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1页,共2页

她走出那栋房子时,天正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油灰色。广场上的士兵都躲进小屋里去了,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极目望去,看不到任何交通工具。她知道,这下她只好走完那段长路回家了。

她步履艰难地朝前走着,脸上因喝白兰地而出现的红晕已经渐渐退去。寒风吹得她浑身打着哆嗦,针尖般冰冷的雨点直打在她的脸上。雨水很快便穿透了白蝶姑妈薄薄的斗篷,使它又冷又湿,黏糊糊地叠在一起,粘在她身上。她知道,天鹅绒裙子肯定要完蛋了,而帽子上的尾毛则已耷拉下来,拖在后面,就像还长在塔拉场院里的它原来的主人身上时一样。人行道上的砖已经破损不堪,有的根本就不见了,一长段一长段的空在那。在这些地方,泥浆已没到脚踝处,她的便鞋陷在泥浆里,就像被胶水黏住一样,有时甚至还把鞋黏住,只把脚拔了出来。她每次弯下身子去把鞋拔出来的时候,裙边便落到泥浆上。碰到小水坑,她连避都不避,而是麻木地径直踩下去,身后拖着又湿又重的裙子。她可以感觉到衬裙和长裤凉冰冰的,缠绕在脚踝边。可是,她没有心思管这堆已是一团糟的服饰了,虽然她曾在它们身上下了这么大的赌注。她现在是又冷,又灰心,又绝望。

她大话已经说出去,现在如何回到塔拉去面对他们呢?她怎么能告诉他们,说他们全都得走——到别的地方去?她又怎么能离开那一切,那红色的田野,高高挺立的松树,黑色松软的河滩地以及雪松浓郁的树荫遮蔽下、埃伦长眠其中的静静的墓地呢?

她在滑溜溜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着,心里又燃起了对瑞德的怒火。他真是个恶棍!她希望他们真的会绞死他,这样,她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个知道她曾蒙羞受辱的人了。当然,如果他愿意这么做,他是可以为她筹到钱的。噢,绞死他还算便宜他了!谢天谢地,她现在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牙根打颤,可他看不到她了。她现在看上去一定非常难看,他看到她,不知又会怎么笑话她呢!

她走过一些黑人身边,他们转身对她无礼地笑着。她匆匆而过,在泥泞中一跌一滑,不时停下来把便鞋从泥泞中拔出来,搞得气喘吁吁的,他们就自顾自地放声大笑起来。他们怎么也敢笑呢,这些黑糊糊的猿人!他们怎么也敢对塔拉的郝思嘉咧嘴而笑呢!她真想把他们统统鞭笞一气,直打得他们后背流血。北方佬让他们自由了,真是魔鬼啊,居然让他们随心所欲地讥笑白人!

她沿着华盛顿街朝前走时,眼前的景象阴郁沉闷,一如她的心情。这里根本没有她在桃树街上见到过的喧闹和快活。曾经挺立在此的许多漂亮家园,如今已经重建的没有几所。时不时就会看见被烧成一片灰烬的地基和悲凄凄、黑糊糊的烟囱,现在,它们已被称为“舍曼的哨兵”,这一切看着令人沮丧。曾经通往房子的小路,如今已是杂草丛生——原有的草坪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枯草,而那马车停靠处的名字,她曾经如此熟悉,拴马柱再也不会知道缰绳的结是怎么回事了。凄风冷雨,泥泞满地,已经光秃秃的树木,一派寂寥、一片荒凉。她脚有多湿呀,而回家的路又还这么漫长!

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践踏泥浆的声音,便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往里边再靠了靠,以免白蝶姑妈的斗篷会被溅上更多的泥浆。一匹马拉着一辆轻便马车从路上缓缓而来,她转过身看着,下决心要请求这人带上她一程,只要驾车的人是个白人就行。马车走到跟她平行时,雨水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驾车的人从油布雨衣里探出头来窥视着,那雨衣从挡泥板直遮到他的下巴上。此人有点面熟,她走到路边,想看个究竟,这时,那人颇为尴尬地轻声咳了咳,接着便是一个口音很重的很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口气显得非常高兴,也很惊奇:“没错,真是思嘉小姐!”

“噢,肯尼迪先生!”她大叫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踩得泥浆飞溅。她身体靠在车轮上,根本顾不上会把斗篷弄得更脏了。“见到你真高兴,我一辈子也没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呢!”

听到她显然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他高兴得脸都红了。他往马车的另外一边一连吐了几口烟草汁,敏捷地跳下马车。然后热情地握着她的手,拉起雨衣,扶她上了马车。

“思嘉小姐,你一个人在这地方干什么呀?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日子很危险吗?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喏,快把车毯包在脚上。”

他手忙脚乱地侍候着她,像只母鸡一样咯咯叫个不停,她则尽情享受着别人的关心和照顾。有个男人对她忙个不停,叫声不止,嗔怪责备她,那感觉可真好,就算是那个像穿裤子的老处女的弗兰克·肯尼迪也不错。受到瑞德残忍相待后,那就更是令人感到安慰。噢,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家乡人的面孔,那有多好呀!她注意到,他穿戴很好,马车也是新的。马看上去很年轻,喂养得也很好,可是,弗兰克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多了,比那年圣诞夜他和手下人一起到塔拉时还显得老相。他身体瘦弱,脸色灰黄,黄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深陷进一层层松弛的肌肉里。他姜黄色的胡子比以前更显稀疏了,上面粘着一缕缕的烟草汁,乱蓬蓬的,好像他是用手指不停地去梳理似的。但他看上去很有生气,挺快活的,和思嘉随处可见的面孔上那种悲伤、忧虑和疲惫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真高兴见到你。”弗兰克兴奋地说,“我不知道你也到城里来了。我上星期还见到白蝶小姐,她也没告诉我你要来。有没有——哦——别人——塔拉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起来?”

他正在想苏埃伦,这个老傻瓜。

“没有。”她说着便把车毯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还想把毯子拉到脖子上,“我一个人来的。我也没事先告诉白蝶姑妈。”

他对着马啧啧叫着,马便慢吞吞地往前走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路上择路而行。

“塔拉的家人都好吧?”

“噢,是的,还可以。”

她得想出些什么话题来谈,可找话题太难了。她心情沉重,满脑子都是失败的感觉,她只想躲在这温暖的毯子里,往后半躺着对自己说:“我现在不能想塔拉。我以后再想好了,等到不会这么伤心的时候再想。”如果她能引他开始谈论什么话题,让他在这回家的一路上都讲个不停,她就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偶尔说声“多好呀”和“你当然是很聪明的”就行了。

“肯尼迪先生,见到你真令我吃惊呢。我知道我一直就是个坏女孩,没有跟老朋友保持联系,可我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我想,好像是有人告诉过我你在玛丽埃塔呢。”

“我在玛丽埃塔做生意,很多生意。”他说,“我已经在亚特兰大定居了,苏埃伦小姐没有告诉你吗?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开店的事?”

她依稀记得,苏埃伦曾叽叽喳喳地说起过弗兰克和他商店的事,但她对苏埃伦说的话从来就没在意过。知道弗兰克还活着,有朝一日会从她手里把这一负担卸走,这就足够了。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她说着谎话,“你开了间商店?你一定非常精明!”

听说苏埃伦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他好像有点受到伤害的样子,可一受到奉承,又眉开眼笑了。

“是的,我开了间商店,而且我认为是间相当不错的商店。人们都跟我说,我天生就是个商人。”他高兴地笑了。她一贯认为他那傻乎乎、咯咯咯的笑声很令人着恼。

“真是自负的老傻蛋。”她心里想。

“噢,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肯尼迪先生。可你到底是怎么开始开店的呢?我前年圣诞节看到你时,你还说你在这世界上一个子都没有呢。”

他粗声粗气地清了清喉咙,用手捋着胡子,又露出了他那腼腆、局促不安的微笑。

“哦,那说来话可就长了,思嘉小姐。”

“感谢上帝!”她想,“也许这话题会让他一直说到到家的。”她接着大声说:“请你往下说吧!”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到塔拉搜集供给时的事吧?哦,那以后不久,我就去服现役了。我指的是真的上前线去打仗。再也没有军需部让我待着了。军需部没什么必要存在了,思嘉小姐,因为我们几乎没法为部队找到任何东西,而我认为,一个手脚健全的人的位置应该在前线。哦,我和骑兵部队一起打了一段时间,直到我的肩上挨了一粒小小的子弹。”

他看上去很自豪。思嘉说:“多可怕呀!”

“噢,没这么严重,只是皮肉伤。”他说,表示不赞成她的话,“我被送到南方的一所医院去。当我差不多快好时,北方佬的近战兵来了。哎呀,哎呀,那时可真紧急呀!我们没得到什么警告,还能走的所有人都帮着把部队的贮藏品和医院的设备拖到铁轨边,好把它们转移走。我们刚刚装好一列火车,这时,北方佬从城的一头骑马打了进来,我们则尽快地从另一头开走了。哎呀,哎呀,那情景可真是令人辛酸哪,坐在火车顶上看着北方佬把我们不得不扔在车站的东西全烧掉。思嘉小姐,我们堆在铁轨边上的大约半英里远的东西全都被他们烧掉了。我们自己也只是侥幸脱身而已。”

“多可怕呀!”

“没错,就是这个话。可怕。我们的军队又回到了亚特兰大,所以我们的火车也开到了这里。哦,思嘉小姐,不久以后,战争就结束了——哦,有很多瓷器、吊床和席子及毯子都没人认领。我判断正确,认为它们都是属于北方佬的。我想,那也是投降条件规定的,对不对?”

“嗯。”思嘉心不在焉地说道。她现在有点暖和了,觉得有点昏昏欲睡。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到底对不对。”他说,有点生气,“可是我是这么认为的,那些东西对北方佬没有半点好处。他们很可能会把它们全都烧了。而我们的人则为这些付了很好的价钱,我认为它们还是应当属于南部邦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思嘉小姐。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一直使我良心不安。许多人都告诉我:‘噢,把这忘了吧,弗兰克。’可我忘不了。如果我认为我做了不对的事,我会连头都抬不起来的。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当然。”她说,不知道这个老傻瓜一直都在唠叨些什么,是在和他的良心搏斗呢。一个人到了弗兰克·肯尼迪这种年龄,他就必须学会不要为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操心。可他总是惴惴不安,大惊小怪,婆婆妈妈。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投降以后,我在这世界上只剩下大约十美元银币,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的,他们对琼斯伯勒和我在那里的房子和商店都干了些什么。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用那十美元给五角场边上的一家旧商店搭上了一个屋顶,把医院的医疗设备搬进去,开始出售它们。大家都需要床铺、瓷器和席子,我便便宜出售,因为我认为这些是我的东西,但也差不多等于是别人的东西。可我从中赚了些钱,再买更多的东西来卖,商店生意顺顺当当的挺好。我想,如果情况好转,我一定能赚大钱的。”

一听到“钱”字,她的思绪便回到他身上来了,思路非常清晰。

“你说你赚到钱了?”

她这么有兴趣,他显然越发得意了。除了苏埃伦,很少有太太或小姐对他感兴趣的,一般都只是用应有的礼貌敷衍他。现在有个像思嘉这样的过去的美女对他的话这么感兴趣,他简直受宠若惊。他让马放慢步子,以免他还没说完,她就到家了。

“我不是百万富翁,思嘉小姐,跟我过去拥有的钱财比起来,我现在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可我今年赚了一千美元。当然,其中的五百美元用来进新货、维修商店和付租金了。可我还是净赚了五百,而且,形势肯定是会越来越好的,明年我就该赚两千美元了。我肯定也要用上这些钱的,因为,你知道,我还有一件要办的事情。”

一谈到钱,她的兴趣陡增。她欢快地眨着长长的睫毛,掩饰着眼里的神采,身子向他靠近了一些。

“那是什么意思呢,肯尼迪先生?”

他笑出声来,马鞭在马背上抽了一下。

“我想,我一直在谈生意,一定让你厌烦了吧,思嘉小姐。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妇人是不需要知道生意的事的。”

这个老傻瓜。

“噢,我知道我对生意一窍不通,可我很感兴趣呢。请你跟我说说吧,我不明白的,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嘛。”

“哦,我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锯木厂。”

“什么?”

“就是把木板锯开并且把它们刨平的工厂。我还没买下来,但我要买的。有个叫约翰逊的人有家这种工厂,在桃树街再往外的地方,他急于脱手。他急需一些现金,所以他想卖掉,自己再留下来为我经营,按星期付薪金。这一带这种工厂不多,思嘉小姐。大部分都被北方佬毁了。而每个拥有锯木厂的人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座金矿,因为现在的木材,你想要什么价钱,就可以卖什么价钱。北方佬在这里烧毁了那么多房子,现有的房子都不够住了,人们似乎都急于重建家园。他们没法弄到足够的木材,没法很快地弄到木材。现在人们又都拥入亚特兰大。有从乡下来的人,没有了黑鬼,他们已经无法经营农场;还有北方佬和到南方来求财的人,他们蜂拥来到这里,要把我们的骨髓榨得更干一些。我告诉你吧,亚特兰大很快就要变成大城市了。他们得有木材来建房子,所以我要买下这家锯木厂,只要——哦,只要别人欠我的一些账一收回来就买。到明年这个时候,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一定就比较宽松了。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于赚钱,对不对?”

他脸红了,咯咯笑出声来。“他在想苏埃伦呢。”思嘉厌恶地想。

有一刻,她曾想开口向他借三百美元,可又不耐烦地打消了这个主意。他会尴尬万分,支支吾吾的,他会找借口,但他绝对不会借给她钱。他这钱赚得也很辛苦,为的是来年春天能够和苏埃伦结婚。如果他把钱借给她,那他的婚期又要无限期地推迟了。即使她在他的同情心上面做文章,要他对未来的家庭负责任,让他把钱借给她,她也知道苏埃伦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苏埃伦越来越担心自己实际上已经变成老处女,她会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婚期推迟的。

那个成天唉声叹气、爱发牢骚的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这个老傻瓜这么急着给她一个温暖的窝呢?苏埃伦不值得有个爱她的丈夫,不该享受商店和锯木厂赚来的钱。苏埃伦一旦有了一点钱,她就会摆出一副令人无法容忍的神气,决不会为塔拉花一个子。苏埃伦决不会!她会把自己置身其外,根本不管塔拉会不会因交不起税而落入别人手里,或者会被夷为平地,她只要她自己有漂亮衣服和“某某太太”的头衔就好了。

思嘉想到苏埃伦安全稳妥的将来,再想想自己和塔拉摇摆不定的命运,心里一团怒火油然而生,生活太不公平了。她飞快地把目光从马车转移到泥泞不堪的街上,以免肯尼迪会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所有的一切都要失去了,而苏——突然,她断然地作出了一个决定。

苏埃伦不该成为弗兰克的太太,不该拥有他的商店和锯木厂!

苏埃伦不配拥有它们。她要自己把它们弄到手。她想到塔拉,想起了乔纳斯·威尔克森站在门前的台阶下,像响尾蛇一样恶毒无比,于是,她抓住了她的生命之船倾覆时浮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瑞德负了她,现在,上帝却又把弗兰克带到她面前了。

“可是,我能俘虏他吗?”她握紧了拳头,眼光茫然地看着正在绵绵而下的雨。“我能不能让他把苏埃伦忘了,很快就向我求婚呢?如果我能够使瑞德都差点向我求婚,那我也一定能让弗兰克这么做!”她朝他望去,眼睑一眨一眨的。“当然,他一点也不英俊,”她平静地想着,“他牙齿也很糟糕,呼出的气味难闻极了,年纪也大得可以做我的父亲了。再说,他总是局促不安,胆小羞涩,本意虽好,但往往结果却不好。我真不知道男人身上还有什么该死的缺点他没摊上的。可是,他至少是个绅士,我相信跟他生活在一起,我能容忍得了,并且会比跟瑞德生活在一起更有耐心。我肯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乞丐,那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他是苏埃伦的未婚夫这一点根本就不会使她良心不安。她心里的道德防线已经崩溃,这才使她来到亚特兰大去找瑞德。把她妹妹的未婚夫抢过来似乎只是小事一桩,根本不值得在这时候为之烦恼。

一旦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她的腰板也挺直了,完全忘了自己的脚还又湿又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弗兰克,两眼微眯着,看得他有所察觉了,便飞快地垂下眼睑,想起了瑞德的话:“我曾在决斗枪口上方见过像你那样的眼睛……这不会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引起丝毫的热情。”

“怎么回事,思嘉小姐?你受凉了?”

“是的,”她无助地回答说,“你不介意——”她不好意思地犹豫着,“要是我把手放到你大衣的口袋里,你会介意吗?天太冷了,我全身都湿透了。”

“哦——哦——当然不会的!你也没戴手套!哎呀,哎呀,你都快冻僵了,要烤烤火,我却还在慢慢悠悠地对你唠叨个不休,我真不是人呢。快点,萨莉!顺便问一下,思嘉小姐,我一直忙着说自己的事,还没问你在这种天气一个人在这干吗呢?”

“我到北方佬的总部去了。”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沙色的睫毛吃惊地耸了起来。

“可是,思嘉小姐!那些士兵们——为什么——”

“玛利亚,上帝之母啊,让我想出个好借口来吧。”她赶紧祈祷。让弗兰克怀疑她曾经去看过瑞德,那是绝对不行的。弗兰克认为瑞德是恶棍中的恶棍,任何体面的妇女跟他说话都是不安全的。

“我去那——我去那是要看看——是不是有军官要买我做的刺绣品寄回去给他们的妻子。我刺绣的东西漂亮极了。”

他惊呆了,重重地靠坐在座位上,又是气愤不已,又是茫然不解。

“你到北方佬那去——可是思嘉小姐!你不该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你父亲肯定不知道这事!白蝶小姐肯定也——”

“噢,你要是告诉白蝶小姐,那我就死定了!”她真的急得大哭起来。要哭出来太容易了,因为她又冷又伤心,可是哭的效果却是惊人的。即使她突然间把衣服脱掉,弗兰克的窘态和无助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他舌头顶在牙齿后面发出声来,一连弄了好几次,嘴里叫着“哎呀!哎呀!”无可奈何地对她挥着手。他心头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真想把她的头揽过来,让她伏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她,可他从来没对任何女性做过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热情洋溢、漂亮可爱的郝思嘉在他的马车里哭开了。郝思嘉,那个最最傲慢的公主,居然想向北方佬兜售刺绣品。他心如火焚,快要融化了。

她继续哭着,不时地说上几句。他终于听明白了塔拉的状况很不好。郝先生还是“神情恍惚,不晓人事”,食物也不够那么多张嘴吃。所以,她只好到亚特兰大来为自己和她的儿子赚几个钱。弗兰克又用舌头发了一声,突然便发现她的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不太明白那头是怎么靠上去的。他肯定没把那头揽过来,可她的头却靠在那了。思嘉正无助地靠在他瘦弱的胸口哭着呢。这于他是一种令人激动的、像小说中描写的那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起先有点战战兢兢。当她没有拒绝他时,他胆子变大了,拍得也更有力了。她真是个孤独无助、恬静可爱、女性味十足的小尤物啊。她居然想用针线活来赚钱,这多有勇气,可又多么傻气啊。可是,和北方佬打交道,那已经太令人无法容忍了。

“我不会告诉白蝶小姐的,可你得答应我,思嘉小姐,你再也不去做这种事了。一想到你父亲的女儿——”

她泪水模糊的绿色双眸无助地搜寻着他的目光。

“可是,肯尼迪先生,我总得做些什么事的。我得照顾我那可怜的小孩,现在没有人会照顾我们了。”

“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妇人,”他说,“可我不能让你去做这种事。你们家的人会羞死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她知道他是什么事都知道似的,她紧紧抓住他说的话意。

“哦,我现在也不知道。可我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噢,我知道你会的!你这么精明——弗兰克。”

她过去从来没叫过他这个名字,这一叫,他听起来就特别的悦耳,夹杂着震惊和惊奇。这个可怜的姑娘很可能是太沮丧了,连失口了也不知道。他于是对她很是和善,保护她的心理也很强。如果他能为苏埃伦的姐姐做什么事,他一定会去做的。他拿出一块红色的印花大手帕递给她。她擦着自己的眼睛,开始露出心神不定的微笑。

“我真是个小傻瓜,”她道歉似的说,“请原谅。”

“你不是什么小傻瓜。你是个勇敢的小妇人,你肩上的负担太重了,你还试着去承受。恐怕白蝶小姐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听说她所有的财产都失去了,亨利先生自己的境况也不好。我只希望自己有个能为你遮风蔽雨的家。可是,思嘉小姐,你只要记住这一点,苏埃伦和我结婚后,我们的屋檐下总有你待的地方,对韦德也一样。”

现在是时候了!圣人和天使肯定一直在守卫着她,给她送来这么一个天赐良机。她尽量装出吃惊的样子,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然后,张开嘴,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真的就戛然而止不说了。

“你可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这个春天我就要成为你的妹夫了。”他不安地说着诙谐话。可接着看到她的眼里又溢满了泪水,他不禁惊恐地问道:“怎么回事,苏埃伦小姐没有生病吧,对不对?”

“噢,不!没有!”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噢,我不能!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一定写信告诉你了——噢,多卑鄙呀!”

“思嘉小姐,什么事?”

“噢,弗兰克,我不是有意要泄露的,我以为你自然是知道的——我以为她写信告诉你了——”

“写信告诉我什么了?”他已经浑身发抖了。

“噢,对像你这样的好人做出这种事来!”

“她做什么啦?”

“她没写信告诉你吗?噢,我想她是羞愧得不好意思写信告诉你了。她应该感到羞愧难当的!噢,我居然有这么个卑鄙的妹妹!”

此时,弗兰克连话都问不出来了。他坐在那盯着她,脸色铁青,手里的马缰绳也放松了。

“她下个月就要跟托尼·方丹结婚了。噢,对不起,弗兰克。是我告诉你的,我很抱歉。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担心自己会成为老处女。”

弗兰克扶思嘉下马车时,嬷嬷正站在屋前的游廊上。显然,她站在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她的头巾已经湿透,紧紧围在身上的旧披巾也湿一块、干一块的。那张满是皱纹的黑脸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下嘴唇拉得比思嘉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长。她偷看了弗兰克一眼,当她看到是谁时,马上换了副面孔——高兴和不解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同时还有种近乎内疚的表情。她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高兴地跟弗兰克打着招呼。他跟她握手时,她咧嘴笑着,还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看到老乡当然感到高兴。”她说,“你好吗,弗兰克先生?哎呀,你看上去可不是又好又体面的嘛!要是俺知道思嘉小姐是跟你一道出去的,俺就不会这么担心了。俺就会知道她是有人照顾的。俺回到这发现她不见时,担心得就像没头的鸡一样。一想到她一个人在这满街都是自由黑鬼的城里到处乱跑,俺就担心得不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俺你要出去呢,宝贝?你会感冒的!”

思嘉狡黠地对弗兰克眨眨眼,尽管他被刚刚听到的坏消息搞得很痛苦,但他还是微笑着,知道她是要他保持沉默,她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欣然入伙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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