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恐惧的恐惧

阿莱夫 保罗·柯艾略 第2页,共2页

“音乐已经表达了它的意思。你什么也不需要说。”

“我害怕。十分地恐惧。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详细地描述了地牢里发生的一切,讲述了我的懦弱以及我见到的和她现在状态一样的女孩,只是她的手被绳子绑住了,不是拿着小提琴或是弓。她安静地听着,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动作,吸收我的每一个词。我们两人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身体像那个十五岁少女般洁白,而少女此刻正被送往科尔多瓦附近点燃的火堆。我无法拯救她,而我知道她会和朋友们一起在火焰中消失。这件事曾发生过一次,并且正在无数次地继续发生,只要世界还存在,它就会不断地发生。我提起那个女孩有阴毛,而我面前的这位却把她的剃掉了——我认为这是很恶劣的行为,让人以为所有的男人都总是想和未成年的孩子发生关系。我让她不要再这样做了,她保证再也不会剃掉那里的毛发。

我给她看手上的湿疹,它们现在前所未有地明显与活跃,告诉她这个痕迹在那段故事里刚好位于同一个位置。我又问她是否记得在她们去往火堆的路上对我说过什么,或者另外的人对我说过什么。她摇了摇头。

“你想要我吗?”

“非常想。我们单独在这里,在这个地球上特殊的地方,你赤裸着身体站在我面前。我很想要你。”

“我恐惧自己的恐惧。我请求我自己的原谅,并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而是我总是自私地对待我的痛苦。我没有去原谅,而是走上了复仇的道路。不是因为这样会让我变得强大,而是我总是感到越来越脆弱。每当我伤害别人的时候,其实更深地伤害了自己。羞辱别人让我感到被羞辱,攻击别人让我感到被自己的想法所侵犯。

“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就像我在大使馆吃饭的时候讲述的那样,被邻居同时还是家里的朋友所侵犯也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事。那一晚我曾说过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我确信在场的女士中至少有一位在小时候被性虐待过。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像我一样。我无法平静地面对自己。”

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继续说道:

“我无法克服全世界都能够克服的事情。你在找寻你的宝藏,而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可是我觉得我在自己的皮囊里是一个陌生人。我没有冲进你的怀抱、吻你并且和你做爱的唯一原因是我没有勇气,我害怕失去你。当你在寻找自己的王国时,我也在寻找我的自我,直到旅程中的某一刻我再也无法前进。也就是我变得充满攻击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拒绝,一无是处,并且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她的身体也因为房间的温度微微出汗。她手里还拿着小提琴和弓。

“我也有很多恐惧,”我说道,“并且一直拥有。我不会解释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是你立刻就能做的。”

“我并不想继续告诉自己这一切终有一天会过去。它们不会。我必须学习如何和我的魔鬼共存。”

“等一等。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并不是拯救世界,更不是为了拯救你。但是,根据魔法传统中的说法,疼痛是可以转移的。它不会马上消失,但是会随着你把它转移到其他的地方慢慢化为乌有。这一生你都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做着这样的事。现在我建议你有意识地转移疼痛。”

“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我非常想。这个时候,虽然房间很热,我还是可以感受到更强烈的热量从我腿上传来,就在你下体碰到的地方。我不是超人。所以,我请求你转移你的痛苦和我的欲望。请你站起来,回到你的房间拉琴,直到你筋疲力尽。我们是这个旅馆里唯一的客人,所以没有人会因为噪音投诉。请把你所有的感受都投入到音乐中,明天也这样做。每当你拉琴的时候,就想象伤害你的事情转化成了一种恩赐。与你所说的正相反,其他人并没有克服创伤,而是把它们隐藏在一个再也不会去的地方。可是你的这种情况,上帝已经为你指引了一条道路。此时此刻,重生的希望就在你自己的手中。”

“我像爱肖邦一样爱你。我一直想成为钢琴家,但是小提琴是那时候父母唯一能够买得起的乐器。”

“我像爱一条河流那样爱你。”

她站了起来,开始拉琴。天堂里也听见了音乐,天使降临同我一起欣赏这个女人的演奏。她裸着身体,时而停驻,时而随着乐器晃动自己的身躯。我很想要她,想和她做爱,不需要碰到她也不需要高潮。并不是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忠诚的男人,而是因为这才是我们的身体交会的方式——在天使参与一切的情况下。

那一晚,时间第三次停止了,第一次是我的灵魂和贝加尔湖的雄鹰一起飞翔,第二次是我听见了儿时的音乐,第三次就是现在。我全身心地到了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和她一起活在音乐中,不经意间地祈祷,对我离开去寻找自己王国的感谢。我躺在床上,她继续演奏。伴随着她的琴声我睡着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醒了过来,走进她的房间,看着她的脸。这是她第一次看起来真的像二十一岁。我轻轻摇醒她,让她穿好衣服,因为遥等着我们一起吃早饭。我们需要赶快回到伊尔库茨克,火车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开走了。

我们下了楼,早餐吃的是腌制的鱼(那个时间点唯一的选择),听见楼下的喇叭声,那是来接我们的车。司机向我们问候了早安,拿上我们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离开的时候阳光很耀眼,天空万里无云,也没有一丝风,远方的雪山能看得很清楚。我停下来和湖告别,知道自己这一生也许再也没法回到这里。遥和希拉尔坐进了车里,司机发动了引擎。

但是我却无法移动。

“走吧。我多留出来一个小时,以防路上出现什么状况,但是我不想冒任何险。”

湖在召唤我。

遥下了车走近我。

“也许你期待的不仅仅是和巫师的见面。但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我期待的远远没有这么多。晚一些我会告诉他希拉尔遭遇的事情。现在我看着湖和阳光一起迎接拂晓,湖水反射出每一缕阳光。我的灵魂曾经和贝加尔湖的雄鹰一同游览过美丽的湖,而我需要更好地认识这里。

“毕竟,有些时候事情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他继续说道,“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到来。”

“有可能从上帝选择的道路上偏离吗?是的,但是这永远是错误的。有可能避免疼痛吗?是的,但是你就无法学到任何东西。有可能不亲身经历事情就熟悉它们吗?是的,但是这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说完了这句话,我朝着召唤我的水面走去。起先是慢慢地,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能否走到那里。接下来,我发现理智拖着我向后退,于是我加快了速度,跑了起来,同时脱掉厚厚的大衣。待我跑到湖边的时候,我只穿着内裤。在那一段时间里,就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但是疑问不够强大,没能阻止我继续向前。冰凉的湖水触碰到我的脚底、我的脚踝,我发现湖底布满了石头,很难保持平衡,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向前走着,走到足够深的地方:

潜下去!

我的身体进入到彻骨的湖水中,感觉到成千上万根针扎进了皮肤里,我尽可能忍受着,好像是几秒钟,又好像是永恒,然后我迅速回到了水面上。

夏天!炎热!

稍后我才明白过来,每一个人从极寒的地方突然过渡到温度稍高的地方都会经历同样的感受。我站在那里,没有穿衣服,贝加尔湖的水没到了膝盖,我却像孩子一样开心,因为我被那样一种力量紧紧包围,而它现在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遥和希拉尔跟着我跑了过来,在岸边看着我,感到不可思议。“快来!快过来!”

他们两个也开始脱衣服。希拉尔里面什么都没穿,再一次赤身裸体,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一些人聚集在码头围观我们。但是同样地,谁会在意他们?湖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的。

遥第一个进入湖中,没注意湖底的不平整,跌倒了。他重新站起来,又走了一点就潜入了水里。希拉尔应该是浮在了石头中间,因为她跑进了湖里,比我们两人走得都远。她在水里潜了很长时间,然后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笑,像一个疯子。

从我开始跑向湖边到我们离开,其实不过五分钟而已。司机担心极了,抱着从酒店匆忙借来的毛巾冲向我们。我们高兴地跳着,抱在一起唱着歌,大叫着“外面好热啊”,像孩子一样,而我们原来却从来没有让自己成为这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