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了河,马车上了山坡。尽管十二棵橡树还没映入眼帘,但思嘉已经可以看见高高的树顶上空悠悠然缭绕着一股清烟,飘来一阵阵燃烧着的山核桃木块和烤猪肉和羊肉混杂在一起的香味。
从昨晚就开始生火慢慢让其燃烧的烧烤坑,此时已吐出玫瑰红般长长的火舌。上方转动着的烧烤架上烤着肉,肉汁滴落到炭火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思嘉知道,由微风吹过来的芳香是从大房子后边高大的橡树林里传过来的。卫约翰总是在那里举办野餐会,那是一个缓缓下行的山坡,直通到玫瑰花园里。这是个舒服、阴凉的所在,比别人的,比如说,卡尔弗特家举办野餐会的那个地点舒服多了。卡尔弗特太太不喜欢烧烤的食物,声称那烧烤味几天几夜都还萦绕着屋子,所以她的客人们只好在离房子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的一个平坦、不遮阴的地方烧烤,备受酷暑的煎熬。至于在全州以热情好客闻名的卫约翰一家,当然知道该如何举办野餐会。
餐桌是由桌面搁在支架上而搭成的。长长的野餐桌总是放置在树木最浓密的树荫下,上面铺着卫家上好的台布,没有靠背的长凳子摆在两边。周围空地上还零零星星放着椅子、跪垫和坐垫,这是给那些不喜欢长凳子的人准备的。长长的烧烤坑离这还有一段距离,烧烤的浓烟不会飘到这里来。烤坑里烤着肉,大铁锅里是调味汁和不伦瑞克炖菜,香味扑鼻,令人垂涎欲滴。卫先生总是让至少十二个黑人端着托盘穿梭于烧烤坑和餐桌之间,伺候客人。在仓房后面,往往还有另外一个烧烤坑,这里是客人的仆人、车夫和侍女用餐的地方。他们吃的是玉米饼、甘薯,还有黑人都很喜欢的那道猪内脏——猪小肠。如果时令碰巧,还会有西瓜供他们一饱口福。
鲜嫩的肉香扑鼻而来,思嘉不禁皱了皱鼻子,吸进这诱人的香味。她希望等肉烤好时,自己多少会有些食欲。像以往一样,她吃得这么饱,束腰的带子又系得这么紧,她真担心自己随时都可能会打嗝。那就糟透了,因为只有老头老太们打嗝才不用担心会引起众人的反感。
他们到了坡顶,白色的房子便以完美、和谐的姿态展示在她面前。高大的柱子、宽敞的走廊、平缓的屋顶,美得就像一个靓丽的妇人。她对自己的魅力信心十足,因而对所有人都慷慨大方,宽厚仁慈。思嘉甚至比喜欢塔拉还更喜欢十二棵橡树,因为她有一种高贵的美,持重而尊贵,而这是嘉乐的房子所没有的。
宽大、弯曲的车道上停满了上着鞍的马和马车,正在下马或下车的客人跟朋友们打着招呼。每逢聚会,黑人们都会激动非常。他们笑容满面,把马儿牵到场院去卸车下鞍。一群群孩子,有黑人也有白人,在刚冒出新绿的草地上大喊大叫,跑来跑去。有玩跳格子游戏的,有玩捉人游戏的,还有的在吹牛皮说自己今天能吃多少东西。从房子前面直通到后院的过道里挤满了人。郝家的马车在屋子前面的台阶前面停了下来。思嘉看见穿着用裙环撑开的裙子的姑娘们像花枝招展的蝴蝶一样,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上上下下,飞来飞去的,不时还停下来倚在精致的楼梯扶手上,笑着对那些在底下过道里的年轻男子叫喊着。
从敞开的法式窗户看进去,她可以看见年纪较大的太太们坐在客厅里,穿着黑色的绸布裙,一副稳重肃穆的样子。她们坐在那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聊着孩子,病痛以及谁又和谁结婚了,为了什么而结婚等等。卫家的管家汤姆手里端着一个银制托盘,正在过道里快速穿行着。他一边笑着弯腰行礼,一边把杯子递给穿着浅黄褐色和灰色长裤、质地良好的褶边亚麻布衬衫的年轻小伙子们。
阳光灿烂的屋前游廊上也挤满了客人。是呀,整个县的人都来了,思嘉心想。塔尔顿家的四个男孩和他们的父亲一块斜靠在高大的柱子上。和往常一样,双胞胎兄弟斯图尔特和布伦特没有分开,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博伊德和汤姆则和他们的父亲在一块。卡尔弗特先生在近旁站在他那北方佬妻子的身边。她就是在佐治亚待了十五年之后,似乎也还是不属于这里。大家都对她很礼貌,也很客气,因为他们都为她感到难过,但没有一个人会忘记,她不但投胎投错了地方,还当过卡尔弗特先生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这就错上加错了。卡尔弗特家的两个男孩雷福德和凯德,正和他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金发妹妹凯思琳在一起,拿脸盘黝黑的乔·方丹及他那漂亮的未来新娘萨莉·芒罗开着玩笑。亚历克斯·方丹和托尼·方丹正跟迪米蒂·芒罗低声耳语着,逗得她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还有远至十英里外的拉夫乔伊及费耶特维尔和琼斯伯勒来的家庭,也有一些来自亚特兰大和梅肯的客人。房子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谈话声、笑闹声、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游廊的台阶上站着卫约翰,他满头银发,身板挺直,浑身散发出安详的魅力和热情,就像佐治亚夏天的阳光一样,永不缺乏怡人的温暖。他身边站着卫哈尼,人们这么叫她是因为她对谁都冠之以“宝贝儿”这一称呼,对她父亲这么叫,对干农活的黑人也这么叫。此时她正烦躁地笑着和刚到的客人打招呼。
哈尼神情不安却明显想吸引在场的每个人的注意力。她那样子和她父亲泰然自若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思嘉便寻思着,也许塔尔顿太太说的话毕竟是有些道理的。卫家的男人继承了祖上的容貌,这一点也没错。卫约翰和卫希礼灰色的眼睛上方睫毛浓密,呈深金色,但哈尼和她姐姐英蒂的脸上,睫毛既稀疏又毫无色彩。哈尼没几根睫毛的长相很奇怪,就像一只兔子似的,而英蒂呢,就只好用相貌平平来形容她了。
英蒂此时连人影都看不见,思嘉知道,她很可能正在厨房给仆人作最后的指示呢。“可怜的英蒂,”思嘉想,“自从她妈妈去世后,她就被家务缠身,以致除了斯图尔特·塔尔顿外,一直没有机会去交别的男朋友。可要是他认为我比她漂亮,那也决不是我的过错。”
卫约翰走下台阶,把手臂伸给思嘉。她下车时,看到苏埃伦在傻笑。思嘉便知道,她是在人群中看到了弗兰克·肯尼迪了。
“我要是找不到比那穿着裤子的老处女更好的男朋友,那才怪呢!”思嘉轻蔑地想着。她双脚着地时,微笑着向卫约翰致谢。
弗兰克·肯尼迪赶忙跑到马车边,帮助苏埃伦下车。苏埃伦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思嘉看了那模样简直想甩她一巴掌。弗兰克·肯尼迪可能比县里任何人拥有的土地都多,也可能心地非常善良,但与他自身的条件相比,这些东西便显得无足轻重了。他年已四十,身材瘦小,整日惴惴不安的,留着稀疏、姜黄色的胡子,还像个老处女那样爱大惊小怪的。然而,想到自己的计划,思嘉掩饰了轻蔑之情,对他莞尔一笑,跟他打着招呼,搞得手里挽着苏埃伦的他愣了一会神,两眼瞪着思嘉,一副高兴而茫然的神情。
思嘉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希礼的身影,甚至在和卫约翰愉快地进行简短的交谈时也没有停止搜寻,但他不在游廊上。十几个声音同时叫着跟她打招呼,斯图尔特和布伦特也向她走了过来。芒罗家的姑娘们冲过来,对她的衣服评头论足的,她很快便成了一大片声音的中心。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努力盖过喧闹声。可希礼在哪里呢?还有媚兰和查理?她环顾周围,视线往过道里那群笑闹着的人群望过去,可又尽量不露出找人的样子。
她一边谈笑,一边飞快地打量着屋子和院子。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上。他独自一人站在过道里,用一种冷淡而不礼貌的神情看着她。这使她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复杂感受,一方面是因自己吸引了这个男人而带来的女性的快意,另一方面是自己衣服领口太低而产生的尴尬之情。他看上去已有了一定的年纪,至少有三十五岁。他个子很高,身段结实。思嘉心里想,自己从来没看见过肩膀这么宽、肌肉这么发达的男人,对上流社会的人来说,几乎是发达得过分了。当他们的目光对视时,他对她笑了笑,修剪得很密的黑胡子下面露出像动物一样洁白的牙齿。他脸盘黝黑,黑得像个海盗一样,双眼又大胆又乌黑,就像个海盗在判定是否要放弃劫掠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行动或是糟蹋少女的举动时的眼睛一样。他对她展露笑容时,脸上有种冷淡而满不在乎的神情,嘴角却露出玩世不恭的样子,思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觉得她应该感到自己被这样的一种表情冒犯了,可她却没有这种感觉,不禁对自己颇为恼火。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不可否认,他那黝黑的脸上有良好血统的迹象。这从他丰满、红润的嘴唇上方的鹰钩鼻以及高高的额头和分得很开的眼睛就看得出来。
思嘉硬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且没有对他报以回笑。这时,有人在叫他,他于是转过身去。
“瑞德!白瑞德!快上这儿来,我要让你见见佐治亚州心肠最硬的姑娘。”
白瑞德?这名字听起来挺熟悉,似乎和某种令人愉快的谣传有联系,但她全部心思都在希礼身上,便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去了。
“我得上楼去梳梳头发。”她对斯图尔特和布伦特说。他们正想把她从人群中带走,让她脱不开身。“你们俩等着我,别跟别的女孩跑了,要不我会很生气的。”
她看得出来,今天她若和任何别的人打情骂俏,那就没人管得住斯图尔特了。他一直在喝酒,一副傲慢无比、蓄意打架的神情。她从经验知道,这就意味着挑衅生事了。她在过道里停了一会,跟朋友们说话,和英蒂打招呼。英蒂刚从房子后面过来,头发凌乱,额头上还挂着小小粒的汗珠。可怜的英蒂!头发淡而无色,睫毛也毫无色彩,突出的下巴意味着脾气固执,这已经是够糟的了。此外,她虽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像个老处女一样。她不知道,如果她把斯图尔特从她身边抢过来,英蒂是不是会非常不满。很多人都说,她还在爱着他,可是卫家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这是从来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即使她对此不满,她也从来不会露出什么迹象,还是用她惯常对思嘉的那种有点冷淡却又和善客气的态度对待她。
思嘉愉快地跟她说着话,开始沿着宽大的楼梯往上走。这时,她听到背后有个羞答答的声音在叫她,她转过身,看到叫她的是韩查理。他长得满英俊的,皮肤白皙的前额上留着一绺蓬松的淡棕色鬈发。双眼呈深棕色,清澈而温和,就像大牧羊犬的眼睛一样。他穿着芥末色裤子,黑色上衣和褶状衬衫,衬衫最上方是最宽最时髦的黑色领带。这身打扮把他的体形衬托得极好。她转过身来时,他脸上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因为和女孩子在一起,他总是很腼腆。像许多腼腆的男人一样,他对像思嘉这样性情活泼、生气勃勃、总是无拘无束的女孩大为赞赏。过去她都只是客客气气地敷衍他,所以,她跟他打招呼时那种快乐、粲然的微笑以及伸到他面前的一双手,几乎使他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哎呀,韩查理,你这潇洒的家伙!我敢打赌,你从亚特兰大一路到这来,就是为了让我伤心的吧!”
查理激动得连说话都几乎结巴起来。他把她那温暖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眼睛直视着那双欢呼雀跃的绿色眸子。女孩子老用这种方式和别的男孩子说话,可从来没对他说过。他一直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女孩子总是把他当小弟弟看待,对他很友好,但从来不费心去跟他调笑。他总是希望有女孩子和他打情骂俏,就像她们和那些不如他英俊、不及他富有的男孩玩闹那样。但这种情况偶尔发生在他身上时,他总是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于是因自己哑口无言困窘得痛苦不堪。接着他就会彻夜不眠地想着自己本可以使用的生动迷人的言辞,但他极少能再获机会,因为女孩子们试过一两次之后就不再理他了。
甚至和哈尼在一起,他也是与众不同、沉默寡言的,虽然没有明说他也知道,明年秋天他继承了财产时,他就要跟她结婚了。有时,他甚至有种有失风度的感觉,认为哈尼那卖弄风情和主人姿态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做出来的,因为她想男朋友都想疯了。他想,对任何给她机会的男人,她都会使出这套本事的。查理对和她结婚的前景并不感到激动,因为她激不起他身上任何爱得死去活来的浪漫情感,而他那些酷爱的书籍却使他确信,这些情感对一个爱人来说是恰如其分的。他一直在渴望着爱慕他的是个美丽漂亮、精神抖擞而又充满活力、调皮捣蛋的尤物。
现在,郝思嘉居然跟他逗乐,说他让她伤心了!
他试图想出些话来说,但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只好默默地暗自感谢思嘉,因为她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使他大为宽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必要说话了。这简直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哎,你就在这等我回来好了,我要跟你一块去吃烧烤。你可别跟别的姑娘去瞎混了,我的妒忌心可强得很呢。”这些令人不可置信的话从那两片鲜红的嘴唇里飞出来,飘到他耳里;说话时那张脸蛋现出两个酒窝,绿色双眸上墨黑的睫毛欢快而娴静地眨巴着。
“我不会的。”他终于设法透过气来,做梦都没想到她心里想的其实是,他看上去就像一头等着屠夫来屠宰的小牛犊一样。
她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转过身走上楼梯,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个叫白瑞德的人身上,他正独自一人站在离查理几英尺远的地方。显然他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因为他正像只公猫一样对她邪恶地咧嘴笑着。他的视线也重新落在她身上,目光里完全没有她通常熟悉的那种淡漠之情。
“真是活见鬼!”思嘉愤愤不平地对自己说,用上了嘉乐最喜欢的诅咒词,“他看上去好像——好像他知道我没穿衬衫是什么样子的。”她甩甩头,走上楼梯。
在卧室里放外衣披巾等东西的地方,她看到凯思琳·卡尔弗特正坐在镜子前打扮,咬着嘴唇以使嘴唇看上去更红润。她的腰带上别着新鲜的玫瑰花,这和她的脸颊非常相配,矢车菊般蓝色的眼睛因激动而眨巴着,就像在跳舞似的。
“凯思琳,”思嘉一边说着,一边试着把自己裙子的胸部拉上一些,“楼下那个叫白瑞德的讨厌的家伙是谁呀?”
“亲爱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凯思琳兴奋地低声说道,一面留神着隔壁房间。因为迪尔西和卫家的嬷嬷们正在那聊天呢。“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他在这,卫先生有何感想。他是到琼斯伯勒去拜访肯尼迪先生的——是有关买棉花的事——当然,肯尼迪先生只好把他带到这来了。他不能自己离开而扔下他不管。”
“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亲爱的,他一点也不受欢迎!”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思嘉默默琢磨着这些话,因为她过去从来没有和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待过呢。这确实令人兴奋。
“他做错什么了吗?”
“噢,思嘉,他的名声是坏到极点啦。他名叫白瑞德,从查尔斯顿来的。他那些亲戚们倒都是为人极好的人,但他们连话都不跟他说。卡罗·瑞德去年夏天把有关他的事告诉我了。他跟她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但他的什么事她都知道,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他曾被西点军校开除出来。真难以想象!那是由于做了什么坏事,连卡罗也不知道。后来又出了他不肯跟一个女孩结婚的事。”
“请你跟我说说吧!”
“亲爱的,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卡罗去年夏天全都告诉我了,如果卡罗的妈妈知道卡罗知道这事,她妈妈一定会没命的。是这样,这个白先生带了查尔斯顿的一个女孩坐着轻便马车出去兜风。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我已经怀疑上某个人了。她不可能是个好姑娘,要不她不会在没人陪伴的情况下在下午很迟的时候还跟他出去。哦,亲爱的,他们几乎在外面待了一整夜,最后却走着回家来了,说是马跑了,并且把轻便马车给毁了,他们在树林里迷了路。嗯,你猜猜——”
“我不会猜。告诉我吧。”思嘉饶有兴致地说,希望听到最糟糕的结果。
“第二天他就拒绝跟她结婚!”
“哦。”思嘉说道,希望落空了。
“他说他没对她——哦——做过什么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当然,她哥哥把他叫了出来,白先生说,他宁愿挨枪子也不愿和一个傻瓜结婚。他们于是进行了一场决斗,白先生把那女孩的哥哥打死了。白先生只好离开查尔斯顿,现在谁都不欢迎他。”凯思琳得意洋洋地结束了叙述,也结束得正是时候,因为迪尔西回到房间来查看她看管的衣服来了。
“她有没有怀上孩子呢?”思嘉在凯思琳耳边低声问道。
凯思琳拼命摇头。“但她还是一样被毁了。”她倒吸了一口气。
“真希望我已经和希礼达成了一致意见。”思嘉突然想道,“他若不和我结婚,就不是个绅士。”但不知怎么的,对白瑞德拒绝和一个傻瓜结婚,她隐隐对他产生了尊重感。
在屋子后面一丛高大的橡树的树荫里,思嘉坐在一张红木制成的高脚凳上,裙子如云的荷叶边和褶边把她包围在其中,脚上露出两英寸长的绿色摩洛哥舞鞋——一个淑女所能向别人显示的最大限度——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烧烤野餐已经进入了高潮,温暖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谈笑声,银器和瓷器的碰撞声,还飘荡着烤肉浓浓的香味和卤汁的芳香味。时不时地,由于微风的风向改变,从长长的烤坑里吹来一股股烟,飘到人群中来,太太小姐们叫着假装表示很沮丧,用力扇着棕榈叶做的扇子。
大多数年轻小姐都和男伴们坐在面朝桌子的长凳上,但思嘉意识到,在那里,一个姑娘只有两边可分别让一个男子就坐,所以选择坐在旁边,这样她就可以让尽可能多的男人围在她身边了。
那些已婚妇女坐在树枝搭成的凉亭里,她们黑色的衣裙在周围的色彩和欢快气氛中是礼貌而有教养的象征。主妇们不分年龄,总是和目光炯炯有神的姑娘们、小伙子们及周围的笑闹声分开,自成一群,因为在南方是没有老处女的。方家的老祖母自恃年高,明目张胆地打着饱嗝。年仅十七岁的艾丽斯·芒罗正拼命抑制着第一次怀孕带来的恶心反应。她们这群人从老到少,凑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讨论家谱及助产问题,而这些问题便形成了这类聚会的极为令人愉悦有益的话题。
思嘉对她们投去蔑视的目光,觉得她们真像一群肥胖的乌鸦。结过婚的女人一点情趣也没有。她一点也没意识到,如果她和希礼结了婚,她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归到凉亭里和走廊上,和那些稳重的主妇们坐在一起,穿着单调乏味的丝绸衣裙,这些衣裙就像她们本人一样既稳重又乏味,一点情趣和嬉闹劲都没有。就像许多女孩一样,她的想象力只能把她带到圣坛前,再也不往前走一步了。再说,她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没心情去胡思乱想。
她垂下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动作优雅地嚼着一块已被敲扁的饼干,可一点食欲也没有。嬷嬷见了肯定会赞不绝口的。尽管她男朋友多得过剩,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连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昨晚的计划,在希礼这方面是完全失败了。她吸引了成打成打的男孩子,但没有把希礼吸引过来。昨天下午的恐惧又重卷而来,使她的心一会狂跳不已,一会又慢下来,脸色也一会红一会白的。
希礼并没有试图加入围着她的这群人的行列。事实上,自从来到这以后,她就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除了第一次碰面时打个招呼外,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走进后花园时,他走上前来欢迎她,但当时媚兰正挽着他的手臂,她的个头还不及他的肩膀高呢。
她身材瘦小,体格虚弱,外表看上去就像个穿着母亲宽大、带裙环的裙子的孩子一样——她那羞涩、几乎可以说是害怕的神情,配上那双大而棕色的眼睛,又加强了这种印象的效果。她一头拳曲的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平罩在发罩里,一根散发也没露出来,这堆黑色的头发加上长长的寡妇式的发髻,更衬出她那张心型的脸。她的颧骨太宽,下巴太尖,这是一张可爱但却又怯生生的脸,而且是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脸。再说,她又没有女性吸引人的那套技巧,好让看到她的人忘掉她的大众化脸谱。她看上去——哦——像泥土一样简单平凡,像面包一样没什么害处,像泉水一样透明无色。然而,尽管她相貌平平,身材瘦小,但她的举止有种稳重端庄的样子,一般比她年长得多的人才会有这种神情,而它在年仅十七岁的她身上出现则是极为奇怪的。
她穿着灰色的玻璃纱裙子,扎着樱桃色锦缎腰带,裙子翻卷的褶边掩饰了她那孩子般未发育成熟的身子。黄色的帽子配着长长的樱桃色帽带,把她米色的皮肤衬得闪闪发亮。镶着长长金边的略重的耳环从梳得整整齐齐、网在发罩里的头发边上垂挂下来,在她棕色的眼睛边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发出的光亮,就像是冬日里森林深处的池塘上,棕色的树叶从平静的水中发出的那种静止的光亮一样。
她跟思嘉打招呼时,露出了羞涩的微笑。她恭维思嘉那绿色的裙子有多漂亮。思嘉因为太渴望单独和希礼说话,好不容易才勉强报以礼貌的回答。自那时起,希礼就一直坐在媚兰脚边的一张凳子上,和其他客人分开,静静地和媚兰说话,露出那种思嘉喜欢的、慢条斯理而慵懒的微笑。更糟糕的是,在他的微笑之下,媚兰的眼里露出了一丝亮光,以致连思嘉也只好承认,她看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很漂亮了。媚兰抬头望着希礼时,她那平淡的脸上神采奕奕的,就像内心燃着一团火似的。如果说一颗正在恋爱的心会从脸上表现出来的话,那韩媚兰此时此刻就把自己的心迹展露无遗了。
思嘉试图把视线从这两人身上移开,可是她做不到。每看完他们一眼,她便加倍地和身边对她献殷勤的骑士们嬉笑打闹,放声大笑,说些莽撞的话,戏弄取笑别人,对他们的赞美之词摇头否认,直至耳环晃动不停,跳起舞来。她多次重复“胡说”这词,宣称他们说的话里没有一句是真话,发誓说她再也不相信男人们告诉她的任何话了。但希礼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她。他只是抬头看着媚兰,继续说着话,媚兰则低头瞧着他,那表情流露出这么一个事实:她是属于他的。
所以,思嘉非常难过。
从外表看来,她是最没有理由难过的女孩了。无疑,她是野餐会上的王后,是大家注意力的中心。她在男人当中引起的轰动,加上其他女孩内心的怒火,若是在别的时候,那是会使她欣喜若狂的。
韩查理因思嘉对自己的注意,胆子变得大了起来。他稳稳地坐在她右边,塔尔顿家的孪生兄弟俩合力要把他支开,他却不肯离开。他一手拿着她的扇子,另一手端着一盘连动都没动过的烧烤食物,固执地不和哈尼四目相对,而哈尼似乎都快要哭出来了。凯德懒洋洋地斜靠在她的左边,拉着她的裙子吸引她的注意力,眼里满含怒意地盯着斯图尔特。他和孪生兄弟俩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有了一触即燃的势头,双方已经言语粗鲁地口角过了。弗兰克·肯尼迪咋咋呼呼的,像是一只带鸡崽的母鸡,在橡树的树荫和桌子之间跑来跑去,取来美味可口的食物吸引思嘉,就好像是干这活的十几个仆人不在场似的。结果,苏埃伦的愠怒终于达到了极限,再也不能淑女般尽力掩饰了,不禁对思嘉怒目而视。小卡丽恩可能都已经哭过了,尽管那天早晨思嘉用话语鼓励了她,可布伦特除了对她说“你好,西西”并拉了拉她的发带外啥也没做,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思嘉身上了。平常,他极为和善,会用一种随意的敬重对待卡丽恩,让她感到自己好像长大了。卡丽恩暗地里梦想着有那么一天,自己能挽起头发,穿着长裙,把他当成正式男朋友来接待。可现在,似乎是思嘉已经拥有他了。芒罗家的姑娘们正掩饰着皮肤黝黑的方家男孩对她们的背叛带来的懊恼,可她们对托尼和亚力克斯站在那群人边上那副模样大为恼火。因为他们都在等候着,一旦有其他人站起来离开原位,他们便想千方百计去占一个靠近思嘉的位置。
她们微微耸了耸眉毛,把对思嘉行为的不满传给海蒂·塔尔顿。给思嘉的评价也就只有“放荡”这个词了。三位年轻的小姐同时举起花边阳伞,说她们已经吃饱了,谢谢,然后挽着离她们最近的男人的手臂,娇嗔地吵着要去看玫瑰园、春天的景色及凉亭。这种适时的战略撤退被在场的一位女士和先生看在眼里。
看到三个男人被拖离了仰慕她的魅力的行列,被迫去查看那些女孩子们从孩提时代起就再熟悉不过的界石,思嘉不禁笑出声来。她目光锐利地扫了希礼一眼,想看看他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正把弄着媚兰腰带的末梢,抬头对着她微笑呢。痛苦折磨着思嘉的心灵。她觉得自己恨不得把媚兰那乳白色的皮肤抓出血来,从中得到快乐。
当她把目光从媚兰身上移开时,她和白瑞德的目光对视了。他此时没有和别人混在一起,只是站在一边和卫约翰说着话。他一直在看她,当她看到他时,他放声大笑。思嘉有个颇为不安的感觉,觉得这个不受欢迎的男人是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知道她野性十足的外表下隐藏着其他想法的人,而且,这使他可以讥讽她以获得快乐。她也可以带着快感把他的皮肤抓破呢。
“只要我能应付到下午,等这烧烤野餐结束的话,”思嘉想着,“那时所有姑娘们都得上楼去小睡一会,好在晚上能够精力充沛地起舞。我便待在楼下,和希礼说话。他一定已经注意到我今天有多吸引人了。”她又用另一个希望来抚慰自己:“当然,他得殷勤礼貌地对待媚兰,因为,她毕竟是他的表妹,而且她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如果他再不关照她,她就会成为受冷落的可怜虫了。”
想到这里,她又重新鼓起勇气,加倍努力地引诱查理,他那发亮的棕色眼睛正热切地望着她呢。对查理来说,今天可是非同寻常的一天,就像梦境中的日子一样,他毫不费劲就爱上了思嘉。在这种新的情感面前,哈尼已经退到一片模糊不清的雾霾中去了。哈尼是只声音尖利的麻雀,而思嘉则是晶莹亮丽的蜂鸟。她取笑他,偏袒他,问他问题却又自己回答,这样,他什么话也不用说,却反倒显得很聪明。其他男孩都感到困惑不解,因她明显对他感兴趣而懊恼不已。因为他们都知道查理生性腼腆,就算连续说两个词都做不到。气氛分外紧张,仅仅出于礼貌,他们才没有把越来越大的火气发出来。每个人都是一肚子火,要不是希礼,这就该是思嘉明白无误的胜利了。
最后一叉猪肉、鸡肉和羊肉都被吃完了,思嘉希望,该是英蒂站起身来建议太太小姐们到屋里去休息的时候了。已经下午两点了,太阳温暖地当空照着。但是,花了三天时间准备烧烤野餐的英蒂已经精疲力竭,此时,她正高高兴兴地坐在凉亭里,对着一个从费耶特维尔来的耳背的老绅士大声说着话呢。
人们都露出了一种慵懒的困倦状。黑人们荡来荡去,拾掇着放食物的长桌。谈笑声已不及先前活跃了,这里一群、那里一堆的人们渐渐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女主人宣布上午的活动到此结束。棕榈扇摇得越来越慢了,有几个老先生因天气闷热,再加上吃得太饱,已经在打盹。烧烤已经结束,正值天最热的时候,大家都愿意去休息休息。
在上午的聚会和晚上的舞会之间这段空隙,他们似乎成了一个平静的群体。只有年轻的小伙子们还有那静不下来的精力,而不久前,他们就是把这种精力灌注到人群当中去的。他们在人群中从这里逛到那里,用软软的声音慢吞吞地说话,就像纯种雄马一样既漂亮又危险。大中午的,大家都感到很倦怠,可暗地里却隐藏着足以在一秒钟内坏到想杀人的那种脾气,而且那坏脾气很快便能发出来。男人和女人,他们都是既漂亮又野性十足,在他们愉悦的外表下都有点狂暴,只是较驯服而已。
又过了些时候,太阳越来越热了,思嘉和其他人都再次把目光投向英蒂。谈话渐渐停止,在这间歇时,树林里的每个人突然都听到嘉乐用狂怒的口音说话的声音。他站在离野餐桌稍远的地方,正和卫约翰争得热火朝天。
“真是活见鬼,老兄!祈求能和北方佬和平解决吗?在我们炮轰了萨姆特堡的无赖以后?还能和平解决?南方必须用武力证明,它是不能被侮辱的,而且,它脱盟不是因为联邦政府的友善,而是出于它自身的力量!”
“噢,我的天哪!”思嘉想着,“他真这么做了!现在我们大家只好坐到半夜了。”
一瞬间,懒洋洋的人群中那种困倦之态稍纵即逝,某种东西像电一样,在空气中迅速传播开来。先生们从长凳和椅子上一跃而起,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嘶叫着以争得自己的声音能够盖过别人声音的权利。由于卫先生怕太太小姐们会厌烦,所以一整个早上都没谈论起政治和即将发生的战争。可现在嘉乐已经嚷出了“萨姆特堡”这几个字,在场的每个男人便都忘记了主人的告诫。
“当然,我们要打的——”“北方佬这些贼人——”“我们一个月内就能把他们消灭掉——”“哎,一个南方人可以消灭二十个北方佬——”“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不要忘得太快——”“和平解决?他们不会让我们和平的——”“不会的,看看林肯先生是怎么侮辱我们的特派员的!”“是的,他让他们闲荡了好几个星期——发誓说他要让萨姆特堡的军队撤离!”“他们要打仗;我们会让他们讨厌战争的——”在所有的声音中,嘉乐叫得最响。思嘉能听到的就只有被一遍又一遍叫嚷的“州权、上帝!”嘉乐过得可是愉快极了,但他的女儿可不愉快。
脱盟,战争——这些字眼由于一再重复,思嘉早就对它们厌烦透顶了,但现在她恨透了说到这些字眼的声音,因为这些字眼就意味着男人们要几个小时站在那高谈阔论,而她就没有机会和希礼面谈了。当然,不会发生战争的,这些男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喜欢谈话,喜欢听自己谈话而已。
韩查理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相对来说是单独和思嘉待在一起,便把身体靠近些,低声向思嘉承认自己大着胆子新燃起来的爱情之火。
“郝小姐——我——我已经决定,如果我们真的打起仗来,我就到南卡罗来纳州去,参加那里的部队。听说韦德·汉普顿先生正在那里组织骑兵部队,当然我要去和他在一起。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又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
思嘉寻思着:“我该怎么做呢——欢呼三声吗?”因为查理的表情说明,他正向她透露他心中的秘密呢。她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所以只是看着他,心想男人们怎么会这么蠢,居然会认为女人们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把她的表情当成是颇为吃惊之后又感到满意的表现,于是很快地大胆地接着说下去——
“如果我去了——你——你会不会难过,郝小姐?”
“我一定会每天晚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泣的。”思嘉说,意思是想让自己显得能说会道,但他只理解了这话的表层意思,高兴得脸都红了。她的手是藏在裙子的褶边里的,可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移到她的手上,抓住了它,完全被自己的大胆和她的默许给征服了。
“你会为我祈祷吗?”
“真是个傻瓜!”思嘉尖刻地想着,偷偷地向周围瞄了一眼,希望自己能从这种谈话中被解救出来。
“你会吗?”
“哦——会的,是真的,韩先生。至少每天晚上念三遍《玫瑰经》!”
查理飞快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腹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他们几乎就是单独在一起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这种机会的。即使上帝再送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可他也许会失去勇气的。
“郝小姐——我得告诉你些事。我——我爱你!”
“呣?”思嘉心不在焉地说着,却试图透过争论不休的男人们看到希礼坐在媚兰脚边和她说话的地方。
“是的!”查理低声说着,心里一阵狂喜,可她既没笑出声来,也没有尖叫或晕过去,他总是想象年轻的姑娘们在这种境况下是会这么做的。“我爱你!你是最——最——”他生平第一次有了说话的能力,“漂亮的女孩。在我认识的人中,你是最可爱、最善良的,你的举止是最可爱的,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我不指望你会爱上像我这样的人,我亲爱的郝小姐。如果你能给我一些鼓励,我会做这世界上任何事来使你爱上我。我会——”
查理停了下来,因为他想不出什么事情是很难完成的,可以真正向思嘉证明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所以他只简单地说:“我要跟你结婚。”
听到“结婚”这两个字,思嘉猛然回到现实中来。她一直在想着结婚,想着希礼,她恼怒地看着查理,并没有把恼怒很好地掩饰起来。这个像小牛般的傻瓜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把他的感情硬挤进来呢?今天她可是忧虑交加,都快要发疯了。她朝那棕色、恳求的眼睛望进去,却看不到一个初恋的男孩应有的风采、理想实现后的那种崇敬之情以及正像火焰一样从他身上一掠而过的幸福和温情。思嘉对男人们向她求婚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些人都比韩查理有魅力得多,而且也比他更有手腕,不会在这野餐会上提出求婚,此时的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她只看到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脸红得像甜菜根一样,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告诉他,他看上去有多傻。但是埃伦教她在这种紧急场合要说的话自动地溜到嘴边,长久以来的习惯培养的力量使她垂下眼睑,囔囔自语地说:“韩先生,你要我做你的妻子,你给我的这种荣幸我不是不知道,但这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消除男人的虚荣心,又让他对此留有希望,这方法是太好了。查理上钩了,好像这是个新的诱饵,他成了第一个吞食这诱饵的人。
“我会永远等下去的!除非你已经很确定,要不我不会要你跟我结婚的。郝小姐,请你告诉我,我至少可以有这种希望!”
“呣。”思嘉说着,锐利的目光却注意到,没有加入谈论战争的人的行列的希礼正抬头对着媚兰微笑呢。只要这个抓着她的手的傻瓜安静一会,也许她就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她必须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媚兰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使他眼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呢?
她虽竖起耳朵,极力想听清楚他们的话,但查理的话却使她听不清楚了。
“哦,别出声!”她用嘘声制止他,捏了捏他的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思嘉的冷淡使查理吃了一惊,起先也为此感到很不好意思,可后来看到她双眼盯着的是他的妹妹,不由得笑了。思嘉是担心别人会听到他的话。她生性害羞,怕难为情,万一这些话被别人听到,她会很苦恼的。查理感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男性的激情,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使一个女孩感到难为情。这是股令人陶醉的激情。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露出他想象中认为是漫不经心、根本无所谓的神情,只谨慎地回捏了思嘉的手一下,表明他早已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可以理解并且接受她的责备。
她甚至连他捏了她一下都没感觉到,因为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媚兰那甜甜的声音,而这也是她最大的魅力所在:“恐怕我不能同意你对萨克雷先生作品的看法。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恐怕他不是像狄更斯先生那样的绅士。”
对男人说这种话,真是傻透了。思嘉心里想着,不禁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笑出声来。咳,她至多不过是个女学者,而谁都知道,男人们对女学者是怎么看的……要想让一个男人感兴趣,并且使他一直都有兴趣,办法就是谈论有关他的事情,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接着便不改话题,一直谈下去。如果思嘉发现媚兰说这类话,她倒是有理由感到恐慌的,比如“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或者“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事的呢?换了我,哪怕我想试着想一想,我的小脑袋瓜也会爆炸的!”可坐在那里的她,在身边坐着一个男士的时候,谈话却如此严肃,就像在教堂里一样。对思嘉来说,前途似乎更光明了。实际上,这光明的前途甚至使她神采飞扬的眼睛转向查理,纯粹是出于快乐地微笑着。看到她明显表示出对他的爱意,他不禁欣喜若狂,抓起她的扇子热情地替她大扇起来,把她的头发都扇得凌乱地飘舞着。
“希礼,你还没发表你的高见呢。”吉姆·塔尔顿从大叫大嚷的男人堆中转过身来说道。希礼对媚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站起身来。那里的男人中谁都没有他那么英俊潇洒,思嘉看到他那若无其事的优美姿态,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金发和胡子,心里不禁这么想。连更年长的人此时也都停下来听他说话。
“我说,先生们,如果佐治亚要参战,我一定会和它一起并肩作战的。要不我干吗要参加骑兵连呢?”他说。他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懒洋洋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样子,这是思嘉从来没有见过的。“但是,和我父亲一样,我也希望北方佬能让我们和平解决,那就不会有什么战争了——”他笑着举起手,因为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男孩已经开始发出一片喧哗声了。“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被侮辱了,也被骗了——但是,如果我们处在北方佬的处境,而要脱离联邦的是他们,那我们会怎么做呢?很可能也会这么做。我们也不可能喜欢这种情形的。”
“他又来了,”思嘉想,“老是把自己置于别人的境地。”对她来说,每个争论都只有一方是正确的。有时候,真是没法理解希礼。
“我们都别太头脑发热,也别打什么仗。世上大多数的痛苦都是战争引起的。而战争一旦结束,谁也不知道这些战争是怎么回事。”
思嘉吸了吸鼻子。很幸运,在勇敢方面,希礼的名声是不可辩驳的,要不就有麻烦了。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响起了一连串不同意希礼的声音,既愤愤不平,又火冒三丈。
凉亭底下,那位从费耶特维尔来的耳背的老先生用力打了英蒂一下。
“在吵什么呀?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战争!”英蒂把两手捧成杯状凑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他们要和北方佬打仗!”
“打仗,真的吗?”他大叫起来,手摸寻着手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么充沛的精力在他身上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我来告诉他们有关战争的事吧。我参加过战争。”麦克雷先生不是经常有机会谈战争的事的,他的女性街坊邻里就是这么谐谑他的。
他笨拙而快速地走到人群中,一边挥舞着手杖,一边大声叫嚷着。因为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毫无疑问,他的声音很快便占有了整个领地。
“你们这些好战的年轻小伙子们,听我说。你们不会想打仗的。我打过仗,我知道这一点。我曾去参加过森密诺尔战争,还像个大傻瓜似的去参加了墨西哥战争。你们都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你们以为战争就是骑着一匹漂亮的马儿,还有女孩子向你们直扔鲜花,像个英雄似的凯旋归来。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先生!打仗得挨饿,因在潮湿的地方睡觉,还要得麻疹和肺炎。如果没得麻疹和肺炎,那也会得肠胃病。是的,先生,战争使人得的肠胃病就是——痢疾以及诸如此类的——”
太太小姐们都涨红了脸。麦克雷先生是个会使人想起较粗野的那个年代的人,就像方丹家的老奶奶和她那令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大声打嗝的毛病一样,那是个大家都想忘记的年代。
“快去把你爷爷带回来。”老人的一个女儿对站在附近的一个年轻姑娘嘘声说道。“我说,”她对周围焦躁不安的主妇们低声说道,“他现在是日见日糟了。你信不信,就在今天早晨,他对玛丽说——而她还只有十六岁呢:‘我说,小姐……’”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低语声。此时,那个孙女已经悄悄溜了出去,试图劝诱麦克雷先生回到树荫下的座位上。
在树下瞎转的人群中,女孩子们激动地微笑着,先生们热情地谈论着,只有一个人似乎是平静如常的。思嘉的视线转到白瑞德身上,他正倚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他单独一人站着,因为卫约翰已经离开他身边了。谈话越来越热烈,他却一言不发。剪得短短的胡子下,两片红润的嘴唇撅着,黑色的眼里隐隐现出一丝因感到有趣而露出的轻蔑之态——轻蔑,就像他是在听孩子们的自吹自擂一样。这是一种表示意见非常不一致的微笑。他静静地听着别人说话。此时,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两眼却炯炯有神的斯图尔特·塔尔顿正一再重复着下面的话:“我说,我们一个月内就能把他们全消灭掉!绅士们打起仗来总是比乌合之众更出色的。一个月——我说,打一仗——”
“先生们。”白瑞德用一种平平的声调慢吞吞地说道,这声音便证明了他是查尔斯顿人。他仍然倚靠在树上,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我可以说句话吗?”
他的举止和他的眼睛一样带有某种轻蔑神态,这种轻蔑神态被一种礼貌神情掩盖着,不知怎的,也给他自身的举止蒙上了一丝嘲讽意味。
人群都转过身去看着他,用一种对待外人所惯有的礼貌迎候他的话。
“你们这些先生们有没有人想过,梅森—迪克森线以南,一座大炮工厂都没有?南方的铸铁厂也少得可怜?还有毛纺厂、棉纺厂或是制革厂都一样?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一艘战舰也没有,而北方佬的舰队一个星期内就可以把我们的港口轰得底朝天,我们也就没有办法把棉花卖到国外去?但是——当然——你们这些绅士们已经想到这些事了。”
“哦,他意思是说,这些男孩子都是一群傻瓜!”思嘉愤愤不平地想,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使她双颊涨得通红。
显然,她并不是唯一一个想到这一点的人,因为有几个男孩的下巴已经开始扬起来了。卫约翰随意却是迅速地回到说话的人身旁,似乎要让在场的所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客人,而且,在场的还有太太小姐们。
“我们大多数南方人的麻烦就在于,”白瑞德继续说下去,“我们要不就是走的地方不够多,要不就是从我们的旅行中获益不够多。哦,当然,你们这些绅士们走的地方都很多。可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呢?欧洲、纽约和费城。当然,太太小姐们也去过萨拉托加。”他向凉亭下的那群人微微行了个礼,“你们看到了旅馆、博物馆、舞会以及赌场。你们回到家里来,相信没有一个地方像南方这样。至于我,我生在查尔斯顿,但过去的几年中我一直待在北方。”他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他已意识到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不再住在查尔斯顿,而且,即使他们知道这一点,他也一点都不在乎。“我看到了许多你们全都没看到的东西。为了食物和几个美金,成千上万的移民都很乐意为北方佬打仗,而且,工厂、铸造厂、铁矿和煤矿——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唉,我们就只有棉花、黑奴和傲气。他们一个月内就能把我们杀得精光。”
有一会工夫,气氛极为紧张,但大家都沉默不语,一片寂然无声。白瑞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亚麻布手帕,悠闲地抽打着袖子上的灰尘。接着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不祥的嘟哝声,凉亭底下也传来一阵嗡嗡声,非常清楚明白,就像是一个刚受到骚扰的蜂窝一样。尽管思嘉觉得双颊上还流动着愤怒的热血,但她注重实际的头脑里却萌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这个人说的话是对的,听起来也颇为在理。不错,她从来没见过工厂,或是知道有哪个人见过工厂。但是,即使这是对的,他说这样的话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居然在大家都玩得很尽兴的聚会上这么说。
低头垂眉的斯图尔特走上前来,身后跟着布伦特。当然,孪生兄弟俩很有教养,即使被激得气愤非凡,也不至于在烧烤野餐会上当众大吵大闹。同样,所有的太太小姐们也都很激动,也很高兴,因为她们能真正亲眼目睹某个场景或是吵架场面的机会太少了。通常,她们都是从第三者那里听来的。
“先生,”斯图尔特闷声闷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瑞德礼貌地看着他,眼里却带着讥讽的神情。
“我意思是说,”他回答道,“拿破仑说的——也许你听说过他吧?——有一次他说过:‘上帝是站在最强大的军队那一边的!’”说着他转身面对着卫约翰,真诚、礼貌地对他说:“你答应过要让我参观参观你的藏书的,先生。如果我现在要你带我去看,是不是太过分了?恐怕今天下午我就得早点赶回琼斯伯勒去,有点生意要我去打点。”
他转过身来,面对人群,双脚咔嚓一声立正,像个知名舞蹈家一样鞠了一躬。对他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显得优雅极了,但也显得傲慢极了,就像是打了别人一记耳光似的。然后他和卫约翰一起穿过草坪,一头黑发的脑袋在空中移动着,令人不安的笑声飘了过来,桌子边的人群都听见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人群中一片寂静,接着便又响起了嘤嘤嗡嗡的声音。凉亭底下,英蒂有气无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正在生气的斯图尔特·塔尔顿走去。思嘉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但她直看进他低垂着的脸的眼神给了思嘉某种像是受良心谴责的刺痛感。媚兰看着希礼的时候同样也有这种神情,只是此刻的斯图尔特没看到罢了。这么说,英蒂确实爱他。有一会,思嘉心想,一年前的政治集会上,她若没有公然和斯图尔特调情,他也许早就和英蒂结婚了。但是,紧接着那刺痛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慰藉感。要是其他女孩没法留住自己的男朋友,那也不是她的过错。
斯图尔特终于低头对英蒂笑了,这是一种非常勉强的笑,他还对她点了点头。很可能英蒂刚才一直在请求他不要跟着白瑞德去生事。树底下响起了一阵礼貌的骚动,客人们纷纷站起身来,拍着屁股上沾着的碎屑。已婚妇女们呼叫着奶妈和小孩,把成群的孩子召到一块,准备离开。一群群姑娘们也谈笑着开始向屋子走去,要到楼上卧室里聊聊天,睡个午觉。
除了塔尔顿太太,所有的太太们都离开了后院,把橡树下的树荫和凉亭留给男人。她是被嘉乐、卡尔弗特先生和其他想从她那里得到给骑兵连的马匹的人留住的。
希礼闲荡到思嘉和查理坐的地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又颇感有趣的微笑。
“他是个傲慢的魔鬼,对不对?”他朝白瑞德走去的方向看过去,说道,“他看上去像是波吉亚的一员。”
思嘉迅速思考着,但记不起县里、亚特兰大或是萨凡纳有哪一家叫这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这些人。他是他们的亲戚吗?他们是谁?”
查理脸上现出了奇怪的表情,他感到不可置信,同时又感到很不好意思,这些情感和心里的爱在打架。当他意识到对一个姑娘来说,可爱、温柔、漂亮就已足够,教育多少并不影响她的魅力时,爱便占了上风。他于是简练地回答说:“波吉亚一家是意大利人。”
“噢,”思嘉说着,失去了兴趣,“外国人。”
她漾着一脸最迷人的微笑转而面对希礼,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没有看她。他在看着查理,脸上既有理解的成分,又有些微的怜悯。
思嘉站在楼梯平台上,小心翼翼地从楼梯扶手上往下面的过道里窥视着。过道里空无一人。楼上的卧室里传来没完没了的低声说话的嗡嗡声,此起彼伏的,不时被一阵阵笑声以及“哎,你没那么做,真的!”和“接下来他怎么说?”之类的话所打断。在六个大卧室里,姑娘们躺在床上和长沙发椅上休息。她们脱了衣服,退下紧身胸衣,放下头发,垂至腰际。下午小睡一会是乡间的习惯,而在从一大早就开始直至以晚上的舞会告终的全天聚会中,这种休息就特别有必要。姑娘们会谈笑半个小时,然后仆人们会来把百叶窗关好。在温暖怡人、半明半暗的氛围中,谈话会渐渐变成低语声,最后归于一片宁静,只听得见轻柔、均匀的呼吸声。
思嘉确定媚兰已经和哈尼及赫蒂·塔尔顿一起躺在床上后,她才一个人悄悄地溜到过道里,迈步走下楼梯。从楼梯平台上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群男人坐在凉亭下,端着高脚杯在喝酒。她知道他们会一直在那待到傍晚。她在人群中搜寻着希礼的身影,可他没跟他们在一起。然后她侧耳听了听,听到了他的声音。正如她所希望的,他还在前面的车道上和要离开的太太和孩子们告别呢。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迅速走下楼梯。要是她遇上卫约翰先生,那该怎么办呢?别的姑娘们都在睡午觉,好使自己晚上看上去更漂亮些,她却在屋里溜来溜去。她有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呢?哎,那也还是得冒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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