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思嘉小姐。”彼德说,下嘴唇拉得更长了,“痛苦的是,你和俺都跟北方佬打交道,所以他们就可以侮辱俺。如果你没有跟她们谈话,她们就没有机会把俺当骡子或是非洲人看待了。你也没有为俺说话。”
“我有!”思嘉说,这个指责刺痛了她,“难道我没有告诉她们你是我们家的一员吗?”
“那不是为俺说话。那是个事实,”彼德说,“思嘉小姐,你不该跟北方佬做生意。其他太太小姐都没有。你不能让白蝶小姐穿着她的小鞋去找这群败类吧。况且,她要是听到她们是怎么说俺的,她也不会喜欢去的。”
彼德的指责比弗兰克或是白蝶姑妈或是邻居们说的任何话都更伤她的心。她心烦意乱的,恨不得能狠狠地摇着这个老黑人,直把他没有牙齿的牙床摇得合上为止。彼德说的都是真话,但她不想听到这话从一个黑奴的嘴里说出来,而且是个家奴。自己在一个仆人心目中地位不高,这发生在一个南方人身上,是一件含羞蒙辱的事。
“一个老宠物!”彼德发着牢骚,“俺想,发生了这种事以后,白蝶小姐再也不会让俺给你赶车了。不会的,夫人!”
“白蝶姑妈会要你跟往常一样给我赶车的,”她严厉地说,“所以我们不用再说了。”
“俺背会痛的,”彼德愁眉苦脸地说,“就现在俺的背就很痛。俺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俺身体不好的时候,俺的小姐是不会要俺去赶车的……思嘉小姐,你在北方佬和白人穷鬼当中地位很高,而自己的人却对你不以为然,这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这是对她的处境最好的总结了。思嘉非常生气,却陷入了沉默当中。是的,征服者们是很赞赏她,但她的家人和邻居却对她不以为然。她知道全城人都在对她说三道四,而现在,连彼德都对她不以为然了,甚至到了不愿跟她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地步。这是不堪忍受的最后一击了。
迄今为止,她一直不在乎公众舆论,不但不在乎,而且还有点蔑视它们。可是彼德的话使她心里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怨恨感,逼得她不得不采取自卫行动。她突然讨厌起她的邻居来,甚至跟讨厌北方佬一样。
“他们为什么要在乎我做的事呢?”她思忖着,“他们一定认为我很乐意跟北方佬交往,而且像个干农活的黑奴一样在工作着呢。他们使我的工作难度更大了。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不会让我自己在乎的。我现在还没有资本去计较这些。可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噢,总有一天!在她的世界里有了安全感之后,她会靠在椅子上坐着,交叉着双手,像埃伦过去那样做个贵妇人。她会像个贵妇人应该做的那样表现得孤独无助,需要保护,然后每个人就都会赞赏她了。噢,等她又有钱的时候,她会有多傲慢呀!那时候,她就会让自己像埃伦过去那样,又和气又温柔,对别人关心体贴,而且注意礼仪。她就不会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了,生活会很宁静,很从容。她会有时间和自己的孩子们玩耍,听他们读功课。在温馨而漫长的下午,太太小姐们会登门拜访。在塔夫绸衬裙的窸窣声中和蒲葵扇有节奏的刺耳的呼呼声中,她给客人端茶送水,上可口的三明治、蛋糕,悠闲地聊着天打发时间。她还会善待那些遭受痛苦的不幸的人,拿着一篮篮的东西送给穷人,给病人端汤送果冻,而且用她漂亮的马车载那些更不幸的人出去“兜风”。她要做个真正意义上的南方贵妇人,就像她妈妈过去那样。那时,每个人都会像他们爱埃伦那样爱她,他们会说她有多无私,称她为“慷慨太太”。
她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根本没有无私和乐善好施的想法,但她想到这些将来的事时,快乐劲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她想要的只是拥有这些品德的名声。可是她头脑的网孔太宽、太粗了,无法过滤掉这些细微的差别。只要有一天她有了钱,大家都赞赏她就行了。
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尽管大家对她说三道四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可没有时间来做贵妇人。
彼德说到做到。白蝶姑妈也确实焦急不安的,而彼德的背痛也在一夜之间就加重到再也不能赶马车了。这以后,思嘉自己一人赶着马车,刚开始从手掌上消失的老茧又重新出现了。
就这样,春天过去了,四月的冷雨渐渐变成了五月芳香扑鼻、绿意盎然的气候。几个星期来,工作、担忧和肚子越来越大造成的不便全挤到一起,老朋友们越来越冷淡,而她的家人对她越来越和气,越来越忧虑,也越来越使人受不了。而对使她不安的原因,他们也就越发地一无所知。在那些担心忧虑、艰难奋争的日子里,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可以信赖、善解人意的人,这个人就是白瑞德。很奇怪,所有的人当中,这个人偏偏是他。因为他像水银一样变来变去,又像是刚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鬼一样充满恶意。可是,他同情她,这是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也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居然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的。
他经常离开城里,神秘兮兮地到新奥尔良去,这他从来不作解释,可她敢肯定这一定和某个女人——或者某些女人有关系,这么想时心里还有点嫉妒。可是,自从彼德大叔拒绝为她赶车后,他两次旅行之间的间隔就越来越长,留在亚特兰大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在城里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少女时代酒馆或是贝尔·沃特琳的酒吧和较有钱的北方佬和投机家赌博。这使城里的人很讨厌他,甚至比讨厌他的朋友们还更厉害。他现在不到家里来了,很可能是顾及弗兰克和白蝶的情绪。思嘉有孕在身,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身体状况,如果有男人来访,他们一定会很愤怒的。可是,她几乎每一天都会碰巧遇到他。她独自一人赶车经过桃树街和锯木厂所在的迪卡特街时,他会一次次地骑着马来到她的轻便马车旁边。他总是会勒住马缰跟她说话,有时候会把马绑在她的马车后面,载着她去巡视。虽然她不愿承认,但这些日子以来,她是越来越容易感到疲劳了。所以,他握着马缰赶车时,她总是暗暗感激他。他总是还没到城里就离开她,可是亚特兰大全城人都知道他们的会面,这又在思嘉有失礼仪的举动那长长的单子上增加了可供闲话的话题。
她偶尔也会想,这些见面是不是还有不是纯粹碰巧的成分。随着一星期一星期的过去,随着城里黑人暴行越来越多,这些会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是,他为什么偏偏在她看上去形象这么不雅的时候来找她呢?他肯定不是对她有企图,就算他过去对她有过企图,她现在对这点也开始怀疑了。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开玩笑似的提起他们在北方佬的监狱里那令人懊恼的一幕。他从来不提希礼和她对他的爱,对“爱慕她”也没有说些粗俗、没有教养的话。她想,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所以也不去问他他们到底为什么会经常见面。最后,她得出结论,因为他除了赌博以外没什么事好做,在亚特兰大又没几个好朋友,所以,找她不为别的,就为有个伴。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发现有他为伴还是很愉快的。他听她抱怨失去的客户、坏债、约翰逊的欺骗行为和休的没有能耐。他对她的成功鼓掌祝贺,而弗兰克只会溺爱似的微笑,白蝶则只会像要晕过去那样直叫“哎呀呀!”她敢肯定,他经常给她拉生意,因为他跟所有有钱的北方佬和投机家关系都很密切,可他总是否认他在帮她的忙。她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也决不会信任他,但是每当看到他骑着高大的黑马从一条偏僻的路上拐过转角时,她总是会精神焕发、兴高采烈的。当他爬上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对她说些不礼貌的话时,尽管她忧虑万千,身子越来越笨拙,她还是感到自己又年轻又快活又有吸引力。她和他几乎可以无话不谈,不用刻意隐藏她的动机和真实想法,而且从来不会像跟弗兰克说话那样会觉得没话可说——如果说真心话的话,连跟希礼也会这样。当然,和希礼说话的时候,因为名誉的缘故,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说的,单单这些不能说的事情就有力量抑制其他的话。既然现在瑞德决定跟她友好相处,那么,虽然没法说明其中原因,有个像他这样的朋友还是很令人欣慰的。是很令人欣慰,因为这些日子里,她已经没几个朋友了。
“瑞德,”彼德大叔下了最后通牒后,她曾经脾气暴躁、非常唐突地问过他,“为什么城里人都这么卑鄙地对我,这么说我?在他们的议论中,我和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之间,很难说谁更坏!我只管我自己的事,又没做错什么——”
“如果说你没做错什么事的话,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机会,也许是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噢,正经一点!他们使我很恼火。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赚点钱而已,而且——”
“你做的事和其他女人做的不一样,而且你已经小有成绩。正如我过去告诉你的,在任何社会里,这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与众不同,那就该死!思嘉,你经营锯木厂成功了,这个事实就已经使每个不成功的男人无地自容了。记住,一个有良好家教的女人,她的位置是在家里,这个忙乱、残酷的世界里的任何事她都不应该知道。”
“可是,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我就将无家可归了。”
“以此类推,你应该很有涵养地、骄傲地饿死才是。”
“噢,见他的鬼!可是你看看梅里韦瑟太太。她把馅饼卖给北方佬,而这比经营锯木厂糟多了。还有埃尔辛太太,她领针线活干,还收包膳食的房客。范妮给难看的瓷器上画,谁都不想要那瓷器,不过是为了帮她才去买的——”
“可你没说到这一点,我的乖乖。她们都没有成功,所以她们都不会伤害南方男人的自尊心。男人还是可以说:‘可怜可爱的小傻瓜,她们做得多艰苦呀!哦,我要让她们认为,她们帮了不少忙。’再说,你提到的这些女士都不喜欢干活。她们让大家都知道,只要有男人来把她们从这些不属于女人的负担中解脱出去,她们就不想再做了。这样,每个人都同情她们。可是,你显然很喜欢工作,而且,显然还不想让任何男人替你照管生意,所以,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亚特兰大为此也决不会原谅你的。同情别人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呀。”
“我希望你有时候还是正经点好。”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东方谚语‘尽管狗在狂吠,但是驼队还在前进’?让他们吠去吧,思嘉。我并不担心会有东西阻止你的驼队前进。”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在意我赚了点钱呢?”
“你不能什么都占了,思嘉。你要不就用你现在不符合贵妇人身份的方式去赚钱,走到哪里都受到别人的冷遇,要不就要没钱,显得有教养,那就会有很多朋友。你可以自己选择。”
“我不想当穷光蛋,”她马上说道,“可是——这选择是对的,是不是?”
“如果你最想要的是钱的话。”
“是的,我想要钱,比想要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想要。”
“这样,你就作了唯一的选择了。可是这是会附带损失的,就像你想要的大多数东西也都会附带损失一样。这就是寂寞。”
这话使她沉默了一会。当她停下来这么一想时,真的就觉得有点寂寞了——因为没有女伴而感到寂寞。在战争期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有埃伦可以探望。自从埃伦去世后,总是有媚兰,虽然除了在塔拉的辛勤劳动以外,她和媚兰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而现在谁都没有了,因为白蝶姑妈除了她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外,一点生活的概念也没有。
“我想——我想,”她结结巴巴地说,“只要跟女人有关的事,我总是很寂寞的,并不只是我的工作使亚特兰大的贵妇人不喜欢我。无论如何,她们就是不喜欢我。除了妈妈,没有女人喜欢过我,连我妹妹也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甚至在战前,甚至在我和查理结婚以前,贵妇人们似乎对我做的任何事都持否定态度——”
“你忘了卫太太了。”瑞德说,他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发光,“她总是完完全全站在你这一边的。我敢说,她什么事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只有谋杀除外。”
思嘉冷酷地想:“她连谋杀都站在我这一边呢。”她不禁轻蔑地笑了起来。
“噢,梅利!”她说道,接着又可怜兮兮地说,“梅利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女人,这也不是因为我好,而是因为她连一只珍珠鸡的理性也没有。如果她有理性一些——”她有点慌乱地停下不说了。
“如果她有理性,她就会意识到某些事,而她是不能赞同的。”瑞德把她的话说完,“哦,当然,这些,你懂得比我多。”
“噢,去你的该死的记忆力和该死的粗鲁举止!”
“对你这没来由的无礼,我用沉默来表示不跟你计较,它也配得到这种对待。我们还是回到我们原先的话题来吧。对此你要下定决心。如果你要与众不同,你就要受到孤立,不但是你的同龄人要孤立你,而且连你的父辈和儿孙辈都要孤立你。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你,不管你做什么事,他们都会感到很惊讶。可是你的祖父母很可能会因你而感到很骄傲,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而你的孙子辈会妒忌地叹着气说:‘奶奶一定是个老风流呢!’他们还会设法效仿你。”
思嘉乐得笑了出来。
“有时候,你真能说到点子上!就拿我的外婆罗比亚尔来说吧。我淘气的时候,妈妈老用她来压我。外婆冷冰冰地像根冰柱,对自己和别的任何人的举止都很严厉,可她自己结了三次婚,还让男人因为她进行了多场决斗。她涂口红,穿最最让人吃惊的低胸衣裙,而且没有——哦,哦——衣服下面穿得并不多。”
“而你非常非常崇拜她,尽管你尽力想做得像你妈妈一样!我们白家祖上也有位海盗。”
“是吗?是不是那种迫使俘虏在突出舷外的木板上行走,致使他们落到海里淹死的那种?”
“我敢说,如果那么做能赚钱的话,他是会让人们那么走的。不管怎么说,他赚了足够的钱,让我父亲变得相当富有。可是,家里人总是小心翼翼地称他为‘船长’。早在我出生以前,他就在一次酒馆斗殴中死了。不用说,他的死对他的孩子们来说是个解脱,因为这位老先生大多数时候都喝得烂醉如泥。他一喝醉就忘了他是个已经退休的船长,老回忆往事,使他的孩子们毛骨悚然。然而,我崇拜他,很想效仿他,比想效仿我父亲的欲望还强得多,因为父亲是个全身都有高贵习惯和虔诚格言的和气的绅士——你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敢肯定,你的孩子们不会赞成你,不会比现在的梅里韦瑟太太、埃尔辛太太和他们那伙人更赞成你,思嘉。你的孩子们很可能会是更柔弱、更谨小慎微的人,个性在困难时期形成的孩子们通常都那样。更糟的是,你,和其他妈妈一样,很可能决心永远也不让他们知道你所经历过的艰难。而这全都错了。艰难锻造人或者摧垮人。所以你还得等孙子辈来赞成你。”
“真不知道我们的孙辈会是怎么样的!”
“你是不是在用‘我们的’暗指你和我会有共同的孙辈?呸,肯尼迪太太!”
思嘉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刷地涨得通红。然而,比他开玩笑的话更使她害臊的是,她突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越来越笨重的身子。他们俩都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对她现在的样子做过什么暗示。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把毛毯盖到胳肢窝上,连天气暖和时也一样,用通常女性用来安慰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开脱,以为这么盖着就一点也看不出来了。现在,她自己的样子,加上想到他可能会知道这一点,这使她大感羞辱。她突然间便气愤不已,心里感到难受极了。
“你给我滚下马车去,你这个思想龌龊的流氓。”她说着声音都发抖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平静地回答说,“还没等你到家,天就会黑下来,下一条小溪附近刚刚形成一个黑人聚居地,他们住在帐篷和小棚屋里,我听说全都是些充满恶意的黑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那令人讨厌的三k党一个理由,让他们今天晚上就穿上夜行衣,骑马出门去。”
“滚出去!”她大叫着,用力拉着马缰绳,突然一阵恶心难受。他很快唤住马,递给她两块干净的手帕,灵巧地扶着她的头,让她凑到马车外边。下午的太阳透过新长的树叶,斜斜地照过来,好几次都形成了一种颇为病态的金绿色的圈圈。恶心感过去之后,她双手支撑着头,仅仅因为丢了面子就失声哭泣起来。不但是因为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吐了——这本身就已经是个使女人受不了的令人恐怖的意外不幸——而且,这样的话,她怀孕这一令人感到耻辱的事实,现在就昭然若揭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面对他了。在所有的人中,偏偏是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这种事,跟对女人没有任何敬意的瑞德在一起的时候!她哭着,希望从他嘴里说出一些粗俗、打趣之类的话来,能让她永远不能忘怀。
“别傻了。”他平静地说,“如果你是因为羞辱而哭泣的话,那你就是个傻瓜。来吧,思嘉,别像个孩子一样。你一定知道的,我又不瞎,我早知道你怀孕了。”
她惊呆了,“噢”了一声,十指把发红的脸捂得更紧了。这些话本身就使她惊恐不已。弗兰克总是不好意思地把她怀孕称为“你现在的样子”,嘉乐过去不得已要提到这种事时,会巧妙地说“要当妈妈了”,而夫人们则斯文地把怀孕叫做“陷入窘态”。
“如果你认为我还不知道,那你就是个孩子了,就算你把那块热烘烘的毯子拉得很高,快要把你给闷死了也白搭。当然,我是知道的。你为什么认为我一直——”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两人都沉默不语的。他抓起缰绳,对马唤了一声。他继续平静地说着话,听着他那悦耳的慢吞吞的声音,她情绪低落的脸上渐渐退去了一些红晕。
“我认为你不该这么吃惊的,思嘉。我还以为你是个有理性的人,可你让我失望了。你心里还可能有羞怯心理吗?作为一个绅士,恐怕我不该提到那点。我知道,怀孕的女人本该使我感到很难堪,可她们并没有。在这方面,我自己就不像个绅士。我发现,我还是可以像对待常人那样对待她们。要是能看地,能看天,能看宇宙间万事万物,就是不能看她们的腰身,这我是做不到的——不能看却又要偷偷摸摸地看她们几眼,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最不礼貌的。我干吗要那么做呢?这是很正常的事。欧洲人就比我们有理性多了。他们对怀孕的妈妈满口称赞。我还不想建议我们也这么做,但这比我们尽量去忽略这一点倒是更有理性的事。这是很正常的事。女人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而不是像犯了罪一样躲在紧闭着的门背后不敢见人。”
“骄傲!”她叫了起来,声音都要卡住了,“骄傲——哦!”
“要有孩子了,你难道不骄傲吗?”
“噢,上帝,不!我——我不喜欢孩子!”
“你是指——弗兰克的孩子?”
“不——任何人的孩子。”
又说漏嘴了,她又一阵恶心。可他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的,继续优哉游哉地说下去。
“那我跟你不一样。我喜欢孩子。”
“你喜欢孩子?”她叫道,抬起头,吃了一惊,连自己的难堪都忘记了。“你真是个撒谎的家伙!”
“我喜欢婴儿,也喜欢小孩子。在他们开始长大,有成年人的思维习惯和成年人撒谎、欺骗和龌龊的能力以前都喜欢。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了。你知道我非常喜欢韩韦德,尽管他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倒是真的,思嘉心想,感到非常惊奇。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跟韦德玩,还经常给他带礼物。
“我们既然已经把这可怕的话题讲出来,你也已经承认你在不远的将来就要生孩子,那我也有话要说,好几个星期以来,我就一直想说了——有两件事。头一件是,你一个人赶车回家是很危险的。你自己也知道。别人也一直在告诫你。如果你自己不在乎会不会被强奸,你也应该考虑到后果。因为你的固执,你可能陷入这样的境地,让你那些骁勇的同乡为了给你报仇而被迫去和几个黑人闹事,而那就会使北方佬来找他们,有人就很可能会被绞死。你有没有意识到,贵妇人们之所以不喜欢你,也许原因之一就是你的行为可能导致她们的儿子和丈夫掉脑袋?再说,如果三k党处理了更多的黑人,北方佬对亚特兰大就会控制得更紧,那相比较来说,舍曼的行为看上去就已经是很善良的了。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因为我对北方佬非常熟悉。说来惭愧,他们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员,我能听到他们的公开言论。他们有意剿灭三k党,即使这意味着重新烧毁整个城市,把所有十岁以上的男性都杀掉也在所不惜。那对你也有伤害的,思嘉,你可能会损失钱。草原上一旦火灾生成,那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灭了。没收财产,提高税款,对受到怀疑的女人罚款——这些我都听到他们提出来了。三k——”
“你知道谁是三k党吗?汤米·韦尔伯恩或者休或者——”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呢?我是个叛徒、变节者、支持北方佬的南方佬。我会知道吗?可我确实知道某些人已经受到北方佬的怀疑,而他们只要走错一步,实际上就将被绞死。我知道,把你们的邻居们送上绞架,你可能不会后悔,但是,我真的相信,若失去你的锯木厂,你一定会感到遗憾的。从你脸上固执的表情看得出来。你不相信我,而我的话却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只能说,请把你的手枪随身带着——我在城里的时候,我会尽量来给你赶马车。”
“瑞德,你真的——是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才——”
“是的,亲爱的,正是我那受到大肆宣传的骑士精神让我来保护你。”他乌黑的眼里又闪烁着讥笑的神情,脸上所有认真的神情却倏然不见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深深地爱着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渴望着你,远远地崇敬你,可是我是个尊贵体面的人,像卫希礼一样,所以我一直瞒着你。哟,你是弗兰克的妻子,名誉不允许我把这告诉你。可是,现在我的名誉甚至也像卫先生有的时候那样不堪一击了,所以我把我秘密的情感告诉你,我的——”
“噢,看在上帝份上,别说了!”思嘉打断他,就像往常他使她看上去像个傲气的傻瓜时一样,感到很懊恼,同时也不喜欢把希礼和他的尊严变成他们接下来的话题,“你要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我把一颗正在热恋却欲破碎的心掏给你看的时候,你却改变了话题?哦,另一件事是这个。”他眼里的讥讽神情不见了,脸上又阴沉,又平静。
“我要你处理处理这匹马。它性子很倔,嘴巴硬得像铁一样。赶着它使你很累很辛苦,对不对?哦,如果它刻意要逃跑,你根本不可能阻止它。而如果你翻到沟里去,这会要了你和孩子的命。你应该尽可能弄个装有马勒的最重的马嚼子,或者让我用一匹嘴巴更敏感、脾气更温和的马跟它交换。”
她抬起头看着他茫然、平滑的脸,懊恼感顿时无影无踪,甚至像他们谈过她怀孕的话题后尴尬感顿时全消一样。几分钟前,他还很和气,在她恨不得自己死去的时候让她放宽心。现在他更和气了,而且对马还考虑得如此周到。她顿时对他心生感激,心里纳闷,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呢?
“马是很难赶。”她温顺地说,“有时候因为拉它,搞得我的手臂整夜都在疼。你觉得怎么样最好,你就怎么处置它好了,瑞德。”
他的眼睛又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了。
“那听起来倒是很可爱,很女人味的,肯尼迪太太。一点也不像你往常那种颐指气使的样子。哦,只要方法得当,还是可以把你变成一条攀附在男人身上的葡萄藤的。”
她顿时怒容满面,脾气又来了。
“这次你一定得从马车里给我滚出去,要不我就用鞭子抽你。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忍受你——我为什么要尽量对你好。你没有好的行为举止。你没有道德。你啥也不是,只是个——哦,滚出去。我是认真的。”
可是,当他爬下马车,解开拴在马车后面的马,站在笼罩在暮色中的路上,挑逗似的对着她笑时,她一边赶马车上路,一边也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错,他很粗鲁,他很狡猾,跟他交往很不安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在某一刻一不小心放在他手里的钝器,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锋。可他毕竟很刺激,就像——哦,就像一杯偷着喝的白兰地一样!
在这几个月中,思嘉学会了喝白兰地。下午很迟才回家时,或是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时,长时间挤在马车里、浑身酸痛时,只有想到藏在衣柜最高的一个抽屉里的酒瓶子,才能够支撑着她。她把它锁在那,避开嬷嬷窥探的目光。米德医生没有想到这点,没有警告她,像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该喝酒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想到过,一个体面的女人会喝比斯卡珀农葡萄酒更烈的酒。当然,在婚宴上喝杯香槟酒或是患重感冒卧床休息时喝杯香甜热酒,那是可以的。诚然,不幸的喝酒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她们给她们的家庭留下了永远无法去除的耻辱,就像发疯或是离婚或是和苏珊·b.安东尼持同样观点,认为女人必须有选举权的女人一样。但是,尽管医生对思嘉看不惯,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居然会喝酒。
思嘉发现,晚饭前喝杯纯白兰地对她帮助很大,况且,她总是可以嚼食咖啡或是含科隆香膏来掩饰酒味。为什么人们对女人喝酒如此缺乏理性,而男人们什么时候想喝,就可以醉得东倒西歪呢?有时候,当弗兰克躺在她身边鼾声大作而她又没有睡意的时候,当她翻来覆去,因担心失去财产而揪心的时候,当她害怕北方佬,思念塔拉,想着希礼的时候,她认为,要不是白兰地的话,她一定会发疯的。而当一股愉快、温暖的暖流流遍她的血管的时候,她的烦恼也就开始渐渐远去了。三杯酒下肚后,她总是能对自己说:“等到明天我更能忍受的时候,我再来想这些事吧。”
可是,有一些夜晚,就连白兰地也无法遏止她心里的痛苦,比担心失去锯木厂还更强烈的痛苦,那就是渴望重新见到塔拉所带来的痛苦。亚特兰大嘈杂的声音、新建的建筑、陌生的面孔、挤满马匹、马车和忙忙碌碌的人群的窄小拥挤的街道,有时候简直要让她窒息。她爱亚特兰大,可是——噢,为了塔拉的恬静和安宁,为了它周围的红土地和黑森森的松树!噢,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一定要回到塔拉去!到希礼身边,只要能看见他,听到他说话,只要知道他爱着她,她就有力量了!媚兰来的每封信都说他们全都很好,威尔来的每封短信都报告了有关犁地、种植、棉花生长的情况,而所有这些都使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往着回家。
“我七月份就回家去。那以后,我在这什么事也干不了。我要回家去住几个月。”她想着,心里兴奋起来。她七月真的回家去了,但不是像她希望的那样回去的,因为七月刚开始,威尔就来了封短信,说是嘉乐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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