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终于开始放光的时候,我起床了,换了衣服走到小厅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包括希拉尔。
“你需要写一份同意书,这样我才能到这个车厢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和大家说早安,她就抢着说了这句话,“我今天历尽千辛万苦才到这里来,每一个车厢的检查员都说只有拿到同意书才让我通过……”
我没理会她,开始和大家打招呼。我问大家昨晚休息得怎样。
“不好。”大家一起说。
这样看来,并不止我一个人没休息好。
“我睡得非常好,”希拉尔继续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引起了公愤,“我的车厢在列车的中央,不像这节晃动得这么厉害。这个车厢是旅行时候最差的位置。”
出版商看起来想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又忍住了。他的妻子看着窗外,点燃一根烟,试图转移愤怒。我的编辑做出另一副表情,好像对所有人说:“我难道没说过这个女孩会引起不便吗?”
“我会每天在镜子上贴一条反思的话语。”遥说道,看起来他休息得也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小厅的镜子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写道:“若想看到彩虹,必先经历风雨。”
没有人为这样一个积极的句子激动。并不需要心灵感应,我们就能知道其他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的天啊,这样的路程还要继续九千公里吗?”
“我有一张照片想给你看,在手机里,”希拉尔继续说,“而且怕你们想听音乐,我把我的小提琴也带过来了。”
我们已经有厨房广播里的音乐了。车厢里的气氛逐渐紧张,马上就会有人爆发,而我拿这种情况最没有办法了。
“听着,请让我们安静地喝一会儿咖啡。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们一起。然后我回去睡觉,晚一些再看你的照片。”
突然一阵雷鸣般的噪音响起:一列火车从旁边经过,朝着相反方向驶去。整晚都以让人抓狂的频率在发生这样的事。而车厢的晃动,压根不可能让人联想到轻轻晃动摇篮的双手,而更像是酒保制作鸡尾酒的动作。我感到极度不适,并且为所有人参与到我的冒险之旅来感到愧疚。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葡萄牙语中游乐场里最受欢迎的那项游戏叫“俄罗斯山峰”了。
希拉尔多次试图和翻译聊天,但是桌上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过他们的话题:出版商和他的妻子,编辑以及有自己想法的作家。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小镇、树林、小镇、树林。
“到叶卡捷琳堡还要多长时间?”出版商问遥。
“午夜之后我们就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主意,并说我们已经体验够了。并不需要登上一座山峰才能知道它的高度,也不需要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才能证明自己曾经在西伯利亚铁路上旅行过。
“好了,我准备回去看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我站起来,希拉尔也跟我一起站起来。
“那张纸呢?手机里的照片呢?”
纸?哦,是的,那份允许她来到我们车厢的同意书。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遥就用俄语写了些什么,并让我签字。车厢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很恼怒地看着他。
“请加上每天只允许进入一次。”
遥按照我说的做了,然后站起来,说他要去列车的某个检查员那里给同意书盖章。
“那手机里的照片呢?”
只要能让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时候我什么都能接受。但是我不想让受邀而来的这些人感到无聊。我让希拉尔和我去车厢的最里面。我们打开第一扇门,这里相当于一个小房间,两扇通向火车外的门,第三扇通向前一节车厢。这里的噪声让人无法忍受,除了轮子和铁轨的摩擦,还有每节车厢之间连接部分咯吱作响的声音。
希拉尔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好像是一清早就照下来的。天空中飘着一朵长长的云。“你看见了吗?”是的,我看见了一朵云彩。
“我们一直被陪伴着。”
我们被一朵现在应该完全消失的云彩陪伴着。我表示同意她讲的任何内容,只要这个对话能马上结束。
“你说得有道理。之后我再和你讨论这个。现在你回你的房间去。”
“我不能回去。你每天只让我过来一次。”
疲倦一定影响了我的理性思维能力,因为我刚刚才意识到我创造了一个魔鬼。如果她一天只来一次的话,就会一早过来,直到晚上才离开。之后我要来改正我的错误。
“听好了,我也是受邀参加这次旅行的。我很高兴这一路能有你的陪伴,你总是充满了能量,从来不接受‘不’的回答,但是发生了……”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而且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
“……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疲惫不堪。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防备,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这个没有任何家具的小房间,仅仅由玻璃和钢铁组成,开始慢慢扩大。吵闹声慢慢变小,注意力也不再集中,我已经无法确定自己是谁,身处何处。我努力试了试,但是没有办法思考。我知道自己正在要求她表现好一点,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去,但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却和我看到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一个神圣的地方,我看着光,一阵波浪拂面而来,让我充满了平静与爱,可是这两样东西几乎从来不会一起出现。我能看见自己,但同时也能看见非洲伸着鼻子的大象,沙漠里的骆驼,布宜诺斯艾利斯酒吧中聊天的人群,一只过马路的小狗,一个刚画完玫瑰的女人手中晃动的笔,一座瑞士高山上即将融化的雪,吟唱着异域圣歌的僧侣,一次去往圣地亚哥教堂的朝圣,和羊群在一起的牧羊人,刚刚苏醒准备上场打仗的战士,大海里的鱼儿,城市和世界上的花朵,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巨大,那么的渺小和那么的柔和。
我在阿莱夫,它是万物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出现的点。
我在一扇窗户里,看着这个世界和那些神秘的地方,遗失在时间里的诗篇和遗忘在空间里的语言。那双眼睛在告诉我那些我甚至并不知道它们存在的事物,可它们真真切切就在那里,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被灵魂发现和认识,而非肉体。话语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顺畅地理解。感受一边被升华一边被压抑。
我面对着瞬间打开却又迅速关上的门,但是却看到了门后隐藏的东西:宝藏、陷阱、没有走过的路和从未想象过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