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花园

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 第1页,共2页

从前有一个国王的儿子,他的书比世界上任何人的都多,都美丽,里面满是精美的铜版画。关于每个国家的人民,他在书里都可以读到和知道;但是关于天国花园的情况,在书上却一个字也找不着,而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在他还很小,刚可以上学的时候,他的祖母就给他讲过,天国花园的每一朵花是一块甜饼,每一个花蕊装满美酒;一朵花上写着历史,一朵花上写着地理或者乘法表,所以,谁想学功课就只要吃甜饼,吃得越多,懂得的历史、地理和乘法表也越多。所有这些话他都相信了;但是等到他长得大一些,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就聪明到懂得,天国花园的美一定完全不同于所有这些。“噢,为什么夏娃要摘那棵知识之树的果子呢?为什么亚当要吃那禁果呢?”国王的儿子想。“如果换了我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世界上也就没有罪过了。”他满脑子光想着天国花园的事,直到十七岁。

有一天他正在树林里散步,这时候天色近晚,他觉得愉快极了。但乌云密布,雨忽然像天空是个水落管似的倾泻下来;天黑得像半夜的井底;他有时在滑溜溜的花上滑一跤,有时绊着在岩石地上露出来的石头摔倒。样样东西都湿淋淋地滴着水,可怜的王子身上没有一丝是干的。最后他不得不爬过一块块大石头,水从厚厚的青苔上溅出来。他开始感到头很晕,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种极其奇怪的嘘嘘声,看到眼前有一个大洞穴,从里面闪出亮光。洞穴当中燃着一个大火堆,一只犄角叉开的美丽牡鹿穿在一个叉子上,架在两根松树干之间。叉子在火上很慢地转动,火堆前面坐着一个老妇人,高大强壮,像是一个男人假扮的,她把木头一块接一块地往火堆里扔。

“进来吧,”她对王子说,“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衣服烤烤干。”

“这里风很大,”王子在地上坐下时说。

“等我的几个儿子回来风还要大,”妇人回答。“你如今正在风穴里,我的几个儿子是天上的四种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几个儿子在哪里?”王子问道。

“愚蠢问题很难回答,”妇人说。“我那些儿子手里有很多事情;他们正在上面天宫里拿云打球玩,”她指指上面。

“噢,真的?”王子说。“不过你说话粗暴难听,不像我平时听惯的女人声音那么温柔。”

“是的,那是因为她们没别的事要干,但是我不得不粗暴,好让我那些孩子听话,这一点我做到了,尽管他们那么犟头倔脑。你看到墙上挂着的四个口袋吗?对,他们怕那四个口袋就像你通常怕镜子后面的老鼠一样。我能够把这些孩子弯过来塞进口袋,他们连手也不敢还。这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待在里面根本不敢打算出来,直到我放他们出来他们才敢出来。他们当中有一个来了。”

进来的是北风,带来了刺骨的寒风;大颗的冰雹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滚动,雪花在四面八方飞舞。他穿着熊皮衣服和斗篷。他那顶海豹皮帽子拉到耳朵上,胡子上面挂着冰柱,冰雹一颗接一颗从他的上衣领子滚下来。

“别太靠近火堆,”王子说,“要不然你的手和脸会冻伤的。”

“冻伤!”北风高声哈哈大笑着说。“要知道我最爱冻。你是个什么小东西,怎么来到这个风穴的?”

“他是我的客人,”老妇人说,“我跟你说了,如果你还不满意,你可以到你的口袋里去。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事情这就结了。于是北风开始谈他经历的事情,从什么地方来,整整一个月在什么地方。“我从北极海来,”他说。“我和俄国猎海象的人一起到过熊岛。当他们离开北角的时候,我在他们船上的舵轮那里坐坐睡睡。有时候我醒来,海燕在我的腿边飞。这是一种奇怪的鸟,它们会用翅膀把人拍拍,然后张开翅膀远远飞走。”

“别扯得那么远了,”风妈妈说,“熊岛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有一个跳舞场平滑得像个盘子。有半融化的雪,部分盖着青苔,有尖石头,有海象和北极熊的骨架,到处都是,它们庞大的四肢腐朽了发绿。好像太阳从来不到那里似的。我轻轻地吹散迷雾,于是看见一座小木屋,是用沉船的木头搭的,上面铺上海豹皮,贴肉的一边朝外;它看上去红绿相间,屋顶上坐着一只咆哮的熊。接着我去海边找鸟窠,看见还不会飞的那些小鸟张开嘴吱吱叫着要东西吃。我把风吹进它们成千个小喉咙,很快就使它们不叫了。再过去就是那些海象,长着猪那样的头,牙齿足有一码长,滚来滚去像些大蠕虫。”

“你把你的见闻说得很好,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听着你说,我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接下去,”北风往下说,“打猎开始了。鱼叉投进海象的胸脯,冒热气的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洒在冰地上。于是我想到我自己的游戏;我开始吹,让我自己的船,就是那些巨大的冰山起航,去撞那些小艇。噢,那些水手是怎样地哇哇大叫啊!但是我吼叫得比他们更响。他们只好扔掉他们船上的东西,把箱子和那些死海象扔在冰上。接着我在他们头顶上撒雪片,让他们乘着他们的破小艇向北漂去,去尝尝咸水的味道。他们永远不会回熊岛了。”

“这么说你做了件捣蛋的事,”风妈妈说。

“我把我做的好事留给别人去说,”他答道。“不过我的兄弟从西方来了;我最爱他,因为他身上有海的气味,进来的时候还带来一股寒冷的新鲜空气。”

“是小西风吗?”王子问道。

“是的,是小西风,”老妇人说,“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小了。过去他是个漂亮孩子;现在这都成为过去啦。”

他进来了,样子像个野人,戴顶宽边帽保护着他的头不让它受伤。他手里握着一根大棒,是根美洲森林桃花心木的大棒,而不是个小玩意儿。

“你这是从哪里来?”他的母亲问道。

“我从森林的蛮荒地带来,那里树木间都有刺灌木,筑起了树篱,没有办法通过,湿漉漉的草上躺着水蛇,人类好像还没有到过那里。”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我朝那条很深的河看,看到它从岩石上冲泻下来。水花直上云端,在彩虹中闪烁。我看到野水牛在河里游泳,但是激流把它和一群野鸭一起冲走了,但是在激流中向前直冲时,这些野鸭飞了起来,让野水牛被冲下瀑布。这使我一时兴起,掀起一阵暴风,把老树连根拔了起来,让它们沿着河漂流下去。”

“你还做了什么?”老妇人又问。

“我发疯地奔过树木稀少的热带草原;我抚摸过野马,把椰子从树上摇下来。对,我有许多故事可以讲;但是我用不着把我知道的事都一一细说。这些你全都熟悉,对吗,老太太?”他那么粗鲁地吻他的母亲,她几乎向后跌倒了。噢,他真是一个野人。

现在南风进来了,他裹着一条头巾,披一件飘飘然的游牧人的斗篷。

“这里太冷了!”他说着把更多的木头扔进火堆。“很容易就感觉到,北风比我先到了这里。”

“可这里热得可以烤熟一只熊,”北风说。

“你自己就是只熊,”南风说。

“你们想给塞进口袋去吗,我说你们两个?”老妇人说。“现在坐下来,坐到那边那块石头上,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

“在非洲,妈妈,我和霍屯督人一起出发,他们是到卡菲尔人的土地上去猎狮子。那里的平原盖着绿橄榄色的青草;在这里我和鸵鸟赛跑,但是我很快就赶过它。最后我来到沙漠;那儿金色黄沙茫茫一片,看上去像是海底。在这里我遇到一个商队,旅行者刚杀了他们的最后一只骆驼,只为了喝到水;但是他们能喝到的水太少了,只好在烈日下继续痛苦的旅行,涉过烫人的黄沙,而这个沙漠在他们面前一望无际,广阔无垠。接着我在松软的沙上打滚,卷起火热的沙柱旋转在他们头顶上。那些单峰驼害怕地站着一动不动,而商人们把他们的土耳其长袍拉上他们的头,在我面前就像在他们的真主安拉面前那样趴伏在地。接着我把他们埋在沙的金字塔底下,全埋在下面了。等我下次来这里时把沙吹开,太阳将把他们的骨头晒白,再有旅行者到这地方,将看到在他们之前别人也到过那里;否则在这样荒凉的沙漠,他们是不会相信有人曾经到过的。”

“这么说来,你除了坏事什么也没有做过,”他的母亲说。“你进那口袋去。”南风还没有意识过来,他母亲已经拦腰把他抱住,一下子塞进了口袋。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直到他母亲一屁股坐到他身上,使他安静了下来。

“你这些孩子非常逗,”王子说。

“是的,”她回答,“但是必要的时候,我知道怎样使他们改正;现在第四个来了。”东风进来了,穿得像个中国人。

“噢,你是从那边来的?”老妇人说。“我还以为你到天国花园去了呢。”

“我明天到那里去,”他回答说。“我已经一百年没有上那里去了。我刚从中国来,在那里我绕着瓷塔跳舞,直跳到所有的铃铛又玎玲当郎响起来。街上正在鞭打官员,大小官员从一品官直到九品官都挨竹条子,竹条子在他们的肩上都打断了。他们高声叫道:‘多谢多谢,我的慈父般的恩主!’但是我断定这不是他们的由衷之言,因此我摇那些铃,摇得它们丁丁冬冬响。”

“你是个野孩子,”老妇人说,“好在你明天要到天国花园去;在那里你一向受到教育,有所长进。到了那里你多喝点智慧泉水,也给我带一瓶回来。”

“我一定带,”东风说。“但是你为什么把我的南风兄弟塞到口袋里去呀?把他放出来吧,因为我要他给我讲讲凤凰。我一百年去看她一次,每次她总要听听这只鸟的事。如果你打开口袋,我最亲爱的妈妈,我要给你两衣袋茶叶,它们碧绿新鲜,就跟我在它生长的地方采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