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就我们三个”,可原来却有上百个的。思嘉艰难地抬起头,脖子还在痛。她知道,她得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令她吃惊的是,她说出口的话冷静,自然,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一样,只要她一挥手,就能把十个屋里使唤的仆人叫到身边。

“波克,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全被他们拿走了。”

“花园里呢?”

“他们把马放在那,让它们自由溜达。”

“连地瓜地里的也没有了?”

他厚厚的嘴唇现出了一丝近乎高兴的微笑。

“思嘉小姐,俺把甘薯给忘了。俺认为它们还在那里。北方佬没种过甘薯,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堆堆根呢——”

“月亮很快就会升起来了。你出去给我们挖一些来烤熟。没有玉米粉了吗?或是干豌豆?鸡呢?”

“没有,没有。没吃掉的鸡被他们绑在马鞍上带走了。”

他们——他们——他们——难道“他们”做的事就没完没了了吗?他们又烧又杀还不够吗?他们就必须让妇女、儿童和无助的黑人在他们劫掠过的土地上活活饿死吗?

“思嘉小姐,俺还有些苹果,嬷嬷把它们埋在屋里了。今天我们全在吃苹果。”

“先拿些苹果来,然后再去挖甘薯。波克——我——我觉得快晕过去了。酒窖里有没有葡萄酒?黑莓酒也行。”

“噢,思嘉小姐,酒窖是他们最先去的地方。”

饥饿交加,缺少睡眠,筋疲力尽及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交织在一起,使她感到一阵昏厥,她顺势抓住手下的玫瑰花雕。

“没有葡萄酒。”她神色黯然地说,同时想起了过去酒窖里一排排似乎没有尽头的酒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波克,那爸爸埋在葡萄架下的用橡木桶装的玉米威士忌呢?”

那张黑脸上又掠过一丝鬼魂般的微笑,微笑中既有高兴的成分,也有尊敬的成分。

“思嘉小姐,你真是最聪明的孩子!俺怎么就把那给忘了?可是,思嘉小姐,那威士忌不好。埋在那才一年,而且,太太小姐们喝威士忌不好。”

黑人们多蠢啊!除非告诉他们,要不他们从来就想不起什么事情来。可北方佬却要解放他们。

“对我这个小姐和爸爸来说,已经够好了。快点,波克,把它挖出来,给我们拿两杯来,还有薄荷和糖,我要把它调成冷饮。”

他的脸上露出责备的神情。

“思嘉小姐,你知道的,塔拉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糖用了。他们的马把薄荷全吃光了,杯子也全被他们打碎了。”

“他要再说一遍‘他们’这个词,我就会尖叫起来了,我忍不住的。”她心里想,然后大声说道:“好了,赶快去把威士忌拿来,快点。我们要喝不掺水的威士忌。”他刚要转身,她又叫道:“等等,波克。太多事要做了,我好像都没法思考了……噢,对了,我带了一匹马和一头奶牛回来了,奶牛等着要挤奶。把马的挽具卸下来,给它喝些水。去叫嬷嬷照料一下奶牛。跟她说,不管怎么样,她得把奶牛安顿下来。媚兰小姐的婴儿如果没有东西吃,他会饿死的——”

“梅利小姐她——不能——?”波克欲言又止,非常尴尬。

“媚兰小姐没有奶水。”亲爱的上帝呀,妈妈要是听到这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哦,思嘉小姐,俺的迪尔西可以照料梅利小姐的孩子。俺的迪尔西刚生了个孩子,奶水喂两个孩子都足够了。”

“你又有了个孩子,波克?”

孩子,孩子,孩子。上帝为什么创造了这么多孩子呢?可是,非也,不是上帝创造了他们,而是愚笨的人类创造了他们。

“是的,一个又大又胖的黑男孩。他——”

“去告诉迪尔西,叫她离开姑娘们。我会去照料她们。叫她去给媚兰小姐的孩子喂奶,尽可能为媚兰小姐做些事。叫嬷嬷去照料奶牛,把那可怜的马关到马厩里。”

“没有马厩了,思嘉小姐。他们把它当柴火烧了。”

“别再告诉我‘他们’做的其他事情了。叫迪尔西去照料他们。你呢,波克,去把威士忌挖出来,再去挖些甘薯来。”

“可是,思嘉小姐,没有灯光,俺怎么挖呀?”

“你可以用柴,不行吗?”

“没有柴了——他们——”

“想想办法……怎么办都行,我不在乎。可是得把那些东西挖出来,动作快点。好了,赶快去吧。”思嘉的口气变硬了,波克急匆匆地离开房间。屋里只剩下思嘉独自和嘉乐待在一起。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大腿,注意到从前大腿上因骑马而凸起的肌肉,现在已萎缩了很多。她必须做些什么,把他从毫无感觉中唤回到眼前的世界里来——可她不能问妈妈的事。那得以后再说,等她承受得了的时候再说。

“他们为什么没把塔拉烧了呢?”

嘉乐盯着她看了一会,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他寻找着词句,“他们把房子用做司令部了。”

“北方佬——在这房子里?”

她深爱着的墙垣被玷污的感觉又在她心头涌起。因为埃伦曾住在其中,这座房子是非常神圣的,还因为那些——那些——在屋里的东西。

“是这样的,女儿。他们还没来时,我们看到十二棵橡树浓烟滚滚,漫过河来。但哈尼小姐和英蒂小姐,还有他们家的一些黑人都逃到梅肯去了,我们也就不为他们担忧了。可我们不能逃到梅肯去。姑娘们病得这么厉害——还有你的妈妈——我们不可能走的。我们家的黑人跑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儿去了。他们把马车和骡子都偷走了。嬷嬷、迪尔西和波克——他们没跑。姑娘们——还有你妈妈——我们不能带她们走。”

“是的,是的。”他不能谈起妈妈,别的什么都行。哪怕是说舍曼将军本人都用过这间房间——妈妈的办公室,作为他的指挥部。谈点别的,什么都行。

“北方佬要到琼斯伯勒去切断铁路线。他们是从河那边那条路来的——成千上万——还有大炮和马——成千上万。我在屋前游廊上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噢,勇敢的小个子嘉乐!”思嘉想着,心里情绪高涨起来——嘉乐和敌人在塔拉门前的台阶上打照面,就好像他身后有一支部队在支持他,而不是他前面有一支敌人的部队一样。

“他们说,我得离开,说他们要把房子放火烧掉。我就说,他们大可以在我头顶上放火烧房子。我们没法离开——姑娘们——你妈妈——都——”

“后来呢?”难道他说什么最终都要回到埃伦身上吗?

“我告诉他们,屋里有人在生病,是伤寒,带她们走就等于让她们去送死。他们大可以在我们头上把屋顶都烧掉。不管怎样,我也不想走——不想离开塔拉——”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塔拉的墙,声音慢慢变小,最后陷入了沉默。思嘉理解他。嘉乐身后挤满了许多爱尔兰祖先,他们死在极有限的土地上,宁愿搏斗至死也不愿离开他们曾经居住、耕作、繁衍后代、真心钟爱的土地。

“我说,他们若要烧房子,其实是在三个生命垂危的女人头顶上放火,可我们不会走。那年轻的军官是个——是个绅士。”

“一个北方佬会是绅士?为什么,爸爸!”

“一个绅士。他骑着马走了,很快领着一个上尉和一个医生回来了,他给姑娘们看病——还有你妈妈。”

“你让一个该死的北方佬进她们的房间了?”

“他有鸦片。我们没有。他救了你两个妹妹。苏埃伦当时正在流血。他很善良,知道该怎么办。他向上面报告说她们在——生病——时,他们就不烧房子了。他们搬了进来,是一个将军,还有他的部下,全挤进来了。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他们的人,只有病室除外。士兵们——”

他又停了停,好像是太累了,说不下去。他长满胡子的下巴沉重地垂在胸部松弛的肌肉上,接着又艰难地开口说下去。

“他们在房子周围安营扎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棉花地里是,玉米地里也是。牧场都被他们变成蓝色的海洋了。那天晚上,足有一千堆营火。他们把栅栏拔下来生火煮饭,谷仓、马厩和熏肉房全拆掉烧了。他们杀了奶牛、猪和鸡——连我的火鸡都没放过。”嘉乐珍爱的火鸡,它们就这样没了。“他们把东西全拿走了,连画像也拿走了——还有一些家具和瓷器——”

“银器呢?”

“波克和嬷嬷做了些手脚,把它们藏在井里了——可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嘉乐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然后,他们就从这一路打过去——从塔拉这——声音太嘈杂了,人们骑马奔来奔去,步兵跑来跑去。后来就听到了琼斯伯勒的炮声——听起来像打雷一样——连生病的姑娘们都听见了。她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爸爸,让那吼声停下来吧。’”

“那——那妈妈呢?她知道北方佬就在屋里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天谢地。”思嘉说道。妈妈逃避了这种痛苦。妈妈一直不知道,一直没有听到敌人就在楼下的房间里,一直没有听到琼斯伯勒的炮声,一直不知道她的土地已被北方佬践踏在脚下,而土地曾是她心脏的一部分。

“我见他们的机会也不多,因为我一直待在楼上,和姑娘们以及你妈妈在一起。我见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年轻医生。他很善良,非常善良,思嘉。他给伤员们医治了一整天后,还来陪她们。他甚至留了一些药。他对我说,他们开拔以后,姑娘们会慢慢康复,可你妈妈——她太虚弱了——虚弱得无法承受这一切。他说,她已经逐渐耗尽了力气……”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思嘉似乎看到了妈妈在最后那些日子里的样子。她是塔拉一座将要倒塌的力量之塔,护理、劳作、废寝忘食地忙活着,好让其他人休息、吃饭。

“后来,他们就继续前进了。后来,他们就继续前进了。”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摸索着找她的手。

“你回家了,我真高兴。”他轻描淡写地说。

后面游廊上传来一阵摩擦声。可怜的波克,进门之前还没忘记擦鞋,这是他四十年来被训练出来的习惯,甚至在此时也没忘记。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葫芦,浓烈的酒味早已飘然而至。

“淹洒了好些了,思嘉小姐。从桶口把酒倒进葫芦太困难了。”

“没关系的,波克,谢谢你。”她接过他手里湿漉漉的葫芦柄。闻到这酒的味道,她的鼻子厌恶地皱了起来。

“把这喝了,爸爸。”她说。她把用这奇怪的容器装的威士忌推到他手里,再从波克手里把第二个装着水的葫芦接过来。嘉乐举起葫芦,像个孩子那般听话,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她把水递给他,但他摇了摇头。

她从他手里接过威士忌送到嘴边时,看到他的视线在追随着她,眼神里隐隐有不赞成的成分。

“我知道,淑女是不喝烈性酒的,”她唐突地说,“可今天我不是什么淑女。爸爸,今晚有事要做。”

她把葫芦斜倾,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喝起来。烈性酒火一般的从她的喉咙直通到胃里,把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她又吸了口气,再次举起葫芦。

“思嘉,”嘉乐说,思嘉回来后,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了有命令口吻的话,“够了。你不懂烈性酒,它们会使你有醉意的。”

“有醉意?”她笑得很难看,“有醉意?我希望会使我大醉一场。我宁愿大醉一场,把一切都忘记掉。”

她又喝了一口,一股热流温暖了她的血管,慢慢传遍了周身,最后连她的指尖也有了灼热感。这股宜人的热流让人感觉多痛快呀!它似乎穿越了她那冷若冰霜、被冰雪覆盖的心脏,使她体内恢复了充沛的精力。看到嘉乐困惑不解、受到伤害的那张脸,她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尽力装出嘉乐所喜欢的那种活泼的微笑。

“这怎么能使我有醉意呢,爸爸?我是你女儿。我难道没有继承全克莱顿县最镇静的头脑吗?”

他差一点就对着她那疲惫的脸笑出来。威士忌也使他兴奋起来了。她又把酒递还给他。

“现在你再喝一口,然后我就要送你到楼上去,在床上躺下休息。”

她突然打住了。怎么,这是她跟韦德说话的口吻——她不能用这种口气跟她爸爸说话。这是不敬之举。但他还等着听下去。

“对,在床上躺下休息,”她又轻轻说道,“再给你喝一口——也许一整葫芦,好让你去睡觉。你需要睡眠,思嘉在这,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喝吧。”

他又听话地喝了一口。她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

“波克……”

波克一手拿着葫芦,另一手搀着嘉乐。思嘉端起闪烁不定的蜡烛,三个人慢慢走进黑暗的过道,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向嘉乐的房间走去。

苏埃伦和卡丽恩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翻去,说着胡话,一团破布绞在一起,放在一碟咸肥肉上燃烧着,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可这是房间里唯一的照明用具。思嘉第一次推开房门时,屋里沉闷的空气几乎使她晕过去。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空气中弥漫着病室的气味、药味和臭不可闻的动物油的味道。医生也许会说,让新鲜空气吹进病室会致命的,可如果要她坐在那,她就必须呼吸新鲜空气,不然就会闷死。她打开三扇窗户,橡树叶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可这间窗门紧闭的房间里,令人厌恶的气味已经积聚了几个星期之久,所以,清新的空气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卡丽恩和苏埃伦身体消瘦,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那张有四条腿的高脚床上,醒过来时就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胡话。在过去那些美好、幸福的岁月里,她们曾窝在这张床上窃窃私语。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空床,这是一张窄窄的法国宫廷式小床,床头和床脚是弯曲的。这张床是埃伦从萨凡纳带来的。这就是埃伦躺过的地方。

思嘉坐在两个姑娘旁边,呆呆地看着她们。饿了很长时间的胃乍一喝下威士忌,现在已经在她身上起作用了。有时候,她妹妹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还很小,她们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她耳里,就像昆虫嗡嗡的叫声一样。可接着,它们便悄悄地变得越来越大声,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她冲过来。她太累了,累得连骨头也散架了。她一躺下便可以一连睡它好几天。

要是她能够躺下睡觉,醒过来便感觉到埃伦在轻轻地摇着她的手臂,说:“已经很迟了,思嘉。你不能这么懒。”那该有多好啊。可她再也不会那么做了。要是埃伦还在,要是有个比她年长、比她更明智并且永远不知疲倦的人,她可以从他那得到帮助,那就好了!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可以把头伏在他大腿上,可以把她的负担卸在他的双肩上,那就好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迪尔西走了进来,胸前抱着媚兰的孩子,手里还拿着那一葫芦威士忌。在烟雾缭绕、闪烁不定的光线中,她似乎比思嘉上次看到时更瘦了,脸上的印第安血统也更明显了。高耸的颧骨更加突出,鹰钩鼻更尖了,古铜色的皮肤也更亮了。退色的印花裙子的胸口裸露到腰际,硕大的古铜色乳房袒露无遗。她把媚兰的孩子紧紧抱在胸前,孩子玫瑰花苞似的苍白的小嘴含着那黑色的乳头,贪婪地吮吸着,握紧的小拳头靠着那软软的肌肉,就像小猫偎依在猫妈妈腹部温暖的毛发里一样。

思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手放在迪尔西的胳膊上。

“你留下来了,你真是太好了,迪尔西。”

“我怎么能跟那些垃圾般的黑人一起走呢?思嘉小姐,你爸爸这么好,把我和小普里西一起买过来,你妈妈又这么善良。”

“坐下,迪尔西。这么说,孩子吃得很正常,是不是?那媚兰小姐呢?”

“孩子没什么问题,只是饿了,饿肚子的孩子要吃的东西我这正好有。哦,媚兰小姐很好。她不会死的,思嘉小姐。你别担心了。我见过很多像她这样的人,白人也有,黑人也有。她太累了,又为这孩子担惊受怕。我让她别出声,给她喝了葫芦里剩下的酒,她睡着了。”

这么说,这玉米威士忌全家都在用!思嘉歇斯底里地想,也许她最好也给小韦德喝一口,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打嗝止住——媚兰也不会死了。希礼回家时——如果他真的回来的话……不,这件事得留待以后再想。有这么多事情要想——以后!有这么多事情要解决——要决定。要是她能把想问题的日子往后一推再推就好了!“吱嘎——吱嘎——”一阵有节奏的吱嘎声打破了外面的宁静,她突然吃了一惊。

“那是嬷嬷在打水给两个小姐擦身。她们得经常洗。”迪尔西解释着,把葫芦放在桌上的药瓶和玻璃杯之间。

思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在她早年的记忆里,井台上卷扬机的声音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如果这都能使她害怕的话,她的神经一定是已经崩溃了。迪尔西定睛看着她笑,脸上极有尊严地不动声色,但思嘉感觉到迪尔西是理解她的。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要是她能脱去紧身胸衣,使她透不气来的领子以及满是沙子和砾石、把她的脚都磨起泡来的便鞋,那有多好啊。

卷扬机慢吞吞地吱嘎响着,绳子被一圈圈地卷起来,每吱嘎一声,水桶就离井面近一些。嬷嬷很快就能和她在一起了——埃伦的嬷嬷,她的嬷嬷。她默默地坐着,心不在焉的。孩子已经喂饱了奶,因为没有含着舒适的乳头而呀呀叫着。迪尔西也默默无语的,把乳头重新塞进孩子的小嘴巴,抱着他,哄着他,让他安静下来。思嘉听着嬷嬷慢吞吞的脚步声从后院走进来。这夜晚多宁静啊!哪怕是很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听起来却像轰鸣声一样。

嬷嬷笨重的身子向门这边走来,楼上的过道好像都在摇动。接着,嬷嬷便出现在房间里了,她的双肩被两木桶沉重的水拉了下去,那张和蔼的黑脸满是忧伤,就像猴子脸上那种不可言喻的忧伤神情一样。

看到思嘉,她的眼睛都发亮了,洁白的牙齿也露了一下。她把水桶放下,思嘉便向她跑去,把头埋在那宽厚、下垂的胸口。这怀里曾抱过多少人的头啊,黑人也有,白人也有。这里有种稳定感,思嘉想,某种意味着过去的生活还没变化的感觉。可嬷嬷一开口就把这种幻觉粉碎了。

“嬷嬷的孩子回家了!噢,思嘉小姐,现在埃伦小姐已经入土了,我们该怎么办呢?噢,思嘉小姐,俺觉得俺真该和埃伦小姐一起去死!没有埃伦小姐,俺也没法活了。现在,除了悲哀和麻烦,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沉重的包袱,小乖乖,只有沉重的包袱。”

思嘉把头更深地埋进嬷嬷的胸口,这几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沉重的包袱”。那天下午,这几个字一直在她脑海里单调地哼哼唧唧的,使她难受极了。现在,她记起了余下的歌词,是心情沉重地想起来的:

“再背几天这沉重的包袱!

尽管这包袱决不会变轻!

再在这路上跋涉几天——”

“尽管包袱决不会变轻”——这些话便铭刻在她疲乏的头脑中了。她的包袱也决不会变轻吗?回到塔拉的家中来,难道上天不但不会保佑她卸掉包袱,却意味着要背上更沉重的包袱吗?她从嬷嬷的怀抱里抬起头来,举起手拍了拍那张满脸皱纹的黑脸。

“小乖乖,你的手!”嬷嬷拉起她那起泡、起茧的手,一脸惊恐,极不赞成地端详着,“思嘉小姐,俺一再告诉你,从一个人的手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名门闺秀——你的脸也被太阳晒黑了!”

可怜的嬷嬷,即使战争和死神刚从她头顶掠过,她对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还是这么严格!再过一会,她就会说,手起了泡、皮肤上有雀斑的年轻小姐一般是找不到丈夫的。思嘉于是先发制人地说道:

“嬷嬷,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妈妈的事。听爸爸谈她的事,我受不了。”

嬷嬷弯下腰拎起水桶,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她默默无言地把水桶提到床边,拉下床单,动手拉起苏埃伦和卡丽恩的睡衣。在昏暗不明、闪闪烁烁的光亮中,思嘉看着她的两个妹妹,看到卡丽恩穿着干净却破破烂烂的睡衣,苏埃伦裹着一件旧的长睡衣,是一件棕色的亚麻布衣服,底部坠满了爱尔兰花边。嬷嬷默默地流着眼泪,用一块旧围裙剩下的布料做擦布,擦拭着那瘦削的身体。

“思嘉小姐,都是斯莱特里一家作的孽,那家穷鬼,坏透的、下贱的白人穷鬼要了埃伦小姐的命。俺一再告诉她,为那些白人穷鬼做事没什么好处的,可埃伦小姐一贯做事就是这样。她的心肠太软了,别人需要她时,她决不会说个不字。”

“斯莱特里一家?”思嘉茫然不解地问道,“怎么扯上他们了?”

“他们染上伤寒病了。”嬷嬷拿着破布做个手势,指着两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她们身上的水还在往湿漉漉的床单上滴。“老斯莱特里小姐的女儿,艾米,得了伤寒,斯莱特里小姐急匆匆地来找埃伦小姐。每次一出了什么事,她都是这样的。她自己干吗不给她护理呢?埃伦小姐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可埃伦小姐还是到那去护理艾米。埃伦小姐自己身体也不好,思嘉小姐。你妈妈身体不好已经很长时间了。军需部把我们种的任何东西都偷走了,我们这能吃的都不多了。而埃伦小姐又吃得极少,像小鸟一样。俺一再告诉她,不要去管那些白人穷鬼,可她不听。好了,等艾米病情好转时,卡丽恩小姐得上了,后来苏埃伦小姐也得上了。这样,埃伦小姐自己又去护理她们。”

“路上在打仗,北方佬都过了河了。我们谁都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每天晚上都有干农活的黑人逃跑,俺都快疯了。可埃伦小姐非常冷静。只是她为小姐们的病急坏了,我们什么药也没有。一天晚上,我们给小姐们擦了不下十次身后,她说:‘嬷嬷,我觉得我都愿意用我的灵魂来换取一些冰块,好放在姑娘们头上。’”

“她不让嘉乐先生上这来,也不让罗莎和蒂娜到这来,谁也不让,只有俺能进来,因为俺患过伤寒。后来她也染上了,思嘉小姐,俺马上就看出来,没什么办法了。”

嬷嬷坐直身子,拉起围裙,拭干眼泪。

“她走得很快,思嘉小姐,连那个好心的北方佬医生对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什么事都不知道。俺叫她,跟她说话,可她连自己的嬷嬷都不认得了。”

“她——她有没有提起我——叫我呢?”

“没有,宝贝。她认为她还是在萨凡纳的一个小女孩。她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

迪尔西动了动,把睡着的婴儿放在腿上。

“有的,她在叫。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住嘴,你这印第安黑鬼!”嬷嬷转向迪尔西,愤怒地威胁道。

“你别说了,嬷嬷!她叫谁的名字啦,迪尔西?是爸爸吗?”

“不是,不是你爸爸。是在棉花被烧的那个晚上——”

“棉花被烧了吗——快告诉我!”

“是的,被烧了。士兵们把棉花滚到后院,大叫着‘这是佐治亚最大的营火’,就放火烧了。”

存了三年的棉花——十五万美元哪,一把火就烧了!

“火光把这地方照得像大白天一样——我们都担心房子也会被烧掉,这个房间也被照得通亮,亮得在地上找针都找得到。火光照亮了窗户时,似乎吵醒了埃伦小姐,她径直在床上坐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菲利普!菲利普!’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是个人名,她叫的就是他。”

嬷嬷站在那,好像变成了石头,怒视着迪尔西,但思嘉却把头埋进了双手里。菲利普——他是谁,他到底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使得她临死还叫他的名字?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的漫长旅途结束了。尽头本来应该是埃伦的双臂的,现在却成了一扇没门也没窗的墙。思嘉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躺下来,躲在她父亲的屋顶下,有妈妈的爱像一床鸭绒被一样紧裹着她,保护着她。可现在,她再也没有可以寻求避难的安全地或避难所了。没有别的路口或途径可以使她走出已经到达的这条死路。没有人可以卸下她的负担,放在自己肩上。她父亲老了,茫然不知所措;妹妹在生病;媚兰又虚又弱;孩子们又孤弱无助;黑人们像孩子一样忠诚地看着她,依附着她的裙裾,知道埃伦的女儿会像埃伦一贯所做的那样,成为他们的避难所。

从窗户看出去,月亮正在冉冉升起。微弱的亮光中,塔拉在她眼前往远处延伸。黑人跑了,成顷的田地荒芜着,谷仓也被毁了,就像一个在她眼前血流如注的人体一样,正如她自己的身体,血在缓慢地汩汩而流。这就是路的尽头,发抖的老人、患病的病人、饥饿的嘴巴、拉着她裙裾的无助的手。而在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年仅十九岁的郝思嘉,一个有个孩子的寡妇。

对所有这一切,她该怎么办?梅肯的白蝶姑妈和伯尔家可以收留媚兰母子。如果姑娘们痊愈了,埃伦的娘家不管喜欢不喜欢,也只好收留她们。而她和嘉乐可以向詹姆斯和安德鲁求助。

她看着在她眼前辗转反侧的瘦弱的身子,因为水滴落下来,周围的床单已经又潮又黑。她不喜欢苏埃伦。现在她突然搞清楚了,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也并不特别爱卡丽恩——她不可能爱弱小的人。可她们是她的同胞妹妹,是塔拉的一部分。不行,她不能让她们像穷亲戚一样在她们的姑妈家过一辈子。郝家的人成了穷亲戚,靠施舍的面包过活,去受那种罪!噢,绝对不行!

这条死路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她疲惫的大脑转得太慢了。她无力地把手放在头上,好像空气就是水流,在阻碍着她奋力挣扎的双臂。她从镜子和药瓶之间拿起葫芦,往里面瞧了瞧。葫芦底还有点威士忌,到底有多少,在闪烁的亮光中,她也看不清楚。很奇怪,现在那浓烈的酒味不会使她的鼻孔难受了。她慢慢地饮着,可这次喝酒并没有让她有烧灼感,随之而来的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暖意。

她放下空空的葫芦,环顾着四周。这全是一场梦,这烟雾弥漫、光线暗淡的房间,骨瘦如柴的姑娘们,嬷嬷不匀称的庞大的身躯蹲在床边,迪尔西更是一幅古铜色的影像,黑糊糊的胸脯上抱着熟睡的粉色的婴儿——这全是一场梦。她会从梦中醒来的,醒来闻厨房里煎咸肉的香味,聆听喉音很重的黑人们的笑声和准备到田里去的运货马车的吱嘎声,感觉埃伦温柔的手触摸着她,坚持要她起床。

接着,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微弱的月光刺透了黑暗,嬷嬷和迪尔西在给她脱衣服。折磨人的紧身胸衣不再夹痛她的腰部,她可以深深地呼吸,静静地呼吸了,一直吸到肺和腹部的深处去。她感到自己的长统袜被轻轻脱了下来,嬷嬷在给她洗起泡的双脚,一边还在嘟哝着含糊不清的安慰话。水多凉呀!像个孩子似的躺在这松软的床上,感觉又有多好啊!她叹了口气,放松地伸展四肢。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秒钟,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月光如洗,照到床边,房间显得更亮了。

她并不知道她醉了,因为疲劳和喝了威士忌而醉了。她只知道,她的灵魂离开了疲乏的身体,飘了起来,飘到没有痛苦、不用受累的地方。在那里,她的头脑有着超人的洞察力。

她现在已经用全新的眼光来看问题了。在来塔拉的路上,她已经把少女时代远远地抛在身后。她不再是可塑性很强的泥土,对每一个新的体验都只好留在脑海里。泥土已经变硬了,就是在这似乎延续了上千年、什么事都不确定的一天当中变硬的。今晚是她最后一次像孩子一样被照料着。她现在已经是个成年女人,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行,她不能,也不会向嘉乐或是埃伦的家人求助。郝家的人是不需要施舍的。郝家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的负担是她自己的,而这负担是要用坚强的双肩来承担的。她把视线移到肩膀上,心想自己的双肩是够坚强的,居然承受了所发生过的最糟的事,现在可以承受任何负荷了。有这种想法,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不能抛弃塔拉;与其说这些红色的土地属于她,还不如说她属于这片土地。她的根就像棉花一样,深深地扎进那血红色的泥土中,汲取着养分。她要待在塔拉,继续拥有它,养活她父亲、妹妹、媚兰和她的孩子以及黑人们。明天——噢,明天!明天,她就要把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明天有很多事要做。到十二棵橡树和麦金托什家去看看,废弃的花园里还剩下什么东西;到河边的沼泽地里去到处敲一敲、打一打,找找有没有走散的猪或是鸡呀什么的;拿着埃伦的首饰到琼斯伯勒和拉夫乔伊去——那里肯定有剩下的什么人会出售吃的东西的。明天——明天——她的大脑像一只越走越慢的钟一样,滴答滴答地缓慢地走着,但思维却一直是非常清晰的。

她从小就经常听到有关家族的故事,那时听起来有点厌烦,很没有耐心,半懂不懂的。现在,她却豁然开窍,理解得非常透彻。身无分文的嘉乐创建了塔拉;埃伦从某种神秘的悲伤中振作起来了;外祖父罗比亚尔从拿破仑帝国的废墟中存活下来,在佐治亚肥沃的沿海地带发财致富;外曾祖父普鲁多姆曾在海地黑暗的丛林里开辟出一个小小的王国,虽然后来失去了,但却在萨凡纳看着自己的名姓成了有名望的姓氏。还有为了一片自由的土地而和爱尔兰志愿者一起奋斗却因此而被绞死的姓思嘉的人,还有至死为自己的东西而奋斗、最终死在博因的郝家人。

所有这些人都经历过毁灭性的灾难,但却没被摧毁。他们没有被帝国的倾覆摧毁,没有被造反奴隶的大砍刀摧毁,没有被战争、叛乱、放逐和财产充公摧毁。也许不幸的命运折断了他们的脖子,但从来没有征服他们的心灵。他们没有发牢骚,只是艰苦卓绝地奋斗。死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但并不满足。这些人的血统都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这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似乎在这月光如洗的房间里静悄悄地走来走去。看到他们,思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些亲人把命运中最不幸的全都变成了最美好的。塔拉就是她的命运,她奋斗的所在,她必须攻克它。

她昏昏沉沉地侧过身,黑暗慢慢吞噬了她的思绪。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低声对她说着无声的鼓励之词呢,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管你们在不在那,”她睡意蒙眬地囔囔低语着,“晚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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