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把头埋进媚兰那瘦弱的肩膀上去,随着一线希望在她心里燃起,一部分真正的痛苦也离她而去了。她可以感觉到,忠实的媚兰会是她的帮手,可以感觉到媚兰非常愤怒,就因为有人使思嘉哭了,哪怕是她深爱的丈夫也不行。媚兰像只坚定的小鸽子一样向希礼飞去,平生第一次指责起他来。
“希礼,你怎么能拒绝她呢?而且在她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以后!你让我们显得多么忘恩负义呀!她现在又这么无助,怀着孩子——你真是没有风度!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帮了我们。现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拒绝了她!”
思嘉偷眼看着希礼,看到他盯着媚兰充满怒意的黑色眼睛时,脸上又是惊奇又是举棋不定的神态。思嘉也因为媚兰对他的指责感到很惊奇,因为她知道,媚兰认为她丈夫是无可指摘的,根本不用妻子责备,而且认为他的决定是仅次于上帝的决定。
“媚兰……”他开口说道,无可奈何地挥着双手。
“希礼,你有什么好犹豫的?想想她为我们——为我所做的一切!要不是她,博出生的时候,我早死在亚特兰大了!而她——是的,她为了保护我们,还杀了一个北方佬。你知道这点吗?她为我们杀了一个男人。你和威尔回家来以前,她劳动,像黑奴那样干活,就为了我们嘴里有东西吃。我一想到她犁地,摘棉花,我就——噢,亲爱的!”她捧起思嘉的头,忠诚地狂吻着思嘉散落下来的头发,“而现在她头一次叫我们为她做点事——”
“你没必要告诉我她为我们做了些什么。”
“希礼,你想想!除了帮她的忙,你再想想,到亚特兰大和我们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不用跟北方佬住在一起,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那里有姑妈、亨利叔叔和我们所有的朋友,博也可以有很多玩伴,可以去上学。如果我们到北方去,我们就不能让他去上学,和北方佬的孩子搅在一起,班上还有黑人小孩!我们就得请个家庭教师,而我不明白我们怎么能请得起——”
“媚兰,”希礼说,他的声音极其平静,“你真的这么想去亚特兰大吗?我们谈起到纽约去时,你从来都没说过。你从来没提起过——”
“噢,我们谈起到纽约去时,我以为亚特兰大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事,再说,我没有权利说什么。跟着丈夫走是做妻子的职责。可是,既然思嘉需要我们,有个只有你能胜任的位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她声音里有种狂喜的口气,紧紧抱着思嘉,“我又能看见五角场、桃树街和——和——噢,我多想它们呀!也许我们还能有个自己的小家!我不在乎有多小,有多破,可是——是我们自己的家!”
她的眼里闪着热情而幸福的光芒。那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希礼是一副惊呆的奇怪的表情,思嘉则是吃惊混杂着不好意思的神态。她从来没想到媚兰这么想亚特兰大,这么向往着回去,向往着有个她自己的家。她在塔拉似乎感到很满足,所以,她居然也会想家,这让思嘉感到颇为愕然。
“噢,思嘉,你为我们安排这一切,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家!”
媚兰习惯把一些值得敬重的动机加在她头上,但是,如若那动机其实是根本不值得敬重的话,思嘉就会感到不安,感到不好意思。现在跟以往一样,她突然间既无法面对希礼的眼睛,也无法面对媚兰的眼睛。
“我们可以给自己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结婚都五年了,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家?”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在白蝶姑妈家。那就是你的家。”思嘉嘟哝着说,手里把玩着一个枕头,垂下眼睛,掩饰着眼里得意的目光,心里暗暗觉得,形势在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好转。
“不用,可还是得谢谢你,亲爱的。那样我们会住得很挤的。我们会给自己找所房子——噢,希礼,你千万要说行!”
“思嘉,”希礼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看着我。”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痛苦、疲惫而无奈的灰眼睛。
“思嘉,我会到亚特兰大去……我斗不过你们俩。”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她心里一些胜利感被一种令人烦恼不已的担心给削减了。他说话时,眼里的神情跟他说如果他到亚特兰大去,那他就将永远完了时一模一样。
苏埃伦和威尔完婚了,卡丽恩也到查尔斯顿的女修道院里去了。希礼、媚兰和博来到亚特兰大,把迪尔西也带来煮饭,带孩子。普里西和波克还留在塔拉,等到威尔找到别的黑人帮他种地之后,他们也会到城里来。
希礼为他家找的房子是座小砖房,在常春藤街上,也正好在白蝶姑妈的房子正后面,两家的后院连在一起,只用一道参差不齐、长得过分茂密的水蜡树篱隔开。就因为这个原因,媚兰才特意选中了它。回到亚特兰大的第一天早晨,她一会笑,一会哭,拥抱着思嘉和白蝶姑妈,说她已经和她所爱的人分开这么久,现在住得离他们再近也不过分。
房子原来是两层的,可是围城时,楼上被炮弹炸毁了,而主人投降后回到这里时又没有钱重建。他把一楼的剩余部分铺上一层平平的屋顶就算了,这使这座房子看起来就像小孩用鞋盒做的玩具房子一样,又低矮又不相称。房子地基离地面很高,是建在一个很大的地下室上面的,在通往房子的又长又宽的台阶映衬下,看上去显得有点可笑。但是,屋前的台阶旁有两棵很漂亮的橡树,能给这地方遮阳,布满灰尘的木兰花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把房子的扁平、挤压感冲淡了一些。草坪又宽又绿,种着浓密的红花草,边上是浓密、缠结在一起的水蜡树篱,交织着气味芳香的忍冬藤。草丛中,玫瑰枝从被压伤的梗上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地冒出来,粉白色的百日红盛开着花朵,就好像它们头顶上没有发生过战争,北方佬的马也没有嚼食过它们的枝条似的。
思嘉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难看的住房。可是,对媚兰来说,就是堂皇的十二棵橡树也没有它漂亮。这是家,而她、希礼和博最终可以栖息在自己的屋檐下了。
卫英蒂从梅肯回来了,她和哈尼自一八六四年起就住在那里。现在,她来和她哥哥住在一起,使这所小房子更加拥挤。可是希礼和媚兰欢迎她来。时代变了,也没什么钱,但南方生活中那种乐意为贫苦或者没结婚的女性亲戚提供住宿的做法并没有改变。
英蒂说,哈尼已经结婚了,嫁的是地位比她低的一个从密西西比州来梅肯定居的西部粗人。他红色的脸膛,声音很大,成天乐呵呵的。英蒂不赞成这桩婚事,因为不赞成,所以在她妹夫的家里也过得不快乐。希礼现在有自己的家了,这个消息她自然很欢迎,所以,她让自己搬离了她不喜爱的环境,也让自己不用再看到妹妹那令人难过的情景。她跟了一个配不上她的人,竟然还傻呵呵地过得很快乐。
家里其他人暗地里都认为,老是咯咯直笑、头脑简单的哈尼比人们所希望的过得还好,他们都对她能逮住一个男人暗暗称奇。她丈夫是个绅士,而且是个小有资产的人;可是对出生在佐治亚、在弗吉尼亚的传统中长大的英蒂来说,从东部海岸以外任何地方来的人都是乡巴佬和野蛮人。没有她在身边,哈尼的丈夫很可能也跟她离开他一样高兴,因为,现在的英蒂已经不那么容易相处了。
现在,老处女的样子在她身上非常明显。她已经二十五岁,看上去与实际年龄也相符,所以,她再也没有必要做出迷人状了。她没有睫毛的暗淡的眼睛直接地、毫不退让地看着这个世界,薄薄的嘴唇老是神气活现地紧抿着。现在,她身上有了种尊贵、骄傲的神态,奇怪的是,比起在十二棵橡树时她那种女孩子的坚定、可爱劲,这种神态反倒更适合她。她的姿态几乎就像是个寡妇的姿态。大家都知道,如果斯图尔特没有在葛底斯堡战死,他是会娶她的。所以,虽然她没有结婚,但也曾经是有人要的女人。人们也就给了她这样的女人应有的尊重。
在这所常春藤街上的小房子里,六个房间很快就摆上了从弗兰克的店里搬来的几件最便宜的松木和橡木家具。因为希礼一个子儿也没有,不得不赊账购买,所以,除了最便宜的,其他的他一概拒绝,而且只买非有不可的东西。这使喜欢希礼的弗兰克很难堪,也使思嘉很苦恼。她和弗兰克两个人都愿意无偿地把店里最好的红木家具和镂花紫檀木家具送给希礼,可是卫家人硬是拒绝了。他们的家很难看,又简单得令人痛苦,思嘉讨厌看到希礼住在没有铺地毯、没有挂窗帘的屋里。可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置身的环境似的,而结婚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的媚兰还很高兴,实际上,她还为这地方感到很骄傲。如果朋友们发现思嘉没有帷帘、没有地毯、没有坐垫、没有适当数量的椅子、茶杯和汤匙,她肯定会因丢脸而感到很痛苦。可是,媚兰在她的房子里尽主人之谊,就好像奢华的窗帘和锦缎沙发是她的一样。
尽管媚兰显然很快乐,但她身体不好。小博使她付出了失去健康的代价,而自他出生以来在塔拉干的辛苦的农活,更是使她元气大伤。她太瘦了,小小的骨架好像随时都会穿透她的皮肤露出来。当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在后院里嬉耍时,从远处看,她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因为她的腰身细得令人难以相信,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身材。她胸部扁平,臀也像小博的一样平,她没有在紧身胸衣的胸部缝上褶裥或者在胸衣后背缝上衬垫,因为她既不会以此为荣,也没有这种智慧(思嘉这么认为),所以,她的瘦弱就更加明显。和她的身体一样,她的脸也太瘦太苍白,柔软光洁的眉毛弯弯的,像蝴蝶的触须那样娇嫩,衬在她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太黑了。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的眼睛大得反而变不漂亮了,下面乌黑的瞳仁使它们看上去很大,可是眼里的神情自她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起就是这样的,一点也没有改变。在它们那恬美的平静眼神里,战争、不断的痛苦和艰辛的劳作都显得软弱无力了。它们是一个幸福女人的眼睛,一个暴风雨尽管猛刮猛下却侵袭不到她平静的内心的女人。
她怎么能够保持那样的眼神呢,思嘉心里想,嫉妒地看着她。她知道,有时候,她自己的眼睛有那种饿猫的眼神。瑞德有一次是怎么说媚兰的眼睛来着——有种像蜡烛那样的愚蠢神情?噢,是的,像是在一个浑浊的世界里的两件善事。是的,它们像是蜡烛,已经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了。重新回家,回到她的朋友们当中,那蜡烛便放射出两道幸福而柔和的光亮。
小房子里总是有很多人。媚兰从孩提时代起就是众人喜欢的人物,整个城市的人都蜂拥来欢迎她的归来。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到房子里来,小摆设、画、一把银汤匙、亚麻布枕套、餐巾、碎呢地毯及小物件,这些都是他们从舍曼手里抢救下来的,而现在却都赌咒发誓,说这些东西对他们没有用了。
曾和她的父亲一起在墨西哥并肩作战的老人也来看她,带了客人来见“老韩上校的可爱的女儿”。她妈妈的老朋友们也都围着她,因为媚兰对比她年长的人非常尊重,这令上了年纪的女人感到特别的受用,因为,这些年月里,年轻人似乎把自己该有的优雅举止全忘光了。她的同龄人,年轻的太太、妈妈和寡妇,也都喜欢她,因为她也经受了她们所经受过的一切,却没有怨愤,总是同情地听她们诉说。年轻人也来了,而年轻人总是那么做的,仅仅因为他们在她家过得很愉快,而且能在那里见到他们想见的朋友。
在媚兰乖巧、谦逊的个性周围,很快便形成了一个由老老少少组成的集团,代表了亚特兰大南北战争前社交团体剩下的精英。所有人都囊中羞涩,出身却都很显赫,是最顽固的死硬派。这就好像亚特兰大的社交团体在被战争搅散、摧毁之后,被死亡削弱之后,被变化弄得茫然无措之后,在她身上又找到了可以重新形成不屈不挠的核心似的。
媚兰很年轻,但她身上有老社交圈的幸存者们所珍视的品质,贫困和贫困中的傲气、毫无怨言的勇气、快乐、热情、善良,更重要的是,一如既往地忠诚旧有的传统。媚兰不愿改变自己,甚至拒绝承认在这变化不定的世界里有要变化的理由。在她的屋顶下,往昔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当时,一股高消费的生活浪潮席卷了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和新近富起来的共和党人近乎疯狂的生活。可人们鼓起勇气,对这股浪潮嗤之以鼻,鄙屑的态度跟过去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看着她那张年轻的面庞,在那上面看到了对往昔岁月不可动摇的忠诚。此时,他们便可以暂时忘记他们的阶层中使他们愤怒、害怕和伤心的叛徒。而这种人有很多。他们都是出身很好的男人,被贫困逼得走投无路,便走到敌人阵营里去了,成了共和党人,从征服者那里接受提供给他们的位置,好让家人不用靠施舍过日子。还有些原来的年轻战士,他们没有勇气面对必须积敛钱财的漫长岁月。这些年轻人跟在白瑞德身后,在形形色色令人憎恶的赚钱计划中和投机家们手拉手、肩并肩地一道前行。
这些叛徒中,最糟的一群是亚特兰大一些最显赫的家族的千金们。这些姑娘是在投降后才渐渐成熟起来的,对于战争她们只有孩提时代的记忆,不像比她们年长的人那样有切身体会,也就少了那份痛苦感。她们既没有失去丈夫,也没有失去情人。她们对过去的财富和辉煌没有多少印象——而北方军的军官们是这么英俊,穿得这么漂亮,又是这么无忧无虑。他们开的舞会如此风光,赶的马车如此漂亮,而且他们也仰慕南方的姑娘的!他们像对待皇后那样对待她们,又非常小心,不会去伤害她们敏感的自尊心,毕竟——为什么不跟他们交往呢?
他们比城里本地的青年迷人多了。本地青年穿得破破烂烂,还一本正经的,整天辛勤劳作,没有多少时间娱乐。所以,出现了不少使亚特兰大许多家庭伤心透顶的跟北方军官私奔的事例。有在街上对自己的妹妹视而不见、不跟她说话的哥哥,也有从来不提起女儿名字的父母亲。想起这些悲剧,那些把“决不投降”当成座右铭的人心里便有一丝冰凉彻骨的恐惧——可一看到媚兰那温柔而不屈的脸,这种恐惧便烟消云散了。正如上了年纪的女人们所说的,她是城里年轻姑娘中出色、有益的楷模。由于她不会炫耀她的美德,所以,年轻姑娘们也不讨厌她。
媚兰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新的社交圈的领头人。她只是认为,人们来看她,要她参加他们小小的针线圈子、舞会俱乐部和音乐协会,这挺好的。亚特兰大总是音乐不断,喜欢动听的音乐,尽管南方的姐妹城市讥笑地评论说这个城市缺乏文化品位。而现在,随着时世越发艰难、越发紧张,这种兴趣又复苏了,而且越发的热情洋溢。他们听音乐的时候,更容易忘记街上那些无礼的黑面孔和守备部队的蓝制服。
发现自己成了新近形成的星期六夜晚音乐圈的头时,媚兰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对能提升到这个位置,她能找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可以用钢琴给每个人伴奏,连不善于辨别音高却要唱二重唱的两位麦克卢尔小姐也不例外。
实际上,媚兰凭借外交手腕已经设法把妇女竖琴团、男子合唱俱乐部、少女曼陀铃队及吉他协会和星期六夜晚音乐圈合并起来了,所以,现在亚特兰大有了值得一听的音乐。事实上,很多人都说,这个圈子演奏的《波希米亚姑娘》比纽约和新奥尔良的专业表演还要出色得多。正是在她设法把妇女竖琴团结合进来以后,梅里韦瑟太太对米德太太和怀廷太太说,她们应该让媚兰来做圈子的头。梅里韦瑟太太宣称,如果她能和竖琴团的人合得来,她就可以跟任何人都合得来。这个女人在循道宗教会教堂为唱诗班弹风琴,而作为一个风琴演奏者,她根本看不起竖琴和竖琴演奏者。
媚兰还当了两个团体的秘书,一个是美化光荣的死难者之墓协会,另一个是为南部邦联的孤儿寡母组建的针线圈。这项荣誉是在这两个协会开了一次联合会议之后落在她头上的。双方曾经威胁说要以武力解决问题,并且要一生一世断交。开会时,有人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有些北方军的坟墓就在南部邦联士兵的墓地旁边,究竟要不要把那些墓地上的杂草也除去。那些看上去崎岖不平的埋着北方佬的小土堆,把女士们为美化自己的死难者作的努力全都给毁了。紧身胸衣下面的胸膛里早已燃烧着的怒火很快便变成熊熊烈焰,两个团体闹翻了,充满敌意地怒视着对方。针线圈的人赞成除掉杂草,而美化协会的女士们则坚决反对。
米德太太代表后一个团体发表看法,她说:“给北方佬的坟墓去除杂草?只要给我两分钱,我就会把所有的北方佬挖起来,把他们统统扔到城里的垃圾堆去!”
听到这些毫不含糊的话,两个团体的成员纷纷站起来,每个女士都在发表自己的观点,却没有一个人在听别人说话。会议是在梅里韦瑟太太的客厅里开的,而梅里韦瑟老爷爷已经被赶到厨房里去了。他后来报告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富兰克林战役的开战大炮一样。他接着还说,他认为富兰克林战场虽然昏天黑地的,但身临战场还比在女士们的集会上更安全。
媚兰不知怎的挤到了激动的人群中间,又不知怎的使她那通常非常柔和的声音让那乱七八糟的人群都听见了。在一群愤怒的人面前说话,她的心都害怕得跳到了嗓子眼里,声音也发抖了,但她还是大声说着:“太太小姐们!请你们别吵了!”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
“我想说——我意思是说,我想过很长时间了——我们不但要拔掉杂草,而且要种上鲜花——我——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可我每次去给我亲爱的查理的坟墓送花时,我总是在他附近一个不知名姓的北方军的坟墓上也放上一些。那墓地——那墓地看上去孤苦伶仃的!”
群情又一次激愤起来,人们大声说着话,而这次,两个组织的人的声音合二为一了。
“在北方佬的坟墓上!噢,梅利,你怎么能这样!”“他们杀了查理!”“他们还差点要了你的命!”“哦,博出生的时候,北方佬原来很可能杀了他的!”“他们还想放火烧了塔拉,把你赶走!”
媚兰抓住椅子的靠背,她从来没见识过这样一片不赞成的声浪,几乎都要垮了。
“噢,女士们!”她大声恳求着,“请你们让我说完!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因为除了查理,我所爱的人中没有别的人被杀害了。我也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感谢上帝!可是今天,我们当中还有许多人还不知道她们的儿子、丈夫和兄弟都埋在什么地方——”
她哽咽了,客厅里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米德太太怒火中烧的眼睛变暗淡了。葛底斯堡战役后,她长途跋涉到那里去,想把达西的尸体运回来,可是没有人能告诉她他埋在哪里,只知道埋在被敌人占领的乡间某个匆匆挖就的沟里面。阿伦太太的嘴唇也发抖了。她的丈夫和兄弟曾经参加过摩根指挥的挺进俄亥俄河的进军,而那次进军是注定没有好结果的。她听到的有关他们的最后消息就是,北方军的骑兵部队向他们发起猛攻时,他们倒在河岸上了。她不知道他们埋在哪里。阿利森太太的儿子死在北方的战俘营,而她是穷人中的穷人,无法把他的尸体运回家来。还有其他在伤亡名单上出现的名字,“失踪——被认为已经死亡”,她们只在那些话里知道了亲人的最后消息,而她们曾经亲眼目送着他们行军离去。
她们都转向媚兰,眼里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重新揭开这些伤疤呢?这些伤痕是永远也不能愈合的——这一道伤痕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
媚兰的声音在宁静的客厅里汇集起力量。
“他们的坟墓在北方佬的国家的某个地方,就像北方佬的坟墓在我们这里一样。噢,要是知道有些北方妇女说要把他们挖起来——那有多可怕呀。”
米德太太发出了一个小声、可怕的声音。
“可是,要是知道有些好心的北方女人——那有多好呀。一定有一些好心的北方妇女的。我不在乎人们会说什么,她们不可能全都很坏的!要是知道她们把我们的人的坟墓上的杂草拔掉,给他们送鲜花,即使他们也曾经是她们的敌人,那有多好呀。如果查理死在北方,要是知道有人——那我会得到安慰的。我不在乎你们会怎么看我,”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会退出两个协会,我会——我要拔掉我能找到的每个北方战士坟墓上面的杂草,我也要种鲜花——而且——我敢面对每个要阻止我的人!”
说完最后几句极富挑战性的话,媚兰放声大哭,跌跌撞撞地向门边走去。
一小时后,梅里韦瑟老爷爷坐在少女时代酒馆里,这里只有男性,所以他安全地向亨利叔叔汇报,说媚兰这一番话后,每个人都哭了,大家都去拥抱媚兰,结果以皆大欢喜的结局告终,媚兰被选为两个组织的秘书。
“她们便要去拔草。倒霉的是,多利说我也很高兴帮忙做这事,因为我没有多少别的事可干。我对北方佬并没有什么敌意。我想梅利小姐是对的,而其余那些雌野猫才是错的。可是我现在这把年纪,腰还会痛,竟然要去拔草!”
媚兰还是孤儿之家的负责人之一,还帮忙为刚刚成立的年轻人图书协会筹集书本。连每月业余演出一次戏剧的戏剧协会也吵着要她参加。她太羞怯了,不敢出现在煤油灯做的脚灯后面,但她可以用麻袋做演出服,如果那是唯一能弄到的布料的话。正是她在莎士比亚剧阅读圈投下决定性的一票,说吟游诗人的作品应该跟狄更斯和布尔沃—利顿的作品有所调剂,使阅读多样化,而不像圈里一个年轻人所说的是拜伦勋爵的作品。媚兰私下里还担心,在圈子里,他是个非常放荡的单身汉。
深夏时节的晚上,她那光线暗淡的小家总是挤满了客人。椅子从来就不够坐,女士们经常坐在屋前游廊的台阶上,围在她们周围的男人则坐在扶手、装货箱或者下面的草坪上。有时候,思嘉看到客人们坐在草地上喝茶——卫家能够招待得起的唯一一样点心,她真感到纳闷,为什么媚兰能把自己的贫穷这么毫不羞耻地展露在大家面前。在思嘉有能耐把白蝶姑妈的房子装点得像战前一样,并且能给她的客人招待好酒和冰镇薄荷酒及烤火腿和冰冻鹿腰腿肉以前,她是决不会打算在家招待客人的——特别是来媚兰家的那些杰出的客人。
约翰·b.戈登将军是佐治亚的大英雄,他经常带着家眷到那里去。瑞安神父是南部邦联的诗人牧师,每次经过亚特兰大总要到那里去拜访。他用他的智慧增添了聚会的魅力,而且不用人们怎么催促就经常背诵起他的《李的战剑》或者不朽之作《战败的战旗》来,而这总是会引起女士们伤心落泪。原南部邦联的副总统亚历克斯·斯蒂芬斯,每次在城里总要来访。一听说他在媚兰家里,屋里就挤满了人。人们坐在这个身体虚弱但声音洪亮的伤残人周围,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沉迷在他的魅力当中。通常还有十来个孩子在场,他们在父母亲的臂弯里打着盹,因为那时早已过了他们通常上床睡觉的时间。每个家庭都不愿失去让他们的孩子若干年后可以炫耀的机会,说他们曾被伟大的副总统亲吻过,或者和那个曾经指挥过这场事业的人握过手。每个到城里来的要人都会找到卫家去,还经常在那儿过夜。这使那所屋顶平平的小房子更挤了。英蒂不得已睡在做博的儿童室的那个小房间的床垫上,迪尔西则快步穿过后院的树篱到白蝶姑妈的厨娘那借早餐用的鸡蛋。可是媚兰还是和蔼有礼地招待他们,就好像她家是富丽堂皇的大厦似的。
不,媚兰从来没有意识到,人们聚集在她周围,就像聚集在一个曾经用过的、备受爱戴的准则周围一样。所以,有一天米德医生对她说出那番话来时,她才感到又是吃惊又是难堪。那天晚上在她家,米德医生出色地朗读了《麦克白》的片段,在那里待了一个愉快的晚上后,他吻了吻她的手,用他曾经演说过我们光荣的事业的声音说道:
“我亲爱的梅利小姐,能来你家里总是一种特权,一种快乐,因为你——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士——是我们大家的心脏,是我们剩下的一切。他们夺走了我们男人的花季和我们年轻姑娘的笑声。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健康,根除了我们原有的生活,破坏了我们的习惯。他们毁掉了我们的繁荣,让我们倒退了五十年。我们的孩子们本该在学校读书,我们的老人本该在阳光下睡大觉,可他们却在老人和孩子的肩上加上了沉重的负担。可是我们会重建起来的,因为我们有像你这样的心脏做基础。只要我们有了它们,北方佬想要其余的东西,全都给他们好了!”
思嘉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得连白蝶姑妈宽大的黑披巾也遮掩不住了,她这才经常和弗兰克一起溜过后院的树篱,加入到在媚兰的游廊上举行的夏夜聚会中去。思嘉总是坐在远离灯火的地方,藏在能保护她的阴影中。在那里,她不但不会引人注目,而且能看着希礼的脸,满足自己心里的需要,又不会被别人察觉到。
吸引她到这房子里来的只有希礼一人,因为那些谈话经常既无聊又使她伤心。它们总是一个模式——先是艰难时世,再是政治形势,接着,免不了的就是战争。女士们抱怨什么东西都很贵,向先生们发问,他们是否认为好的世道还会回来。无所不知的先生们则总是说,肯定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艰难时世是暂时的。女士们知道先生们在撒谎,而先生们也知道女士们知道他们在撒谎。可他们还是愉快地撒着谎,女士们也就假装着相信他们。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艰难的世道会一直延续下去。
艰难时世的话题谈过之后,女士们便谈到黑鬼们越来越无礼,对到南方来发财的北方佬感到的义愤及北方士兵在每个角落游来荡去给她们带来的耻辱。先生们是不是认为,北方佬会把佐治亚州的重建工作做完?先生们安慰她们说,他们认为重建工作马上就会完成——那就是,一等民主党人重新获得选举权就成。女士们很会体谅人,不去问他们这会是在什么时候。谈完政治以后,关于战争的谈话开始了。
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两个前南部邦联的支持者凑在一起,谈话的内容永远只有一个。而有十二个或更多人聚在一起时,那就一定能预先知道他们的结论,那就是,战争必须激烈地重打一次。而谈话中“假如”这个词总是最为突出。
“假如英国承认了我们——”“假如杰夫·戴维斯征用了全部的棉花,在封锁线收紧以前把它们运到英国——”“假如朗斯特里特在葛底斯堡听从了命令——”“假如杰布·斯图尔特在马斯·鲍勃需要的时候没有出去袭击敌人——”“假如我们没有失去石墙杰克逊——”“假如维克斯堡没有沦陷——”“假如我们能再坚持一年——”而且总是这些话:“假如我们没有让胡德代替约翰斯顿——”或者“假如他们在多尔顿让胡德指挥而不是让约翰斯顿指挥——”
假如!假如!在寂静的黑夜中,带着往日的激动,他们慢吞吞、软绵绵的谈话声会越来越快——步兵、骑兵、炮兵,回忆着生活处于鼎盛时期的那些岁月。在这凄凉的日落后的冬夜,他们却在回忆着仲夏日的炎热情景。
“他们别的什么也不谈,”思嘉心想,“什么也不谈,只谈战争。总是战争。他们以后也是什么也不谈,只谈战争的。不,他们到死都会这样的。”
她看了看周围,看到小男孩躺在他们父亲的臂弯里,呼吸急促,眼睛发亮,听着子夜突袭以及骑兵勇猛的冲锋和战旗插在敌人低矮的防护墙上的故事。他们似乎听到了鼓声、号声和反叛者的叫声,看到了雨中腿脚发酸的人斜扛着破烂的战旗走了过去。
“这些孩子也决不会谈论别的事情的。他们会认为,和北方佬打仗,然后瞎着眼跛着脚回家来——或者根本就不再回家来,是非常光彩、非常光荣的事。他们全都愿意记住战争,谈论战争。可我不愿意。我连想都不愿去想。要是我做得到的话,我宁愿永远把它忘了——噢,要是我做得到就好了!”
媚兰谈起了塔拉的事时,思嘉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把思嘉说成了英雄,说她如何面对入侵者,救下了查理的剑,吹嘘说思嘉是怎么扑灭大火的。对这些往事,思嘉没有感到一丝的快乐和自豪。她根本不愿去想起这些事。
“噢,他们为什么就忘不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向前看,而不是往后看?去打那场战争,我们全都是傻瓜。我们越早忘记它越好。”
可是谁也不愿忘记,好像没有一个人乐意去忘记,只有她除外。所以,到思嘉确确实实可以告诉媚兰,说她不好意思再出现在众人面前,连在黑暗中也不行时,她自己倒是很高兴的。媚兰马上就对这种理由表示理解,她对生孩子的一切事宜都非常敏感。媚兰也很想再生个孩子,但米德医生和方丹医生都说过,再生一个小孩就会要了她的命。所以,并不完全认命的媚兰大部分时间都和思嘉待在一起,通过他人怀孕来感受一种怀孕的感觉。思嘉很不想要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对它感到很恼火,觉得它来得不是时候。对她来说,媚兰这种态度似乎是感情用事、蠢笨到极点。可是她虽然也觉得有点负疚,但还是很高兴,因为,医生的命令使希礼不再可能和他妻子之间有真正亲密的行为。
思嘉现在经常见到希礼,但她从来没有单独见过他。每天晚上从锯木厂回家的路上,他都到家里来汇报白天的工作,可是弗兰克和白蝶通常都在场,更糟的是,还有媚兰和英蒂。她只能问些生意上的问题,提些建议,然后说:“你来真是太好了。晚安。”
要是她没有怀孕就好了!那样的话,这就是个天赐良机。每天早晨,她都可以跟他赶着马车到锯木厂去,穿过那片孤零零的树林,避开窥探的眼睛。在那里,他们尽可以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战前县里那种不紧不慢的岁月里去。
不,她不能让他说一个有关爱的字,连试一下都不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提到爱。她已经对自己发过誓,她决不会再那么做的。可是,如果她再次单独跟他在一起,也许他就会卸下那副冷淡、客套的面具。自从来到亚特兰大以后,他就一直戴着这副面具。也许他会重新变成原来的他,变成野餐会以前她所知道的那个希礼,他们之间从来没说过一个有关爱的字眼的那个希礼。如果他们成不了情人,他们也能重新成为朋友,她可以用他的友情来温暖她那颗冰冷、孤独的心。
“要是我能赶快把这孩子生下来,那就好了,”她不耐烦地想,“那我就可以每天和他一起赶着车出去,我们可以说话——”
使她在怀孕期间感到痛苦、无奈和不耐烦的还不单单是想跟他在一起的愿望。锯木厂需要她。自从她不再亲临管理,把它们交给休和希礼管理后,锯木厂就一直在亏钱。
尽管休干得很努力,但他还是没有能力。他是个差劲的生意人,而当工人的老板就更差劲。任何人跟他做生意都可以把价格砍下来。如果有个狡猾的承包商故意说木材质量不好,不值得要那个价,休就会觉得,一个绅士所能做的就只有赔礼道歉,把价格降下来。当她听说他卖一千英尺地板材所接受的价格时,她气得放声大哭。那是锯木厂出产的最好的地板材,他实际上等于把它们白白送人了!他也管不了工人。黑鬼们坚持要按天付工钱,而他们经常用工钱去买酒,喝得烂醉,第二天早晨就不能来上班。在这种时候,休就被迫去找新的工人,锯木厂就推迟开工。有了这些困难,休会一连好几天没到城里来推销木材。
看到利润从休的手指缝里漏掉,思嘉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他的蠢笨都要发狂了。等孩子一生下来,她能回去工作,她就要把休解雇掉,雇别人来干。谁都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她也决不再和自由的黑鬼们瞎胡闹了。自由的黑鬼们老是停下不干,谁能把工作做好呢?
“弗兰克,”在和休就工人流失问题进行了一场暴风雨般的谈话之后,她这么说道,“我差不多已经下定决心要租用囚犯到锯木厂干活。不久前,我和约翰尼·加勒格,也就是汤米·韦尔伯恩的工头,谈起我们很难让黑人好好干活这件麻烦事,他问我为什么不雇些囚犯来干。我觉得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说,我几乎不用花什么钱就可以把他们转租出来,给他们吃便宜透顶的东西就行了。他还说,我想要他们怎么干,就让他们怎么干,自由人事务局不会像大黄蜂一样向我涌来,通过法律形式来干预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事情。等约翰尼·加勒格和汤米的合同期一满,我就雇他来管理休那个锯木厂。谁要是能让他管理的那群野蛮的爱尔兰人好好干活,他就可以让囚犯们干得更好。”
囚犯!弗兰克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租用囚犯是思嘉提过的疯狂计划中最糟的一个,甚至比她想建个酒馆的想法还更糟。
至少,弗兰克和他身在其中的那个保守圈子里的人会觉得更糟糕。这种租用囚犯的新制度是因为战后州里太穷才采用的。由于无力供养这些囚犯,州里正把他们租给那些需要大量劳力的人,铁路的修建、松脂行业、森林里和木材厂。当弗兰克和他那群去教堂做礼拜的缄口不言的朋友意识到这个制度的必要性时,他们也就只好对此表示遗憾了。他们中许多人连蓄奴制的存在都不信奉,也就会认为这比以往的蓄奴制还要糟得多。
而思嘉却想要租用囚犯!弗兰克知道,要是她真这么做了,那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这比她自己拥有和经营锯木厂或者她做过的任何事都要糟得多。他过去表示反对时总是这样问她:“人们会怎么说呢?”可是这个——这比害怕公众舆论还更严重。他觉得这和卖身没什么两样,是用身体的某个部位来作交易,而他如果让她这么做了,那他心里就会觉得像犯了罪一样。
认定这是不对的以后,弗兰克鼓足勇气,不许思嘉去做这种事。他的言辞很强硬,这使她大吃一惊,尔后便陷入了沉默。最后,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她温顺地说,她不是当真的。她只是对休和自由的黑鬼们太恼火了,所以发了脾气。可她暗地里还在想这事,渴望能这么做。囚犯劳工可以给她解决一个最棘手的问题,可要是弗兰克坚持他的立场——
她叹了口气。要是其中一家锯木厂能赚钱,她也能忍受的。可是希礼管理的锯木厂跟休的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起先,思嘉既吃惊又失望,希礼居然没有马上管起事来,让锯木厂跟她管理时比能双倍地赢利。他那么精明,又读过那么多书,他却不能取得极大的成功,大把大把地赚钱,这一点理由也没有。可他并不比休更成功。他的经验不足,他的失误,他对生意完全缺乏判断力,以及他对熟人来买木材有所顾忌,这些跟休通通都是一样的。
思嘉对他的爱马上为他找到了借口,她没有用同样的观点来看待这两个人。休是笨得不可救药,而希礼只是对生意还不熟悉。还有个想法也自动浮现在她脑海里,希礼决不能像她那样在头脑里进行估算,然后就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有时候,她还会纳闷,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学会如何区分厚板材和底木。因为他是个绅士,而且他自己是值得信赖的,所以他相信每个来人。有好几次,要不是她巧妙地从中干涉,他就已经把她的钱亏掉了。而如果他喜欢某个人——而且他好像喜欢的人还特别多!——他就赊账卖给他木材,连想都不想去查一查,看他们在银行里是不是有存款或是有财产。在这方面,他和弗兰克一样糟糕。
可是,他肯定能学会的!他在学习期间,她对他的错误总有一种母性的溺爱和耐心。每天晚上,当他疲惫不堪、垂头丧气地到她家来的时候,她都毫不厌倦地给他提些机敏的、帮助性的建议。然而,尽管她一再鼓励他,而且很高兴,他的眼里还是有种奇怪的呆滞神情。她对此无法理解,而这也使她感到很害怕。他变了,和过去那个男人太不一样了。要是她能单独跟他在一起就好了,或许她就能发现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种状况使她经常失眠。她为希礼担心,既是因为她知道他不快乐,也是因为她知道他的不快乐对他成为一个好的木材经销商没有一点好处。把她的锯木厂交到两个像休和希礼这样生意经不精的男人手里,这真是一种痛苦。在这无可奈何的几个月中,她这么辛苦地工作着,这么精心地计划着,现在看到她的竞争对手们把她最好的客户都抢走了,她的心都要碎了。噢,要是她能回去工作就好了!她会手把手地教希礼,然后他就一定能学会。约翰尼·加勒格可以管理另一家锯木厂,她则管销售,然后,一切就会好起来。至于休呢,如果他还想为她干活,他可以赶马车送货。那是他最拿手的。
当然,尽管加勒格很精明,但看上去就像个无耻之徒,可是——她还能请谁呢?为什么其他既精明又诚实的男人这么犟,不愿为她干活?只要她能找到他们中的一个代替休为她工作,她就不用这么担心了,可是——
汤米·韦尔伯恩尽管背部伤残,但他现在是城里最忙的承包商,而且赚钱赚得就像在印钞票一样,人们就是这么说的。梅里韦瑟太太和勒内的生意也很兴隆,已经在城中心开了一家面包店。勒内以真正的法国人节俭的美德在经营着面包店。而梅里韦瑟老爷爷也很高兴从那烟囱边上的角落逃出来,赶起了勒内从前的馅饼车。西蒙斯家两兄弟忙着运作他们的砖窑,工人一天三班倒。而凯尔斯·怀廷则用拉直头发这一行当在赚钱,因为他告诉黑鬼们说,如果他们头发拳曲,他们就不会被准许去投共和党人的票。
她认识的所有精明的年轻小伙子情况都一样,医生、律师、店主。战争结束时,他们曾经被一种漠然的态度紧紧抓住,可是现在,那种态度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们忙着为自己聚敛钱财,没有时间来帮她聚敛了。那些不忙的人全都是休这一类型的人——或者希礼这类人。
想要做生意,又要生孩子,这是多糟糕的事情呀!
“我再也不生孩子了。”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不要像其他女人那样,每年都生个小孩。上帝,那就意味着我在一年中有六个月要离开锯木厂!而我现在已经明白,我是一天也离不开它们的。我只想告诉弗兰克,我再也不要别的孩子了。”
弗兰克想要个大家庭,可她能够控制弗兰克。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是她生的最后一个小孩。锯木厂比这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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