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早晨,由于经历了长达数英里的跋涉和在马车上的颠簸,思嘉的身体又僵硬又酸痛,每动一下都痛得钻心。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起泡的手掌擦破皮后,露出了白生生的肉。她的舌头积了一层舌苔,喉咙干得要命,好像被火烧过似的,喝多少水也解不了渴。她头昏脑涨的,连转动一下眼睛都会抽痛。一种想呕吐的感觉使她想起刚刚怀孕的那些日子,早餐桌上的甘薯令她觉得不可忍受,连闻到都很难受。嘉乐本来可以告诉她,她这是在受第一次喝酒喝过头后的罪,这是正常的,可嘉乐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坐在桌子的主席上,是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无神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门看,头微微偏着,似在倾听埃伦的裙子的窸窣声,闻着柠檬香型的马鞭草香囊的味道。

思嘉坐下后,他嘟哝着:“我们要等等郝太太,她迟到了。”她抬起痛得像要爆炸的头,吃惊地望着他,觉得这不可置信。她的视线和嬷嬷恳求的目光对视了,她正站在嘉乐的椅子边上。她一手摸着喉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中,看着她的父亲。他茫然地抬头窥视着她,她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头也在微微打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过去她依赖嘉乐都依赖到什么程度了。她过去总是依赖嘉乐发号施令,依赖他告诉她该怎么办。而现在——怎么搞的,昨晚他似乎还很正常呢。虽然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大声威胁人,不再像往日那样生机勃勃的,可至少他能讲出连贯的事,可现在——现在,他甚至连埃伦已经死了都不记得了。北方佬的到来和埃伦离世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使他惊呆了。她开口要说话,可嬷嬷拼命摇头,掀起围裙擦拭着红红的眼睛。

“噢,爸爸会不会是疯了呢?”思嘉想着,现在又增加了这一心理负担,头脑里的神经原本就抽动不停,现在觉得头似乎都要炸了。“不可能,不可能。他只是被这一切弄昏了头,就像是病了一样。他会好的。他必须好起来。要是他不会好,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可不能考虑这个。我现在不能想到他、妈妈或其他可怕的事。不行,等到我受得了的时候再说。还有太多别的事要考虑——帮得上忙的事——不能去想我帮不了忙的事。”

她饭也没吃就离开了餐厅,走到屋后的游廊上。她在这里看到波克。他光着脚,穿着褴褛不堪但已经算是最好的仆人制服,坐在台阶上剥花生。她头上的神经在抽动,灿烂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站直,这需要些意志力才行。她尽量简短地说着话,省去了她妈妈过去一直教她如何对黑人说话的那些惯有的客套。

她开始粗暴地问问题,果断地下命令。波克的眉毛耸了起来,感到茫然不解。埃伦小姐从来没有这么简明扼要地和任何人说过话,连当场抓住他们偷小母鸡和西瓜时,也没有这样说话。她又一次询问了有关农田、果园、牲畜的情况,绿色的双眸里闪着坚定的亮光。波克过去从来没见过她眼睛里有过这种亮光。

“是的,那匹马死了。俺把它绑在那里,让它的鼻子凑到水桶里,可它把桶拱翻了。不,牛没有死。你还不知道吗?昨晚它产崽了。这就是它为什么一直叫唤的原因。”

“你的普里西会成为出色的接生婆的。”思嘉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说,它叫是因为它要挤奶。”

“哦,普里西不会做牛的接生婆,思嘉小姐,”波克圆滑地说,“出了幸运的事,吵是没用的。因为那头小牛犊就会长成大奶牛,年轻小姐们就会有足够的提去奶油的酸乳喝了,那个北方佬的年轻医生说,她们正需要这些。”

“好了,说下去吧。还有什么牲畜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头老母猪和它的猪崽。北方佬来的那天,俺把它们赶到沼泽地里去了,可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它们。那老母猪很麻烦的。”

“我们能找到它们的。你和普里西现在就出发去找它们。”

波克惊讶极了,非常生气。

“思嘉小姐,那是干农活的人的事。俺一直就是个屋里使唤的黑人。”

一个小魔鬼带着一把火热的镊子在思嘉的眼球后面夹了一下。

“你们两个去把老母猪找回来——要不就离开这里,就像那些干农活的人一样。”

波克受到伤害,眼里眼泪直打转。噢,要是埃伦小姐在这就好了!她明白这些细微的差别,能意识到干农活的黑人和屋里使唤的黑人之间那道鸿沟。

“离开这,思嘉小姐?那俺要到哪儿去呢,思嘉小姐?”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是,在塔拉的任何一个人要是不干活,那就去追北方佬好了。你可以把这话告诉别人。”

“好的。”

“好了,玉米和棉花怎么样,波克?”

“玉米?上帝,思嘉小姐,他们把马放到玉米地里去吃,马没吃掉的都被运走了,要不就毁了。他们还让大炮和马车碾过棉花地,全都给毁了,只剩下河床边的几英亩地,他们没注意到。可那棉花不值得伺弄,因为那里大概只有三包棉花。”

三包。想起塔拉通常都能收好几十包棉花,思嘉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三包。那比无能的斯莱特里家种的多不了多少。更糟的是,还有纳税的问题。南部邦联政府是用棉花代替钱交税的,可三包棉花连纳税都不够。现在干农活的人全跑了,没人去收棉花,对她来说,那棉花就无关紧要了,对南部邦联也无关紧要了。

“哦,我也不能去想这些,”她对自己说,“纳税不是女人的事。爸爸应该管这些事的,可爸爸他——现在我也不能去想爸爸的事。南部邦联尽可以吹着口哨要求纳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填肚子的东西。”

“波克,你们有没有去过十二棵橡树或是麦金托什家,看看那里的果园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

“没有,夫人!我们没有离开塔拉。北方佬会把我们抓去的。”

“我要叫迪尔西到麦金托什家去。也许她在那能找到什么。我自己到十二棵橡树去。”

“和谁一起去,孩子?”

“我自己去。嬷嬷得和姑娘们待在一起,嘉乐先生又不能——”

波克强烈反对,她感到很恼火。十二棵橡树也许还有北方佬或是卑鄙的黑人。她不能单独一个人去。

“够了,波克。叫迪尔西马上动身。你和普里西去把老母猪和它的猪崽找回来。”她简短地说完,转身就走。

嬷嬷那顶旧的太阳帽已经退了色,但还很干净,它就挂在屋后的游廊上。思嘉取下来戴在头上。这令她想起了瑞德从巴黎给她带来的那顶有卷曲的绿色羽毛装饰的帽子,那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她拿了一个橡树条编的大篮子,起步走下屋后的台阶。每下一级,头就颠一下,从脊椎骨直到头盖骨似乎都要碎裂了一样。

被毁的棉花田之间,那条通往河边的路红得仿佛被烧焦了一样。路上没有树能够遮阴,太阳直射下来,透过嬷嬷的太阳帽烤着她,就好像那帽子不是用厚实的棉质花布做的,而是用薄纱做的。飞扬的尘土钻进她的鼻孔和喉咙,她觉得自己要是开口说话,那黏膜都会干裂的。路上,马曾经拉着沉重的大炮碾过,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和沟壑,路两边的集水沟也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裂口。棉花田已被践踏得一塌糊涂,当时骑兵和步兵都被炮兵挤出了窄小的路面,只好在那绿色的棉花丛里行进,把棉花都踩到地上去了。路上和田地里,不时看见水桶和支离破碎的马具皮带、被马蹄踏平的饭盒和弹药车的轮子、纽扣、蓝帽子、破袜子、血染红的破布等,全都是行军中的部队留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经过那片雪松林及那堵标志着家庭墓地的低矮的砖墙,尽量不去想她三个小弟弟的三座小土堆旁边的那座新坟。噢,埃伦——她艰难地走下那尘土飞扬的小山包,经过斯莱特里家。那原址上只剩下了一堆灰烬和粗短的烟囱。她在心里颇为残酷地希望他们整个家族也都成为灰烬的一部分。要不是斯莱特里一家——要不是为了那个下贱的艾米,那个被他们的监工搞大肚子并生了个杂种的艾米——埃伦就不会死了。

一块尖利的石子扎了她起泡的脚,她呻吟了一声。她到这干什么呢?郝思嘉,这个全县的美女,塔拉深闺中的骄傲,为什么得在这难走的路上跋涉呢?而且差不多就等于光着脚在走。她的一双小脚是生来跳舞的,不是用来一瘸一拐地走路的;那双小巧的便鞋是为了从亮丽的丝绸衣物下端偷偷地、大胆地露一露脸的,不是用来收集尖利的石块和尘土的。她生来就是要被纵容溺爱,被人好生伺候着的,可她现在走在这,病容满面,衣衫褴褛,饥饿迫使她到邻居的果园里去寻找食物。

长长的坡下就是河流,树枝垂挂在水面上,相互缠结在一起,这里多么凉快,多么宁静啊!她一屁股坐在低矮的河岸上,脱下破损不全的便鞋和长统袜,把火热的双脚浸在冰凉的河水里。要是能一整天坐在这,那该多好呀。这里看不见塔拉那些无助的眼睛,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河水缓慢、汩汩而流的声音打破周围的宁静。可她还是极不情愿地穿上鞋子和袜子,沿着长满青苔的河岸,在阴凉的树下艰难地前行。北方佬烧毁了桥梁,但她知道,下游一百码处河面较窄的地方,有一座圆木搭的独木桥。她小心翼翼地过了桥,艰难地走着剩下的半英里酷热难当的上坡路,向十二棵橡树走去。

十二棵橡树依然耸立在那,自印第安人生活的年代起,它们就已经耸立在那了,可现在,它们的叶子枯黄了,枝条或被烧毁,或被烧焦。被它们围在其中的是卫约翰家的断壁残垣。那一度宏伟堂皇的房子,如今只剩下烧焦的残骸,而过去,这座房子就像是给小山包戴上了一顶皇冠似的,白色的柱子显示着家族的尊严。曾经是地下室的那个深坑、黑糊糊的粗石地基及两座巨大的烟囱表明了它的原址。一根被烧了一半的长柱子倒下来,横在草坪上,把茉莉花丛压得粉碎。

思嘉坐在柱子上,这情景使她难受得无法再往前走了。这一片荒凉景象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在她脚下的尘土中,埋葬了卫家的骄傲。这所和气、彬彬有礼的房子曾经一直对她伸出欢迎的双臂,可现在,这就是它的最终命运。她还曾经徒劳地梦想过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呢。她在这里跳过舞,吃过饭,调过情,她还在这里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妒忌地看着媚兰面带微笑看着希礼。也是在这里,在这凉快的树荫下,当她告诉韩查理她要和他结婚时,他喜出望外地按紧了她的手。

“噢,希礼,”她心里想,“我真希望你死掉的好!让你看见这一切,我真受不了。”

希礼在这和他的新娘结了婚,但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却再也不能把他们的新娘带进这所房子来了。她曾经深爱过这房子,渴望着能掌管这里的一切,可是现在,在这屋顶下,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成婚,在这里生儿育女了。对思嘉来说,房子已经死了,而卫家所有的人好像也和它一起长眠于那堆灰烬当中了。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事。我现在无法承受。我以后再想好了。”她大声说着,把视线移开了。

她在果园里搜寻着,在废墟周围一瘸一拐地走着,走过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玫瑰花圃,卫家的姑娘们曾经非常用心地伺弄过这花圃。她走过后院,穿过被烧成灰烬的熏制房、谷仓和鸡棚。厨房边的花园周围,木片围栏已经被拆得精光。一度整整齐齐的一排排绿色植物和塔拉的植物一样,遭到了同样的厄运。松软的泥土被马蹄和重型运输工具的轮子碾得遍体鳞伤。蔬菜被踩得粉碎,踩进土里去了。这里没有她所要的东西。

她回头走过后院,择路向黑人住的小屋走去。那是一排刷得雪白却杳无声息的房子。她边走边喊着“喂!”可没有人应答,连狗叫声也没有。显然,卫家的黑奴也跑了,或是跟着北方佬走了。她知道每个黑人都有自己的果园包干区。走到小屋前时,她希望这些小块土地上的东西能够幸免于难。

她的搜寻还是有收获的。但是她太累了,看到那些东西也没使她感到很高兴。萝卜和卷心菜由于缺水有点恹恹的,但还挺立着。四处蔓延的肾形豆和蹦豆虽然已经枯黄,但还可以吃。她坐在垄沟里,用颤抖的双手在土里挖着,慢慢地把篮子填满了。虽然没有腌猪肉和这些蔬菜一起煮,今晚塔拉也可以好好吃一顿了。或许迪尔西用来照明的咸肥肉可以用做作料。她必须记住,要吩咐迪尔西用松节来照明,把动物油节省下来煮菜用。

靠近一间小屋后门台阶处,她发现了短短的一排红萝卜,顿时,一阵饥饿感向她袭来。味道辛辣的红萝卜正对她的胃口。她几乎等不及在裙子上把土擦去,就狼吞虎咽地嚼了半根。萝卜又老又粗,而且还很辣,把她的眼泪都辣出来了。萝卜一下肚,她那备受煎熬、里面什么也没有的胃就反抗了。她躺在松软的泥土中,难受地呕吐起来。

从小屋传来淡淡的黑人的味道,这更增加了她的恶心感。她没有力气去遏止这种感觉,只好一直难受地吐下去,吐得连小屋和树木都好像在周围迅速旋转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她还脸朝下虚弱地躺在那里。泥土又松软又舒服,就像羽毛枕似的,她的思绪也飘忽不定的,一会想到这,一会想到那。她,郝思嘉,正躺在黑人小屋的后面,躺在一片废墟当中,身体不舒服,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即使他们知道,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每个人自己都有太多麻烦,顾不上来为她担心。这一切就发生在她——郝思嘉头上了,过去的她可是连袜子丢在地上也从来没去捡过,连鞋带也没有系过的呀——思嘉,动辄有点头痛,还经常耍性子,这些可是自小到大就一直被娇惯纵容着的。

她俯卧着躺在地上,虚弱得不得了,连想避开往事和担心的事、不去想它们都办不到。它们向她涌来,像等着人死的虫儿似的把她围住。她一点力气也没有,虽然想对自己说:“我以后再想妈妈、爸爸、希礼和所有这些废墟——是的,以后,等我承受得了的时候。”可她连说这些话的力气也没有。她现在是承受不了,可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现在都在想着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思绪围绕着她,向她猛扑过来,带着尖嘴和利爪冲下来,直挖到她的思想深处去。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她静静地躺在那,脸埋在土里,任如火的骄阳照在身上。她想起了许多事和已经去世的人,想起了已经一去不复返的生活方式——想从暗淡的前景中看出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并不乐观。

她终于站了起来,又一次看到十二棵橡树成了一片黑糊糊的废墟。她头抬得高高的,但那种意味着年轻、美丽和潜在的温柔的神情却从她的脸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死去的也已经死去。过去那种慵懒的豪华生活也已逝去,一去而不复返。思嘉把重重的篮子挎到手臂上时,她也已经下定决心,确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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