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1页,共2页

火车晚点了。七月的黄昏时间延续很长,天空呈深蓝色。思嘉在琼斯伯勒下车时,暮色已经笼罩着整个乡间。村子里还残存的商店和房子里闪烁着黄色的煤油灯光,可也并不是太多。主要街道上的建筑物之间,不时就会现出一块块空地,原先的房子已经被炮弹炸毁或是被大火烧毁了。屋顶被炮弹炸成窟窿、半边墙已经被炸毁的破房子直视着她,又寂静,又阴森。布拉德商行木制遮篷外面,拴着几匹上着鞍的马和骡子队。尘土飞扬的红土路上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唯一的声音是从街上较远处的酒馆里传来的喊叫声和充满醉意的狂笑声,在还很寂然的黄昏的天空中飘荡着。

车站在战争期间被烧毁了,此后就一直没有重建。车站所在地只有一个木头搭的遮篷,四面都没有东西遮风挡雨。思嘉在遮篷下走着,在一个显然是放在那当坐椅的空桶上坐了下来。她在街上前前后后打量着找威尔·本廷。威尔应该到这来接她的。他应该知道,接到他关于嘉乐去世的短信,她会坐最早能到达的火车前来。

她匆匆上路,小旅行包里只带了一件睡衣和一把牙刷,连换洗内衣都没带。她穿着从米德太太那里借来的紧身黑裙子,感到很不舒服,但她没有时间去为自己弄丧服了。米德太太现在很瘦,而思嘉的肚子却日见其大,所以这裙子穿起来就双倍的不舒服。即使在为嘉乐的死感到悲伤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自己现在的模样,厌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腰身已经完全没有了,脸和脚踝都是浮肿的。在这以前,她对自己的样子并不怎么在乎,可是现在,一小时内,她就要见到希礼了,因此变得非常在乎。即使在这种心碎欲裂的时候,一想到自己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却要面对希礼,她就不禁感到畏缩不前的。她爱他,他也爱她,而对她来说,这个不想要的孩子似乎成了对那份爱的不忠诚的行为。然而,令她更讨厌的是,让他看到她的腰身已经不再苗条,走路也不再轻快,而这又是她无法逃避的事。

她不耐烦地拍着自己的脚。威尔应该来接她的。当然,她也可以走到布拉德商行去打听一下,或者,如果发现他没法来的话,叫那里的什么人赶车送她到塔拉去。可她不想到布拉德商行去。今天是星期六晚上,很可能县里的一半男人都会在那。穿着这件非常不合身的黑裙子,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这裙子非但没有掩饰她的肚子,反而使之更明显了。她也不想听到铺天盖地而来的人们对嘉乐的死所说的善意、同情的话。她不需要同情。她担心一有人对她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大哭出来。她不想哭。她知道,她一旦哭起来,就会像那次埋在马的鬃毛里哭泣一样。在亚特兰大沦陷的那个可怕的夜晚,瑞德把她扔在城外黑漆漆的路上,可怕的眼泪把她的心都给撕碎了,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她不能哭!她又感觉到嗓子眼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听到这消息以后,她经常有这种感觉,可是哭一点用处也没有。哭只会使她心乱如麻,虚弱无力。为什么,噢,为什么威尔或是媚兰还有姑娘们没有写信告诉她嘉乐病了?她会坐头列火车到塔拉来照顾他的,如果需要的话,还会从亚特兰大带个医生来。笨蛋——全都是笨蛋!他们没有她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吗?她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仁慈的上帝知道,她在亚特兰大也是尽力在为他们工作。

她在桶上挪动着身子,威尔还是没来,她变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他在哪儿呢?这时,她听到身后的铁轨上传来踩踏煤渣的声音,便转过身,看到亚历克斯·方丹正越过铁轨朝一辆运货马车走去,肩膀上还扛着一袋燕麦。

“天哪!可不是你吗,思嘉?”他叫了起来,扔下袋子,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沧桑、黝黑的小脸上写满了快乐,“见到你太高兴了。我看见威尔在铁匠铺里给马钉马掌呢。火车晚点了,他以为还有时间呢。要不要我去叫他?”

“好的,拜托了,亚历克斯。”她说,虽然心里很悲痛,但还是露出了笑意。又能看到一张县里老乡的面孔,感觉真不错。

“噢——哦——思嘉,”他尴尬地说,还拉着她的手,“对你父亲的事,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谢谢。”她回答说,真希望他没说这句话。他的话把嘉乐健康红润的面孔和洪钟般的声音都带到她眼前来了。

“要是这能给你什么安慰的话,思嘉,我要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以他为荣呢。”亚历克斯继续说着,放下她的手,“他——哦,我们认为他死得像个战士一样,而且是为一个战士的事业而死的。”

哦,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呢,她茫然不解地思忖着。战士?是不是有人枪杀了他?他是不是跟托尼一样,和哪个为联邦政府工作的南方人打起来啦?但她不该再听了。如果谈起他,她会哭的。可她不能哭,在稳稳当当地坐上威尔的运货马车,驶到没有陌生人可以看见她的乡野以前,她不能哭。威尔倒是没有关系的。他就像个兄长一样。

“亚历克斯,我不想谈这事。”她唐突地说。

“我一点也不怪你,思嘉。”亚历克斯说,黝黑的脸因生气而涨得通红,“要是我自己的妹妹,我就——哦,思嘉,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位女士说过什么不是,但我私下认为,真该有人用生牛皮鞭把苏埃伦抽上一顿。”

他现在在说些什么蠢话呀,她感到纳闷不解。苏埃伦到底和这有什么关系呢?

“很遗憾,我要说,这里每个人对她都有这种感觉。威尔是唯一一个为她说话的人——当然,还有媚兰小姐,可她是个圣人,在她眼里,人人都是好人,而且——”

“我已经说了,我不想谈这事。”她冷淡地说,可是亚历克斯好像并不觉得受到冷落。他看上去好像是很理解她的粗鲁无礼似的,而这令人很恼火。她不想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她家里人的坏消息,不想让他知道她对发生了什么事都一无所知。威尔为什么没把详细情况告诉她呢?

她真希望亚历克斯没有这么坚定地看着她。她觉得他已经意识到她现在的样子,这使她很难堪。可是,黄昏中窥视着她的亚历克斯却在想,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他都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认出她来的。也许是因为她要生孩子了。女人在这种时候确实看上去会像魔鬼一样。而且,当然喽,她一定会为郝先生感到很伤心。她曾经是他的至爱。可是,不,那变化比这大多了。她比他上次看到她时确实好多了。至少,现在的她看上去一天三餐吃饱是没问题的。她眼里那种被追猎的动物才有的神情也少了一些。现在,曾经满眼担忧、绝望的眼睛已经是很坚定的眼睛了。她身上有种支使别人、自信、果断的神情,连她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以断定,她在领着老弗兰克过着快乐的生活。是的,她变了。她还是很漂亮,当然,但是所有那些迷人、甜美的温柔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那种抬头看着男人时一眨一眨的神态也完全不见了。而这一点,全能的神知道得也不如他清楚。

哦,他们不全都变了吗?亚历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衣服,脸上又现出了往常那种饱经沧桑的皱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着他妈妈要怎么操持这个家,可怜的乔的小男孩怎么样才能受教育,他又该怎样去筹钱再买匹骡子,想着这些,他真希望战争继续打下去,希望战争永远打下去。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运气如何。部队里总是有东西吃,哪怕是只有玉米面包,总是有人发出命令,根本没有这种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折磨人的感觉——除了被杀,部队里没什么可烦恼的。还有迪米蒂·芒罗。亚历克斯想跟她结婚,可是他知道,现在这么多人指望他供养,他是不能结婚的。他爱她爱了这么久,而现在,她脸上玫瑰色的红晕已经渐渐消失,眼里的欢快神采也不见了。要是托尼不用逃到得克萨斯州去就好了。这地方再有个男人,这世界也就会大不一样。他那可爱的、坏脾气的小弟弟,现在却身无分文地流落在西部。是的,他们全都变了。为什么不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和弗兰克为托尼所做的一切,我还没谢你呢。”他说,“是你帮助他逃脱的,对不对?你真是太好了。我拐弯抹角地听说他在得克萨斯很安全。那时我不敢写信给你打听这事——可你或者弗兰克是不是借给他钱了?我想还——”

“噢,亚历克斯,请你别说了!现在不要说!”思嘉叫道。钱头一次在她眼里显得微不足道。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会。

“我去帮你找威尔吧。”他说,“明天我们都会去参加葬礼。”他扛起那袋燕麦转身离去时,一辆摇摇晃晃的运货马车从边上一条街上驶了出来,嘎吱嘎吱直向他们走来。威尔坐在马车上,叫了起来:“对不起,我来晚了,思嘉。”

他笨拙地从马车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弯下身子吻着她的面颊。威尔从来没吻过她,称呼她时前面从来都没忘记过用“小姐”的,现在这么直呼其名,使她感到很惊奇,同时心里暖烘烘的,感到很快慰。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高过车轮,抱进马车。她低头一看,这还是她从亚特兰大逃出来时用的那辆摇摇晃晃的运货马车。这么长时间了,这马车怎么还不会散架呢?威尔一定是把每个部件都钉得结结实实的。看到它,想起那个夜晚,她感到有点恶心。就算她没有鞋穿,或是白蝶姑妈的饭桌上没有吃的,她也一定要让塔拉有辆新马车,把这辆烧掉。

威尔起先没说话,思嘉为此很感激他。他把破烂的草帽扔到运货马车的后座上,对马呼唤了一声,他们便上路了。威尔还跟以前一样,身材瘦长,瘦得很难看,粉红色的头发,温和的眼睛,耐心得就像耕畜一样。

他们离开了村子,转上了到塔拉的红土路。天边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粉色,大朵大朵轻柔的云彩染上了金色和最淡的绿色。乡间静寂的暮色笼罩在他们身上,宁静得就像个祈祷的人一样。离开这里这么多个月,离开乡间清新的空气,离开耕种的土地和夏夜的恬静,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呢?她不禁在心里想着。潮湿的红土气息如此芳香、如此熟悉、如此友好,她真想跳下车去,捧一捧在手里。开着沟的红土路两边,缠结在一起垂挂下来的郁郁葱葱的忍冬芳香扑鼻,雨后的忍冬从来都是这样的,这是世界上最甜美的香味了。头顶上,一群家燕突然快速盘旋起来,不时会窜出一只受惊的兔子跑过路面,白色的尾巴一动一动的,就像绒鸭毛做的粉球一样。他们经过耕种的田地时,她高兴地看到,棉花长得很好,一丛丛绿色的棉花丛在红土地上茁壮成长。这一切多美呀!沼泽地里轻飘飘、灰蒙蒙的雾气,红土地和生长的棉花,斜坡上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弯弯曲曲的绿色棉丛,像一堵堵黑色的墙一样挺立在所有东西后面的黑松林。她怎么会在亚特兰大待了这么长时间呢?

“思嘉,在我告诉你郝先生的事以前——到家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有件事我要征求你的意见。我想,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什么事,威尔?”

他转过身,温和持重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

“我只想让你同意我跟苏埃伦结婚。”

思嘉一把抓住座椅,吃惊得差点摔到后面去。和苏埃伦结婚!自从她把弗兰克·肯尼迪从苏埃伦手里夺过来后,她就再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人要和苏埃伦结婚。谁会要苏埃伦呢?

“天哪,威尔!”

“这么说,我可以认为你不介意?”

“介意?不,可是——为什么呢,威尔,你真是要让我背过气去!你和苏埃伦结婚?威尔,我一直认为你喜欢卡丽恩。”

威尔两眼盯着马,挥了挥缰绳。他的姿势没变,但她觉得他微微叹了口气。

“也许是的。”他说。

“哦,那是她不要你?”

“我从来没问过她。”

“噢,威尔,你真是个傻瓜。问问她。她胜过两个苏埃伦。”

“思嘉,塔拉发生的事,很多你都不知道。这过去的几个月中,你没有给我们太多的关注。”

“我没有吗?”她生气了,“你以为我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呢?坐着四轮马车到处跑,去参加舞会?我不是每个月都寄钱给你吗?我难道没有拿钱交税款、补屋顶、买新犁、买骡子?难道——”

“好了,别大发雷霆,发起爱尔兰人的脾气来。”他沉着地打断她的话,“如果说有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的话,那就是我了,那相当于两个男人的工作。”

她稍稍得到抚慰,便问道:“哦,那好,你是什么意思?”

“哦,你让我们头顶上有屋顶,食品室里有食物,我并不否认这点。可是,你没花多少心思去思忖塔拉的每个人头脑里都在想什么。我并不是在怪你,思嘉。那是你的行为方式。对人们头脑里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感兴趣。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问过卡丽恩,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没有用。她一直像是我的小妹妹。我猜想,她跟我说话比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更坦率。可是,自从那个男孩死去以后,她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而且永远也不会恢复过来了。现在,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她打算到查尔斯顿的一所女修道院去。”

“你在开玩笑吧?”

“哦,我知道这会使你赶回家来。我只想请求你,思嘉,别跟她辩或是骂她、笑她。让她去吧。她现在就想要这样。她的心已经碎了。”

“可是,见鬼!很多很多人的心都碎过,她们并没有都跑到女修道院去。你看看我。我也失去过丈夫。”

“可是你的心没有碎。”威尔平静地说,他从马车底部捡起一根稻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这话使她泄气了,就像她听到实话时总是表现的那样。不管这多不入耳,最基本的诚实心理迫使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她沉默了一会,尽力去使自己习惯卡丽恩去当修女这个念头。

“答应我,别跟她大吵大闹。”

“噢,哦,我答应。”接着,她似乎对他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威尔爱过卡丽恩,现在居然爱到为她说话、让她释然退隐的地步。可他却要跟苏埃伦结婚。

“哦,苏埃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她,对不对?”

“噢,喜欢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喜欢她的。”他说,从嘴里拿出稻草,仔细地瞧着,好像这很有趣似的,“苏埃伦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思嘉。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苏埃伦唯一的麻烦就是,她需要个丈夫和几个孩子,而这正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的。”

马车在车辙道道的路上颠簸前行,有好几分钟之久,两人都坐着没说话,可思嘉的思绪却一刻也没闲下来。一定有什么比表面现象更深的东西,某些更深层、更重要的东西,使温和、说话柔声细气的威尔要跟苏埃伦这样爱抱怨、爱唠叨的人结婚。

“你还没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呢,威尔。如果我是一家之主,我有权利知道。”

“不错,”威尔说,“我想你是会理解的。我不能离开塔拉。这是我的家,思嘉,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家。我爱这家里的每一块石头。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一样为它工作。一旦你为了什么东西付出过劳动,你就会渐渐爱上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明白他的意思,听到他说他也爱她最爱的东西,心里不禁对他涌起一股温情。

“我是这么想的。你爸爸走了以后,卡丽恩又要去当修女,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苏埃伦了。当然,不跟苏埃伦结婚,我就不能在塔拉继续生活下去。你知道人们会说什么闲话的。”

“可是——可是威尔,还有媚兰和希礼——”

听到希礼的名字,他转过身看着她,灰白的眼睛深不可测。过去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觉得威尔知道她和希礼之间的所有事情,理解这一切,虽然没有指责她,但也没有赞同她。

“他们很快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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