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头几天,北方军不时突破守城的防线,一会这里被撕了个口子,一会那里又被打开了缺口。炮弹到处开花,思嘉被吓坏了,只能孤独无助地打着哆嗦,双手捂住耳朵,随时准备着被炸成灰烬。一听到象征炮弹来临的呼啸声,她就冲到媚兰的卧室去,颓然倒在她身边。于是两个人紧紧拥抱着,把头埋在枕头里,“噢!噢!”地尖叫着。普里西和韦德则急急忙忙跑到地下室去,蹲在布满蛛网的黑暗中。普里西尖声高叫着,韦德则低声饮泣,还打着嗝。
头顶上呼啸而过的是死亡的威胁,埋在羽毛枕里又几乎透不过气来,思嘉暗暗诅咒媚兰。正是为了她,她才无法跑到楼梯底下的地下室去。可医生不许媚兰走动,思嘉只得跟她待在一起。除了担心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外,媚兰的孩子随时都可能出世,这也同样使她感到害怕。每次一想到这点,思嘉浑身都会冒出黏糊糊的冷汗。如果孩子要出生了,她该怎么办?她知道,现在的炮弹就像四月里下雨一样满街乱落,要她在这种时候出去找医生,那她宁愿让媚兰死。她也知道,普里西是宁愿被打死也不会去冒这个险的。如果孩子要出生了,她该怎么办?
一天晚上,她和普里西正在为媚兰准备晚餐,她们低声讨论了这些事情。令思嘉大为吃惊的是,普里西居然消除了她的恐惧。
“思嘉小姐,俺想,梅利小姐要生孩子的时候,如果我们找不到医生,你也不用担心。俺能对付。生孩子的事,俺什么都知道。难道俺妈不是接生婆吗?她不是把俺也教成接生婆了吗?把这事交给俺行了。”
知道有经验的帮手在身边,思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呼吸也更轻松了。但她还是渴望着这一痛苦早点结束,快快过去。她急于远离爆炸的炸弹,渴望回到塔拉家中那宁静的氛围中去。于是,每天晚上,她都在祈祷着孩子第二天就能出世,这样,她就可以从诺言中解脱出来,可以离开亚特兰大。塔拉远离所有的痛苦,好像很安全。
思嘉很想家,很想她的妈妈。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热切地想念过别的什么呢。如果她在埃伦身边,那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害怕的。在尖声呼啸、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又过了一天之后,每天晚上上床睡觉时,她都下定决心要告诉媚兰,她在亚特兰大一天也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她要回家去。媚兰就只好到米德太太家里去。可是,她头一碰到枕头,脑海里便浮现出她和希礼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脸上的神情。他因内心的痛苦而拉长着脸,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你会照顾媚兰的,是不是?你这么坚强……答应我。”她也就答应了。希礼已经不知在什么地方在地下长眠了。但不管在哪里,他都在注视着她,要她守约。不管自己还活在人世或长眠地下,她都不能有负于他,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这样,她又一天天地留下来了。
埃伦来信极力要求她回家去。她在回信中把围城的危险缩小到最低的程度,解释了媚兰危险的处境,答应孩子一出生就回家去。埃伦对亲戚关系非常敏感,血缘关系也罢,姻亲关系也罢。她又回了信,勉强同意她待在那,但要求说必须马上先送韦德和普里西回家。普里西举双手赞成这个建议。现在的普里西一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就会变成一个吓得牙齿直打颤的白痴。她很多时间都蹲在地下室里。要不是米德太太的呆头呆脑的老贝齐,姑娘们过得可就惨了。
思嘉和她妈妈一样,急于把韦德从亚特兰大送走。这不但是为了孩子的安全,而且是因为他老是害怕,那样子使她心烦。韦德已经被炮弹吓得不敢说话了。即使轰炸暂停的时候,他也老是拉着思嘉的裙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晚上他不敢去睡觉,怕黑,怕睡着了北方佬会来把他抓走。晚上,他紧张不安、抽抽搭搭的哭声刺得她的神经都受不了。她心里其实也和他一样害怕,可他紧张、拉长的脸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这一点。为此,她非常生气。是的,塔拉才是适合韦德待的地方。普里西得把他带到那去,然后再马上回来。孩子出生时,她得在场。
然而,思嘉还没来得及送他们两人踏上回家的旅程,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说北方军开到了南面,在亚特兰大和琼斯伯勒之间的铁路沿线到处骚扰,小打小闹。假如北方佬拦截了韦德和普里西坐的火车呢——想到这点,思嘉和媚兰脸都白了。大家都知道,北方军对孤独无助的孩子所施的暴行比对妇女的还更恐怖。所以她又害怕送他回家了。他也就留在了亚特兰大,像个惊恐万状、默默无言的小鬼魂,拼命跟着他妈妈,手里一时半刻没有抓住他妈妈的裙子,他就会感到害怕。
七月的天气非常炎热,围城在继续。夜晚阴沉、宁静,伴有不祥之感。夜晚过去了,炮声隆隆的白天又开始了。可这个城市开始调整自己了。事情好像是这样的,既然最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他们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他们曾经害怕围城,而现在围城已经发生,而且毕竟还不算太糟。日子照旧可以过下去,而且也确实和往常几乎没什么两样。他们知道,他们正坐在一座火山上。可火山若要爆发,他们也无能为力。那为什么现在就要担心呢?何况火山很可能根本就不会爆发。就看看胡德将军是怎样把北方军挡在城外的就行了!看看骑兵部队是怎样把到梅肯的铁路控制在手里的!舍曼永远也不会得到它!
尽管面对落下的炮弹和越来越不足的配给,但他们表面上显得很不在乎;尽管北方军离他们只有半英里远,但他们却只当没看见;尽管对散兵壕里穿着褴褛的灰色军服的部队有无限的信心,可是,亚特兰大这个城市的表皮下面,流动着一股狂野的情绪,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悬而未决,担心忧虑,痛苦,饥饿和一会充满希望,一会又伤心失望带来的痛苦,正在使这表皮一天薄过一天。
渐渐的,思嘉从朋友们一张张勇敢的脸上获得了勇气。无法治愈的就必须忍受,大自然也在宽厚仁慈地调整着自己。思嘉也从其中获得了力量。……当然,听到爆炸声她还是会跳起来,但她不再尖叫着跑去把头埋在媚兰的枕头底下了。现在,她也能够一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边无力地说:“那颗炮弹挺近的,对不对?”
她现在不怎么害怕了,这还因为生活已经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这是场可怕的噩梦,可怕得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她,郝思嘉,不可能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当中,每时每刻都受到死亡的威胁。生活那种安宁的进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面目全非。
这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了荒唐的地步。天亮时还是色彩柔和的蓝蓝的天空,后来就被炮火的硝烟玷污了,烟雾就像挂在低空的雷云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市;温暖的中午曾经到处飘荡着一簇簇忍冬属植物和爬藤玫瑰的恬淡的幽香,现在却变得如此可怕。炮弹呼啸着落在街上炸裂开来,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弹片飞到了几百码开外,人和动物被炸得粉身碎骨。
下午的午睡已经不再安静,慵懒,战争的喧闹时不时或有停息,可桃树街却每时每刻都生气勃勃,忙乱热闹——大炮和救护车隆隆驶过;伤员从散兵壕里蹒跚而来;部队匆匆忙忙跑步而过,被指挥官从城这边的壕沟里调到城那边的工事去,因为那里敌人的攻势很强;传令兵们沿街冲向司令部,好像南部邦联的命运全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炎热的夜晚带来了些许安宁,可这安宁却伴随着一种不祥之感。静谧的夜晚降临时,那是太过安静了——似乎雨蛙、昆虫和打着瞌睡的反舌鸟也都害怕过头了,它们在夏夜的常规合唱中,好像连音调都不敢提高。最后一道防线中的旧式步枪不时发出尖利的噼啪声,打破了这种宁静。
在夜深人静、灯火尽熄的时候,媚兰也已酣然入睡,整个城市一片死静。思嘉在辗转难眠之时,经常会听到前门门插的咔嗒声和轻柔、急迫的敲门声。
总是有士兵站在前面的游廊上,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许多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从黑暗中传来,跟她说话。有时候是阴影中某个斯文的声音:“夫人,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你能不能给我和我的战马一些水喝?”有时候是山地人那种生硬的喉音。有时候又是最南端长满狗牙草的平坦的乡间那怪怪的鼻音。偶尔,沿海地带那慢吞吞的声音也会在她心里打个激灵,这使她想起了埃伦的声音。
“小姐,我有个伙伴本是要到医院去的,可他好像到不了那里了。你能不能把他收下来?”
“夫人,我喝点水就行了。如果有的话,我也想要块玉米饼。”
“夫人,请原谅打搅了你——我能不能在你的游廊上过夜?我看到那有玫瑰,还闻到了忍冬青的香味,这里太像家里了,所以我斗胆——”
不,这些夜晚不是真的!它们都只是一场梦魇,这些人全都是梦魇的一部分。她看不见他们的身体和脸庞,温煦的暗夜里只传来他们跟她说话的疲惫不堪的声音。提水,招待饭菜,在房子前面的游廊上放好枕头,包扎伤口及抱着生命垂危的士兵那脏兮兮的头。不,这些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来敲门的却是亨利叔叔。亨利叔叔身上少了雨伞和毛毡旅行袋,连肥胖的大肚皮也不见了。他粉红色的胖脸上皮肤松弛,一褶一皱的,就像是斗牛犬颈部下垂的皮肉,长长的白发脏得简直无法形容。他几乎可以说是光着双脚,脚上还爬有虱子。他饥饿交加,可他那暴躁的脾气却丝毫也没有改变。
他说:“这真是场愚蠢透顶的战争,连我这样的老头也得去端枪打仗。”虽然他这么说,可给姑娘们的印象却是,亨利叔叔在自鸣得意呢。他也像年轻人一样派上用场了,他正在做着和年轻人一样的事。再说,他还能赶得上年轻人,比梅里韦瑟老爷爷强多了。他跟她们说起这些时,显得很高兴。老爷爷的腰部风湿病又犯了,而且很厉害,上尉想免去他的兵役。可老人不愿回家。他坦率地说,他宁愿听上尉的咒骂和凌辱,也不愿回去忍受儿媳妇的悉心照料。她总是不停地要求他不要嚼食烟草,还要他每天洗胡子。
亨利叔叔只待了一会儿,因为他只请了四小时的假,可有一半的时间得花在从防御工事到家里的路上。
“姑娘们,我得有一阵子不能来看你们了。”他正坐在媚兰的卧室里。思嘉提来一桶凉水放在他面前,他起疱的双脚正在水里舒舒服服地蠕动着。“我们的连队早上就要开拔了。”
“到哪去?”媚兰害怕得抓住了他的手臂问道。
“别把手放在我身上,”亨利叔叔烦躁地说,“我身上有虱子在爬呢。要不是有虱子和痢疾,战争就会像野餐一样有趣了。我要到哪去?咳,我也没有人告诉我,可我倒有个相当不错的预感。我们早晨就要朝南往琼斯伯勒去,除非我错得太离谱才不是这样。”
“噢,为什么要往琼斯伯勒去呢?”
“因为那里要打一场大战,小姑娘。如果可能的话,北方佬正想把那里的铁路夺过去呢。如果他们成功了,那就得跟亚特兰大说再见了!”
“噢,亨利叔叔,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哪会这样,姑娘们!不会的!有我在那,他们怎么可能成功呢?”亨利叔叔望着她们一脸害怕的样子,咧嘴笑了,可紧接着又一脸严肃,“那会是场硬战,姑娘们。我们得打赢。你们当然知道,北方佬已经占领了所有的铁路线,只有到梅肯的那条除外,但他们占领的远不止这些。也许你们姑娘们还不知道,他们也占领了每一条公路、马车道和马道,只剩下麦克多诺路了。亚特兰大就像被装进了袋子,而拉紧袋口的绳子就在琼斯伯勒。如果北方佬占领了那里的铁路,他们就可以拉紧绳子,把我们闷在里面,就像在小袋中的负鼠一样。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不让他们占领那条铁路……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了,姑娘们。我就是来向你们大家告别的,同时证实一下思嘉还跟你在一起,梅利。”
“她当然还跟我在一起。”媚兰娇嗔地说,“别为我们担心,亨利叔叔,千万要保重。”
亨利叔叔在破地毯上擦干湿漉漉的脚,再穿上破烂不堪的鞋,嘴里嘟哝着。
“我得走了,”他说,“我还要走五英里路呢。思嘉,你给我装些午饭让我带走。什么都行。”
他吻别了媚兰,下楼来到厨房。思嘉正把一块玉米饼和几个苹果包在餐巾里。
“亨利叔叔——真的——真的这么严重吗?”
“严重?见鬼,是的!别傻了。我们已经退到最后一道壕沟了。”
“你认为他们会到塔拉吗?”
“哦——”亨利叔叔开口说道。大事当前,女人还只会考虑自己的事,这使他很恼怒。可是看到她一副担惊受怕、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又心软了。
“当然不会。塔拉离铁路线还有五英里,那条铁路才是北方佬想要的。你真的还不如绿花金龟有头脑,小姑娘。”他突然停下不说了,“我今晚走了这么多路,不单是为了来跟你们告别的。我是来告诉梅利一些不好的消息的,可我刚想开口,却又不忍心对她说了。所以,我想让你来告诉她。”
“希礼没有——你没听说什么吧——他——死啦?”
“得啦,我一直站在散兵壕里,烂泥没到了屁股上,我怎么可能听到希礼的消息呢?”老先生烦躁地反问,“不。是他父亲的事。卫约翰死了。”
思嘉颓然坐了下去,手里还抓着包了一半的午饭。
“我是来告诉梅利的——可我开不了口。这得由你来办了。再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挺沉的金表,表带还在晃悠着,还有久已辞世的卫太太的一幅袖珍画像和一对袖口的大扣子。思嘉曾经无数次看到卫约翰手上戴着这块手表,现在猛一看到它,这才着着实实明白过来,希礼的父亲真的死了。她惊愕极了,既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来。亨利叔叔坐立不安地在一边咳嗽,不敢看她,怕看到她流眼泪,那会使他自己也感到很难过。
“他很勇敢,思嘉。把这告诉梅利。叫她写信跟他家的姑娘们说说。就他的年龄来说,他不愧是个好战士。一发炮弹打中了他,正巧落在他和他的马身上。把马都炸伤了——我亲自开枪把马打死的,可怜的东西。它真是匹出色的小母马。你最好也给塔尔顿太太写封信,告知她这一点。她非常珍视这匹马。把我的午饭包起来吧,孩子。我得走了。好了,亲爱的,别太往心里去。对一个老人来说,在年轻人的事业中死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方式了吧?”
“哦,他不该死的!他不该去打仗。他本该好好活着,看着他的孙子长大,平静地死在床上。噢,他干吗要去呢?他不赞成脱盟,他也痛恨战争——”
“我们很多人都这么想,可又有什么用呢?”亨利叔叔烦躁地吸着鼻子,“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以为我会乐意让北方佬的步枪手把我当靶子吗?可现在,作为一个绅士,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和我吻别吧,孩子。别为我担心,我会平安无事地度过这战争年月的。”
思嘉吻了吻他,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台阶,消失在黑暗中。她还听到前面大门门插打开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端详着手里的纪念品,看了好一会,然后才上楼去告诉媚兰。
七月底传来了不受欢迎的消息,正如亨利叔叔所预料的,北方军再次挥师琼斯伯勒。他们在离城四英里处切断了铁路线,可却被南部邦联的骑兵部队打败了;工兵部队头顶烈日,挥汗如雨,修复了铁路线。
思嘉都快急疯了。她等了整整三天,心里越等越害怕。后来嘉乐来了一封信,这才使她放下心来。敌人没有到塔拉。他们能听到战争的声音,但北方军的影也没见着。
嘉乐的信里说到北方佬是怎样从铁路线上被赶跑的。信里大话连篇,牛皮吹得震天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他独自一人亲自创下的丰功伟绩呢。有关部队的勇敢行径,他写了满满三大页,在信末才简单地提到卡丽恩生病了,郝太太说是伤寒。她的病不太重,思嘉不用为她担心,可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家了,即使铁路很安全也白搭。围城开始时,思嘉和韦德没有回家,这倒使郝太太很高兴。郝太太说,思嘉必须上教堂去念些玫瑰经,好让卡丽恩早日恢复。
最后这件事倒是使思嘉良心不安,因为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上教堂去了。她曾经也认为这一疏忽是极大的罪过,但是,不知怎的,现在没去教堂似乎并不像过去那样觉得罪孽深重了。但她还是听她妈妈的话,到房间去跪在地上急匆匆地咕噜了一段《玫瑰经》。她站起身,感到祈祷后并不像过去那样能得到心理安慰。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还觉得,虽然每天有几百万、几千万人向上帝祈祷,但上帝并没有垂顾她、南部邦联或是整个南方。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前的游廊上,把嘉乐的信放在胸前,这样,她就可以不时地摸一摸,感觉塔拉和埃伦离她近一些。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被葡萄藤覆盖着的黑暗的游廊上投下金色的影子。缠结在一起的黄色爬藤玫瑰和忍冬青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堵香味纷杂的围墙。夜宁静极了。从太阳落山到现在,连声枪响也没有,整个世界似乎离她很远。思嘉躺在躺椅上,前后摇动着。自从听到塔拉来的消息后,她一直感到很寂寞,很难受,希望能有人跟她在一起,谁都可以,连梅里韦瑟太太也行。可是,梅里韦瑟太太在医院值夜班,米德太太则在家里给从前线回家来的菲尔准备晚宴,媚兰又睡着了。甚至连碰巧有客人来访的希望也没有。过去这个星期中,一个客人都没有,因为每个能走的人都在散兵壕里,要不就在琼斯伯勒附近的乡间追击北方军。
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待着,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很经常的事,她不喜欢这样。独自一人时就得想事情,而这些日子里,所想的东西都令人不快。像其他人一样,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老是想起过去,想起死去的人。
今晚,亚特兰大的夜如此宁静,她可以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塔拉乡间那安详的岁月,生活没有变化,也不会变化。可是她知道,县里的生活永远也不会像过去一样了。她想起塔尔顿家的四个男孩,红头发的双胞胎和汤姆及博伊德,一股伤心之情涌到了喉咙口。咳,斯图尔特和布伦特本来哪一个都可能成为她的丈夫的。现在,等战争结束,她倒是可以回到塔拉去住,但她再也无法听到他们从雪松车道上冲过来时粗野的“喂”“嗨”的叫喊声了。还有舞跳得绝棒的雷福德·卡尔弗特,他再也不会选她做舞伴了。还有芒罗家的男孩,小乔·方丹及——
“噢,希礼!”她啜泣着,把头埋在手里,“我永远也不会习惯你的离去!”
她听到前门咔哒响了一声,赶紧抬起头来,飞快地用手擦着泪眼。她站起身来,看到白瑞德从小径上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顶巴拿马大帽子。自那天在五角场匆匆忙忙地从他的马车上下来以后,她至今也没有见过他。那一次,她可是明说了不想再见到他的。可现在如果有人跟她说说话,把她的思绪从希礼身上转移开,她也会很高兴。她马上便把这些思绪从脑海中赶走了。他显然已经忘了那次不快,或者说假装已经忘了。他坐在她脚边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提都不提他们上次的分歧。
“这么说你没有逃难到梅肯去!我听说白蝶小姐已经撤退了。我自然也认为你也走了。所以,我看到你这有灯光时,我便到这来看一下。你干吗留在这里呢?”
“留下来陪媚兰。你知道,她——哦,她现在不能逃难。”
“呀!”他说道,灯光中,她看到他皱紧了眉头,“你不是要告诉我卫太太还在这吧?我还从来没听过有这么蠢的事。她那种情况太危险了。”
思嘉默默无言,窘得不行,因为媚兰的情况不是她可以和一个男人讨论的话题。瑞德居然知道这对媚兰很危险,这也使她很难堪。一个单身汉知道这点,说明这人很坏。
“你就不想想我也可能会受伤的,你太没有风度了。”她尖刻地说。
他双眼发亮,觉得很有趣。
“我敢打赌,你随时都能跟北方佬斗争的。”
“我还不敢肯定这是不是恭维话呢。”她说,心里拿不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回答说,“你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从男人最随意的话里寻找恭维话呢?”
“等我死到临头的时候。”她这么回答着,心里却在想,即使瑞德从来不恭维她,也总是有男人恭维她的,她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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