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笑了,笑得有点合情合理。因为那时布洛克还稳当当地坐着州长的交椅,立法机关里有二十七个黑人,佐治亚有好几千民主党人被剥夺了选举权。
“民主党永远也不会再得势了。他们做的所有事情无非是使北方佬越来越生气,把他们得势的日期越推越远。他们能做的就是说大话,还有晚上到处乱跑,去暗杀人。”
“他们会再得势的。我了解南方人。我了解佐治亚人。他们是些顽固不化、鲁莽急躁的人。如果他们要再打一场战争才能得势的话,他们也会再去干的。如果他们必须像北方佬那样,把黑人的选票给买过来,他们也会去买的。如果他们必须像北方佬那样让一万个死人也投票的话,佐治亚每个墓地里的死人也都会来参加投票了。在我们的好朋友鲁弗斯·布洛克的有力统治下,事情变得这么糟糕,佐治亚就要起来推翻他了。”
“瑞德,别用这么难听的话!”思嘉叫道,“照你这么说,好像我不高兴看到民主党人得势似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会很高兴看到他们重新得势,我也会很高兴。你以为我喜欢看到这些士兵们到处闲逛吗?他们会使我想起——你以为我会喜欢吗——哦,我也是佐治亚人!我也想看到民主党人得势。可是他们不会了,永远不会了。即使他们可以,那又怎么能影响我的朋友们呢?他们还是会有钱,对不对?”
“要是他们把钱留着的话。可是,以他们现在花钱的速度,我很怀疑他们五年以后还会不会有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他们的钱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就像我的钱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一样。钱并没有把你变成一匹马,对不对,我漂亮的骡子?”
这最后一句话引发的争吵持续了好几天。思嘉一连生了四天的气,不言不语的,显然是要他道歉。可是瑞德却到新奥尔良去了,还带上了韦德,尽管嬷嬷不让他带走也没用。他一直待到思嘉的气消了以后才回来。可是,对没有挫败他的锐气,她心里还是有种刺痛感。
他从新奥尔良回来的时候,既冷淡又满不在乎。她尽量吞下了自己的怒气,把它推到脑后去,以后再去想。她现在不想去为任何令人不快的事烦心。她要快乐,因为她满脑子全是在新家举办首场晚会的事。这将会是场大型的夜晚招待会,有棕榈树,还有一个乐队,所有的游廊都要用帆布围起来,还有一想到就使她馋得流口水的点心。她打算把她在亚特兰大认识的所有人都邀请来参加,所有的老朋友和她从新奥尔良度蜜月回来后认识的迷人的新朋友都在被邀之列。开晚会的激动心情很大程度上驱除了对瑞德伤人的话的记忆。由于在筹备接待会,她很快乐,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噢,有钱多开心呀!尽可以开晚会,从来就不用去数花销!可以尽情地买昂贵的家具、衣服和食品,从来就不用考虑付账的事!能够给查尔斯顿的波琳姨妈和尤拉莉姨妈,还有塔拉的威尔,寄去数额巨大的支票,这多棒呀!噢,说钱不是一切的人都是些嫉妒的傻瓜!瑞德说钱对她没有什么好处,这多不合情理呀!
思嘉给她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发了请柬,老朋友也罢,新朋友也罢,连那些她不喜欢的人都邀请了。连到国民大酒店来拜访她的时候几乎是很无礼的梅里韦瑟太太和缺乏性感的埃尔辛太太也没有被她排除在外。她也邀请了米德太太和怀廷太太,她知道她们不喜欢她,她也知道,由于她们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到这种讲究的场合来,她们会感到很难堪。思嘉的乔迁宴,或者用时髦的话把这种晚会称为“社交集会”,一半是招待会,一半是舞会,是亚特兰大举办过的策划最精心的晚会。
那天晚上,屋里和帆布围着的游廊上挤满了宾客。他们喝着她的香槟潘趣酒,吃着她的小馅饼和上了奶油的牡蛎,和着乐队奏的乐曲跳舞。乐队被一堵棕榈树和橡胶植物组成的墙小心地隔开了。可是,到场的除了媚兰和希礼、白蝶姑妈和亨利叔叔、米德医生和米德太太以及梅里韦瑟老爷爷外,瑞德称之为“老卫兵”的其他人一个也没来。
许多老卫兵虽然颇不情愿,本来还是决定来参加“社交集会”的。有的接受了邀请是因为媚兰的态度,其他的则是因为他们觉得欠瑞德的情,因为他救了他们的命和他们的亲戚的命。可是,晚会前两天,亚特兰大城里有传闻说,布洛克州长也在被邀之列。老卫兵们用一大叠卡表示了他们的不满,说很抱歉,他们不能接受思嘉善意的邀请。而州长一走进思嘉的房子,那几个老朋友虽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坚定地告辞离开了。
思嘉对这些冷落感到茫然不解,气愤不已,对她来说,晚会已经完全给毁了。她那典雅的“社交集会”!她计划得如此精心,可来的老朋友这么少,素有怨恨的敌人一个也没有来看看这有多棒!清晨,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以后,她真想大哭一场,大肆发泄一下。可是,她害怕瑞德会放声大笑,担心即使他不说出来,从他那欢呼雀跃的乌黑的眼睛也可以看出“我告诉过你的”这样的话来。所以,她把自己的愤怒往肚子里咽,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但装出来的样子却一点也不优雅。
第二天早晨,只对着媚兰的时候,她才爆发出来。
“你侮辱了我,梅利,你也让希礼和其他人侮辱了我!你知道的,要不是你拉他们,他们是不会这么早回家去的。噢,我看透你了!就在我把布洛克州长带过来要介绍给你的时候,你却像只兔子一样跑了!”
“我原来不相信——我无法相信他真的会到场,”媚兰不高兴地回答说,“虽然每个人都在说——”
“每个人?这么说每个人都在对我胡说八道、乱嚼舌根了,对不对?”思嘉愤愤不平地叫了起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如果你知道州长会来的话,你也就不来了?”
“不是,”媚兰低声说道,眼睛看着地板,“亲爱的,我本不该去的。”
“见你的鬼!这么说,你本来是要和其他人一样侮辱我的!”
“噢,你行行好!”梅利叫了起来,真的感到苦恼了,“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你是我的嫂嫂,亲爱的,我的查理的寡妇,而我——”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放在思嘉的手臂上,可是思嘉把它给甩开了,心里非常希望自己也能像嘉乐发脾气时那样大喊大叫。可是媚兰能够面对她的发怒。她直视着思嘉冒火的绿色双眸,瘦弱的肩膀挺直了。跟她孩子气的脸蛋和身材不相符的是,她身上现出了一种尊严。
“对不起,让你受伤害了,亲爱的。可我不能见布洛克州长或其他任何共和党人和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我不会见他们的,在你家里不会,在其他人的家里也不会。不,我不会的,即使我得——即使我得”——媚兰斟酌着她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词句——“即使我不得不显得粗鲁也不会的。”
“你是在指责我的朋友?”
“不,亲爱的。可是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不是在怪我把州长请到我家来了?”
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媚兰还是坚定地看着思嘉的眼睛。
“亲爱的,你所做的事,你总是有正当的理由才这么做的。我爱你,信任你,我可不会指责你。只要我能听见的地方,我就不允许任何人指责你。可是,噢,思嘉!”突然,话从她嘴里汩汩流出,说得很快,很热切,低低的声音里有种不可动摇的恨意。“你能忘记这些人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你能忘记亲爱的查理已经死去,希礼的健康已经被毁,十二棵橡树已经被烧了吗?噢,思嘉,你忘不了那个手里拿着你妈妈的针线盒、被你用枪打死的可怕的人吧!你忘不了舍曼的部下到了塔拉,他们是怎么连我们的内衣都抢走的!还想把那地方烧掉,还动过我父亲的剑。噢,思嘉,你邀请来参加晚会的正是这些曾经抢过我们、折磨过我们、让我们饿肚子的人!正是那些让黑人骑在我们头上统治我们的人,他们现在也在掠夺我们,不让我们的男人选举!我忘不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不会让我的博忘记,我还要教我的孙子孙女恨这些人——还有我的孙子的孙子,如果我能活那么长命的话!思嘉,你怎么能忘记呢?”
媚兰停下来喘气了。思嘉盯着她,被媚兰声音里那种颤抖的强烈口吻惊得连气都消了。
“你以为我是傻瓜呀?”她不耐烦地质问道,“我当然记得了!可是那全都过去了,梅利。我们现在应该尽量利用机会,我正在试图这么做呢。如果我们处理得当,布洛克州长和一些较好的共和党人能帮我们的大忙。”
“共和党没有好人的。”媚兰平淡地说,“我也不要他们的帮助。我不打算好好利用机会——如果是北方佬给的机会的话。”
“上帝,梅利,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噢!”媚兰叫道,看上去好像良心受到了谴责,“我怎么这么没完没了的!思嘉,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感情或是指责你的。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权利坚持他自己的想法。好了,亲爱的,我爱你,你也知道我爱你的。你不论做什么,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你也还爱我,对不对?我没有使你恨我吧,是不?思嘉,如果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隔阂,我会受不了的——毕竟我们都一起挺过来了!你说行吧。”
“见鬼,梅利,你干吗大惊小怪的?”思嘉勉强地说,可她没有把悄悄放在她腰部的手甩掉。
“好了,我们又和好了。”梅利高兴地说,可她接着又轻声说道,“我要我们还像过去一样互相来往,亲爱的。只要让我知道共和党人和南方的叛徒啥时来看你就行了,我可以在那些日子里待在家里。”
“不管你来不来,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思嘉说,戴上帽子,一气之下回家去了。看到媚兰脸上受伤害的表情,她那受挫的虚荣心多少得到了一点满足。
开过第一次晚会后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思嘉很难装出一副对公众舆论一点也无所谓的样子来。除了媚兰、白蝶、亨利和希礼外,如果没有别的老朋友来拜访她,也没接到他们的请柬去参加他们那些简朴的招待会,她真的感到很困惑,很伤心。她难道没有煞费苦心地去和他们和解,让这些人明白,她并不因为他们说她的闲话、背后说她坏话就记恨他们吗?他们当然知道,她和他们一样不喜欢布洛克州长,可是对他好点是很有利的。一群白痴!如果大家都对共和党人好一点的话,佐治亚就能很快摆脱所处的困境了。
她没有意识到,就这一次,已经把她和过去的日子及老朋友们相联系的那根脆弱的纽带给剪断了。甚至连媚兰的影响也没法修复那根已断的丝线。而茫然不解、伤心欲碎但却还忠于她的媚兰也没有作出努力去修复它。即使思嘉想回到过去的生活方式中去,回到老朋友们那里去,现在也没有可行的回头路可走了。全城人的面孔都像花岗岩一样硬邦邦地对着她。包围着布洛克政体的那层仇恨同样也包围着她。这仇恨中火气不大、怒意也不多,但非常冷漠,毫不相容。思嘉已经和敌人站在一起,那不管她的出身和亲戚网络怎么样,她现在也已经属于变节者、爱黑人的人、叛徒和共和党人——是个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
思嘉痛不欲生地过了一阵,原来是假装不在乎,后来就变成真的不在乎了。她从来就不会对人们的异常行为担忧太久,也不会因为一次行动的失败就沮丧太久。很快,她就不再在乎梅里韦瑟一家、埃尔辛一家、怀廷一家、邦内尔一家、米德一家及其他人对她怎么看了。至少,媚兰还会来访,还会把希礼带来,希礼才是最重要的人。亚特兰大还有其他人会来参加她的晚会,其他比那些褊狭顽固的老母鸡跟她更情投意合的人。每次她想让屋里挤满人的时候,她总能做得到,而且这些人比不赞成她的那些一本正经、严谨刻板的人有趣得多,穿戴也漂亮得多。
这些人是新近才来到亚特兰大的人。有一些是瑞德的熟人;有一些是在那些神秘的事中与他有来往的人,他把那些事说成是“纯粹生意上的事,我的宝贝”;有一些是思嘉住在国民大酒店时认识的一对对夫妇;还有一些是布洛克州长任命的官员。
她现在与之交往的人是群成分杂乱的人。其中,有盖勒特夫妇,他们在不同的州都住过,数目足有一打,但显然都因为诈骗行为被发觉而匆匆离开了每一个州;有康宁顿夫妇,在一个遥远的州里,他们跟自由人事务局的关系使他们赚了大钱,牺牲的则是那些他们本该保护的无知黑人的利益;迪尔一家,他们卖过“纸板”鞋给南部邦联政府,直至战争的最后一年,他们不得不待在欧洲;亨登一家,他们在很多城市的警察局都有备案在录,然而在州里的合同项目上却经常都是成功的竞标人;卡拉汉一家,他们靠赌博起家,现在却用州里的钱就实际上不存在的铁路下更大的赌注;弗莱厄蒂一家,他们在一八六一年以一分钱一磅的价格把盐买了下来,然后在盐价涨到五十美分一磅的一八六三年出售,大赚了一笔;还有巴特一家,在战争期间,他们在北方一个大都市里拥有最大的妓院,现在正活跃在投机家中的一流圈子里。
现在,这样的人是思嘉的亲密朋友了。可是,参加她的更大型招待会的那些人中还包括其他一些有文化、有教养的人,许多人家庭出身都是非常出色的。除了投机家之流,许许多多的人们从北方拥进亚特兰大,他们是被处于重建和发展阶段的这个城市里那接连不断的商机吸引过来的。富有的北方家庭把他们年轻的儿子送到南方来,到这新的边疆来发展,而北方军官退役后也在他们曾经艰苦奋战后才占领的城市永久定居下来。起先,在一个城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也很乐意接受邀请去参加富有、好客的白太太举办的奢侈的招待会,可他们很快也离开了她的群体。他们都是正派人,只要稍微懂一点投机家和投机家们的统治,他们就已经跟佐治亚当地人一样,变得对投机家们很反感了。很多人变成了民主党人,甚至比南方人还更南方人。
思嘉的圈子里,其他那些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留了下来。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其他地方不受欢迎罢了。他们倒是更喜欢老卫兵们那些安静的客厅,可是老卫兵们一个也不愿接受他们。这些人中就有那些从北方来的满脑子都想提高黑人地位的女教师,还有出身良好的民主党家庭、投降后却变成了共和党人的南方佬。
很难说常住公民更恨哪一种人,是来自北方的不切实际、一本正经的女教师呢,还是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可是分量很可能是落在后一种人身上。对于那些一本正经的北方女教师,这么一句话就可以把她们给摒弃了:“噢,你能指望热爱黑人的北方佬做什么呢?当然他们都认为黑人和他们一样好!”可是对那些为了个人利益而变成共和党人的佐治亚人,那是什么借口也没有的。
“挨饿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没什么的。”老卫兵们就是这么觉得的。许多前南部邦联的士兵知道,男人们看着自己的家里人缺吃少穿,担心得都会发起疯来,所以,自己原来的战友为了家里人有吃的而改变了政治立场,他们倒是更能容忍。可是老卫兵们的女人却不然,而女人则是社会宝座后面那股毫不宽容、不可动摇的势力。在她们心里,失败的事业现在比其在鼎盛时期还更强大,更宝贵。它现在已经是个物神了。有关它的什么东西都很神圣:为它战死的男人们的坟墓、战场、破烂的战旗、她们的过道里交叉挂着的马刀、从前线寄回来的已经退色的信件、老兵们。这些女人决不去帮忙、安慰和留宿过去的敌人,而现在的思嘉已经被列为敌人了。
在这个因政治局势的迫切要求而聚集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群体中,只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钱。战前,由于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二十五美元,所以现在便毫无节制,那花钱的大方程度是亚特兰大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由于政治上是共和党人在掌权,全城步入了一个浪费、炫耀的时代。优雅的服饰只是把底下的邪恶和粗俗薄薄地遮盖了一层。从来没有一个时候的贫富分化像现在这么明显。那些居于最顶层的根本不为那些更不幸的人考虑。当然,只有黑人除外。他们得有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衣服和最好的娱乐,因为他们是政治上有势力的阶层,每个黑人的选票都是算数的。可是,至于新近才变贫穷的亚特兰大人,他们可以饿肚子,摔倒在街上,但这与刚刚暴富起来的共和党人毫不相干。
在这股庸俗的浪涛之巅,思嘉在得意地漂荡着。一个新婚不久的新娘,高档的穿着更是使她显得漂亮而有风度,又有瑞德的钱做她的坚实后盾。这是个适合她的年代,粗俗、炫目、引人注目,到处都是打扮过分花枝招展的女人、装修过分豪华的房子、太多的珠宝首饰、太多的马匹、太多的食物和太多的威士忌。思嘉偶尔停下来想这件事的时候,她知道,用埃伦严格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她新结交的朋友当中,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是贵妇人的。可是,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站在塔拉的客厅里决定去做瑞德情妇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有很多很多次有违埃伦的这些标准了,而她现在也不会经常感到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
也许,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新朋友都不是贵妇人和绅士。但是,像瑞德在新奥尔良的朋友一样,他们太有趣了!比她早年在亚特兰大的那些温顺、上教堂、读莎士比亚作品的朋友有趣多了。除了她度蜜月那段短短的插曲,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快活过,也没有过什么安全感了。现在安全了,她就要跳舞,玩乐,欢闹,大吃东西,猛喝好酒,用丝绸和缎子打扮自己,睡在松软的羽毛铺就的床上,坐在上好的垫子上。所有这些事她都做了。有趣的是,瑞德竟能容忍她。在他这种容忍的纵容下,现在又摆脱了孩子的束缚,甚至丢掉了贫穷那点最后的恐惧感,她便让自己沉浸在经常梦想能有的奢侈生活当中——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而那些人如果不喜欢,就叫他们见鬼去。
她身上有种令人愉悦的狂喜心情,而这种心情是那些面对井然有序的社会生活却受到过挫败的人所特有的——赌徒、骗子、彬彬有礼的女冒险家,所有那些用自己的智慧取得成功的人。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几乎在转瞬之间,她的傲慢无礼的行为就已经数不胜数了。
对她新结交的共和党朋友和南方佬朋友,她毫不犹豫就会表现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来。但是,她表现得最粗鲁、最无礼的还是对守备部队的北方军官和他们的家庭。在拥入亚特兰大的形形色色的人当中,她唯独拒绝接受或者说容忍军人。她甚至不厌其烦地故意对他们表现出无礼的举止来。她无法忘记蓝色的军服意味着什么。在这方面,媚兰并不是孤身一人独自奋战的。对思嘉来说,这种军服和那些金色的扣子永远意味着围城的恐惧、逃难的恐怖、烧杀掳掠、塔拉的一贫如洗和辛苦的劳作。既然现在她已经很富有,有了州长和许多超凡出众的共和党人的友谊,而且已经很安全,那她就可以无礼地对待她看到的任何一个穿蓝色军服的人。而她也正是这么做的。
有一次,瑞德懒洋洋地对她指出来,说那些聚集在他们的屋顶下的大多数男性客人不久前也穿着同样的蓝色军服。可她反驳说,一个北方佬除非穿着蓝色军服,要不就不像北方佬了。对此瑞德回答说:“能自圆其说,你真是个宝贝。”说完耸了耸肩。
思嘉恨他们穿的那种明亮、刺眼的蓝色军服,对冷落他们更是乐在其中,因为这使他们感到茫然不解。守备部队军官的家人们有权利感到茫然不解,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性情温和、家教很好的人。在敌对方的土地上,他们感到很寂寞。他们被迫卫护着那群乌合之众的统治,感到有点耻辱,于是都急着想回到北方的家乡去——无疑,跟思嘉交往的那些人相比,他们是更好的阶层。自然,军官们的太太都感到困惑不解,为什么漂亮的白太太要把像布里奇特·弗莱厄蒂这样普通的红头发女人当成知己,却不厌其烦地去鄙视她们。
可是,即使被思嘉当成知己的夫人们也得忍受她身上的很多东西,但她们很乐意这么做。对她们来说,她不但代表着财富和雅致,而且代表着旧的体制,有着其古老的名称、古老的家庭和古老的传统,而她们则热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圈子里的一员。她们向往的古老的家庭也许已经把思嘉剔除出来,但这些新贵的夫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们只知道思嘉的父亲曾经是个黑奴主,她母亲是萨凡纳罗比亚尔家的大家闺秀,而她的丈夫则是查尔斯顿的白瑞德。而这些对她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是她们想进入的那个旧社会的敲门砖。那个社会里的人鄙视她们,从来不回访她们,在教堂里也只是很冷淡地对她们致意。实际上,她还不只是敲门砖,对刚刚从默默无闻的境况中光鲜起来的她们来说,她就是那个社会。她们自己是假冒的贵妇人,也就看不透思嘉那些虚假的矫饰做作,不会比思嘉更看得透自己。她们以她自己本身的价值接受了她,忍受了她的专横、她的架子、她的风度、她的脾气、她的傲慢、她不加掩饰的粗鲁和对她们的缺点的坦率直言。
她们刚刚从一无所有的处境中脱身出来,对自己的把握也不大,所以更是加倍地想表现得有教养,不敢发脾气,也不敢善意地进行反驳,以免自己会被认为没有贵妇人的样子。哪怕花一切代价,她们也得表现出贵妇人的样子来。她们装出极为典雅、极为谦虚、极为天真的样子。听她们讲话,人们会认为她们没有腿、没有天生的本能或者对这个邪恶的世界连起码的常识都没有。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红头发的布里奇特·弗莱厄蒂,那个有着连太阳也晒不黑的白皙皮肤、说话时的土腔使人恨不得用涂黄油用的刀来把它切割掉的女人,竟然会偷走她父亲藏起来的钱财,跑到纽约一家旅馆里当服务员。再看看西尔维亚·康宁顿(从前是萨迪·贝尔)和玛米·巴特那种娇弱的忧郁状。谁也不会怀疑,前者是在她父亲在鲍尔里街开的酒馆里长大的,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还在酒馆帮过忙;后者据说就是她丈夫开的妓院里的妓女。她们现在可都已经是娇嫩的、受到保护的人了。
虽然那些男人赚到了钱,但他们学起新的生活方式来更困难,也许还对新贵的要求更没有耐心。他们在思嘉的晚会上大喝特喝,喝得过多了,所以,在招待会之后,经常会有一个或者更多的客人意想不到地要留下来过夜。他们喝酒不像思嘉还是女孩子时认识的那些人。他们会变得视线迷糊,愚笨不堪,丑陋无比或者淫秽下流。此外,不管她在显眼的地方放了多少痰盂,第二天早晨,地毯上总是现出烟草汁落下的污迹。
她瞧不起这些人,但她又从他们身上得到享受。因为她能从中得到享受,所以她让家里挤满了这些人。正因为她瞧不起他们,所以他们一把她惹恼,她就经常叫他们见鬼去。可是他们忍受了这一切。
他们甚至也忍受了瑞德。瑞德更是个难侍候的主,因为瑞德看透了他们,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即使是在他的家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抢白他们,总是抢白得他们没话可答。对自己是怎样发达的,他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他也自认为他们也不会对自己的起家之道感到丢脸。他很少放过一个对某些事情发表意见的机会,而这些事情通常都是被大家认为是为礼貌起见最好不必提起的事情。
喝潘趣酒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亲切友善地说:“拉尔夫,要是我有点头脑的话,我就不会去做偷闯封锁线的事,而是跟你一样,去通过卖金矿股票给孤儿寡母来赚钱。这安全多了。”“哦,比尔,我看见你又有了一批新的共轭马。又在为实际不存在的铁路再发行几千美元公债了吧?好家伙,干得好!”“恭喜恭喜,阿莫斯,又拿到那个州里的合同了。你得买通那么多人,真是太糟了。”
女士们则觉得他粗俗得令人厌恶,令人难以容忍。男人们背后都说他是头猪,是个杂种。亚特兰大新来的人不会比原来那些人更喜欢瑞德。他也没有作出些微努力去跟这些人和解,就像他没有和过去那些人和解一样。他我行我素,逗乐取笑,瞧不起人,对他周围那些人的意见无动于衷,对人礼貌相待,但连他的礼貌本身也成了一种公开的侮辱。对思嘉来说,他还是个神秘人物,只是有关这个神秘人物的事,她已经不再去费心思了。她已经确信,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使他高兴过,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会使他高兴;她相信,他要不就是很想要什么而又没有得到,要不就是从来就不想要过什么,所以对什么都不在乎。他笑话她做的每一件事,鼓励她奢侈浪费,无礼待人,对她的虚伪横加取笑——而且为她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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