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冬天又来了

强风吹拂 三浦紫苑 第1页,共2页

只有十名选手的队伍,竟然通过预赛,取得箱根驿传的参赛权。

竹青庄众人达成的壮举,不只在大学田径队间引爆讨论,也成了一般民众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自从1987年电视台开始实况转播箱根驿传后,这个专为关东学生跑者举办的比赛,就成了日本家喻户晓的赛事,住在日本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论比赛本身的高难度,还是新年期间透过镜头播出的热闹景象,都让箱根驿传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不过,竹青庄只有区区十人,却想挑战这么大型的知名赛事,许多人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有勇无谋的事。如果比赛当天有人受伤,或临时身体不舒服而不能上场,该怎么办?他们平时是怎么进行训练的?生活起居的情形又是如何?

附近充满好奇心的民众,以及有意加入田径队的学生,争相跑来造访竹青庄。那些想加入的学生中,大部分都没有田径的经验,只是因为得知竹青庄成员通过预赛,一时兴起跑来提出申请。

清濑慎重地在纸上写下婉拒各方来访的理由,张贴在竹青庄的玄关。有人想加入,固然是值得开心的好事,但宽政大引起的热潮相信很快就会退烧,而且这些人也没有公认的纪录,不符合参赛资格。更何况,竹青庄已经住满了,没有空间容纳新成员。清濑仔细思考过后决定,与其现在招募新社员,不如十个人专心练习、团结一致,朝箱根驿传前进。

至于附近的居民,则由商店街的老板出面以“会妨碍练习”为由,呼吁民众不要打扰竹青庄的成员,于是大部分人只会在矮树篱外偷看竹青庄的情形,并以此为满足。如果有例外,也只有一些老人家偷偷送自家种的蔬果等农作物来。

早上阿走要出门慢跑时,常会发现玄关前放着白菜或水梨,不禁心想:“这是来报恩吗?”看到无名老人送东西来却叫也没叫的尼拉,则只会对着阿走猛摇尾巴。结果是,往往还搞不清楚是谁这么好心,这些蔬果就全进了竹青庄房客的五脏庙了。

当然,媒体的采访也蜂拥而至,而且不光田径专业杂志,连周刊、报纸、电视台都来了。所有媒体都想来掺一脚。清濑和神童慎重考虑后,最后几乎都以“专心训练中”为由,谢绝他们进入竹青庄采访。

他们只答应接受《月刊田径杂志》的佐贯、《读卖新闻》的布田采访,因为这两名记者从竹青庄夏天集训起就一直在为宽政大加油打气。他们俩都很了解跑者的心理,总是远远看着,不干扰大家练习,提问时也很利落,都能切中要点。他们陆续发表的报导,都对竹青庄成员相当正面而友善。

双胞胎和king三人乐得快飞上天,觉得应该多接受一些采访。

“好不容易可以去箱根出赛,被更多人注意到不是很好吗?”城太说。

“而且这样子毕业以后找工作也比较容易啊。”king跟着敲边鼓。

“比起找工作、引人注目,你们还是花多点力气在练习上吧。电视转播可是很无情的,到时候跑太差,不管愿不愿意,马上就会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

虽然清濑一口回绝了,双胞胎和king还是不死心,大声嚷嚷。

“不管了,我们就是要上电视!上电视!上电视!”

晚饭桌上上演的这场攻防战,让在一旁看着的阿走不禁傻眼。

光是想到要参加箱根驿传,就已经让阿走紧张又激动不已了,双胞胎居然还想在赛前接受电视台访问,说要体会那种“非比寻常”的感觉。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天真、贪心,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说回来,今年春天以前,双胞胎一直过着跟长跑无关的生活。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对箱根驿传这场赛事的分量没什么概念。

1920年开始举办的箱根驿传,除了二次大战期间停办过几年,至今已经持续八十届以上,是一项深具传统的赛事。即使在战后粮食短缺、生活艰苦的岁月里,选手还是披着布条,一棒接一棒跑下去,朝箱根山奋力前进。对跑步这项运动来说,箱根驿传就是这么有意义的比赛。

箱根驿传是学生跑者的憧憬和梦想。双胞胎可能还搞不清楚参加这项赛事的价值和意义,却能在似懂非懂的状态下拼命练跑,凭实力拿下参赛权,证明他们俩果然有两把刷子。想到这里,阿走觉得既有趣又佩服。

被双胞胎包夹在中间的清濑,默默拿着筷子吃饭。两兄弟还在纠缠不休。

“一次就好!上一次电视又不会死!”

“要求这么一点特殊待遇,应该不为过吧,灰二哥你自己还不是……”

“我怎样。”清濑蓦地停下手中的筷子。

城次突然闭嘴,好像想说什么似的动了一下嘴巴,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

最后,清濑拗不过两人,决定接受电视台的采访。那是晚间新闻当中约五分钟左右的热门话题单元,内容是竹青庄房客的生活点滴。

摄影记者拍了漫画多到满出来的王子房间。榻榻米上永远铺着棉被、一旁还散落着戒烟铁丝小人的尼古房间也入镜了。最后还拍摄了大家在草地上练跑的情形,同时进行访问。

双胞胎和king代表大家接受访问。

——不知道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还是被灰二哥逼的,等我们回过神来,箱根驿传已经变成大家的目标了。

——我们每天都要吃蜂蜜糖渍柠檬预防感冒。

——没做什么特别的练习,训练内容应该跟其他大学的田径队差不多吧。

阿走跟之前一样,呆呆站在拍摄镜头的边角,几乎就要出画面了。

“干吗躲在这里?”

“我哪有。”被阿雪这么一问,阿走笑着随口敷衍一句。本来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采访过程的尼古也回过头看阿走。

“你该不会是在逃通缉犯吧?”

“怎么可能!”

不是就好。尼古给阿走一个怀疑的眼神。

“这个改天再研究,”阿雪说,“我说,你们不觉得最近气氛有点怪怪的吗?”

是有一点。尼古点点头。

阿走也有这种感觉。竹青庄里,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一楼的房客,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二楼大部分房客的练习态度也没什么改变,不过,双胞胎的心情明显变阴沉了。说白一点,是针对清濑。

他们没跟清濑吵架,也没做出什么具体的表情或动作,但这三人之间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清濑对双胞胎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城太、城次却好像对清濑有什么芥蒂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对清濑好像没那么信任了。

这种别扭的感觉在竹青庄里蔓延,让人心里很不舒服,而且是从预赛后开始,持续到现在。

“这对兄弟怎么了?”尼古说,“阿走,你跟双胞胎同年级,私下问一下吧。”

“问什么?”

“问什么?!当然是心里话啊。”

“喔……好。”阿走虽然答应了,其实心里觉得压力很大。

练习的密度和分量都在逐步增加中。例如一万二千米的练跑,最初的五千米可以慢慢跑,17分钟内跑完,接着开始加速,到最后的一千米,必须在3分05秒内跑完。达成这样的练习目标后,下一次要调快到2分15秒跑完一千米,而且每隔两百米设一个跨栏,一共要跨越五个。

阿走的心思,几乎全被跑步占去了,例如手腕摆动的幅度、双脚着地时的角度,或是肌肉的紧张和弛缓度等问题。这样比较好?还是那样?他对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保持高度关注,确认着跑出去的每一步。

而且,练跑归练跑,学校的课还是得上。这样的他,根本没那个力气去管别人的事。

阿走有时候会在“鹤汤”遇到双胞胎。有一天,双胞胎进到淋浴区时,阿走和清濑已经泡在墙上画着富士山的大浴池里,正在跟澡堂常客泥水匠老爹闲聊。

“灰二,你们竹青庄那些小伙子,状况怎样啊?”泥水匠随口问。

泥水匠背对着淋浴区坐在浴池中间,没注意到双胞胎来了。一向都会出声打招呼的双胞胎,看到坐在浴池出水口旁的清濑,什么话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很好啊。”清濑回答。

“那几个一年级生很不得了啊,”泥水匠双手伸出水面,抹了抹脸,“阿走很厉害不用说,那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跑得也很快不是吗?”

阿走不禁担心起来,不确定清濑会怎么回答。泥水匠背后淋浴区里的双胞胎也竖起耳朵听。城次可能太注意听清濑和泥水匠说话,失手倒了整头的洗发精。

“是啊,”清濑笑了笑,“在他们本人面前讲好像有点那个,不过他们确实跑得很好。”

“真的吗?!”坐在淋浴区椅子上的城太突然站起来。

泥水匠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

“骗你干吗,”清濑爬出浴池,“老爹,栽培有潜力的选手,需要商店街的支持,今后也要麻烦各位多多照顾了。我先回去了。”

清濑从双胞胎后头走过去,打开浴场的门,消失在更衣室里。

城次自言自语起来:“因为我们在场,灰二哥才称赞我们的吧。”尽管如此,他还是难掩内心的喜悦,非常来劲地抓起头,不久后整颗头都淹没在泡泡中。

“喂!你们两个真是的,来了干吗不打招呼?”看到清濑和双胞胎的互动,泥水匠小声问仍在浴池里的阿走,“他们吵架了?”

“不知道,”阿走让身子下沉,肩膀没入热水中,“应该没有吧。”

双胞胎或许是对清濑有些不满,但应该没办法永远藏在心里吧。这两人个性率直又天真烂漫,肯定很快就会爆发,直接杠上清濑。等到事情发生后再来解决也不会太晚。

阿走决定暂时不管双胞胎的事,顺其自然。这就好比一座休眠火山好好的在那里,没事干吗故意去招惹它?等火山爆发,自然就会知道火山口在哪里,仔细观察风向和火山口位置后,再到安全的地方避难,再等喷出来的岩浆冷却就没事了。

除了例行的训练之外,竹青庄的成员也开始试跑正式上场的路线。由于比赛行经的路段,大多是交通流量大的道路,所以明文禁止试跑,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到现场试试、直接上场比赛。

趁着车辆较少的清晨,竹青庄的成员会搭着面包车去勘察,有时到大手町附近,有时到湘南海岸。他们把比赛路线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双脚实际跑跑看。他们必须把道路的起伏、几公里处会出现什么样的目标物等细节,全烙印在身上和脑袋里。

清濑开始研究跑者的区间分配。谁跑哪个路段比较好,他的脑袋里好像已经有大略的想法。

“阿走,你会想跑二区吗?”在横滨车站附近试跑时,清濑问道。

从鹤见经横滨到户冢的路线,人称“花之二区”,各大学大多让队中的王牌跑者负责这个路段。对那些有意网罗选手的企业来说,除了要求选手在箱根驿传跑出好成绩之外,还会看这个成绩是在二区,还是其他路段跑出来的。

“不会。”阿走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非跑二区不可。不论哪个区间,只要有路,他就全力去跑。

“这样啊。”清濑说,默默地继续勘察路线。

10月下旬,大家移师到箱根试跑。箱根的山路,蜿蜒曲折又狭窄。虽然这时离赏枫季还有点远,但一到周末仍然会大塞车。

清濑把面包车停在箱根汤本车站前的停车场。

“好,从这里到芦之湖,大家跑跑看吧。”

“才不要咧!”

双胞胎马上出声抗议。

“这么陡的上坡路,一般光用走的就很累了吧?现在居然要我们用跑的,跑20公里?”

“不是让负责这一区的人试跑就好了吗?”

小田原中继站起,到去程终点芦之湖的路段,称为五区,整段几乎都是箱根山的上坡路段,而隔天回程的六区,则是完全相反的下坡路段。标高相差超过八百米,不论上坡或下坡,跑者都必须一气呵成跑完。

各大学都会在五区和六区安排擅长上坡路和下坡路的好手。跑这个路段的选手,不但要有长跑的实力,更要具备向山路挑战的心理和身体素质。这跟跑平坦道路完全不一样。跑五区的选手面对仿佛没有尽头的上坡,必须有不怕苦的坚强韧性。至于负责六区的选手,面对陡急的下坡,则必须有不顾一切冲下山的胆识和勇气。当然,山路对选手的双腿是很大的负担,因此最好由强壮、不易受伤的跑者来负责。

“五区一定是神童跑吧,”王子说,“他是坡上的神童。”

“难得大家都来了,只叫我一个人跑好吗?”即便是神童,一想到那些绵延不绝的上坡,也不禁愁眉苦脸。

“所有人都要跑,”清濑强硬地说,“大家不想在正式披上接力带之前,先看一下目的地吗?芦之湖!东京近郊最大的风景名胜。”

“反正当天就能看到,今天算了吧。”king说。

“比赛当天人很多,应该看不到的,”阿走说,“而且我们人手不足,所以当天不是只要跑步而已,可能还得到中继站照顾选手。”

“那就后年再从电视上看吧。”城次还在垂死挣扎。清濑不想再听下去了。

“大家赶快准备出发吧。”

结果,箱根山的难跑,超出大家的想象。曲折蜿蜒的上坡路,仿佛永无止境。

阿走、清濑和神童,一起毅然决然地往山上跑。清濑巨细靡遗地提醒神童沿途可供辨识距离的地标,以及跑步时该注意的事项。其他人却打算乘机搭箱根登山电车上山,到后来,速度慢得跟走路没什么两样。

“保持住你的速度。”

清濑叮咛神童、让他先跑,跟着转身回头盯其他人。

“怎么了你们?太慢了。”

阿走停下脚步等后面的人追上来。这时路上正好大塞车,许多人好奇地从车窗往外看着穿着运动服的这一行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在清濑一路催促之下,大家总算来到标示“最高点”的位置。

位于箱根山上,一号国道的最高点,标高海拔874米。来到这里,路面变宽,视野也开阔起来。一大片芒草有如海浪般起伏,迎面吹来的风,感觉比东京冷多了。阿走拉上运动服的拉链。

神童站在最高点往下不远的地方,等大家过去会合。

“咦?那是……”姆萨皱起眉头。

站在那里的不只神童而已,还有好几个穿着东体大队服的人。跟宽政大一样,东体大的选手应该也是来试跑的。看到榊也在当中,阿走觉得很碍眼。

竹青庄成员全体集合后,榊故意靠了过来。清濑装作没看见,阿走见状马上提高警觉。以双胞胎为首的二楼房客,甚至平时举止成熟的尼古和阿雪,全都摆出威吓的架势以待。

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受欢迎,来到阿走面前,热络地打招呼。

“唷,藏原,预赛时很厉害嘛。”

“嗯。”

很久没看到不嚣张挑衅的榊了,阿走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含糊地回他一声。

“你们今天也来试跑?宽政大学也练得很勤啊,大家正式比赛时一起加油吧。”榊竟然一脸笑眯眯的。

这家伙是哪根筋不对?阿走觉得很诡异。每次见面都咄咄逼人的他,脸上竟露出令人猜不透的表情。难道,榊已经认同宽政大取得参赛资格的实力了?还是,他终于了解阿走到现在仍然很认真在跑步,高中时代的心结终于可以解开了?真是这样的话,也让人挺开心的。

“嗯。”阿走又应了一声,点点头。榊毕竟是以前并肩作战的队友,一直被对方以带刺的态度对待,阿走心里也很痛苦。

榊接着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打量站在阿走身后的其他成员。

“你们真的很认真练习呢。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如果我们是宽政大的选手该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意思?”

阿走不懂榊到底想说什么。不管哪支队伍,不是都这样持续不断练习吗?

榊满脸笑地继续说下去。

“不管你们再怎么练习,宽政大都只有十个人不是吗?只要有一个人感冒,没办法上场,那就玩完了。而且,就算你们真的跑进前十名、取得箱根驿传的种子权,但是你们队里的大四生会毕业,来年的比赛怎么办?”

阿走忽然脑子一片空白。他跟竹青庄的伙伴,全心全意以箱根驿传为目标。他们只想用跑步证明自己、实现这个梦想,根本没去想以后的事。

预赛后表示想加入他们的人,都被清濑拒绝了,因为虽然这些人嘴上说想加入,也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除此之外,也没人能保证明年春天还会有人有兴趣加入。不管阿走他们在箱根驿传多拼命跑出好名次,不见得能指望会有新人来传承。真是如此的话,只有十个人的宽政大田径队,仅仅一年就会寿终正寝了。

榊明白点出的事实,在竹青庄成员间掀起一阵无声的风暴。双胞胎的表情整个僵掉,神童、姆萨和king三人不安地看看彼此,尼古和阿雪则是用“不用你多管闲事”的眼神盯着榊。只有累到蹲在路边的王子,一副不关我事似的打着哈欠。

榊果然还没原谅我。他笑眯眯地接近我们,竟然是为了动摇竹青庄成员的信心。

阿走觉得很受伤,但现在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放着不管就糟了。因为一旦信心有所动摇,就绝对不可能在箱根驿传跑出好成绩。阿走看看清濑,但清濑就像戴着一副铁面具一样,面无表情看着阿走,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办法解决。”

榊是因为我,才会对宽政大说这些充满暗示的话。阿走想要反驳,却想破头也想不出什么来。结果,他都还没理出头绪,榊就说了声“拜拜”,回队上跟队友会合去了。

为什么我就是一句屁话都挤不出来?光会跑有什么用,猎豹和鸵鸟也很会跑。我这个样子,跟动物有什么两样?阿走先是沮丧,跟着觉得不甘心,气自己让榊目中无人放完话后,干干脆脆拍屁股走人。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也算中肯。”阿雪语带服气,目送榊离开。

“阿走没冲上去揍他一顿,算有进步。这样就够了。”清濑依然板着扑克脸说。

还真是,阿走心想。如果是以前,榊这样乱讲话,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次因为一直在想要怎么反驳他,结果忘了打人。

“应该直接赏他一拳才对。”阿走越想越懊恼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改变觉得不可思议。

我竟然选择以非暴力的方法解决事情?

阿走现在的心情,虽然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样有点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离六道大队长藤冈的境界又近了一些,不禁窃喜。

“刚才的事,大家别在意,”清濑对众人说,“好了,芦之湖快到了,出发吧。”

矗立在面前的富士山,山顶覆盖着纯白的雪。竹青庄的成员一口气冲下抵达芦之湖前的最后一个下坡。

“虽然说不要在意,但还是很介意。”城太边跑边碎念,一旁的城次跟着猛点头。阿走全都看在眼里。

竹青庄成员之间的裂痕,似乎因为榊那番话而越来越深了。

在芦之湖畔稍作休息后,准备继续挑战回程的下坡路段。清濑这个决定,连阿走也吓一跳:“不在这里住一晚吗?”

“我们哪有这个钱?”清濑说。

王子闻言不禁吓得一步步往箱根汤本方向的巴士站牌后退。

清濑见状笑道:“放心吧王子,你不用跑下山。跑下坡路很容易受伤,所以只要有可能负责六区的人跑就行了,其他人搭巴士回箱根汤本。”

清濑指定双胞胎和阿雪跑下山。

阿雪简直难以相信:“我的脚受伤就无所谓?!你是这个意思吗?”

“从大平台到小涌谷这段路,你和双胞胎刚才是搭箱根登山电车上来的吧?以为我没看到?所以你们应该还有力气下山,”清濑说,“而且,阿雪你练过剑道,重心低,下盘也很稳,跑下坡很适合你。”

阿雪再无话可说,双胞胎却还在那里小声地碎念:“都快累死了,回程还要人家用跑的。”“有必要练成这样吗?”

“你们两个,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

双胞胎同时摇头。

最后,清濑决定和双胞胎、阿雪一起跑下山。但清濑右腿有伤,让阿走担心起来。

“灰二哥,我来陪他们跑吧。你还是别太勉强比较好。”

“我会慢慢跑,没问题的。巴士来了,快去吧。”

在清濑的敦促下,阿走一行人上了车。

结果巴士遇到大塞车,被一路跑下山的阿雪和双胞胎追上。刚才明明说会慢慢跑的清濑,飞也似的冲下坡道,紧跟在阿雪他们后头,一边不断耳提面命,提点跑步时该注意的地方。

阿走他们从车窗看出去。阿雪三人和巴士的速度不相上下,彼此互有超前。

“我们也下去用跑的说不定还比较快。”

尼古低声说,被慢吞吞的巴士搞得很不耐烦。

“我绝对不下车。”抢到座位的王子宣示说。

姆萨和神童从车上观察阿雪以大跨步跑急降坡的姿势。

“原来如此……看来,一定要髋关节够柔软,才有办法跑下坡路段呢。”

“为了减缓着地时的冲击力,腿部肌肉也要够柔软,腰和膝盖则要很强壮才行。”

king很难得的没出声,一脸认真地看着跑步中的双胞胎一行人。

“有道理。”阿走心想。

刚才榊那番话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后继无人,何必跟人家参加箱根驿传。但这么想是不对的。跑步应该是一种更纯粹、更自我的行为。

虽然,在驿传这种长程接力赛中,我们确实可以把目标从“为了自己”扩大到“为了团队”,但是也仅止于此。

跑步,顶多就是为了自己和队友。在箱根驿传这种竞争激烈的大型赛事中,哪有可能一边跑一边思考队伍存亡这种问题。

那些最早想到要在东京和箱根间举办往返接力赛、进而付诸行动的人,一定非常喜欢跑步,才会兴起这样的念头。参赛队伍以后会怎样、明年能否再举办一样的赛事等问题,谁都不能保证。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怀抱着对跑步的梦想,从而写下箱根驿传的历史。他们相信,一定会有对跑步抱持同样热情的人继承这份信念,使赛事延续下去。

正是这个原因,箱根驿传的大门永远对关东地区的所有大学敞开,与同样具有历史传统的“六大学棒联”完全不同。箱根驿传不会只允许特定的学校参加,即使是新成立的大学,他们的学生也享有同等的参赛机会。

“在田径强校里跟实力坚强的伙伴一起练习,才是真正的竞争,才值得努力去跑。”榊大概会这么说吧。

榊每次说的话,其实都有他的道理。只不过,我跟他不一样。我所追求的、想透过跑步发现的事物,应该都跟榊不同吧。

这样也好,阿走心想。跟别人不同没什么不好,只是有点感伤而已。曾经在同一支队伍里奋斗的队友,即使到今天,两人在田径场上仍然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却永远没办法达成共识。几年前的龃龉在这段时间内不断扩大,而且冲突越来越明显,实在让他很难面对。

阿走一群人在箱根汤本的停车场,等清濑他们跑完会合,坐上面包车往竹青庄出发时,已经是黄昏了。

在车里,阿走开口说:“小时候,每年过年时,我都会看箱根驿传的电视实况转播。”

“啊,我也是。”

虽然觉得阿走突来的发言有点奇怪,神童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话。

“我都会心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们那样跑步。我想参加箱根驿传,一直、一直都很想。现在梦想实现了,真的很开心。”

阿走拼命在脑袋里搜寻合适的字眼,好向队友传达自己的心情。

“所以,我觉得大家不用去烦恼明年以后宽政会变成怎样。就算灰二哥他们毕业后,我们队上凑不齐十个人,宽政大学田径队也不会就此结束。说不定,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某个小鬼,因为在电视上看到我们跑步的样子,也会像我小时候那样,因此对跑步产生兴趣。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这该不会是,”王子说,“阿走你想说给刚才那个东体大一年级生听的话?”

“嗯。”

“这种话你没当场直接顶回去,就没意义了。”尼古搓着下巴上的胡茬说。

“阿走除了跑步以外,别的事都反应慢半拍。要多多锻炼脑子才行。”阿雪板着脸训起阿走。

“对不起。”阿走道歉。

“不过,阿走啊,你已经可以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是啊,很清楚。”

善良的神童和姆萨一搭一唱地说。

“你们是在夸奖幼儿园小朋友吗?”城太挖苦道。

阿走很不好意思,整张脸热了起来。他气自己总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错失良机,为此觉得很丢脸。

“可是,”king从后座探出脸来,“阿走你说这话只是过过嘴瘾吧?”

“就是,”阿走身边的城次双手抱胸说,“不管有多少小朋友因为这样对跑步产生兴趣,也跟我们无关。结果都是空,没什么用啦。”

这么说也没错。阿走先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头否认。“不是!”他在心里呐喊。

“因为很美,所以才会一直跑到现在,”阿走努力解释,“跑步的样子,真的很美,所以看过箱根驿传的人都会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一边帮忙加油,一边期许自己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

为了我们团队,也为了电视机前面的小朋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为了我自己,我要跑得优美又有力。现在我满脑子就只想着这件事。

“阿走,你真的很爱找自己麻烦。”城次一副服了阿走的样子,无奈叹口气,不再跟他辩下去。

清濑始终保持沉默,方向盘一转,把车子开上小田原厚木快速道路。

电视新闻介绍了竹青庄后,阿走他们无论走在学校还是在商店街里,都会有人来跟他们打招呼,而且形形色色的反应都有。有些人会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例如“上电视了唷!”、“加油喔!”之类的,有些人则热心表示“需要人手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过,想入社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了。大概跟学校里盛传清濑拒绝招募新社员的流言有关吧。拜托你们不要放弃,明年春天一定要再来竹青庄!阿走忍不住在心中这样祈祷。

比赛的准备工作则持续照计划进行着,主要是由清濑和神童决定所有大小事。

在箱根驿传比赛中,各大学都会在沿途安排人手。除了每个区间的15公里处要安排给水员之外,如果还能在适当的地点安排人员帮忙传达情报给选手,例如前后的队伍与自己队伍的时间差、应该加速还是减速等重要信息,对赛况会比较有利。

由于给水员必须跟着选手跑一小段,没有经验的外行人,会跟不上选手的速度,因此必须找有一定跑步实力的人担当。宽政大田径队短跑部,非常爽快地接下这项任务。

清濑和神童也讨论了沿途配置人员的安排。从志愿协助的学生中,挑选了那些老家在比赛路线附近的人,因为正月所有人都要回乡过年,省去他们舟车劳顿的额外负担。

至于商店街的人,反正叫他们不要来加油,他们还是会来,清濑和神童干脆不客气地请他们支持。就这样,沿途帮忙传递情报的人员配置很快就完成了。

参加箱根驿传,不是只有选手到场跑步而已,还有一大堆琐碎的前置作业。清濑都精力十足地一手搞定,神童则负责帮忙跟校方交涉、与主办的关东学生田径联盟联络等。至于商店街或宽政大的志工,则由叶菜子负责统筹。她熟练地召集所有志工、发放比赛当天的流程表,以及分配任务。

叶菜子超强的行政能力,让阿走印象非常深刻。她居中联络,协调人数众多的义工,以便所有事情顺利进行,换成阿走的话绝对做不来。叶菜子还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一手揽下大大小小杂事,全都为了让阿走他们能心无旁骛跑完全程。

刚开始时,叶菜子或许是因为喜欢双胞胎才投入的,但现在她已经对田径赛深深着迷。对竹青庄而言,叶菜子是不可或缺的一员,常常来跟大家开会讨论事情。

“一天到晚跟我们混在一起,叶菜妹该不会都没有女性朋友吧。”有一次,叶菜子不在场的时候,king好像突然想到似的这么说。

“当然有啊。”阿走回答,而且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

前一天,阿走才在学校餐厅遇见叶菜子。当时她正在跟女性朋友吃午饭,笑得很灿烂。

人家还不是为了我们,才牺牲跟其他朋友往来的时间。king没有恶意却少根筋的话,让阿走有点不悦,跟着又纳闷起自己干吗生气。他想了一下,做出“一定是练习得太累了”的结论。

11月上旬的某天晚上,叶菜子到竹青庄吃晚饭,顺便报告义工招募状况与工作分配的情形。清濑和神童针对她的报告提供了一些意见,她都一一记到笔记本上。

双胞胎到底明不明白叶菜子的心意?阿走心想。当叶菜子热心张罗着箱根驿传的赛前准备,双胞胎却只顾着扒饭。

该开的会结束后,清濑劈头对大家宣布:“下下个星期天,我们要去参加上尾的城市半程马拉松赛。”

“上尾?那是在哪里?”姆萨问。

“埼玉县。很多当地一般民众都会参加,算是规模比较大的比赛。大会免费让箱根驿传的参赛大学参加,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在公路上实际练跑,也顺便练习鸣枪起跑后怎么卡位,同时吸取一些在群众加油声中跑步的经验,正好符合我们的练习需求。”

除了阿走和清濑,竹青庄其他成员都不曾在高中时代参加过路跑赛。事实上,上尾城市半马赛的距离和比赛时间,非常适合拿来当作箱根驿传的热身赛,因此箱根驿传的出赛学校,大多数都会参加上尾半马赛。

这是大家头一次有机会参加路跑20公里以上的正式比赛,正好可以用来验收平时的训练成果。阿走马上跃跃欲试。自己一个人按部就班练习固然不错,但他也喜欢跟其他选手一较高下。

双胞胎马上开始唱反调。

“下下个星期天?我们有事的。”

“我们跟语言学班上的同学组了一支足球队,好不容易找到对手,要在多摩川的河滨球场比赛。”

“马上回绝他们。”清濑说。

“我们不去的话,人数就不够了。”

“你们不去,只差两个人而已,现在还有时间找替补的人。而且,现在是紧要关头,练习都来不及了,踢什么足球?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你们俩最近也太松懈了。”

清濑大概终于受够最近这种诡异的气氛了,用前所未见的严厉口气训斥双胞胎。阿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开始无意义地上下挥动他拿着筷子的手。

“一天到晚练习练习练习!练这么多有意义吗?”

城次重重地把味噌汤碗放到桌上:“那个叫榊的家伙说的一点都没错!跑完箱根驿传又怎样,反正春天一到,我们队员人数就不够了。”

“就是说啊,”城太也说,“我们全都被灰二哥骗了。每天练得那么辛苦,跟傻瓜一样。”

“骗?”清濑“啪”地放下筷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了?”

“你忘了你一开始说过,‘集结我们十个人的力量,靠运动攻顶’!”城太大吼出来,“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都调查过了,以我们的实力,再怎么拼都赢不了六道大,绝对不可能在箱根驿传拿第一!”

就是说啊,king像应声虫一样附和双胞胎。

清濑闻言,好像想起来了,点了点头。

“我是说过要一起攻顶这种话。”

“看吧!灰二哥是大骗子!”城次痛骂清濑。

餐桌旁引起一阵骚动。

“我们真的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获胜吗?”姆萨小声问阿走。

“这个……”阿走支支吾吾。

“讲白了,就是不可能。大家跑出来的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一向重理论的阿雪,毫不留情地说。

这下可好了。尼古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个懒腰。

“只要看选手的最佳成绩,就能轻松推测出比赛的状况,还有哪一队获胜机率最大。虽然还是有可能逆转,但是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大概可以说是长跑无聊的地方吧。”

王子“嗯哼”了一声,把筷子伸向色拉:“像棒球、足球、篮球这些团体运动,除非两队实力差很大,否则不看到最后,不知道哪一队会赢……我们跟六道大,真的有差那么多?”

“差得可多了,”阿雪以乎早就分析过所有数据,又一次斩钉截铁断言,“六道大的每个正规选手,随便到哪一所大学去,马上都能成为主将,这就是他们的实力。而且他们兵多将广,今天上场跟我们比的,就算是他们没被选上参加箱根驿传的跑者,就是所谓的二队,也很有可能跑出比我们更好的名次。”

“也就是说,六道大集结了所有长跑精英,而当中的佼佼者,就是我们的对手吗?”神童问,肩头气馁地一垮。

“可是,反过来想,不就表示我们很幸运吗?”王子嘴里嚼着生菜说,“六道大的二队跑那么快,还不能在箱根驿传上场。反倒是像我们这么弱的队,通过预赛的考验,取得上场的资格。我觉得,就算没办法拿冠军,只要能参加箱根驿传就很值得了。”

“没拿冠军,就没有意义。”城次说。

“这种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有需要继续努力下去吗?”城太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么想赢,就更不应该去踢足球吧,”阿走一把火上来,紧咬双胞胎不放,“应该更卖力练习,到上尾参加比赛才对。”

“阿走的理想主义又发作了。”

“就算想练,也没那个心情了。”

双胞胎同时展开反击。

“没办法拿冠军,就不跑是吗?那我看,你们两个迟早都会死,干脆现在就不要活了。”

“话不能这样讲。”

“这是同一件事,一样的道理。”

“根本天差地远好不好!你少在那里讲道理,你连什么是道理都不懂。”

“我懂!”

“你懂个屁!你根本是只会跑步的动物。”

“到外面去!”

“去就去!谁怕谁!”

“不要闹了。”清濑说。

但阿走和双胞胎都听不进去,隔着餐桌互瞪,一脚踢开椅子站起身。姆萨拉了拉阿走的衬衫下摆,却被阿走甩开。这根本就像小孩子吵架,到后来已经忘了为什么而吵,胡闹成一团。

阿雪和尼可在一旁偷笑,等着看好戏。

“阿走竟然可以反应这么快,拿生死来比喻,实在难得。”王子在一旁感叹。

king的心情虽然是站在双胞胎这边,但打架助阵就免了,决定袖手旁观。

“等一下!你们不要这样!”

叶菜子抬高嗓门,张开手臂死命阻挡眼看就要冲出厨房干架的阿走和双胞胎。“大家冷静一点!比赛当天,搞不好六道大的选手会全体食物中毒也说不定啊,对不对?”

竹青庄的房客们瞪着叶菜子,差点没昏倒。

“那个机率应该很小……”姆萨婉转地说。

叶菜子的话没有任何正面的帮助。

“说到底,我们就是没办法凭实力赢过六道大。”神童也叹了口气说。

但也幸好有叶菜子,在阿走和双胞胎的冲突扩大之际跳出来,场面才没有失控。

“我吃饱了。”

双胞胎把碗筷放到流理台的水槽里,转身就要回房时,清濑对着他们的背影说:

“我是说过要‘一起攻顶’这种话,但我的意思不是要拿冠军,只是你们一定会觉得我在狡辩……”

“够了,不用再说了。”城次说,说完两兄弟径自上楼去。

那句话听起来,既像“我们不想再听清濑解释了”,也像“我们不想再吵了,以后也还会跟以前一样继续练习”,口气里透着一种拒绝和心冷。阿走想拼输赢的战斗心无疾而终,一声不吭地坐下来。

“那,我也该回去了,”可能是受不了竹青庄里的凝重气氛,叶菜子匆忙离席,“谢谢你们的招待。”

“阿走,”清濑出声,阻止了准备帮忙收拾餐具的叶菜子,“你送胜田小姐回家吧。”

过去一直都是双胞胎送菜子回“八百胜”,但今晚看样子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再下楼了。

“你顺便去吹吹风,让脑袋冷静一下。”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叶菜子婉拒清濑的好心提议,但阿走应了声“好”,走到玄关去穿球鞋。

厨房里,尼古和阿雪交头接耳八卦起来。

“就阿走和叶菜妹两个人走夜路。”

“阿走没脑充血就不错了。”

“就是说啊,万一阿走和双胞胎又为了抢叶菜子小姐吵起来怎么办?”姆萨也怪清濑。

“不会,”清濑轻描淡写地说,“别看阿走这样,他可是很重友情的男子汉。”

阿走当然不知道自己成了众人八卦的男主角,乖乖配合着叶菜子的脚步,往商店街走去。

阿走很少走路。只要是可以走的距离,他都宁愿用跑的。不论是到大学上课,还是去商店街买东西,对阿走来说都是跑步的一部分。平时,沿途景物都是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很少有机会慢慢欣赏。

跟叶菜子一起走,速度实在太慢了,慢到阿走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才好。他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一下看看灯光映照下的门牌,一下看看树枝伸出到马路上、结实累累的橘子树。叶菜子披着一件薄外套,围着颜色有如紫花野木瓜一般的淡紫色围巾。阿走以前在山里跑来跑去玩耍时,常常采来吃。它淡淡的糖水味,在舌尖上复苏。

“我有点惊讶呢。”叶菜子说,嘴边吐出白色的雾气。

“惊讶什么?”阿走移开视线,转头看她。

“没想到你们也会吵架。”

“当然会吵啊。在这种小公寓里共同生活,又老是一起跑步。有人洗完澡后没把小木盆里的水倒掉,跑完后把脱下来的臭袜子拿起来闻,一堆有的没的,我们常常为这种事吵架。”

“闻臭袜子?”叶菜子微微笑出来,“谁这么变态呀?”

城次。可是双胞胎是叶菜子爱慕的人,阿走实在不想泼她冷水。

“我不能说。”

但这样一来,叶菜子会不会以为那个变态的人是我?阿走越想越觉得不妥,又没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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