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实的朋友

“小汉斯大声说:‘啊,你不要这样说,我无论如何,不会不讲交情;’他便跑进屋去拿了帽子,然后出去接过了那一大袋面粉,扛在他的肩头,动身往市上去了。

“这是一个大热天,路上尘土多得可怕,汉斯还不曾走到第六个里程石,他就累得没有办法,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可是他又勇敢地继续向前走去,后来他到了市场。他在市上等了一忽儿,便把那袋面粉卖出去了,卖价很高,他得到钱立刻回家去,因为他害怕,要是他在市场上耽搁久了,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强盗的。

“晚上小汉斯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今天实在是很吃力,不过我倒高兴我并没有拒绝磨面师,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并且他就要把他的小车送给我。’”

“第二天大清早磨面师就下山来拿卖面粉的钱,可是小汉斯太疲倦了,他还睡在床上。

“磨面师说:‘说老实话,你太懒了。我就要把我的小车给你,你应当更勤快点才像话。懒惰是一件大罪。我当然不喜欢我有个偷懒朋友。你一定不会怪我跟你很坦白地直说。自然啊,我要不是你的朋友,我决不会这样做的。可是如果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意思直说出来,那么还用得着友谊干吗?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说漂亮话,讨好人,巴结人,可是一个真心朋友却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并且不惜给人苦吃。的确,一个真正的真心朋友是高兴这样做的,因为他知道他是在做好事。’”

“小汉斯揉着他的眼睛,脱下他的睡帽来,一面说:‘请你原谅,我实在太累了,我还想在床上躺一忽儿,听听小鸟儿唱歌。你知道我听过小鸟儿唱歌以后做事情总是更有精神吗?’”

“磨面师拍着小汉斯的背说:‘好,我听见很高兴,因为我要你穿好衣服马上就到我磨坊来,给我补谷仓顶。’”

“可怜的小汉斯很想就到他自己的园子里去工作,因为他的花已经有两天没有浇水了,可是磨面师是他一个极好的朋友,他不愿意拒绝他。

“他便用一种半羞惭半害怕的声调问道:‘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以为我不讲交情吗?’”

“磨面师答道:‘是啊,我并不觉得我对你要求得太多,既然我要把我的小车送给你;不过要是你不肯,我就自己动手做。’”

“小汉斯连忙叫起来:‘啊,绝不可以;’他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走到谷仓那儿去了。

“他在那儿做了一整天,一直做到黄昏,黄昏时分磨面师来看他究竟做得怎样了。

“磨面师快乐地叫起来:‘小汉斯,你把屋顶上的洞补好了吗?’”

“小汉斯从梯子上爬下来,答道:‘完全补好了。’”

“磨面师说:‘啊,世界上再没有比替别人做事情更快乐的了。’”

“小汉斯坐下来,揩着额上的汗答道:‘听你谈话,的确是大的光荣,极大的光荣,可是我害怕我永远不会有你这样的美丽的思想。’”

“磨面师说:‘啊,你慢慢儿就会有的,不过你得再努力些。现在你才只做到友谊的实行;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有理论的。’”

“小汉斯便问:‘你真的以为我会吗?’

“磨面师答道:‘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不过现在你既然补好了屋顶,你最好就回家去休息,因为我明天还要你把我的羊赶到山上去。’”

“可怜的小汉斯对这件事情连一句话也害怕说,第二天大清早磨面师便把他的羊赶到茅屋外面来了,汉斯只好带它们上山去。这样的来回一趟就花了他整天的功夫;他回到家的时候,人疲倦得要命,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一直睡到大天亮。

“他对自己说:‘我今天在园子里一定多快活啊,’他马上就去工作了。

“然而他还是永远不能够照料他的花,因为他的朋友磨面师仍旧常常跑来麻烦他,派他去出长差,不然就叫他到磨坊里去帮忙。小汉斯有时也很痛苦,他害怕他的花会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它们,不过他还用这样的一个想法来安慰自己,就是,磨面师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常常对自己说:‘况且他就要把他的小车给我,那完全是一种慷慨的行为。’”

“小汉斯就这样不断地替磨面师做事,磨面师也不断地对他讲起种种关于友谊的美丽的事情,汉斯把那些话全记在一本笔记本上,晚上常常拿出来读,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好学的人。

“有一天晚上小汉斯正坐在家里烤火,忽然听见响亮的敲门声。这个夜里天气很坏,风一直在房屋四周怒吼,狂吹,他起初还以为这只是风暴声。可是第二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随后又是第三下,比前两下声音更大。

“小汉斯对自己说:‘这是一个穷苦的出门人,’他便跑去开门。

“门前站着磨面师,一只手提一个灯笼,另一只手拿一根手杖。

“磨面师看见他,便叫起来:‘亲爱的小汉斯,我碰到很不幸的事情了。我的小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受了伤,我现在去请医生。可是医生住在很远的地方,今晚上天气又是这么坏,我刚才忽然想起,要是你替我跑一趟,那倒好得多。你知道我就要把我的小车给你,所以你应该替我做点事情来报答,这是很公平的。’”

“小汉斯大声说:‘当然啊,你跑来找我,我觉得非常荣幸,我马上就动身。不过你得把你的灯笼借给我,因为夜里黑得很,我害怕我会跌到沟里去。’”

“磨面师却答道:‘对不起,这是我的新灯笼,要是它出了毛病,对我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小汉斯大声说:‘好,不要紧,我不用它了,’他把他那件宽大的皮衣和那顶暖和的红色便帽取下来穿戴好,又缠了一根围巾在颈项上,便动身了。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夜!天很黑,小汉斯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指头,风刮得很厉害,他几乎站不稳了。可是他非常勇敢,他大约走了三个钟头以后,居然走到了医生的家,他敲着门。

“‘谁呀?’医生从他寝室的窗里伸出头来,大声问道。

“他说:‘医生,我是小汉斯。’

“医生又问:‘小汉斯,你来做什么?’

“他答道:‘磨面师的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受了伤,磨面师要你马上就去。’”

“医生说:‘很好,’他便叫人备马,又穿好靴子,拿了灯笼,走下楼来,骑着马,朝着磨面师家的方向走去,小汉斯吃力地跟在马后。

“可是风暴越来越厉害,雨下得像河流一样,小汉斯看不清路,也赶不上马了。后来他迷了道,就在一片沼地上面转来转去,那是一块很危险的地方,因为到处都是很深的洞穴,可怜的小汉斯就淹死在这儿了。第二天他的尸首被几个牧羊人找到了,正浮在一个大池塘的水面上,他们把他抬回他的茅屋里去。

“小汉斯下葬的时候,大家都去参加,因为他平日很得人心,丧主便是磨面师。

“磨面师说:‘我既然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理应由我占最好的地位,’所以他便走在行列的最前头,穿一件黑色长袍,时时用一块大的手帕揩眼睛。

“葬礼完毕,送葬的人都舒舒服服地坐在客栈里面,喝香料酒,吃甜点心,铁匠忽然说:‘小汉斯的死对每个人的确都是一个大损失。’”

“磨面师答道:‘无论如何对我是个大损失,我差不多已经把我的小车给他了,我现在真不知道拿它来做什么好。它放在我家里对我很不方便,它破烂得没有办法,我又不能拿它卖钱。我以后一定要当心不再把任何东西送人,人常常吃慷慨的亏。’”

“又怎样呢?”过了好一忽儿河鼠说。

“怎样,我的故事讲完啦,”梅花雀说。

“可是磨面师的结果怎样呢?”河鼠问道。

“啊!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梅花雀答道,“我相信我不会关心这个。”

“显然你天性里面并没有同情,”河鼠说。

“我害怕你还不大明白这个故事里面含的教训,”梅花雀说。

“你说什么?”河鼠嚷道。

“教训。”

“你是说这个故事里面有一种教训吗?”

“当然啊,”梅花雀说。

“好吧,”河鼠很生气地说,“我觉得你讲故事以前,就应当先告诉我那个。要是你那样做了,我一定不会听你的;说实在话,我应当像批评家那样说一声‘呸’。不过我现在还可以说。”所以他拼命地叫出了一声‘呸’,又拿尾巴扫了一下,便回到他的洞里去了。

“你喜不喜欢河鼠?”过了几分钟母鸭用脚拍着水浮上水面来了,她向梅花雀问道。“他有很多的优点,不过拿我来说,我有一般的母亲的情感,看见决心不结婚的人,总要掉眼泪的。”

“我害怕我把他得罪了,”梅花雀说。“因为我对他讲了一个带教训的故事。”

“啊哟!这倒常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母鸭说。

我完全同意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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