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她走到最底下一级楼梯时,听到仆人们在管家的吩咐下正在餐厅里走来走去忙活着,他们正把桌子和椅子移出去,为舞会作准备。宽大的过道对过是藏书室,门正开着,她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去。她可以在那一直等到希礼跟那些人道完别,在他进屋时把他叫住。

藏书室的光线半明半暗的,因为窗帘已经拉上好挡住太阳光。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四周高高的墙上摆满了黑压压的书籍,这使她感到很沮丧。这不是一个她会选择来约会的地点,她原希望这次约会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这么多的书籍总是使她感到很沮丧,就像喜欢读很多书的人会令她感到同样沮丧一样。也就是说,所有这样的人——只有希礼除外。半明半暗中,沉重的家具耸立在她身边:座位很深、扶手宽大的高背椅,这是特为卫约翰家的男人们订制的,它们前面放着带天鹅绒跪垫的天鹅绒矮椅,这是给姑娘们坐的。长长的房间另一头的壁炉前面,放着一张有七条腿的沙发,那是希礼最喜欢的位子。它的靠背很高,就像一只高大的动物在睡觉一样。

她关上门,只留下一条缝,努力使自己的心跳速度慢下来。她想确确切切地回忆起昨晚计划好要对希礼说的话,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曾经想得好好的,现在却把它忘了呢——还是说,她只计划好让希礼对她说些什么呢?她记不起来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里吓了一大跳。如果心跳声不是在她耳朵里响个不停的话,她兴许能想出来要说些什么。但当她听到他最后道完别后走进前面的过道里时,她那已经跳得很快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她所能记得的一切就是她爱他——爱他的一切,从他那满头金发、傲慢地扬着的头,到他修长的黑靴子,爱他的笑声,甚至在他的笑使她感到迷惑不解的时候也一样,还爱他令人茫然不解的沉默。噢,要是他此刻能走到她这儿来拥抱她,那该多好啊,这样,她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他应该爱她的——“也许,如果我祈祷的话——”她紧紧地闭着双眼,开始对自己嘀咕起来,“万福马利亚,无限仁慈——”

“哎呀,思嘉!”响起了希礼的声音,他的声音直传过来,在她耳边回响着,弄得她慌乱不已。他正站在过道里透过半开着的门往里窥视着,脸上带着疑惑的微笑。

“你在躲谁呀——查理还是塔尔顿兄弟?”

她喘了一口大气。这么说,他已经注意到围着她转的那些男人了!他站在那眨着眼睛,全然不知她内心的激动,那可爱劲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进房间。他走了进来,感到困惑不解,但兴味十足的。她身上有种紧张感,眼里的神采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还能看到她双颊泛着两片玫瑰红晕。他顺手带上门,拉住她的手。

“什么事?”他说,几乎是在囔囔低语。

一接触到他的手,她便浑身颤抖起来。现在就要发生了,正如她所梦想的一样。上千种互不连贯的念头掠过脑际,可她却一个也抓不住,没法把它用言语表达出来。她只能浑身发抖,注视着他的脸。他干吗不开口呢?

“什么事?”他重复了一遍,“有秘密要告诉我?”

突然,她又有了说话的能力。埃伦几年来的教诲似乎突然一扫而空,嘉乐那爱尔兰血统里直截了当的个性从他女儿的嘴里表现出来了。

“是的——一个秘密。我爱你。”

有一刻,他们都沉默不语,空气极为紧张,似乎两人都停止了呼吸。然后,她不再颤抖了,幸福和骄傲感贯穿了全身的血脉。她过去为什么没这么做呢?这比她所接受的教育——如何耍弄淑女般的花招要简单多了。接着,她的目光便捕捉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里有种大为惊愕的神情,既有不可置信,又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对了,那天嘉乐心爱的猎马摔断了腿,他不得不要把它杀掉时,嘉乐也是这副样子的。她现在干吗要想到这些呢?多么傻气的想法。为什么希礼看上去这么怪,而且什么也不说?接着,他脸上就像是戴上一副训练有素的面具似的,很有风度地笑了。

“你今天在这里已经把每一个男人的心都收去了,你还觉得不够吗?”他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调笑、奉承的意味,“你是不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收去?行了,你一直就拥有我的心,你知道的。你已经开始懂事了。”

一定有什么弄错了——全都弄错了!这不是她计划中的那种方式。她脑海里一再浮现的那些疯狂且支离破碎的想法中,有一个开始成形了。不知怎的——出于某种原因——希礼的表现似乎觉得她也只是跟他调情呢。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知道他是明白这一点的。

“希礼——希礼——告诉我——你应该——噢,你现在别取笑我了!我拥有了你的心了吗?噢,亲爱的,我爱——”

他的手迅速盖住了她的嘴巴。面具被脱去了。

“你不该说这些话的,思嘉!你不该的。你不是认真的。你会为说了这些话而恨自己的,而且你也会因为我听了这些话而恨我!”

她把头一扭,看着别的地方。一股暖流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

“我不可能恨你的。我告诉你,我爱你,我也知道你一定在乎我的,因为——”她停下不说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比这更痛苦的神情。“希礼,你在乎吗——你在乎的,对不对?”

“是的,”他阴沉着脸说,“我在乎。”

假如他说他讨厌她,她也不会比听到这更惊恐。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一句话也不说。

“思嘉,”他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忘掉我们曾经说过这些话吗?”

“不,”她低声说道,“我忘不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想跟我——跟我结婚吗?”

他回答道:“我要跟媚兰结婚了。”

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坐在低矮的天鹅绒椅子上,希礼则坐在她脚边的跪垫上,把她的两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在说话——可这些话却是毫无意义的字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仅仅几分钟前还在她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所有想法,此刻却无影无踪了。他的话什么印象也没给她留下来,就像打在玻璃上的雨一样。这些话直往这根本听不进任何东西的耳朵里灌,语速很快,温柔体贴,又充满怜悯,就像个父亲对受伤的孩子说的话。

媚兰的名字唤回了她的意识,她定定地看着他那水晶般的灰色眼睛。她从这双眼里看到了一直使她感到困惑不解的那种冷漠神情——和自己恨自己的神态。

“父亲今晚就要宣布订婚的事了。我们很快就会结婚。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以为你知道呢。我以为每个人都知道——知道好几年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你有这么多男朋友。我以为斯图尔特——”

她身上慢慢开始恢复了生气、感情和理解力。“但你刚才还说你在乎我的。”

他温暖的双手把她的手都握痛了。

“亲爱的,你要让我说出些会伤害你的话来吗?”

她的沉默逼着他说下去。

“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这些事呢,亲爱的?你又年轻又不爱动脑筋,你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爱你。”

“像我们这样很不一样的人,要使婚姻成功,光有爱是不够的。你会想要一个男人的全部,思嘉,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灵魂以及他的思想。而如果你得不到这些,你就会很痛苦。而我不能给你我的一切。我也不能给任何人我的一切。我也不想要你的所有思想和灵魂。那样你就会受到伤害,然后你就会渐渐地转而恨我——非常非常地恨我!你会恨我读的书和我喜爱的音乐,因为它们使我离开了你,可你是一刻也不会答应的。而我——也许我——”

“你爱她吗?”

“她很像我,我们有部分血统是一样的,而且我们能互相理解。思嘉!思嘉!我难道不能使你明白,除非两个人是同类人,要不婚姻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也有其他人说过这句话:“一个人应该和同类人结婚,否则不会幸福。”谁说过呢?她听到这句话以后,似乎已经过去上百万年了,但这话还是没什么意义。

“但你说过你在乎的。”

“我不该这么说的。”

她头脑里有一股火慢慢腾起,愤怒开始把其他任何事都抛置脑后。

“哦,可你说了,你真是无赖到家了——”

他的脸都白了。

“我说了,我当时真是个无赖,因为我要跟媚兰结婚了。我对你做错了事,对媚兰错得更厉害。我不该说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明白的。我怎么能够做到不在乎你呢——你对生活充满激情,而这正是我没有的?你敢爱敢恨,爱得疯狂,恨得切齿,而这些于我是不可能的?哦,你就像火、风和一切野性十足的东西一样有力,而我——”

她想到了媚兰,似乎突然间看见了她静静的棕色眼睛,带着那种远离现实的神情,戴着镶黑色花边的露指长手套的那双安分的小手,还有她那温和而默不吭声的性格。接着,她的愤怒爆发了,这股愤怒和驱使嘉乐去杀人、促使其他爱尔兰祖先去做使他们掉脑袋的事情的愤怒同出一辙。罗比亚尔家族的人能够以全然的沉默来忍受这个世界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形,可现在,她却没有一丝这种良好血统的特质。

“你干吗不早说,你这胆小鬼!你害怕跟我结婚!你宁愿和那个愚蠢的小傻瓜生活在一起,她除了会说‘是的’或‘不是’外就根本开不了口,还只会养一群像她一样说话拐弯抹角的小鬼头!为什么——”

“你不该这么说媚兰!”

“‘我不该’操你妈!你是谁,要你来告诉我我不该?你这懦夫,你这无赖,你这——你使我相信你会跟我结婚——”

“公平一点,”他申辩着,“我曾——”

她可不要什么公平,虽然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从来未跨越过跟她的友情界限。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又升起了新的怒意,这是自尊心和女性的虚荣心受到伤害而引起的怒意。她在追他,而他却一点都不接受。他居然更喜欢一个像媚兰那样脸色苍白的小傻瓜,而不要她。噢,要是她接受了埃伦和嬷嬷的训诲,一点也不向他透露她喜欢他,那就好多了——任何事情都比面对着这令人难堪的羞耻要强得多!

她一跃而起,双手紧握着。他也站起身来,身材比她高出许多,脸上满是无声的苦痛,就像一个被迫面对痛苦现实的人一样。

“我到死也会恨你的,你这无赖——你这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她要说的是什么字眼呢?她想不出足够粗鲁的字眼来了。

“思嘉——请——”

他向她伸出手去,可就在他这么做时,她却用尽全力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在这平静的房间里就像鞭子的声音一样。突然间,她的愤怒消失了,心里只有孤寂和凄凉。

她的巴掌在他苍白、疲倦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手指印。他什么也没说,把她软弱无力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然后,没等她重新开口说话便离开了,随手轻轻地关上门。

她颓然坐下,盛怒之下做出的举动使她双膝发软。他走了,可他那张被打的脸至死也会留在她的记忆里,使她不得安宁。

她听见他轻轻却又沉闷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长长的过道里,她所有举动的后果也展现在她面前。她永远永远地失去他了。他从现在起就会恨她了。每次一见到她,他就会想起,在他一点鼓励也没给她的情况下,她是怎么主动向他示爱的。

“我的境遇跟卫哈尼的一样糟。”她突然这么想到,一边还想起每一个人(尤其是她自己)是如何带着轻蔑的态度嘲笑哈尼先前的行径的。她好像看见了哈尼挽着男孩们的胳膊时别扭地扭动着的身子,听到了她咯咯的傻笑声。这一想法刺激着她,使她重新生起气来,气自己,气希礼,气整个世界。因为她恨自己,所以她也恨他们所有的人,带着十六岁时的初恋遭到挫败和羞辱的怒意去恨他们。她的爱里只融进了一丝真正的温柔。大多数时候,这都是出于虚荣以及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洋洋自得时才融进去的。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比这种失落感更甚的是另一种恐惧感,她担心自己当众出了洋相。她的洋相会不会比哈尼的更明显呢?大家都在嘲笑她吗?想到这里,她浑身不禁开始发起抖来。

她的手放下时碰到了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子,手指摸到了一个陶瓷玫瑰花钵,上面有两个小天使在傻笑着。房间里静如止水,她几乎要尖叫出来,打破这种沉静。她得做些什么,要不她就要疯了。她一把抓起花钵,恶狠狠地朝房间对过的壁炉摔过去。花钵擦过高高的沙发椅背,摔在壁炉架上。随着一小声脆响,花钵四分五裂。

“这,”沙发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太过分了。”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比这声音更令她吃惊,更令她害怕的了。她顿时嗓子眼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抓住椅背,双膝却在发软。这时,躺在沙发上的白瑞德站起身来,用夸张的礼貌态度向她鞠了一躬。

“我的午睡居然被这被迫洗耳恭听的插曲打扰了,这已经糟透了,可为什么我的生命还得受到威胁呢?”

他是活人。不是鬼魂。但是,圣人保佑我们,他什么都听到了!她使足浑身的力气,装出一副尊贵的样子来。

“先生,你应该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真的吗?”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大胆的黑眼睛看着她直笑,“可你才是入侵者呢。我被迫留下来等肯尼迪先生,因为我感到自己在后院也许不受欢迎,我便考虑得周到一些,让不受欢迎的自己到这来。我还以为在这不会有人打扰我呢。可是,唉!”他耸了耸肩,轻声笑了起来。

一想到这个粗鲁、傲慢的男人听到了一切——听到所有那些话,而现在的她是宁愿死也不愿把它们说出口的。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又开始坏起来。

“偷听者——”

“偷听者经常听到非常有趣、非常有启发性的话。”他咧嘴笑了,“从长期偷听的经验中,我——”

“先生,”她说,“你真不是个君子!”

“非常恰当的说法,”他轻松地回答说,“而你,小姐,你也不是淑女。”他似乎觉得她很有趣,因为他又低声笑了起来。“在说过我刚才无意听到的话,做过我无意看到的事后,谁也没法再做个淑女了。然而,对我来说,很少淑女是富有魅力的。我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但她们从来就没有勇气或教养说出她们在想的东西来。这样,久而久之,就成了令人厌烦的人了。可你,我亲爱的思嘉小姐,却是个富有罕见的活力的女孩,这活力很是令人钦佩,我在此向你致敬了。我无法理解那儒雅的希礼先生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吸引你这么一个性情暴躁的女孩。他应该跪下双膝感谢上帝,能有你这么一个有——他是怎么说的来着?——‘生活激情’的女孩,可是他是个没什么活力的可怜虫——”

“你连给他擦靴子都不配!”她愤怒地大叫起来。

“你这一辈子都要恨他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她又听到了他的笑声。

如果她能把他杀了,她也会这么做的。可与此相反,她尽可能地收罗起自己的尊严,走出房间,随手把厚重的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她飞快地走上楼梯,来到楼梯平台时,她觉得自己都要晕过去了。她停了下来,两手抓住扶手,由于愤怒、羞辱、劳累,心跳得特别快,好像都要绷破紧身胸衣跳出来一般。她试图深吸几口气,但嬷嬷给她系得太紧了。如果她真晕倒了,他们在这平台上发现了她,他们会怎么想呢?噢,他们什么都想得出来,希礼、那可恶的白瑞德,还有那群妒忌心强得很的讨厌的姑娘们!她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也就像其他女孩一样随身带着嗅盐,可她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嗅盐盒。她总是为自己从不感到头晕而引以为荣的。现在,她绝对不能让自己晕倒!

慢慢地,不适感开始消失了。再过一会,她就会没事的,然后她就可以悄悄地溜进紧连着英蒂的房间的小梳妆室,解开紧身胸衣,轻手轻脚地到正在睡觉的女孩们身边的一张床上躺下来。她努力使心平静下来,使脸上的表情更加镇定自若,因为她知道,她现在看上去一定像个疯女人。如果哪个女孩还没睡着的话,她们就会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了。可谁也不能,不能知道曾发生过什么事。

从平台上宽大的凸窗望出去,她可以看到,在树底下和凉亭里的阴凉处,先生们还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或躺或坐。她多嫉妒他们哪!做个男人多好,从来就不用去经受她刚刚经历过的痛苦!在她两眼发热、头昏眼花地站在那看着他们时,她听到屋子前面的车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沙砾飞溅的声音以及有人激动地向一个黑奴问话的声音。沙砾声又响了起来,一个男人骑着马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他穿过碧绿的草坪,直向树底下慵懒的人群奔去。

是个迟到的客人,可他为什么骑着马穿过草坪呢?这可是英蒂引以为荣的东西呢。她认不出这人是谁,但他飞身下马,一把抓住卫约翰的胳膊时,她可以看出,他身上到处洋溢着激动之情。人群向他围拢过去,高脚杯和棕榈叶扇子被扔在椅子上和地上。尽管离得很远,她还能听到喧闹声、问话声、叫喊声,感觉到男人们身上有一种狂热的紧张感。接着,在混乱的嘈杂声中响起了斯图尔特·塔尔顿兴高采烈的叫喊声:“噢——哎——喂!”就好像他在猎场上一样。她第一次听到了南方反叛者的呼喊声,可她却不知道。

她正观望着,看到塔尔顿家的四个男孩,接着是方丹家的男孩离开了人群,开始奔向马厩。一边跑,一边还叫喊着:“吉姆斯!你,吉姆斯!快给马上好鞍!”

“有人的家起火了。”思嘉想。可不管有没有起火,她的事便是在被别人发现以前回到卧室去。

她的心现在已经平静些了。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来到静悄悄的过道里。一股宜人的困倦笼罩着屋子,好像它也跟姑娘们一样在轻松适然地睡大觉一样,到了晚上才会音乐弥漫,烛光点点,把美丽全然展示在人们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把梳妆室的门推开,悄悄溜了进去。她手背在身后,还抓着门把,却听到卫哈尼的声音从对面通往卧室的门缝里传了出来。声音很低,几乎就是耳语声。

“今天,思嘉的行为已经放荡到一个姑娘所能表现的极限了。”

思嘉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她无意识地把手捂住心窝,就好像她要抓住它,使它平静下来似的。“偷听者经常听到非常有趣、非常有启发性的话”,记忆中的话冒了出来。她要不要再溜出去呢?还是让她们知道她在这里,好让哈尼尴尬万分呢?因为这也是她罪有应得。但接下来的声音却使她停了下来。听到媚兰的声音,就是一队骡子也没法把她拉走了。

“哦,哈尼,别这样!别这么不友好。她只是生气勃勃、性情活泼罢了。我当时倒觉得她极有魅力呢。”

“噢,”思嘉心里想着,指甲都抠进紧身上衣里去了,“那个说话拐弯抹角的小傻瓜还为我说话呢!”

这比哈尼那明目张胆的恶毒还难以忍受。除了她的母亲以外,思嘉从未信任过别的女人,也不相信她们除了私心之外还能有别的动机。媚兰知道她已经安全稳妥地拥有希礼了,所以能够表现出这样的基督精神。思嘉觉得,这正是媚兰夸耀自己胜利的方式,同时又能赢得心眼好的美誉。思嘉和男人谈论别的女孩时也经常使用同样的伎俩,要让愚蠢的男人相信她心地善良,毫无私心,这方法从来就没有失败过。

“哎,小姐,”哈尼刻薄地说,声音也提高了,“你一定是眼瞎了。”

“别说了,哈尼,”萨莉·芒罗嘘声说道,“全屋子的人都会听到你说话的!”

哈尼放低了声音,却还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看到她是怎样和能到手的每一个男人调情的吗——连肯尼迪先生也不放过,而他是她亲妹妹的男朋友。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她还在追查理。”哈尼不自然地咯咯笑出声来,“你知道,查理和我——”

“你是认真的?”几个声音在激动地低声问道。

“哦,别告诉任何人,姑娘们——还没呢!”

咯咯咯的笑声更多了,有人在挤哈尼,弄得床上的弹簧叽叽作响。媚兰在嘟嘟哝哝地说,哈尼若能成为她的嫂嫂,她不知会有多高兴。

“哎,思嘉要是成了我的嫂嫂,我就会不高兴了。要说我曾经见识过放荡的女孩的话,她就是一个。”传来了赫蒂·塔尔顿痛心的声音,“但她实际上就等于和斯图尔特订婚了。布伦特说她根本不在乎他,可是,当然,布伦特也迷恋她呢。”

“如果你们问我的话,”哈尼神秘兮兮地强调说,“她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希礼!”

低语声顿时混杂在一起,有询问的,有打断别人说话的,思嘉因恐惧和羞辱而感到全身发冷。哈尼是个笨蛋,对于男人,她只是个傻瓜、蠢蛋,但她对其他女人有一种女性的本能,这点思嘉低估她了。在藏书室里跟希礼和白瑞德在一起时所蒙受的屈辱和受伤的自尊都是令人烦恼的事。男人在严守秘密方面是值得信赖的,即使像白瑞德这样的人也一样,但有卫哈尼像猎犬一样在猎场上狂吠不已,六点以前,全县的人就都会知道这件事了。就在昨天晚上,嘉乐还说过,他不想让全县的人嘲笑他的女儿呢。现在他们会怎样嘲笑她呀!冷汗从她的腋窝顺着肋骨往下直流。

媚兰很有分寸、平静而略带责备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哈尼,你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也太不友好了。”

“真是这样的,媚兰。你总是忙着在人们身上寻找优点,而他们实际上却是没有这些优点的。要是你没有这么做的话,你就会看明白了。若确实是这样,我也很高兴。这是她活该。郝思嘉所做过的事无非就是制造事端,试图把别人的男朋友抢过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她从英蒂手里抢走了斯图尔特,自己却不想要他。而今天,她还试图抢走肯尼迪先生,还有希礼和查理——”

“我得回家去!”思嘉想,“我得回家去!”

要是她能像变戏法似的被送回塔拉,回到安全之地去,那该多好啊。要是她只跟埃伦在一起,只要看着她,拉着她的裙子,伏在她的膝上哭着把一切都告诉她,那又有多好啊。如果她再听到一个字,她就会冲进去,把哈尼那凌乱而苍白的头发成把成把地扯下来,并且当面啐韩媚兰一口,就为了她显示了她那自以为是的宽厚仁慈。但她今天已经表现得够普通的了,甚至像白人穷鬼一样——这也正是她的所有烦恼所在。

她把手紧紧地压在裙子上,这样它就不会发出窸窣的声音了,然后像头动物一样悄悄退出去。“家,”她一边想着,一边飞快穿过过道,经过紧闭着的门和静悄悄的房间门口,“我必须回家去。”

她已经到了前面的游廊上,这时,一个新的想法突然使她停了下来——她不能回家去!她不能逃跑!她必须熬过这一切,忍受姑娘们的恶意和怨恨以及她自己的屈辱和伤心。逃跑只会给她们徒添向她进攻的弹药。

她握紧拳头,一拳砸在身旁高大、白色的柱子上,希望自己是大力士参孙,这样她便能够推倒十二棵橡树的所有建筑,毁灭里面的每一个人。她要让他们后悔。她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她还不太清楚该怎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但不管怎样,她得这么做。他们伤害了她,她要把他们伤得更深。

这一刻,本来的希礼已经被抛至脑后。他已经不是她爱着的高挑、慵懒的男孩,而是卫约翰一家的一个部分、一群人中的一个。十二棵橡树,全县的人——她恨他们所有的人,因为他们会嘲笑她。年方十六的人,虚荣心比爱还更强,在她的胸腔里满是仇恨,再也没有其他情感的位置了。

“我不回家,”她寻思着,“我要待在这,我要让他们后悔。而且我决不告诉妈妈。不,我谁也不告诉。”她鼓起勇气回到屋里,打算重新爬上楼梯,到另外一间卧室去。

她转过身时,看到查理从长长的过道另一头走进屋子。看到她,他快步朝她走来。他头发蓬乱,激动得整张脸就像天竺葵一样。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没走到她面前,他就大叫起来,“你听说了吗?保罗·威尔逊刚刚从琼斯伯勒骑马带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看。

“林肯先生已经招募人了,士兵——我指的是自愿者——他们已有七万五千人了!”

又是林肯先生!男人们难道从来不考虑考虑真正重要的事情吗?这里这个傻瓜居然指望她在伤心欲碎、简直是声败名裂的时候会对林肯先生的胡闹激动万分。

查理凝视着她。她的脸像白纸一般白,眯着的眼睛像祖母绿一样闪着光。他从来没在任何女孩的脸上看到这么大的火气,也没见过谁的眼里发出过这种光彩。

“我太笨了,”他说,“我应该委婉一些告诉你的。我忘了太太小姐们是很脆弱的。对不起,我让你不开心了。你不会晕倒吧,对不?要不要我给你拿杯水来?”

“不用。”她说,硬挤出一丝别扭的微笑。

“我们到长凳上坐下好吗?”他问,挽住她的胳膊。

她点了点头。他小心地扶着她走下屋前的台阶,领着她穿过草地,来到前院那棵最大的橡树下的铁制长凳边。“女人真是又脆弱又娇嫩,”他心里想,“只要一提到战争和艰难境况,就能使她们晕过去。”这个想法使他觉得自己男子汉气概十足,扶着她坐下时也就加倍地轻柔。她神情古怪地看着周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野性的美,这使他的心跳都加快了。会不会是他可能去参战这个想法导致她这么悲痛呢?这可能吗?不可能,相信这点也未免太自负了。但她干吗这么奇怪地看着他呢?她找绣花手帕时双手又为什么会颤抖呢?还有她那浓密乌黑的睫毛——它们正不停地一张一合的,就像他读过的浪漫故事中女孩子的眼睛一样,带着羞怯和爱意在眨动着。

他清了三次喉咙想说话,但每次都没说出口。他垂下了眼睛,因为她绿色的双眸跟他的眼睛对视时目光非常锐利,就好像她没有在看他似的。

“他很有钱,”她迅速思考着,一个想法和计划掠过她的脑际,“他也没有父母亲会烦我,又住在亚特兰大。如果我马上和他结婚,这会让希礼看到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我只是跟他调情而已。这还会使哈尼寻死觅活的。她再也找不到别的男朋友,大家会当着她的面笑得死过去。而这也会伤到媚兰,因为她太爱查理了。这还会使斯图尔特和布伦特伤心——”她并不太明了自己为什么想伤害他们,只知道他们有恶毒的妹妹,这是原因之一。“我可以坐着豪华的马车回到这来做客,又能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他们全都会难过的。他们就再也不会笑话我了。”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战争了,”又尴尬地努力过几次后,查理终于说出话来,“但你别发愁,思嘉小姐,一个月内就会结束的。我们要打得他们鬼哭狼嚎的。真的,小姐!鬼哭狼嚎!说什么我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恐怕今晚不会开什么舞会了,因为骑兵连要在琼斯伯勒集合。塔尔顿家的男孩已经去传递消息了。我知道太太小姐们会感到失望的。”

她说:“噢。”还想他说些更好的消息,但这已经够了。

她开始平静下来,慢慢恢复了理智。她所有的情感都似蒙上了一层严霜,她认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受到任何温暖的东西了。干吗不接受这个英俊、羞涩的男孩呢?他并不比别的人差,何况她也不在乎。不,她再也不会在乎什么事了,就算她活到九十岁,她也不会在乎什么了。

“我现在还不能决定,是去参加韦德·汉普顿先生的南卡罗来纳军团呢,还是去参加亚特兰大城卫队。”

她又说了声:“噢。”他们的眼睛又对视了,她那眨动的睫毛成了毁灭他的祸根。

“你会等我吗,思嘉小姐?只要知道你在等着我,直到我们把他们彻底消灭掉,这——这简直是太棒了!”他屏住呼吸等着她说话。看着她嘴角两片嘴唇撅着的样子,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这嘴角通常看不到的部分,心想要是能吻吻它,那将意味着什么呀。她那因汗湿而变得黏糊糊的手掌悄悄地伸到他手里。

“我不想等。”她说,眼睛似蒙上了一层面纱。

他坐在那抓着她的手,嘴巴张得老大。思嘉的眼睛从睫毛下向上看着他,心里很超脱,心想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鱼叉叉住的青蛙。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好几次,却又闭上嘴不说了,然后又张嘴欲说点什么,脸上又泛起了天竺葵般的色彩。

“你会爱我,这可能吗?”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查理再次又狂喜又尴尬的。也许男人是不应该对女孩问这样的问题的。也许要她这么一个少女回答这样的问题是不合适的。查理过去从来没有过这种勇气,能使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所以一时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真想大喊大叫,放声歌唱,去亲吻她,在草地上欢呼雀跃,然后跑去告诉每一个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告诉他们,她爱他。但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把她的戒指压进肉里去。

“你会很快跟我结婚,对吗,思嘉小姐?”

“呣。”她说,手指拨弄着裙子上的一个褶皱。

“我们要不要和媚兰的婚礼同时举行——”

“不。”她很快说道,眼睛望着他,一副不祥的神情,发出隐隐约约的光。查理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当然,女孩子总是想自己单独举行婚礼的——不愿跟别人分享这种荣耀。她对他的严重错误忽略不顾,真是太仁慈了!要是现在是晚上,他能受到黑夜的鼓舞吻她的手,说些他早就想说的话,那该多好啊。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跟你的父亲提亲呢?”

“越快越好。”她说,同时希望他会松手,把似要把她的戒指压碎的压力解除,而不用等她开口叫他这么做。

他跳了起来,有一会,她都认为他会不顾身份欢蹦乱跳呢。他容光焕发地看着她,一颗纯洁无邪的心从眼里显露无遗。她过去从来没见过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而且再也不会有别的男人这么看她了,但在她这种心不在焉的奇怪心境下,她只认为他看上去像头小牛犊。

“我现在就去找你的父亲。”他说,满脸都是笑,“我没法再等了。你能让我对你说声抱歉吗——亲爱的?”这爱称说出来很不容易,但一旦说出口,他便高兴地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她说,“我就在这等着。这里很凉快,舒服极了。”

他穿过草坪,在房子周围不见了。她则独自一人坐在沙沙作响的橡树下。男人们骑着马从马厩里鱼贯而出,黑人奴仆紧紧跟在他们的主人身后。芒罗家的男孩飞奔而过,手里挥着帽子,方丹家和卡尔弗特家的则叫喊着向路上飞奔而去。塔尔顿家的四个男孩在草坪对过纵马经过她面前,布伦特大声喊道:“妈妈要把马给我们了!噢——哎——喂!”草皮被马蹄卷起,他们离开了,又把她独自一人留在那。

白色的屋子前,高高的柱子耸立在她面前,似乎要带着尊贵、冷淡的态度离她而去。现在这里再也不会是她的房子了。希礼永远不会把当新娘的她抱过门槛了。噢,希礼,希礼!我都做了些什么呢?在心灵深处,她的心受到受伤的自尊和冷漠的实用心理的层层重压,那里有某种东西在撕咬着她痛苦的心。一种成人的情感正在生成,这比她的虚荣心和固执的自私心理还更强烈。她爱希礼,她知道她爱他。此时此刻,看到查理消失在弯弯曲曲的砾石铺筑的人行小路上,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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