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水!”

思嘉托着那些摇晃不已的头,让那些焦渴的嘴唇能喝到水;把成桶的水泼在那些满身尘土、正在发烧的士兵身上,还把水泼在开裂的伤口上,好让那些人的疼痛能得到暂时的缓解。她踮着脚尖,把勺子递给救护车司机,心都跳到了喉咙口,对每个司机发问:“有什么消息没有?有什么消息没有?”

大家都这么回答她:“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夫人。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夜幕降临了,气候闷热难当。天空中一丝风也没有,黑人举着燃烧的松节,使天气更加闷热。尘土塞满了思嘉的鼻孔,嘴唇也直发干。那天早晨刚刚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硬硬的淡紫色印花裙子已被血水、尘土和汗水弄得斑迹点点的。希礼写信时说过,战争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而是污秽和痛苦。这么说,这就是希礼所指的意思了。

劳累给这整个画面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梦幻般的色彩。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世界就乱套了。如果不是真的,那她为什么要站在白蝶姑妈这宁静安详的前院里,站在这闪闪烁烁的火光中,把水泼向这些即将死去的朋友们呢?有这么多人都曾经是她的朋友。他们看到她时,都尽力挤出一丝微笑。这么多她很熟悉的人沿着这黑糊糊、尘土飞扬的道路颠簸着。这么多人死在她的眼皮底下,成群的蚊子和小昆虫伏在他们流着鲜血的脸上。她曾经和这些人一起跳舞,一起欢笑。她曾为他们弹过琴、唱过歌。她曾取笑过他们,安慰过他们,爱过他们——一点点。

她在一辆牛车最下面一层的伤员中看到了凯里·阿什伯恩。他头部中弹,已经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可她要想弄他出来,就得烦扰另外六个伤员,所以她就只好让他上医院去了。后来,她听说,不等医生来看他,他就死了,后来被埋在某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那一个月里安葬的人太多了,都是被埋在奥克兰墓地里匆匆掘出的浅浅墓穴里。媚兰感到很伤心,因为无法拿到凯里的一绺头发,好送给他在亚拉巴马的妈妈。

闷热的夜晚在慢慢地过去,她们累得腰酸背痛,连膝盖也直不起来了。思嘉和白蝶向一个又一个人发问:“有什么消息没有?有什么消息没有?”

随着漫漫长夜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们终于听到了回答,可这回答却令她们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我们在撤退。”“我们只好撤退了。”“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出好几千人。”“惠勒带领的骑兵在迪凯特被切断了,北方佬袭击了他们。我们得增援他们。”“我们的部队马上会全部撤到城里来。”

思嘉和白蝶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不让自己摔倒。

“北方佬——北方佬真的要来了吗?”

“是的,夫人,他们是会来,但他们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别发愁,小姐,他们无法占领亚特兰大的。”“不,夫人,我们在城四周有上百英里的防御工事呢。”“我亲耳听到乔老将军说过:‘我可以永远守住亚特兰大。’”“可我们现在没有乔老将军了。我们有——”“住嘴,你这个白痴!你想吓唬太太小姐们吗?”“北方佬永远无法占领这个地方的,夫人。”“你们这些太太小姐们为什么不到梅肯或是别的更安全的地方去呢?你们在那没有亲戚吗?”“北方佬不会占领亚特兰大的,但他们既然想占领它,这对太太小姐们便不太好。”“会有一次很猛烈的炮轰。”

第二天,下了一场温暖的透雨,天空中雾气蒙蒙的。成千上万吃了败仗的部队拥进亚特兰大,要从这里经过。他们疲惫不堪,又饿又累,连续七十五天的战斗和撤退,搞得他们筋疲力尽。他们的战马饿得只剩皮包骨,大炮和弹药箱上绑着残缺不全的绳索和牛皮条。但他们走来的时候并不像毫无次序的乱民和乌合之众。他们有条不紊地走着,穿着褴褛的衣衫却还扬扬自得,破损的红色战旗在雨中高高飘扬。在乔老将军的领导下,他们学会了该怎样撤退,乔老将军可是把撤退也当成同进军一样的战略的。一排排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士兵和着《马里兰!我的马里兰!》的音乐,沿着桃树街前进,全城人都出来为他们欢呼。不管是打了胜仗还是吃了败仗,他们同样都是他们的战士。

不久以前还穿着华丽簇新的军服出征的州里的民兵,现在走在受过战火洗礼的队伍中,已经很难认出来了。他们太肮脏,太邋遢,但眼里有了一种新的神采。他们道歉了三年,一再解释为什么没有上前线,现在这些已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他们已经放弃了后方的安全,换来了战斗的艰辛。许多人都已经用悠闲自在的生活换来了痛苦不堪的死亡。他们现在是老兵了,只服了很短时间兵役的老兵,但还是算老兵,而且他们表现得很出色。他们在人群中搜寻着朋友的面孔,骄傲、挑战似的注视着他们。他们现在可以昂首挺胸了。

城卫队的老人和男孩走了过来。白发苍苍的老人累得连脚都几乎抬不起来了,男孩的脸上是一副过早面对大人的问题而感到疲倦的表情。思嘉看到了菲尔·米德,几乎认不出他来了。炮灰和尘垢把他的脸弄得漆黑,严峻的考验和过度的疲乏使他神经极为紧张。亨利叔叔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在雨中,他没有戴帽子,身上披着一块老旧的油布,中间穿了一个洞,头从洞里伸了出来。梅里韦瑟老爷爷坐在一个炮架上,光着的脚裹着被子的破布片。虽然她尽力寻找着,可连卫约翰的影子也没见到。

然而,约翰斯顿的老部下们还是迈着毫不疲倦、无忧无虑的步伐走了过来。三年以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他们还有余力对漂亮的姑娘们咧嘴而笑,向没有参军的男人开着粗鲁的玩笑。他们正在开赴环绕全城的战壕——不是匆匆忙忙挖成的浅浅的战壕,而是齐胸深的、用沙袋加固过的土木工事,顶部还插着削尖的木棒。这些战壕环绕了全城,一英里又一英里,红色的沟壑上面盖上了红色的土堆,等着人来填满它。

人群向队伍欢呼着,就像他们是凯旋归来的勇士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怀有恐惧,可是,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既然最糟的事情已经发生,既然战争已经打到家门口,全城人反倒变了。现在不再恐慌,不再歇斯底里了。心里所想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虽然说这种快乐伴随着紧张感。每个人都尽力向部队展示一副勇敢、自信的面孔。每个人都在重复着乔老将军在被免职前不久说过的话:“我可以永远守住亚特兰大。”

现在,胡德也不得不撤退了,很多人便和战士们一样,希望乔老将军能够官复原职,可是他们强忍着不说出来,只从乔老将军的话中获得勇气。

“我可以永远守住亚特兰大!”

约翰斯顿将军采用的是谨慎的战术,这可不是胡德的作风。他一会从东面袭击北方军,一会又从西面袭击北方军。舍曼把全城团团围住,就像个摔跤运动员,试图从对手的身上找到一个抓手的地方。胡德没有待在散兵壕里等着北方军来向他们进攻。他大胆地出去迎击他们,向他们猛扑过去。仅仅几天工夫,亚特兰大战役和埃泽拉教堂战役都打完了。这两个地方都是规模较大的交战,这反倒使桃树街的交战变成是小打小闹了。

可是,北方佬总是会回来再次开战。他们的损失惨重,但他们输得起。他们的炮兵一直在猛轰亚特兰大,待在家里命也不保,屋顶被掀翻了,街上被炸出一个个大弹坑。城里人在地下室、在坑道里、在铁路沟渠里挖出的浅浅的隧道中尽可能地躲避着炮火。亚特兰大被包围了。

在胡德将军接管指挥权后的十一天内,他损失的兵力几乎和约翰斯顿七十四天中打仗和撤退时损失的兵力一样多。亚特兰大已经三面受敌。

亚特兰大到田纳西的铁路全线现在都落到了舍曼的手里。他的军队穿过铁路到了东部,切断了往西南方向通往亚拉巴马的铁路。只有往南的一条铁路,就是通往梅肯和萨凡纳的还在通行。城里挤满了士兵、伤员和难民。这唯一的一条铁路线已经满足不了这个水深火热的城市迫切的需要了。但只要这条铁路还掌握在手中,亚特兰大就能够坚持下去。

这条铁路太重要了,思嘉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害怕极了。为了控制这条铁路,舍曼一定会奋勇作战,而胡德也会拼死保住它。因为这条铁路贯穿全县,而且经过琼斯伯勒。而塔拉离琼斯伯勒只有五英里!比起亚特兰大这个尖叫声不断的地狱来,塔拉倒像是个避难所。可是,塔拉离琼斯伯勒只有五英里!

亚特兰大战役打响那天,思嘉和其他太太小姐们坐在商店的平屋顶上,打着小巧的阳伞遮着太阳,坐在那观战。但是,第一发炮弹落到街上时,她们便赶紧逃到地下室去了。就在那天晚上,妇女、儿童和老人组成的撤退大军开始从城里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梅肯。那天晚上乘火车走的人当中,有许多人在约翰斯顿从多尔顿撤退时就已经逃难过五六次了。和到亚特兰大时的旅程相比,他们现在的旅程可是轻松多了。许多人只带着一个毛毡袋和包在印花大手帕里的简陋的午餐。到处可见一脸惊恐的仆从们拿着银水罐、刀叉及在第一次开仗时抢救出来的家庭画像。

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都不肯走。医院需要她们。她们还自豪地说,她们一点都不害怕,哪个北方佬也无法把她们从自己的家里赶走。但梅贝尔和她的孩子及范妮·埃尔辛都去了梅肯。自结婚以来,米德太太第一次采取了反叛的行动。医生命令她坐火车到安全的地方去,可她断然拒绝了。她说,医生需要她,再说,菲尔就在战壕里,她想离他近些,万一……

但怀廷太太和思嘉圈子里的许多太太小姐都走了。白蝶姑妈是最早对乔老将军的撤退策略提出非难的人,现在也是最早收拾行李的人之一。她说,她的神经很脆弱,受不了噪音。她担心一有爆炸就会晕过去,连想走到地下室去也办不到。不,她可不是害怕。她孩子般的小嘴很想装出一副英勇的神情来,但是办不到。她要到梅肯去,和她的表妹伯尔老太太住在一起,姑娘们得跟她一块去。

思嘉可不愿去梅肯。她虽然也被炮弹吓坏了,但她宁愿待在亚特兰大而不愿到梅肯去,因为她打心里讨厌伯尔老太太。多年以前,在卫家举行的一次晚会上,思嘉和伯尔太太的儿子威利接吻时,被她当场逮住,伯尔太太便说她很“放荡”。“不,”她对白蝶姑妈说,“我要回塔拉去。让梅利跟你一起去梅肯吧。”

一听到这话,媚兰便伤心、害怕地哭了起来。白蝶姑妈飞奔去找米德医生时,媚兰抓住思嘉的手恳求道:

“亲爱的,别到塔拉去,别离开我!没有你我就太孤单了。噢,思嘉,孩子出生时,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死的!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有白蝶姑妈在身边,她是很好。但她毕竟从来没生过孩子。有时候,她还会使我神经很紧张,紧张得想尖叫出来。别抛弃我,亲爱的。对我来说,你一直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再说,”她惨淡地笑了笑,“你答应过希礼要照顾我的。他对我说过,他会恳求你这么做的。”

思嘉不解地盯着她。她这么讨厌这个女人,几乎都无法掩饰这一点,梅利怎么可能还如此爱她呢?梅利怎么会这么傻,猜不出她在默默地爱着希礼这个秘密呢?这几个月中,她在痛苦的煎熬中等着有关他的消息,已经不下百次地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可媚兰什么也没有看到,媚兰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她所爱的人身上的优点……不错,她是答应过希礼她会照顾媚兰。“噢,希礼!希礼!过了这么多个月,你一定已经死了!可是现在,你这诺言反倒伸出手来把我抓住了!”

“哦,”她唐突地说,“我确实答应过他,我也不会毁约。可我不想去梅肯和伯尔那只老猫待在一起。只要五分钟我就会把她的眼珠子都抓出来的。我要回塔拉的家中去,你可以和我一块去。你去了,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噢,我也赞成这个主意!你妈妈人也很好。可是你知道的,孩子出生时,姑妈要是没跟我在一起,她非死不可。我知道她不会到塔拉去。那里离打仗的地方太近,姑妈想要安全些。”

米德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白蝶惊恐万状地去叫他,他还以为媚兰至少是要早产了。他非常生气,发了一大通牢骚。知道她不舒服的原因后,他开口说话了。他的话便把事情定了下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你去梅肯是不可能的,梅利小姐。你要离开此地,我可不能答应。火车又挤又没个准。如果需要火车运送伤员或是部队和装备,乘客随时有可能在森林里被叫下车去。像你这种情况——”

“如果我和思嘉一起到塔拉去——”

“我跟你说吧,我不会让你走的。去塔拉的火车也就是去梅肯的火车,情况是一样的。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北方军在哪里,可他们无处不在。你坐的火车甚至有可能被拦截。就算你安全抵达琼斯伯勒,到塔拉也还有五英里,路很不好走。行动不方便的妇女是走不了那种路的。再说,方丹老医生参军以后,县里一个医生也没有了。”

“可还有接生婆呢——”

“我说的是医生。”他粗暴地说,目光无意识地落到她小巧的身架上,“我不会让你走的。这很危险。你不会想让孩子在火车上或是马车上出生吧,对不对?”

从医学角度如此坦率的话使夫人们脸窘得通红,不再吱声了。

“你只能待在这里,这样我就能关照你。你还必须卧床休息。不能在楼梯上走上走下,到地下室去。那是绝对不行的,即使炮弹从窗口飞进来也不行。这里的危险毕竟也没那么大。我们很快就能把北方佬打回去的……好了,白蝶小姐,你马上到梅肯去,让年轻姑娘们待在这里。”

“没有年长的人陪伴?”她大叫起来,一脸愕然。

“她们都已经结过婚了。”医生烦躁地说,“米德太太家离这只隔了两座房子。梅利小姐这种情况,她们不会再在家里接待男性客人了。我的天,白蝶小姐!这是在战时。我们现在没法顾及礼节了。我们得为梅利小姐着想。”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等在前面的游廊上,直到思嘉走了过去。

“我得把实话告诉你,思嘉小姐。”他开口说道,用手捋着胡子,“你似乎是个懂得一些常识的年轻姑娘,所以你也不必脸红了。我不想再听到诸如梅利小姐要走的话。我很怀疑她能否经受得了这种旅途。往最好处想,她生的时候也会非常困难——你知道,她的臀部太窄,生的时候很可能需要用产钳,所以,我不想让任何无知的黑人接生婆给她瞎弄。像她那样的女人是不该生孩子的,可是——不管怎样,你把白蝶小姐的箱子收拾好,送她去梅肯。她老是吓得半死,只会使梅利小姐心里难受,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好了,小姐,”他目光锐利地瞥了她一眼,直看到她的心里去,“我也不想听到你要回家的话。你跟梅利小姐待在一起,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不会害怕吧,对不对?”

“噢,不会!”思嘉在撒谎,但很坚定。

“那才是个勇敢的姑娘。你们需要的话,米德太太会来陪伴你们的。如果白蝶小姐把她的仆人带走了,我会叫老贝齐来给你们做饭。不会要很久的。再过五个星期,孩子就会出世。可是头胎孩子都很难说,再加上这隆隆的炮声,孩子随时都可能会出生。”

这样,白蝶姑妈泪流满面地去了梅肯,把彼德大叔和厨娘也带走了。她出于爱国热情,一时冲动把马车捐给了医院,可马上就后悔了,这又使她流了更多的眼泪。思嘉、梅利和韦德及普里西留了下来。虽然炮轰还在继续,这屋子已经安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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