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夫 保罗·柯艾略 第1页,共2页

无处不在的希拉尔仍然没有出现。

晚餐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感谢大家安排下午的签售会,以及后续宴会上的俄罗斯音乐和舞蹈(莫斯科的乐队以及其他国家的乐队通常会演奏国际化的曲目),在这之后,我询问是否有人把宴会厅的地址告诉过她。

大家惊奇地望着我:当然没有!就大家的理解看来,那个女孩让我感到很不安。幸好她没有出现在签售会上。

“她有可能会再举办一场小提琴演奏会抢风头。”我的编辑评论说。

遥从桌子的另一侧看着我,理解我想要表达的实际是相反的意思:“如果她到这里来,我会很开心。”但这又是为什么?为了再一次进入阿莱夫,进入那扇无法带给我任何美好记忆的门吗?我知道这扇门将把我带向何处。我已经去过那里四次,却从未找到过内心想要的答案。当我决定开始这次回归自己王国的漫长旅途时,并不是为了寻找这个。

晚餐结束了。两位读者代表也被随机邀请参加了这次晚餐,他们与我合影,并问我是否愿意在城里转一转。是的,我很愿意。

“我们已经有安排了。”遥说道。

出版商的愤怒突然从那个总是出现的女孩身上转向了他们聘请来的翻译,他现在居然开始要求让我陪着他,而他本应该做完全相反的事。

“我想他已经累了,”出版商说道,“今天是漫长的一天。”

“他并不累。他的精神还很好,因为今天下午读者给了他很多爱的感觉。”

出版商自有道理。除了年事已高,遥好像在向所有人展示他在“我的王国”里享有的独特地位。我理解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离去的痛苦,适当的时间我会安慰他。但是我担心他希望讲述给我的是“一个适合写成一本很棒的书的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样的故事,尤其是来自那些失去过亲人的人们。

我决定让全世界都满意:

“我会和遥一起回酒店。之后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这将是出发以后我第一个无人陪伴的夜晚。

气温比想象中下降得还要厉害,风呼呼地刮着,天气十分寒冷。我们经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发现并不是只有我着急回家。商店的大门紧闭,椅子叠放在桌上,发光的广告牌也不亮了。对于一个在火车上被困了一天半的人,需要利用每一个机会做些运动,因为还需要面对更长的路途。

遥朝着一个卖饮料的货车走过去,点了两杯橙汁。我什么都不想喝,但是补充点维他命c是好的,因为这里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

“拿着杯子。”

我没理解他什么意思,但是拿住了杯子。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看起来这里是叶卡捷琳堡最主要的街道。走着走着,我们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停了下来。

“太好了。戴上你大衣的帽子,围好围巾,没人能认出你来。我们来乞讨吧。

”“乞讨?首先,我还是一个嬉皮士的时候我都没有要过钱。除此之外,这对真正有需要的人来讲也是冒犯吧。”

“你就是有需要的人。我们参观伊帕切夫别墅的时候,有些时候你并不在那里;你看起来很遥远,被过去所束缚,被曾经拥有的一切所束缚,并且竭尽全力想要留住它们。我很担心那个女孩,如果你真的想要有所改变,在这里乞讨将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纯洁、更开放的人。”

我也很担心希拉尔,我解释说我完全理解他想表达的,可是这次旅行的一个原因正是希望回到过去,找回被埋在地下的东西,找到我的根。

我本想给他讲述中国竹的故事,但是我放弃了。

“被时间束缚的人其实是你。你应该接受你妻子的离去,而不是否认。这样的结果是她一直在这里,在你的身边,试图安慰你,而这个时候她应该朝前走,去追寻圣光。”接下来,我补充道:“没有人失去了谁。我们都是一个孤单的灵魂,为了让这个世界不断进步,为了能再次遇到彼此,我们需要自我发展。悲伤不会有任何帮助。”他陷入沉思,对我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我表示同意,“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更好地向你解释。咱们回酒店吧。”

遥伸出他的杯子,开始向路过的行人要钱。他让我也这么做。

“我在日本学到的这种化缘的朝圣方法叫作托钵,是佛教禅宗的僧人教给我的。除了帮助那些靠捐助为生的修士,还可以使修行者变得谦卑。这个行为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净化你所居住的城市。因为捐献者、乞讨者和乞讨的整个行为是维持城市平衡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乞讨的人,他们这样做是来自他们的需要,而那些给予的人这样做也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需要。乞讨变成两种需求的连接,而城市的环境则因此变得更好,因为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需要做了该做的事。你正在朝圣,是时候帮助你路过的那些城市了。”

我对自己没有反应感到震惊。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分,正准备把杯子收回口袋里。“别!这是一个好主意!”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就在那里,一人站在一条人行道上,不停地单脚跳着来抵御寒冷,把杯子伸向路过的人。一开始我只把杯子举在我的面前,渐渐地我不再抑制自己,开始寻求帮助,我是一个迷失的异乡人。

在寻求帮助方面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问题。我的一生中遇见了许多关心他人的朋友,在给予的时候他们都十分慷慨,乐意看到别人向他们寻求帮助和建议。到此为止都很好,能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但是,我认识的人中,很少有人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就算别人带着爱与慷慨。仿佛接受施舍这个行为给人一种地位低下的感觉,而依靠别人则是一种卑微的行为。他们心想:“如果有人给予了我们什么,是因为我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抑或者:“这个人今天给予我,将来一定会成倍地要回去。”或者更甚:“我不值得别人对我这么好。”

但是那十分钟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教育了我,释放了我。最后走过马路的时候,我的杯子里有大约十一美元。遥的收获和我不相上下。和他讲述的相反,这次回到过去的体验十分美好。我体验了长久以来未曾尝试过的事,这样不仅净化了这座城市,也净化了我自己的灵魂。

“我们拿这些钱怎么办呢?”我问道。

我对他的印象又改变了。他了解一些事情,我则了解另一些事情,我们可以持续这样相互学习。

“理论上讲,这是我们的钱,因为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所以,把它们和其他钱分开放好,用在你认为重要的时刻。”

我把硬币放在左边的口袋里,我会按照他的建议来做。我们快步走向酒店,因为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已经把晚饭时摄入的所有热量都消耗尽了。

当我进入大厅时,无处不在的希拉尔终于出现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

“你好,”我说,“我知道你回家了。很高兴你这段时间和我一起旅行。这是你的父母吗?”

那个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漂亮的女士笑了。

“我真希望是这样!这个女孩就是一个神童。很遗憾她不能继续为自己的职业付出更多的精力。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啊!”

希拉尔就像没听见这番评论一般。她直接转过来对我说:

“你好?在火车上发生了那一切之后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

那个女士惊奇地看着我们。我能想出她正在想什么: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能当这个女孩的父亲了吗?

遥说他要回房间了。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没什么反应,估计是因为他听不懂英语。

“火车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没有发生任何你想象的事!而至于你,希拉尔,你又希望我说什么呢?说我想你了吗?我整天都很忙。”

那个女士解释给系领带的男士听,大家都笑了,包括希拉尔。通过我的话,她知道我想她了,因为她没有问到任何和这个相关的问题,我就自己提到了。

我请遥再陪我坐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这次谈话会进行到什么程度。我们坐下来点了一杯茶。漂亮的女士自我介绍说是小提琴老师,并告诉我们和她一起的男士是当地音乐学院的院长。

“我认为希拉尔属于那种被浪费的天才。”女老师说道,“她特别不自信。我已经告诉过她很多次,而我现在又在重复这一点。她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信心,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认可,以为大家不喜欢她的曲目。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希拉尔不自信?我从未见过像她那么有决心的人。

“就像所有多愁善感的人一样,”有着迷人眼睛的女老师继续自豪地说道,“她有一点,怎么说呢,不稳定。”

“不稳定!”希拉尔大声地重复这句话,“这等于是用有教养的方式来说疯子!”

老师温柔地转向她,希望我说些什么。我保持沉默。

“我知道您可以帮助她。我听说您在莫斯科看过她演奏。我也听说她在那里赢得了掌声。这表明了她的天分,因为莫斯科的人对音乐要求很高。希拉尔受过教育,比其他人学的更多,也曾在俄罗斯国内最著名的乐队演奏过,还和其中一家乐团出国进行过演出。但是,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不能进步了。”

我相信这位女士的关切。我想她是真诚地想要帮助希拉尔,也想帮助我们所有人。但是这句“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不能进步了”在我的心里产生了共鸣。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才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