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最近发生的事,你们有没有什么消息?”她们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后,思嘉问道,“我们在塔拉,消息可是完全闭塞了。”
“这是定律,孩子。”老太太说。谈话由她主讲,这是她的习惯,“我们跟你们一样,陷于困境当中。除了舍曼最后占领了这个城市外,我们也一无所知。”
“这么说,他真的占领了。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现在在哪儿打仗?”
“我们三个孤零零的女人待在这乡下,好几个星期都没见过信件和报纸了,我们怎么会知道战争的情况呢?”老太太尖刻地说,“我们的一个黑奴和另一个黑奴聊天,而另外那个黑奴碰到一个到过琼斯伯勒的黑奴,除了他们说的消息,我们什么也没听说。他们说的是,北方佬正潜伏在亚特兰大休整,让他们的人马充分休息。可这到底是真是假,你跟我一样,可以自己好好判断一下。并不是说他们不需要休息,可那一仗打完后,我们已经让他们休息过了。”
“想想看,连你一直在塔拉,我们都不知道!”少奶奶插进来说,“噢,就怪我没有自己骑马去看看!可大多数黑人都跑了,这里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只是走不开。可我应该抽时间去的。我真不够朋友。当然,我们以为北方佬也把塔拉烧毁了,就像十二棵橡树和麦金托什家一样,也以为你们一家人全逃到梅肯去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回家来了,思嘉。”
“哦,郝先生的黑奴经过这里时一脸恐惧。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告诉我们说北方佬要放火烧塔拉。如此,我们还能知道别的情况吗?”老太太又打断别人的话说道。
“而且我们看得出来——”萨莉又开口说道。
“请你让我来告诉她这件事吧。”老太太暴躁地说,“他们说,北方佬在塔拉到处扎营,你们家的人都在收拾行装要到梅肯去。后来,就在那天晚上,我们看到塔拉方向的天空中火光冲天,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那些蠢笨的黑奴都吓坏了,全跑了。是什么东西被烧了?”
“我们所有的棉花——值十五万美元呢。”思嘉痛苦地说。
“感谢上帝,不是你们的房子。”老奶奶说,把下巴靠在手杖上,“你可以种更多的棉花,却不能种一所房子。顺便问一下,你们开始摘棉花了吗?”
“没有,”思嘉说,“现在大部分棉花都给毁了。我想,还长在田里的不会超过三包,是在偏远的河床边的田里。这到底能有什么用呢?我们家干农活的黑奴全走了,没人去摘棉花了。”
“我的天哪,‘我们家干农活的黑奴全走了,没人去摘棉花了’!”老奶奶模仿着她说话的语调,讥讽地看了思嘉一眼,“你自己漂亮的双手哪去啦,小姐?还有你妹妹们的呢?”
“我?摘棉花?”思嘉叫了一声,简直惊呆了,好像老奶奶建议她去犯什么令人反感的罪似的,“像个干农活的黑人一样?像那些白人穷鬼一样?像斯莱特里家的女人那样?”
“白人穷鬼,确实如此!哦,可不是吗?这代人都吃不了苦,小姐气十足的!我告诉你吧,小姐,我小的时候,爸爸破产了,我也只得用双手做普通的工作,也到田里去干活,直干到爸爸有足够的钱买更多的黑奴。我锄过地,也摘过棉花,要是不得已的话,我现在还能再去干一次。再说,我好像也非得这么做不可了。白人穷鬼,确实如此!”
“哦,可是方丹妈妈,”她的儿媳妇叫了起来,一边用眼睛暗示两个姑娘,要她们帮忙让老太太平静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年代,时代已经变了。”
“有普通的工作要做的时候,时代从来就没有变过。”目光犀利的老太太说,不让她们抚慰她,“思嘉,听你站在那说话,好像普通的劳动把好人也变成了白人穷鬼似的,我真替你妈妈感到害臊。‘亚当挖地、夏娃纺线的时候——’”
为了换个话题,思嘉赶紧问道:“塔尔顿家和卡尔福特家怎么样?他们的房子也被烧了?无家可归了?他们逃到梅肯去了吗?”
“北方佬没有到过塔尔顿家。他们像我们一样远离大路,可他们到过卡尔福特家,把他们的牲畜和家禽全偷走了,还让所有的黑奴跟他们一块跑了——”萨莉开口说道。
老奶奶又打断了她的话:
“哈!他们向所有的黑人荡妇许诺说,会给她们丝绸衣服和金耳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凯思琳·卡尔福特说,有些士兵让那些黑人傻瓜坐在他们的马鞍后边一块走了。哦,她们得到的只会是黄皮肤的孩子。北方佬的血统能否使他们这个种族进化一点,这我可不敢说。”
“噢,方丹妈妈!”
“别那么吃惊,脸别拉得这么长,简。我们全都结过婚了,不是吗?上帝知道,我们在这以前也见过黑人与白人的混血儿。”
“他们为什么没烧卡尔福特家的房子呢?”
“房子是被第二任卡尔福特太太和她的那个北方佬监工——希尔顿两个人的口音合力救下来的。”老太太说,她总是把那个原来的家庭教师称为“第二任卡尔福特太太”,虽然说第一个卡尔福特太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们是北部联邦坚定的支持者。’”老太太模仿着北方口音,从又瘦又长的鼻子里发着鼻音,说出这句话,“凯思琳说,这两个人指天叫地地发誓,说卡尔福特全家都是北方佬。可卡尔福特先生死在荒野之中!雷福德死在葛底斯堡,凯德在弗吉尼亚的部队里!凯思琳感到很屈辱,她说她倒宁愿房子被烧掉。她说凯德回家时听说这事,会气炸了肺的。可这就是和北方佬女人结婚所得到的好处——没有自尊,一点也不体面,总是想着自己活命……他们怎么没有烧了塔拉呢,思嘉?”
思嘉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她。她知道下一个问题就会是:“你们一家人怎么样?你亲爱的妈妈呢?”她知道,要告诉她们埃伦死了,这她根本开不了口。她心里清楚,如果在这些充满同情心的人面前说出这些话,哪怕是自己想起这些话,她也会放声大哭,直哭到自己生起病来。她可千万不能哭。自从回家后,她还没有痛痛快快地哭过。她知道,一旦她放开感情的闸门,那她小心翼翼地紧紧卫护着的勇气就会一泻千里,一去不回。她慌乱地看着周围友好的面孔,心里深知,如果她不告诉她们埃伦去世的消息,方丹一家是决不会原谅她的。老太太对埃伦特别忠诚,而县里能让老奶奶看上眼的人压根就没几个。
“好了,说吧。”老奶奶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小姐?”
“哦,你知道,我是仗打过以后才回家来的。”她赶紧回答,“北方佬那时已经全走了。爸爸——爸爸告诉我——他让他们别烧房子,因为苏埃伦和卡丽恩患伤寒病,病得太重了,她们动不了。”
“这可是我头一次听说北方佬做了件光彩的事。”老奶奶说,好像她听到侵略者做了好事反倒感到很遗憾,“姑娘们现在怎么样?”
“噢,她们好些了,好多了,差不多全好了,就是还很虚弱。”思嘉回答说。紧接着,她看到老太太马上就要问出她所担心的问题了,便想办法找些别的话题。
“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借些吃的给我们?北方佬像蝗虫一样,把我们的东西洗劫一空。可是,如果你们的粮食也不够的话,请跟我直说——”
“叫波克赶辆马车来,你们就可以把我们所有粮食的一半借走,大米、玉米、火腿,还有一些鸡。”老太太突然敏锐地看了思嘉一眼,说道。
“噢,那也太多了!真的,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要不还做什么邻居?”
“你真是太好了,我不能——可我现在得走了。家里人会为我担心的。”
老奶奶突然站起来,拉住思嘉的手臂。
“你们俩先待在这。”她命令道,推着思嘉向屋后的游廊走去,“我得私下跟这孩子说句话。扶我下台阶,思嘉。”
少奶奶和萨莉说了再见,答应尽快来看他们。她们对老奶奶想对思嘉说的话都很好奇,可是除非她自己告诉她们,要不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老太太就是难伺候,她们回去缝衣服时,少奶奶对萨莉嘀咕着。
思嘉手搭在马勒上站在那,心里感到很难受。
“好了,”老奶奶打量着她的脸,“塔拉出了什么事?你在隐瞒什么事?”
思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深邃的老眼,知道自己不用掉眼泪就可以告诉她实话了。在方丹老奶奶面前,未经她允许,谁也不许哭的。
“妈妈去世了。”她平淡地说。
抓住她手臂的手抓得更紧了,直捏到肉里去,黄色的眼睛上方布满皱纹的眼睑眨了几下。
“是北方佬杀了她吗?”
“她死于伤寒。死在——我回家的前一天。”
“别去想这事了。”老奶奶坚定地说,思嘉看到她吞了口唾沫,“你爸爸呢?”
“爸爸——爸爸全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下去。他病了吗?”
“是惊吓——他变得完全陌生了——他已经不是——”
“别跟我说他全变了。你是不是说,他的神经失常了?”
听到真相被直截了当说出来,这也是一种宽慰。老太太太好了,她没有表示同情,否则思嘉会哭出来的。
“是的,”她心情沉重地说,“他神经不正常了。他表现显得茫然失措,有时候好像都不记得妈妈已经死了。噢,老奶奶,看着他一小时一小时地坐着等她,还那么有耐心,我真受不了。他过去可是连孩子般的耐心都没有的。可他记起她已经走了时,情况还更糟。他静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倾听着有没有她的声音,不时地就会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跑到墓地去。然后,他满脸是泪地拖着脚步走回来,一遍又一遍地说:‘思嘉,郝太太已经死了。你妈妈已经死了。’说得我都要尖叫出来了,而他却好像还认为我是第一次听说似的。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听到他在叫她,就起身到他房里去,告诉他她在黑人小屋里照顾生病的黑人。他就大惊小怪的,说她总是去护理别人,把自己累得疲惫不堪的。把他弄回床上去可真不容易。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噢,我真希望方丹医生在这!我知道他可以帮帮爸爸的!媚兰也需要医生。她生过孩子后不像正常恢复得那么好——”
“梅利——孩子?她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
“梅利跟你在一起干什么?她怎么没在梅肯跟她的姑妈和亲戚在一起?尽管她是查理的妹妹,我从来就认为,你不是很喜欢她的。好了,把事情都跟我说说。”
“这话可就长了,老奶奶。你不想回屋子里去坐下来听吗?”
“我受得了,”老奶奶暴躁地说,“你如果在其他人面前说这些话,她们会一直叫个不停,搞得你自己很难受。好了,你说吧,我听着。”
思嘉开始吞吞吐吐地说起围城的事和媚兰当时的情况。可是,由于她是在一双目光从不飘忽不定的锐利的老眼跟前讲述这些事,她只好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强烈、恐怖的词句。那一切全都重新浮现在她眼前:孩子出生那天热得令人难受的天气;因害怕而带来的痛苦;逃难及被瑞德丢在半路上。她说起了那天晚上那一片黑暗的荒野,那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敌人堆的红彤彤的营火,清晨的阳光中映入她眼帘的荒凉的烟囱,一路上见到的死人和死马,饥饿、孤寂及担心塔拉被烧毁的恐惧等等。
“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回家,回到妈妈身边,她就可以料理好一切,我也就可以卸下这些沉重的负担了。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想,最糟的事都已经发生在我头上了。可当我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时,我才知道真正最糟的事是什么。”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等着老奶奶说话。可好一段时间里,有的只是沉默。她不禁想,老奶奶是不是理解不了她那令人绝望的困境呢?终于,苍老的声音说话了,语气非常和蔼,比思嘉听到她跟任何人说话的语气还更和蔼。
“孩子,一个女人要面对发生在她头上的最糟的事,那是很糟糕的,因为她面对过最糟的事后,她对任何事都不会真正感到害怕了。一个女人要是什么都不怕,那是很糟糕的事。你以为我不理解你告诉我的事——你所经历过的事?哦,我非常理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上了印第安人克里克部落的起义,是紧接着米姆斯堡大屠杀之后发生的——是的,”她说着,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跟你差不多大,因为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设法跑到灌木丛里躲起来。我躺在那,看着我们的房子被烧了,还看见印第安人在剥我兄弟姐妹的头皮。我只能躺在那,祈祷着火光不会把我藏身的地方暴露出来。他们把妈妈拖出来,就在离我躺的地方大约二十英尺远处把她杀了,还揭了她的头皮。时不时还会有印第安人走过来,把他的斧头朝她的头上砍去。我——我是我妈妈最宠爱的女儿。我躺在那,把这全看在眼里。早晨,我出发到最近的拓居地去,那也在三十英里以外。我走了三天时间才到了那里,途中还穿过沼泽地和印第安人的营地。这以后,他们认为我疯了……我就是在那遇见方丹医生的。他照看我……啊,哦,我说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什么人也不害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可能发生在我头上的最糟的事。这种无畏使我陷入了很多麻烦,失去了很多幸福。上帝本是要女人胆小、害怕的,而什么都不害怕的女人身上有某种不自然的东西……思嘉,一定要留着某些东西让自己感到害怕才好——甚至要像你留着某些东西去爱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静。她站在那,眼睛似乎看到了半个世纪以前她感到害怕的那一天。思嘉不耐烦地挪动着。她原以为老奶奶会理解她,也许还会给她指一条路,告诉她如何去解决问题。可她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却讲起了大家都还没出生以前的事,那些谁也不会感兴趣的事。思嘉真希望自己没有向她吐露秘密。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们会为你担心的。”她突然说道,“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赶着马车过来……别以为你可以卸下负担,因为你做不到。我知道的。”
秋末清爽宜人的气候一直延续到十一月,对塔拉那些人来说,那些温暖的日子真是明快宜人的日子。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有了一匹马,可以用骑马代替走路。他们早餐有煎鸡蛋,晚餐有煎火腿,可以换换口味,不用老吃那千篇一律的甘薯、花生和晒干的苹果,而过节的时候,甚至还有烤鸡吃。老母猪最后终于被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群猪崽被关在房子底下的地窖里,快活地用嘴乱拱,嗷嗷乱叫。有时候,它们叫得太大声了,屋里谁说话也听不见,可这声音是令人愉快的声音。这意味着天气转冷、杀猪的日子到来时,家里的白人有新鲜猪肉吃,黑人则有猪小肠吃。这也意味着大家在冬天有东西填肚子了。
思嘉到方丹家走的这一趟使她大受鼓舞,但实际上受到的鼓舞并不大,这她自己可没有意识到。知道她还有邻居,知道一些两家素有交往的朋友和古老的家族幸存了下来,单单这一点就把刚回塔拉那几周里压迫着她的那种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独感都给赶跑了。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种植园正好不在部队经过的路上,他们都极为慷慨地和他们分享着所剩不多的东西。邻居帮邻居,这是县里的传统,而且,他们不接受思嘉的一分钱,只是对她说,如果情况相反,她也会为他们做同样的事的。第二年塔拉重新出产东西时,他们可以用食物来还给他们。
思嘉现在有食物给家里人填肚子了。她还有匹马,有从北方军的逃兵那里拿来的钱和首饰,可最需要的东西是新衣服。她知道,派波克到南边去买衣服,马有可能被北方军夺走,也可能被南方军夺走,这是很冒险的事。但是,至少她有钱,可以去买衣服,还有此行需要的马匹和马车,也许波克不会被抓住,此行可以成功呢。是的,最糟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每天早晨,思嘉起来后便不禁要感谢上帝,为那淡蓝色的天空和和煦的阳光,为每天到来的好天气。天气一好,需要寒衣那不可避免的时刻就被推迟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眼看着原来空空如也的黑奴小屋里,棉花越堆越多。如今,这里是种植园里唯一可以放东西的所在了。田里的棉花比她和波克原先估计的还更多,很可能会有四包,小屋很快就会装满的。
虽然方丹老奶奶尖刻地说过亲自去摘棉花的话,思嘉还是没打算亲自去干。她,郝家的大小姐,塔拉现在的女主人,居然要去干农活,那是不可想象的事。这样的话,她和头发缠结在一起的斯莱特里太太和艾米就没什么两样了。她原来打算让黑奴到田里去干农活,她和正在康复的姑娘们则留在家里料理家务。可是,黑奴的社会等级观念比她自己的还更根深蒂固。波克、嬷嬷和普里西对要去田里干活的主意表示强烈抗议。他们反复申明,他们是屋里使唤的黑奴,不是干农活的。特别是嬷嬷,言辞激烈地宣称,她连在院子里干活都从来没有干过。她出生在罗比亚尔的深宅大院里,不是出生在黑人小屋里,而且从小在老太太的卧室里长大,就在大床脚下打地铺睡觉。只有迪尔西什么也没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普里西,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思嘉不听他们的抗议,把他们通通赶到棉花地里去。可嬷嬷和波克摘得非常慢,而且老是要悲伤恸哭,思嘉只好分派嬷嬷回厨房去煮饭,波克则到树林里和河里去设陷阱捕兔子、负鼠和鱼。摘棉花不符合波克的身份,可打猎和捕鱼却不会。
接着,思嘉就试着把她的妹妹和媚兰派到田里去,可那照样没起什么作用。媚兰倒是很乐意,她摘得又灵巧又快。但是,在炎热的阳光下摘了一个小时后,她就一声不响地晕倒了,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星期。苏埃伦一脸不高兴,眼泪汪汪的,也假装晕过去。思嘉往她脸上泼了一葫芦水,她马上就苏醒过来,一边还像只猫一样乱吐。最后,她干脆拒绝下地。
“我再也不会像黑奴那样到田里干活了!你逼我也办不到。如果我们哪个朋友听说了怎么办?要是——要是肯尼迪先生知道了怎么办?噢,如果妈妈知道这件事——”
“你再提一次妈妈这两个字,苏埃伦,我就把你揍扁。”思嘉大叫道,“妈妈比这地方的任何一个黑奴工作都更辛苦。你是知道这点的,老端架子的小姐!”
“她没有!至少没有到田里干活。你休想逼我去。我要到爸爸那告你去,他不会让我去干的!”
“你敢用我们的事去烦爸爸!”思嘉大声叫道,既对她的妹妹义愤填膺,又为嘉乐感到担心。
“我来帮你吧,西西。”卡丽恩乖巧地插话说,“我干苏和我自己的两份活。她还没好,不能去晒太阳。”
思嘉感激地说:“谢谢你,小甜妹。”可她却担心地看着她的小妹妹。卡丽恩一贯就很娇嫩,脸色粉白,就像果园里被春风吹满地的落花一样。可现在的她脸色不再是粉白的,然而,在她那张恬美的脸上还是露出一种鲜花般的模样,有种善于体贴别人的神情。她苏醒过来,发现埃伦已经走了,思嘉又成了个悍妇。世界全变了,每一个新的日子到来,都有没完没了的劳动的命令。自那以后,她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目光还有点茫茫然的。卡丽恩柔弱的个性无法调整自己,无法使自己适应这些变化。她无法理解已经发生的事,就像个梦游的人一样生活在塔拉。人家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看上去很脆弱,而且也确实很脆弱,但她心甘情愿,顺从听话且乐于助人。思嘉没有吩咐她做事情时,她手里总是拿着《玫瑰经》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在为妈妈和布伦特·塔尔顿祈祷。思嘉没有想到,卡丽恩心里已经深深地印上了布伦特的死,她的悲伤是无法愈合的。对思嘉来说,卡丽恩还是个“小妹妹”。她太小了,根本不该有什么严肃认真的恋爱。
思嘉站在一排排棉花丛中,头顶着烈日干活。不停地弯腰使她的背都快断了,而双手也被干燥的棉桃弄得很粗糙。她真希望自己有个既有苏埃伦的精力和力气又有卡丽恩的好性情的妹妹。因为卡丽恩摘得很努力,很用心。可是她干了一小时后,显而易见,还没有完全康复、干不了这种活的是她而不是苏埃伦。所以,思嘉也只好叫卡丽恩回屋里去了。
在一排排长长的棉花丛里,只剩下迪尔西和普里西还跟她在一起。普里西懒洋洋地摘着,摘一阵,休息一阵,还不停地抱怨脚酸了,背痛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完全累垮了等等,直到她妈妈折了根棉花梗,打得她直叫唤,那以后她才干得好一些了,还小心地躲着她妈妈,使她够不着她。
迪尔西不知疲倦、默默无言地干着,就像台机器一样。思嘉的背也在痛,手里拿着的棉花包一直往下拉,连肩膀也被拉得生疼。她心想,迪尔西的价值真可以用金子来衡量。
“迪尔西,”她说,“日子好过以后,我不会忘记你现在的表现的。你真是太好了。”
这个古铜色的女巨人既没有像其他黑人那样高兴得咧嘴而笑,也没有感到不自在。她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转向思嘉,颇有尊严地说:“谢谢,夫人。可嘉乐先生和埃伦小姐一直对我很好。嘉乐先生买下了我的普里西,使我不会伤心痛苦,我是不会忘记的。我有一部分印第安人血统,而印第安人是不会忘记曾经对他们好的人的。我真为普里西感到抱歉。她太没用了。看上去她全是黑人血统,像她爸爸一样。她爸爸也是非常轻浮的。”
尽管思嘉在要别人帮忙摘棉花这个问题上碰到困难,尽管她因亲自干这活而累得疲惫不堪,可当棉花渐渐从田里被搬进小屋时,思嘉的情绪也慢慢高涨起来。棉花能让人感到放心,稳定。塔拉是靠棉花富裕起来的,这甚至同整个南方富起来的方式没什么两样,而思嘉只有南方人的特点,这已经足以使她相信,塔拉和南方都会再次从红土地上崛起。
当然,她收成的这点棉花并不多,但这很重要。这可以换得一点南部邦联的纸币,而这点纸币就可以帮她省下那个北方佬的钱包里那些美钞和金币,以应付可能的紧急事件。明年春天,她会设法让南部邦联政府把大个子萨姆和其他被强征入伍的干农活的黑奴放回来。如果政府不放他们回来,她就用那个北方佬的钱从邻居家雇一些干农活的黑奴来。明年春天,她要一种再种……她挺直酸痛的脊背,望着秋天里变成褐色的田野,似乎看到了明年绿油油的庄稼在茁壮成长,一英亩连着一英亩的,一眼望不到边。
明年春天!也许到明年春天,战争已经结束,好年景又回来了。不管南部邦联赢了还是输了,时世都会好转的。什么都比不时受到战争双方的军队袭击这种危险来得好。战争结束后,种植园就可以实打实谋生了。噢,要是战争已经结束就好了!那时人们就可以种植庄稼,多少也有把握能有收成!
现在还是有希望的。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她有了点棉花,她有了吃的,她有了匹马,还有点珍藏着的秘而不宣的钱。是的,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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