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谈论这只了不起的鸟,两个人相遇时,这个说“夜”,那个就说“莺”,他们懂得这内中的意思,因为大家开口就只谈夜莺。有十一个小贩的孩子取名“夜莺”,但是他们一个也不会唱歌。
有一天皇帝收到一个大包裹,上面写着“夜莺”两个字。“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本写我们这只名鸟的新书,”皇帝说。但拆开来一看,这不是书,而是一件装在盒子里的工艺品,一只人造的夜莺,看上去和活的一样,全身镶满钻石、红宝石和蓝宝石。给这只人造夜莺一上发条,它能唱得和真夜莺一样,尾巴还能一上一下地跳动,发出银色和金色的闪光。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缎带,上面写着:“中国皇帝的夜莺不能和日本国皇帝的这只夜莺相比。”
“这只夜莺美极了,”看见的人都说,把这人造夜莺送来的人被封为“皇家首席夜莺使者”。
“现在必须让它们一起唱,”皇宫里的人说,“那将是多么好听的两重唱啊。”但是它们配合得不好,因为真夜莺自由自在地想唱什么就唱什么,而人造夜莺只会唱圆舞曲。
“这不能怪它,”乐师说,“它唱得完全符合我的口味。”于是它只好独唱,获得了和真夜莺同样的成功;再加上它看上去漂亮多了,因为它像手镯和胸针一样闪闪发光。它把同一首曲子唱上三十三遍而丝毫不累;人们还乐意听下去,但是皇帝说也该让真夜莺唱唱了。但是它上哪儿去啦?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已经飞出了打开的窗子,回到它自己翠绿的林中去了。
“多么古怪的行为,”发现它飞走以后,皇帝说。宫中所有的人都骂它,说它忘恩负义。
“不过我们到底有了一只最好的鸟,”一个朝臣说,接着大家要这只鸟再唱,虽然这同一首曲子他们已经听到第三十四遍,他们还是没有把它记住,因为这首曲子很难。乐师把这只鸟捧上了天,甚至认为它比真夜莺还要好,不仅它的衣饰和美丽宝石比真夜莺好,它的音乐才能也比真夜莺好。“因为你必须认识到,我的陛下,对于一只真夜莺,我们永远说不出它接下去将唱什么,但是对于这只鸟,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可以打开它并加以说明,这样人们就明白圆舞曲的结构,为什么一个音符跟着另一个音符。”
“这正是我们所想要的,”大家回答说。接着乐师得到许可,下星期日要向公众展示这只鸟,皇帝命令大家必须到场听它唱歌。人们一听到它的歌唱都变得醉醺醺的,不过这一定是由于喝了茶,因为喝茶是地道的中国习惯。他们都说:“噢!”并且举起他们的食指和点头,但是一个听过真夜莺唱歌的穷渔夫说:“它听上去的确漂亮,但是唱的歌老一套;同时好像还缺了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
从此以后,真夜莺被驱逐出这个帝国,这只人造夜莺被放在皇帝床边一个绸垫子上,用和它一起送来的金银珠宝围住它,它现在被封为“皇帝御用小歌手”,等级是左边第一等;因为皇帝认为心房在左边,左边是最高贵的一边。即使是皇帝,他的心房也和普通老百姓的心房在同一个位置上。
关于这只人造鸟,乐师写了一部巨著,达二十五卷之多,写得渊博高深,篇幅又长,全是用最难的中国字写出来的;但是所有的人却都说读过了,读懂了,因为怕被人认为蠢钝而挨板子。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人造鸟唱的歌的每一小节,皇帝、全皇宫的人和所有其他中国人都能背出来,因此大家更喜欢它了。他们能和它一起唱,也常常和它一起唱。街上的孩子唱:“叽叽叽,咯咯咯;”皇帝本人也会唱:“叽叽叽,咯咯咯。”这实在是好玩极了。
有一天晚上,人造鸟正唱得最精彩,皇帝躺在床上正听得出了神的时候,鸟的内部忽然发出“嘁嘁”声。接着一根发条断了,所有的齿轮“呜呜”一阵乱转,音乐随即停止了。皇帝马上跳下床,把他的御医召来;但是御医有什么办法呢?接着召来钟表匠;经过好大一番研究和检查,鸟总算是勉强修好;不过钟表匠说以后必须小心使用它,因为发条盒已经损坏,如果装上新的,势必会损害音乐。现在这鸟一年只能唱一次,甚至连这样也会对整个内部机器有危险,这真是太叫人伤心了。接着乐师作了一次小演讲,充满难懂的字眼,说这鸟和原先一样好;自然,没有一个人反对他。
五年过去,这时候国土上降临了真正的悲哀。中国人确实喜爱他们这个皇帝,然而他现在患了重病,没有希望了。虽然新的皇帝已经选定,但是站在街上的人还是问那侍臣,老皇帝怎么样了;而他只是说一声“呸!”摇摇头。
皇帝躺在他的龙床上,身体冰凉,脸色苍白;整个皇宫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个个跑去朝觐他的继承人。侍女们出去谈论这件事,女侍臣们找伴喝咖啡。各个大厅和所有走廊都铺上了布,不让听到一点脚步声,周围一片死寂。但是皇帝还没有死,虽然他躺在他那张挂着丝绒帘幔、垂着沉重金丝穗子的华丽床上,脸色苍白,身体僵直。窗子开着,月亮照在皇帝和那只人造鸟身上。可怜的皇帝只觉得胸前被压得出奇地沉重,连气也喘不过来,于是睁开眼睛,看到死神正坐在那里。他戴上了皇帝的金冠,一只手握着皇帝的宝剑,一只手握着皇帝的美丽旗子。床的四周有许多奇怪的脑袋从长长的丝绒床幔间窥探进来,有些非常丑陋,有些好看温柔。这些脑袋代表皇帝做过的好事和坏事,现在死神已经坐在皇帝的心口上,它们却盯着皇帝的脸看。
“你记得这件事吗?”“你想起了那件事吗?”它们接二连三地问道,这就使他回想起许多往事,使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种事我一点也不知道,”皇帝说。“音乐!音乐!”他叫道。“快敲中国大鼓啊!让我不要听到它们说的话。”但是它们仍旧说下去,死神对它们说的话都像中国人那样点头。“音乐!音乐!”皇帝大叫。“你这只珍贵的小金鸟,唱歌啊,求求你唱歌啊!我给了你黄金和贵重的礼物;我甚至把我的金丝围脖挂在你的脖子上。唱啊!唱啊!”但是这鸟一声不响。没有人给它上发条,因此它一个音也唱不出来。
死神继续用他凹陷的冰冷眼睛看着皇帝,房间里静得可怕。忽然之间,透过开着的窗子传进来甜美的歌声。外面,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停着一只活的夜莺。它听说皇帝生病,因此来给他唱希望和信赖的歌。它一唱,阴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皇帝血管里的血流得更快,给他虚弱的四肢带来了活力;连死神自己也边倾听边说:“唱吧,小夜莺,唱下去。”
“那么,你肯把那把美丽的金剑和那面华丽的旗子给我吗?你肯把那顶皇冠给我吗?”夜莺说。
于是死神为了一支曲子交出了这些财宝;夜莺继续唱它的歌。它歌唱那安静的教堂墓地,那里生长着白玫瑰,那里接骨木树在微风中散发着芳香,鲜嫩的草被哀悼者的眼泪打湿。于是死神渴望着去看看他的花园,化成一股寒冷的白雾,从窗口飘了出去。
“谢谢,谢谢,你这神圣的小鸟。我熟悉你。我曾经把你驱逐出我的帝国,然而你用你甜蜜的歌把那些鬼脸从我的床边驱走,把死神从我的心上赶跑。我该怎么奖赏你呢?”
“你已经奖赏过我了,”夜莺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对你唱歌的时候引得你流下了眼泪。这些眼泪是使歌唱者的心充满喜悦的珠宝。不过现在你睡吧,养好身体,恢复健康。我要再为你歌唱。”
在它的歌声中,皇帝沉入甜蜜的酣睡中;这一觉是多么安宁和解乏啊!等到他恢复了体力和精力醒来时,太阳明亮地照进窗子;但是他的仆人一个也没有回来——他们都相信他已经死了;只有那只夜莺依然蹲在他的身边,歌唱着。
“你必须永远留下来和我在一起,”皇帝说。“你可以爱怎么唱就怎么唱;我要把那人造鸟砸个粉碎。”
“不,不要这样做,”夜莺回答说;“这只鸟在它还能唱的时候唱得非常好。仍旧把它保存在这里吧。我不能住在这个皇宫里,不能在这里筑我的窠;但是在我愿意来的时候就让我来好了。我晚上将在你窗外的树枝上给你唱歌,让你高兴,让你尽想着快乐的事情。我要给你歌唱幸福的人,受苦的人;歌唱隐藏在你周围的善和恶。我这小小的鸣禽要远离你和你的皇宫飞到渔夫的家和农民的农舍去。我爱你的心胜过爱你的皇冠;然而皇冠也存在着它神圣之处。我会来的,我会为你歌唱的;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每一件事我都答应,”皇帝说,这时候他已经穿好了他的皇袍,站在那里,用握着那把沉重的金剑的手按着他的心口。
“我只请求一件事,”夜莺回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一只告诉你所有事情的小鸟。最好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夜莺说完这句话,就飞走了。
仆人们现在进来料理死了的皇帝;一下子,看啊!他站在那里,使他们大吃一惊地说:“你们早。”
这里安徒生用了个拼音的中国字眼:“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