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 第1页,共2页

风在那棵老柳树间呼啸。听上去就像听一支歌;风在唱着一个故事;树在讲着一个故事。如果你听不懂,就去问济贫院里的老约翰妮吧;她懂;她是在这个教区出生的。

许多年前,当这里还有那条老公路时,这棵树就已经很大,很惹人注目了。它那时和现在一样矗立在裁缝那座用石灰水刷白的木屋前面,靠近那条水沟。不过水沟那时候很大,牛群也到这里来喝水,夏天,农家孩子常光着身子在它旁边跑来跑去,在水里玩。树下有一块大岩石凿出来的里程碑;里程碑现在翻倒了,上面长出了悬钩子矮树丛。

新公路如今筑在那个富有农民的农庄的另一边;老公路成了田间小路;水沟也成了长满浮萍的水潭;一只青蛙跳进去,浮萍散开,就看到黑色的死水;它周围生长着,还不断在生长着睡莲和黄色的蝴蝶花。

裁缝的房子又旧又歪;屋顶成了青苔和长生草的温床。鸽棚已经塌了,椋鸟在那里筑起它们的窠。燕子把它们的窠一个接一个挂在房子的三角墙上和整个屋檐下;好像幸运本身就在那里似的。

曾经有过幸运;而现在,这是一个孤寂的地方。这里孤零零地住着那个优柔寡断的“可怜的拉斯木斯”,大家这样叫他。他生在这里;他也在这里游玩,曾满草原跳,跳过树篱,他小时候曾跳到水沟里去玩水,曾爬上过那棵老树。老树会自豪和漂亮地抬起它那些大树枝,就像现在也抬起它们一样,不过数不清的暴风雨早已使它的树干弯曲了一点,时间已经给了它一道裂口。自此以后,风和气候不断把泥土填进裂口,那里长出了草和植物;对,甚至一棵小唐棣也在那里安了身。

春天燕子飞来时,绕着这棵树和那屋顶飞,修补它们的旧窠,而可怜的拉斯木斯却听从他的窠爱站着就站着,爱塌掉就塌掉。他的格言是:“那有什么用处呢?”这也是他父亲的格言。

他就这样待在他这个家里。燕子飞走了,但它们总是回来,这些忠诚的鸟儿!椋鸟飞走了,但它也回来,又吹口哨似的吱吱喳喳唱它的歌。拉斯木斯曾经也会唱,但是他现在既不吹口哨也不唱歌了。

风那时候也在那棵老柳树间呼啸,就像现在一样,一点不假,听上去就像听一支歌;风在唱着一个故事,树在讲着一个故事。如果你听不懂,就去问济贫院里的老约翰妮吧;她懂;老年间的事情她全知道;她就像一本历史书,上面有铭文,也有古老的回忆。

当这房子还是新的和完好的时候,乡村裁缝伊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搬了进去——他们两个都是勤劳忠厚的人。那时候老约翰妮还是个孩子,是个木头鞋工匠的女儿——他可算是这教区最穷的人之一了。小约翰妮得到玛伦给她的许多好吃的夹心面包。玛伦不缺吃的。地主太太喜欢玛伦,玛伦总是那么嘻嘻哈哈,快快活活,从不垂头丧气。她的舌头用得多,但她的手也一样。她缝起东西来和她动嘴一样快,而且她对家务和孩子们关怀备至;她的孩子近乎一打——一共十一个;第十二个始终没有出现。

“穷人总是孩子一大窝,”地主哇哇叫。“如果能把他们像小猫那样淹死,只保留一两个最强壮的,就不会那么不幸了!”

“上帝会发慈悲的!”裁缝的妻子说。“孩子们是上帝的赐予;他们使家庭那么快乐。多一个孩子是多一个上帝的祝愿。如果日子不好过,有许多嘴要喂,那么,就应该更努力地干活,老老实实地想办法;只要我们不泄气,我们的上帝是不会不帮助我们的。”

地主太太同意她的话;她善意地点点头,拍拍玛伦的脸颊;她常常这样做;是的,还吻过她,但那是在这太太还很小,玛伦当她奶妈的时候,她们两个很亲热,这种感情没有变过。

每年圣诞节时候,庄园会把过冬的食物送到裁缝家来——一大桶肉,一头猪,两只鹅,一小桶黄油、干酪,还有苹果。这的确大大增加了他们储存的食物。伊瓦尔·奥尔塞看上去也十分高兴,但是他那句老格言很快又来了:“那有什么用处呢?”

房子里又干净又整洁,窗上挂着窗帘,还放着花,有康乃馨和凤仙花。挂着一幅镶在画框里的刺绣,紧靠着它是一首押韵的情诗,是玛伦·奥尔塞自己写的;她很会押韵。她为他们家姓奥尔塞甚至有点自豪;在丹麦语里只有这个字和“波尔塞”(香肠)押韵。“这至少胜过其他人,”她说,还哈哈笑起来。她总是情绪很好,从来不像她丈夫那样说:“那有什么用处呢?”她的格言是:“相信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她也这么做了,就使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孩子们茁壮成长,长大到在窝里待不下去了,就去闯世界,都干得很兴旺发达。

拉斯木斯是最小的;这孩子那么漂亮,首都一位肖像画大师还借他去当模特儿画了一幅画,在这幅画里他浑身赤条条的,就是到世界上来时那副样子。那幅画如今正挂在王宫里。地主太太看见过这幅画,虽然小拉斯木斯身上什么也没有穿,但是她把他认了出来。

但是现在困难的日子到了。裁缝双手患风湿病,肿得很厉害。医生全没有办法,连也干点“医道”的神婆斯蒂妮也帮不了忙。

“一个人千万不要泄气,”玛伦说。“垂头丧气毫无用处。现在我们再没有孩子爹的两只手来帮我们的忙了,我必须赶快试试看用我的两只手。小拉斯木斯也能使针。”他已经坐在缝纫桌旁又吹口哨又唱歌。他是个快活的孩子。“不过他不该在那里坐一整天,”母亲说,“这对于孩子会是一个罪过。他也要玩玩跳跳。”

鞋匠家的约翰妮是他的游戏好伙伴。她家比拉斯木斯家还要穷。她长得不好看。她光着脚走来走去,衣服破破烂烂,因为没有人给她补衣服,她又没有想到要给自己补一补——她还小,在上帝的阳光中快活得像只小鸟。

拉斯木斯和约翰妮在那棵大柳树下面的里程碑旁边玩。他有雄心壮志,有一天要成为一个呱呱叫的裁缝,住到城里去,那里有一些裁缝老板雇用十来个裁缝;这是他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他要去那里先当个学徒,然后成为一个裁缝老板,到那时候约翰妮可以去看他;如果到那时候她会烧饭,她可以给他们大伙儿做饭,她还可以有一个她单独住的大房间。这种事约翰妮连想也不敢想,可是拉斯木斯相信会做到。他们坐在老树下,风在树枝和树叶间呼啸;好像是风在唱歌,树在讲话。

秋天树叶落光了;雨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滴落下来。“它们会再绿的,”奥尔塞妈妈说。

“那有什么用处呢?”她的丈夫说。“新的一年来了,我们的生活又有新的烦恼。”

“放食物的柜子装得满满的,”他的妻子说。“为了这件事我们要感谢我们好心的太太。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再发牢骚就是罪过了。”

庄园主人和他的太太在乡下过了圣诞节,但是在新年过后的那个礼拜,他们进城去了,到那里热热闹闹、快快活活过一个冬天。他们甚至要参加国王本人的招待会和舞会。这位太太从法国带回了两套华贵的衣服;它们的料子是那么好,式样是那么新,缝制是那么巧,这样华贵的衣服裁缝的妻子玛伦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问太太是不是可以带她的丈夫到她家来一次,让他也看一下她的衣服,开开眼界。一个乡下裁缝,这样的衣服是绝不可能看到的,她说。他总算看到它们了,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回到家才开口,说的又是他那句老话:“那有什么用处呢?”这一回他说对了。

庄园主人和他的太太进了城,舞会和狂欢开始了,但是就在这欢娱的时刻,老主人却死了,于是太太穿不成她这些华丽的衣服。她太悲痛了,从头到脚穿上了黑色的重丧服。连一块白花边披肩也看不到。所有的仆人也都穿黑衣服;连大马车也罩上了黑布。

这是一个冰冷的夜;雪闪烁着,星星闪耀着。沉重的柩车把遗体从城里送回乡下的教堂,它将葬在那儿家庭坟地的墓窖里。管事和教区执事骑着马,举着火把,在墓地的大门口等着。教堂点起了灯,牧师站在教堂开着的门前迎接遗体。棺材被送上高坛;所有送丧的人跟在后面。牧师讲了话,赞美诗唱过了。太太也在教堂里;她是坐一辆蒙着黑纱、里外都是黑色的大马车来的;这样的车教区以前还没有见过。

整个冬天人们都在谈论这难忘的哀悼场面;这真正是一个“贵人的葬礼”。

“一看就知道这人有多重要,”村里人说。“他生得高贵,埋葬得高贵。”

“这对他有什么用处呢?”那裁缝说。“现在他既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财产。我们至少还有其中一样。”

“不要说这种话!”玛伦说。“他在天国里得到了永生。”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玛伦?”裁缝说。“死人是很好的肥料,但是这个人高贵得甚至不能给泥土任何好处;他必须躺在教堂的地下室里。”

“不要说得那么不敬!”玛伦说。“我跟你再说一遍,他得到了永生!”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玛伦?”裁缝又重复一次。玛伦把她的围裙盖在小拉斯木斯头上;不能让他听到这种话。她把他带到外面的泥炭屋里去,哭了起来。

“你在那里听到的话,小拉斯木斯,不是你爸爸说的;是魔鬼经过这房间,用你爸爸的声音说出来的。现在你念主祷文吧。我们两个一起念。”她把孩子的两只手交叠起来。“现在我又高兴了,”她说。“对你自己和对我们的上帝要有信仰。”

一年丧期满了。如今寡妇太太只穿半孝,但她心中十分快乐。传说有人在追求她,她已经在想再嫁了。玛伦知道一点儿,牧师知道得更多一些。

在棕榈主日那天,布道后发布了寡妇太太和她的未婚夫的结婚公告。他是一个木刻匠或者雕刻家;人们还不知道他那门职业到底叫什么;在那个时候,听说过托瓦尔森和他的艺术的人还不多。庄园的未来主人不是一个贵族,但他仍是一个非常威严的人。他那个行当是人们不懂得的一种行当,他们说他刻出人像,干他那门手艺非常聪明,人又年轻又英俊。“那有什么用处呢?”奥尔塞裁缝说。

就这样,在棕榈主日那天,结婚公告在布道坛上发布了;接下来是唱赞美诗和领受圣餐。裁缝、他的妻子和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双亲去领圣餐时,拉斯木斯坐在座位上;因为他还没有领受坚信礼。近来裁缝家缺衣服;但衣服翻了又翻,补了又补。这一回他们都穿上了新衣服,但都是黑布做的——像在葬礼上一样。他们穿的衣服就是用灵车上的黑布做的。裁缝做了上衣和裤子;玛伦做了高领裙子,拉斯木斯做了一套可以一直穿到领受坚信礼的西装。灵车内外的布都用上了。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布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人们很快就知道了。

那个神婆斯蒂妮,还有两个同样通神但不靠此吃饭的女人,都说这种衣服会给家中带来疾病。“一个人穿用灵车的布做的衣服没有不进坟墓的。”木头鞋工匠家的约翰妮一听到这种话就哭起来。碰巧裁缝从那天起病越来越重,直到看来十分明显,他要遭到这个命运了。结果证明的确如此。

在三一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奥尔塞裁缝去世了,留下玛伦一个人维持家庭。她坚持对自己和我们上帝的信仰,这样做了。

下一年拉斯木斯领受了坚信礼。于是他准备进城跟一个裁缝老板当学徒——这不是一个雇有十名裁缝的裁缝老板,而只雇了一名;小拉斯木斯可以算半个。他很高兴,看上去的确高兴,但是约翰妮哭了;她比原先想的更喜欢他。裁缝的妻子在那旧房子里留下来,继续干她的活。

新的公路就是在这时候开通的,柳树和裁缝家旁边的那条老的公路就成了田间小路,水沟剩下的那潭水上长满了浮萍;里程碑也翻倒了,因为它什么也不能表示了,但是那棵树保持着它的健壮和美观,风在它的树枝和树叶间呼啸。

燕子都飞走了,那椋鸟也飞走了,不过它们春天又回来。当它们第四次回来的时候,拉斯木斯也回到了他的家。他当学徒已经满师,成了一个英俊但瘦削的小伙子。现在他可以扣上他的背包到外国去开开眼界了,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但是他的母亲舍不得他走:家是最好的地方!其他孩子全东一个西一个地走了;他是最小的,房子将要给他。如果他在附近走走,他可以拿到很多活儿干——当个流动裁缝,在这个农庄干两星期,在那个农庄干两星期。那也是周游啊。拉斯木斯终于听从了他母亲的劝告。

于是他又睡在他出生地的屋顶底下。于是他又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听它呼啸。他长得的确好看,能像小鸟那样吹口哨,能唱新的老的歌。

他大受所有大农庄的欢迎,特别是在克劳斯·汉森的农庄,他是这教区第二号最富有的农民。他的女儿埃尔西看上去像一朵最美丽的花,她总是笑呵呵的。有些人坏得说她笑只不过是为了炫耀她美丽的牙齿。她实在快活,总是有心情开玩笑;样样都中她的意。

她喜欢拉斯木斯,他也喜欢她,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对此说出过一个字。因此他来来去去阴着脸;他的性格像父亲多于像母亲。只有埃尔西在场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好起来;这时候他们双双哈哈笑,说笑话,开玩笑;但是虽然机会很多,他对自己的爱情却一字不提。“那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他的想法。“她的父母为她物色会带来好处的婚姻,我却不能给她好处。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离开。”但是他离不开。好像埃尔西用线拴住了他似的;他对她像一只受过训练的鸟儿;他唱歌吹口哨都为了讨她喜欢,听她的意思。

约翰妮,那个鞋匠的女儿,如今就在这个农庄里当女仆,做些普通的活儿。她在大草地上赶装牛奶的大车,她和其他姑娘在那里挤奶;对,需要的时候她还要赶装肥料的大车。她从不到客厅里来,难得见到拉斯木斯或者埃尔西,但是她听说他们两个好得像订了婚似的。

“现在拉斯木斯要交上好运了,”她说。“这件事我不能妒忌他。”她的眼睛湿了。但是实在没什么可以哭的。

城里有个集市。克劳斯·汉森赶车上那里去,拉斯木斯跟着去了,他坐在埃尔西旁边,双双同去同回。他爱她都爱得昏头了,但是这件事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他应该对我说句什么,”姑娘心里说,她这是对的。“如果他不说,我要吓得他说出来。”

不久农庄里传说,教区里那最有钱的农民已经向埃尔西求婚;他的确是求婚了,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

于是拉斯木斯脑子里各种念头在翻腾。

有一天晚上,埃尔西在手指上戴上一个金戒指,问拉斯木斯这表示什么意思。

“订了婚,”他说。

“你想是跟谁?”她问道。

“跟那个有钱的农民?”他说。

“对了,你猜中了,”她点头说着,溜走了。

但是他也溜走了;他像发了疯一样回到母亲的房子收拾背包。他要离家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连他母亲的眼泪也阻止不了他。

他给自己从老柳树上砍了一根手杖,装出心情很好的样子吹起了口哨;他要去看看整个美丽的世界。

“我非常难过,”母亲说。“不过我想,你离开对你来说是最聪明和最好的做法,因此我只好死心了。对自己和我们的上帝要有信仰;那么我将看到你快快活活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