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恐惧的恐惧

阿莱夫 保罗·柯艾略 第1页,共2页

屋里的暖气非常热,甚至还没打开灯,我就脱下了外套,摘下了帽子和围巾,径直走到窗户前,想要打开它透一透气。酒店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这里能够看见小村庄里的灯光正在渐渐灭掉。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象着我的灵魂可能经历的那些美好。当我想要转过身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转过来。”

希拉尔在这里。而她说话的语气吓了我一跳。她是认真的。

“我带着武器。”

不,这不可能。除非那些女人……

“往后退一点。”

我照做了。

“再退一点。对。现在向右迈一步。就在那,不要动了。”

我停止了思考——生存的本能替我做出了所有的反应。几秒钟的时间,大脑搜索了各种我能够活下来的机会:我迅速趴倒在地,或者试图建立一次谈话,或者仅仅等着看她如何进行下一步。如果她已经决定要杀我,就不会等这么长时间,但是,如果在下一分钟内她还不行动,我就会开始和她对话,机会就站在我这一边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噪音,就像一场爆炸,我瞬间被玻璃碎片包围了。原来是头顶灯泡被震碎了。

“我的右手拿着弓,左手拿着琴。你不要转过来。”

我没有转过去,但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涉及任何法术或是特效:剧院中的演唱家也可以用声音制造出同样的效果,比如打碎香槟杯,让空气以某种频率震动,脆弱的物体就会因此破裂。

弓又再次拉响了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知道发生的一切了。我都看见了。那些女人带我到了那里,并且不需要金色的圆环。”

她看见了。

巨大的负担离开了我布满碎玻璃片的双肩。遥甚至都不知道,去到那个地方所经历的也是我回到自己王国的旅行。我什么都不需要说了,她已经看见了一切。

“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我因你而死,所以现在回来缠着你。”

“你没有缠着我。你也没有吓着我。我已经得到了原谅。”

“那是你强迫我原谅你。我甚至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原谅了你。”

又是一声尖锐的声音,让人十分难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收回你的原谅。”

“我不愿意。你已经被原谅了。而且你若是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原谅,我也会这样做。但是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十分混乱。我需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没穿衣服,你在那里看着我,我告诉所有人我爱你,因为这样我就被判处了死刑。我的爱把我害死了。”

“我能转过来吗?”

“还不行。你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过去的某一生中,我因你而死。有可能是在这里,也可能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但是我以爱的名义牺牲了自己,为了拯救你。”

我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但是屋里的热气实在无法忍受。

“那些女人做了什么?”

“我们坐在湖边,她们点燃了一丛篝火,打着鼓,进入了出神的状态,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喝下去。当我开始喝的时候,这些混乱的影像就开始出现了。它们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我只记得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我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但是她们保证说我们曾在前世见过面。你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

“不是的。那些事发生在现在,就在目前这个时刻正在发生。这个时候我在西伯利亚的酒店里,在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中间。我也在西班牙科尔多瓦附近的地牢里。我和我的妻子在巴西,和我曾经拥有的很多女人在一起,在某些生命中我甚至自己也是女人。你可以拉琴了。”

我脱掉了外套。她开始演奏一首奏鸣曲,并非是为小提琴而作的;我的母亲在我小时候也用钢琴弹奏过这首曲子。

“曾经有一个时代,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女人,她的能量很强大,人们都相信奇迹,现在的时刻就是一切,所以那时候时间并不存在。希腊人有两个关于时间的词。第一个是kairos,它是时间之神,代表了永恒。但是突然有些事情改变了。为了生存,需要知道在何时种植才能收获,所以像我们现在一样,时间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希腊人把它称之为chronos;罗马人则称之为saturn,这个天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了自己的儿子。我们渐渐成为了记忆的奴隶。你接着拉琴,我再解释得清楚一些。”

她继续演奏。我开始哭泣,但是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现在身处一个小镇的花园中,坐在家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天空,试图理解人们用‘在天空建立城堡’这个说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在一小时之前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我当时只有七岁,正在试着建立一座金色的城堡,但是却很难集中精神。我的朋友们在家里吃饭,我的母亲在弹奏现在听见的这首曲子,只不过换成了钢琴。如果不是因为我必须告诉你我感受到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回到了那里。夏天的味道,蝉在树上叫着,我想着心爱的女孩。

“我并非在过去,而是身处于现在。我就是曾经的那个男孩。我也将一直是那个男孩,我们大家都一直是曾经的孩子,也是即将成为的那些成人以及老人。我并没有在回忆,而是重新亲身经历了那些时光。”

我无法再继续下去。当她的演奏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精湛,乐曲把我变成了这一生曾经成为的那些人,我用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并非为了过世的母亲哭泣,因为她现在就在这里,正在为我弹琴。我也并非是为了那个孩子哭泣,他为那样复杂的形容感到惊奇,试图建立自己的金色城堡,却瞬间就消失了。孩子也在这里听着肖邦,知道音乐是如此的美妙,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也愿意听到更多次。我哭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方式来宣泄我现在的感受——我还活着。我活在身体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里,从未出生过也从未死亡过。

我也可能经历过悲伤的时期,感受到精神的混乱,但是在我之上是一个更大的我,能够理解一切,面对痛苦一笑而过。我因为短暂和永恒而哭,因为知道语言比音乐更贫乏而哭,因此我从来都无法形容这样的时刻。我让肖邦、贝多芬和瓦格纳引领着我回到现在经历的过去——他们的音乐比我知道的任何金色圆环都更加强大。

希拉尔拉琴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泣。而她一直等我哭累了才停止演奏。

她径直走到开关那里。破掉的灯泡发出了短路的声音。房间还是一片黑暗。她走近床头柜,打开了台灯。

“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明亮,我终于看清楚她赤裸着身体,双臂张开,手里拿着小提琴和弓。

“今天你说过像一条河流一样爱我。现在我想要告诉你,我像肖邦的音乐一样爱你。简单却又深刻,像湖水一样湛蓝,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