第五十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1页,共2页

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刻,瑞德也没有偏离他那平静、沉着的态度。可是思嘉一直都有那种原有的感觉,那就是,他总在偷偷地看她。她知道,她如果突然间转过头去的话,她一定会惊奇地在他的眼里看到那种沉思默想的等待神情。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耐心得几乎会令人害怕的神情。

跟他住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是个令人感觉很舒服的人,尽管他有不让人在他面前说假话、使用托词或是说大话这个令人遗憾的习惯。他听她讲商店、锯木厂和酒馆的事,讲囚犯和供他们吃用的花费,还会给她提些精明的建议。他对她喜欢的舞会和晚会有使不完的劲,还有没完没了的粗俗的故事。在少有的几个夜晚,当桌子被清干净,白兰地和咖啡送到他们面前时,他就讲些故事供她享用。她发现,他会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她直截了当地发问,他也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可她要是想通过间接的方式、暗示和女性的勾引方式来得到什么东西的话,他就会拒绝她。他有个令人窘迫的习惯,那就是看透她,并且粗鲁地放声大笑。

想起他一贯对她的那种娴熟的冷漠态度,思嘉虽然并不真正感到好奇,但还是经常会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跟她结婚。男人结婚是为了爱,为了有个家和孩子或者是为了钱,可她知道,他跟她结婚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他肯定不爱她。他把她可爱的家说成是建筑业上的恐怖之作,说他宁愿住在一家管理很好的旅馆里,也不愿住在家里。他一次也没有像查理和弗兰克那样暗示过要孩子的事。有一次,她正跟他调情,她便问他,他为什么要娶她。他眼里带着取乐的神情回答说:“我娶你是为了把你当成宠物,亲爱的。”这使她大为光火。

不,他跟她结婚不是出于男人娶女人的那些通常的原因。他娶她只是因为他想要她,但又没法通过别的方式得到她。他向她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承认了。他想要她,就像他想要贝尔·沃特琳一样。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想法。实际上,这是种公然的侮辱。但她耸耸肩,把这不快给抖掉了,就像她已经学会用耸肩把所有不快之事去掉一样。他们作了笔交易,而她对自己这一方感到很满意。她希望他也同样满意,但她并不太在乎他到底满意不满意。

可是,一天下午,当她就消化不良向米德医生咨询时,她知道了一个她无法用耸肩去除的令人不快的事实。黄昏时,她怒气冲天地闯进卧室,告诉瑞德说她又怀孕了。此时,她眼里真的满是仇恨。

她说话的时候,他穿着一件丝绸晨衣正懒洋洋地吞云吐雾呢。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的脸,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但他等着听她下文时那样子有种紧张感,她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又气愤又绝望,别的什么话都想不出来了。

“你知道我不想再要孩子的!我从来就不想要孩子的。每次我的事情一顺手,我就得生小孩了。噢,别坐在那笑了!你也不想要的。噢,圣母啊!”

要是他真的是在等她说话的话,这些并不是他想要听的话。他的脸有点绷了起来,眼睛毫无表情。

“噢,为什么不把孩子给梅利小姐呢?你不是对我说过她被引错了路,总想再要个孩子吗?”

“噢,我真想杀了你!我不想要,我告诉你,我不想要!”

“不想要?请继续说下去。”

“噢,有药可救的。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愚蠢的乡下傻瓜了。得了,我知道一个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那她是可以不用要的!有药——”

他站了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脸上有种坚定、非常恐惧的神情。

“思嘉,你这傻瓜,跟我说实话!你没干什么吧?”

“没有,我还没有,但我要去干的。你以为我会再次毁了我的身材吗,就在我刚刚苗条起来,而且很开心的时候——”

“你从哪听来这个主意的?谁告诉你有药可治的?”

“玛米·巴特——她——”

“妓院里的女人才会知道这些伎俩。那个女人再也不准踏进这房子一步,你明白了吗?这毕竟是我的房子,我是这的主人。我不准你跟她说话。”

“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放开我,你干吗要在乎呢?”

“你有一个孩子还是有二十个孩子,我并不在乎。可要是你死了,我是在乎的。”

“死?我?”

“是的,死。我想,玛米·巴特并没告诉你,一个女人那么做的时候要冒什么风险吧?”

“没有,”思嘉不甘愿地说,“她只说那会把事情了结掉。”

“上帝,我要杀了她!”瑞德叫道,他的脸都气得发黑了。他低头看着思嘉泪流满面的脸,脸上的怒气已退去一些,但还是硬邦邦地紧绷着脸。突然,他双手把她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她,就好像担心她会从他那里逃开似的。

“听着,我的宝贝,我不会让你亲手把自己的命送掉的。你听到了吗?上帝,我跟你一样,也不想要孩子,可我能抚养他们。我不想再听你说这种傻话。如果你敢试着去——思嘉,我看过一个姑娘就是那样死的。她还只是个——哦,可她是个漂亮的好姑娘。那样死起来也不容易的。我——”

“哦,瑞德!”她叫了起来,他动情的声音惊得她连自己的苦恼也忘了,她从来没见他这么动过感情,“哪里——谁——”

“在新奥尔良——噢,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那时还年轻,还很敏感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把嘴唇埋在她的头发里,“你要把孩子生下来,思嘉,哪怕在接下来的九个月中我必须把你和我的手腕用手铐铐在一起,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在他腿上坐直身子,坦率而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在她的注视下,那张脸突然又变得平静而又毫无表情,好像是被魔法抚平了似的。他的眉毛耸了起来,嘴角却往下撇。

“你对我这么在乎吗?”她问道,垂下了眼睑。

他平视着她,好像在揣度那问话后面藏着多少调情意味似的。看到她问的是真心话,他便随意地回答着:

“哦,是的。你知道,我在你身上已经投了一大笔钱,我可不愿意蚀本。”

媚兰从思嘉的房间走出来。虽然紧张得筋疲力尽,但思嘉的女儿出生了,这使她高兴得流下了眼泪。瑞德紧张地站在过道里,周围满是烟头,把漂亮的地毯都烧出了一个个洞。

“你现在可以进去了,白船长。”她不好意思地说。

瑞德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房间。米德医生还没把门关上,媚兰瞥见他低头看着嬷嬷腿上抱着的赤身裸体的小孩。她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无意间看到了这么温情的一幕,她的脸都窘得发红了。

“啊!”她心想,“多甜蜜呀!可怜的白船长有多担心!这期间,他一杯酒也没喝!他真是太好了!许多先生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时都已经喝得烂醉了。恐怕他也很想喝酒。我要不要大胆向他建议呢?不,那样我就太鲁莽了。”

她在椅子上欣慰地坐了下来。这些日子里,她的背老是痛,现在觉得就好像要拦腰折断了一样。噢,思嘉生小孩的时候,有白船长等在门边,她多幸运啊!博出生的那可怕的日子里,要是希礼跟她在一起,那她的痛苦就会减少一半。要是紧闭着的门里边那个小女孩是她的而不是思嘉的,那该多好啊!“噢,我怎么这么可恶呢。”她内疚地想,“我在觊觎她的孩子,而思嘉一直对我那么好。原谅我吧,上帝,我不是真的想要思嘉的孩子,可是——可是我真想自己要个孩子!”

她把一块靠垫推到疼痛的背部靠着,热切地想着能有个自己的女儿。可是,米德医生在这问题上从来就没有改变立场。虽然她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再生个小孩,希礼却连听都不愿听。女儿。希礼会多爱一个女儿呀!

女儿!行行好!她惊恐地坐了起来。“我还没有告诉白船长说是个女孩!他当然是希望生男孩的。噢,多可怕呀!”

媚兰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受欢迎。可是,对一个男人来说,特别是对白船长这样执拗的男人来说,生女儿无异于受了打击,是有损他男子汉的尊严的。噢,真是谢天谢地,上帝让她生的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她知道,如果她是那个可怕的白船长的妻子,那她宁愿在生小孩的时候死去,也不愿给他生个头胎女婴,而且对此还会心生感激呢。

可是,嬷嬷却笑盈盈地从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使她心里大感宽慰——这同时也使她感到很纳闷,白船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俺刚才在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嬷嬷说,“俺向瑞德先生道歉,说生的不是男孩。可是,上帝,梅利小姐,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住嘴,嬷嬷!谁想要男孩呀?男孩才不好玩呢。那可是麻烦事。女孩才好玩呢。给我一打男孩,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女孩的。’然后,他就想从俺手里把小孩抱过去。她还赤身裸体呢。俺就拍着他的手腕说:‘规矩点,瑞德先生!俺要等着你的儿子出生,听到你高兴得大喊大叫,俺就放声大笑。’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嬷嬷,你是个傻瓜。男孩对谁都没什么用。我不就是个证明吗?’是的,梅利小姐,他表现得就像个绅士一样。”嬷嬷说完了,一副慈祥的样子。媚兰不是没有注意到,瑞德的行为在嬷嬷眼里早已弥补了他的过失。“也许俺对瑞德先生有点误解了。今天对俺来说真是令人快乐的一天,梅利小姐。俺已经给罗比亚尔家的三代人换过尿布了,无疑这真是令人高兴的日子。”

“噢,是的,确实是令人高兴的日子,嬷嬷!最高兴的日子就是孩子降生的时候!”

可对这屋里的一个人来说,那并不是令人高兴的一天。韦德痛苦地在餐厅里闲荡着。他遭到了呵斥,大部分时间都没人理他。那天一大早,嬷嬷就突然把他叫醒,匆匆忙忙给他穿好衣服,把他和埃拉送到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吃早餐。他得到的唯一解释是,他妈妈病了,他玩耍时的声响会使她不高兴。白蝶姑妈的家里也乱作一团,因为思嘉生病的消息使这老太太卧床了。厨娘在照顾她,彼德给孩子们做的早餐量很少。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韦德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要是妈妈死了呢?其他男孩子的妈妈中也有已经死掉的。他见过灵车从房里搬出来,听过他的小朋友们哭泣的声音。要是妈妈会死呢?韦德很爱他妈妈,几乎和他怕她一样。一想到她会被装在黑色的灵车里被黑色的马拉走,马笼头上还插着羽毛,他小小的心就在发痛,连气都喘不过来。

中午的时候,彼德还在厨房里忙着。韦德偷偷溜出前门,飞快地奔回家。他那双短短的小腿能让他跑多快,他就跑得有多快。恐惧的心理使他加快了速度。瑞德叔叔或是梅利姑妈或是嬷嬷一定会告诉他真相的。可是,瑞德叔叔和梅利姑妈都不见人影,嬷嬷和迪尔西拿着毛巾、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在后面的楼梯上上上下下,没有注意到他在前面的过道里。偶尔门开时,他还能听到楼上米德医生简短的说话声。有一次,他听到了他妈妈的呻吟声,他便哭得直打嗝。他知道她就要死了。那只蜂蜜色的花猫躺在前面过道里的窗台上晒太阳。为了寻求安慰,他主动跟它表示友好。可是,上了年纪的汤姆一被打扰,反而感到很不安。它摇着尾巴,发出了轻轻的叫声。

终于,嬷嬷从前面的楼梯上下来了。她的围裙皱皱巴巴、斑斑点点的,头巾也歪了,一看到他便沉下脸来。嬷嬷一直都是韦德的支柱,所以她一皱眉头,他就不禁浑身发抖。

“你真是俺见过的最坏的男孩。”她说,“俺不是把你送到白蝶小姐那去了吗?回到那里去!”

“妈妈是不是要——她会死吗?”

“你真是俺见过的最麻烦的孩子!死?见鬼,不!上帝,男孩子真是令人麻烦。俺真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让人们生男孩。好了,离开这里吧。”

可是韦德没有走。他退到过道里的门帘后面,她的话使他半信半疑的。说男孩子麻烦的话刺痛了他,因为他总是尽力做个好孩子的。半小时后,梅利姑妈匆匆走下楼梯来,虽然她脸色苍白,劳累不堪,但却自顾自在微笑。她在门帘阴影中看到他那张愁眉苦脸的样子时,不禁吃了一惊。通常,梅利姑妈会把在这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给他。她从来不会像妈妈那样经常说:“现在别烦我了。我赶时间。”或是:“走开,韦德。我很忙。”

可是今天早晨,她却说:“韦德,你怎么这么顽皮。为什么不待在白蝶姑婆家里?”

“妈妈是不是会死呢?”

“上帝呀,不,韦德!别像个傻孩子一样。”接着,她又温和地说,“米德医生刚刚给她接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婴儿,一个能跟你玩的可爱的小妹妹。如果你乖,今晚你就能见到她。好了,出去玩吧,别出声。”

韦德偷偷溜进静静的餐厅,他那小小的不安全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了。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人们的行为都这么奇怪,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可让这个担忧的七岁小男孩待着吗?他坐在凹室里的窗台上。阳光中,一个箱子里长着一棵象耳果。他从树上摘下一个果子,一点一点地咬着。那味道太辣了,刺得他直流眼泪,他便开始哭起来。妈妈很可能要死了,可谁也没注意他。大家却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忙里忙外的——一个女婴。韦德对婴儿没什么兴趣,对女孩就更没兴趣了。他熟悉的小女孩只有埃拉一个,而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来赢得他的尊敬和喜欢呢。

过了好一会,米德医生和瑞德叔叔下楼来了,站在过道里低声说着什么。医生出去,门也被关上以后,瑞德叔叔迅速走进餐厅,从饮料瓶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饮料,这时他才看见韦德。韦德向后退缩着,以为又要对他说他很顽皮,应该回到白蝶姑婆的家里去这类话。可是,瑞德叔叔没有这么做,反而笑了。韦德从来没见他那么笑过,也没见他像现在这么高兴过。受到这笑的鼓舞,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向他跑去。

“你又有个妹妹了。”瑞德说着,用力抱着他,“上帝,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孩!好了,告诉我,你干吗哭呢?”

“妈妈——”

“你妈妈正在吃丰盛的午餐呢,鸡、米饭、肉汁和咖啡。过一会我们就要给她做冰淇淋了。如果你想吃,你可以吃两盘。我还要让你见见你妹妹。”

一旦感到宽慰,韦德反倒觉得虚弱极了。他想对新妹妹礼貌些,但做不到。每个人都对这个女孩这么感兴趣。谁也不会再关心他了,连梅利姑妈和瑞德叔叔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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