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我高举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里又热又闷,湿度近乎百分百,简直像是蒸桑拿一样,和之前的洞窟没什么分别。而且墙壁和头顶还在渗水,脚下也有小小的水流,更让人吃不消。视野很窄,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没事吧?”

走在前面的乾先生转回头问。他的脚步很轻快,一点也不像他的年纪。

“嗯……要是没有这些水,走起来大概更快吧。”

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傻话。

“不过好像多亏了有水,那个可怕的‘影子’……壁虱没再跟来。”

的确。壁虱虽然好像喜欢高湿度,但在洞窟墙面这么潮湿的情况下,行动也会很困难吧。对于微小的生物来说,水的表面张力和黏性相当讨厌。如果黑寡妇壁虱真是因为渗水才没有跟来,那我的出口抱怨真是该打了。

我们四个人按照奇狼丸的建议分成两队。我和乾先生去海岸取“梦应鲤鱼号”,觉和奇狼丸去制造错误的气味和痕迹误导敌军。

觉说他被吸血蛞蝓咬伤了,难以进行长距离的步行,把去海岸的事情托付给了我。其实,虽然他看上去确实很痛苦,但作这种安排的真实意图还是一目了然的。他分明打算由自己去面对更加危险的一方。诱导敌军的任务,就算有奇狼丸在,也是虎口拔牙的行为,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就会变成猎物。

我在完全明白觉的意图的基础上,接受了觉的建议。

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所有人绝对都会安然无恙。

“乾先生,一切都会顺利的,是吧?”

我这样问,大约只是希望乾先生说一句“是吧”,好让自己宽心。但乾先生的反应却和我的期待不同。

“说实话,我什么也不好说。所有这些事情,都远远超出我的预计了。”

“是吗……”

我感到情绪愈发低落。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渡边小姐坚强地活下去。我会为此尽我的一切努力。”

“谢谢。乾先生您这样说,让我很安心。因为乾先生是强者如云的鸟兽保护官中唯一一位幸存者。”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后悔了。

“幸存者……”乾先生似笑非笑地说。

“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哎呀,不是不是。只是我怎么也不算幸存者吧。更准确的说法……大概应该是死而无益吧,这么说才对。”

“没有这样的事……”

“不,就是这样。我失去了比亲人更亲密的四个朋友。我之所以没有死,只是因为偶然……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现在的我,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恐怕只是因为我想要为朋友完成未能完成的任务吧。只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苟延残喘到今天。”

同样的话,似乎在某个人口中听到过,就在最近。

“所以我绝不能放过那个恶鬼。”

平日里十分冷静的乾先生,这时也可窥见他内心的一缕激情。

“所以渡边小姐,请你答应我。如果我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倒下了,你一定要阻止那个恶鬼。”

“嗯,我答应。”

阻止……我们因为心理的抑制作用,对于人类,忌惮使用更加激烈的词,但那意思是很明确的。

“被化鼠们称为死神的,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过到了现在,我才第一次体会到被猎杀的感觉。”

“这一点我也是……就像这个世界突然被噩梦吞噬了一样。所有的事情都不像是在现实中发生的,想都不敢想。肯定会有人觉得,一切都是噩梦,明天一早睁开眼睛就不用怕了……”

我的心口一阵发紧,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期盼。不过,现实情况是,为了保证明天早上还能活着睁开眼睛,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

乾先生重重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说。关于奇狼丸的。”

“奇狼丸?”

让我感到意外的发言。

“说实话,到底能不能完全信任它,我还是有疑问。”

“这……救了乾先生的不正是奇狼丸吗?而且这一次要是没有奇狼丸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说的都有道理。”乾先生站住脚,“渡边小姐,你觉得,人类的洞察力在什么时候最低?”

我想了想。

“所有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要是一直提心吊胆的,怎么也不会疏忽大意的吧?”

“在一切顺利的时候,确实有人心情放松,马虎大意。不过如果是生性谨慎的人,反而会更加警惕,不会疏忽。”

“那,会是什么时候最低呢?”

“在我的经验里,恐怕是觉得情况最糟糕的时候。这时候已经相当绝望了,很少有人会冷静思考实际情况是否有可能更糟糕。人的天性总是会让自己死死抓住微弱的一丝希望,导致轻易放过危险的征兆。”

“也就是说,就像此刻的我们?”

“状况严峻到现在这个地步,一般人不会再去想会不会有‘狮子身中虫’,对吧?”

“您是说,奇狼丸是叛徒?”

“这种可能性必须纳入考虑。”

“为什么?只是因为它不是人类?还是说,有什么更明确的理由?”

“怀疑它的理由有两个。”

乾先生再度举起灯笼,在昏暗的洞窟里走起来。我跟在后面。

“首先,奇狼丸过去曾经来过东京,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它来这儿干什么?”

“这……不是说,它觉得需要来这里调查一下吗?就算为了和其他的部族竞争,也要先来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什么的。”

“这种暧昧的动机,会让奇狼丸继续这种严酷的探险,直到损失三分之一的部下吗?像奇狼丸这样优秀的指挥官,一开始出现牺牲者的时候应该就会终止计划、偃旗息鼓了吧。”

“那,乾先生认为,它是为什么来的呢?”

“这一点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背后没有什么缘故的话,奇狼丸为什么要含糊其词,而不肯直截了当告诉我们呢?”

这一点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只是因为觉得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罢了。而且,在当前的情况下,万一奇狼丸真是敌人,那将是无法面对的局面。或者说,如果它是敌人,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难道说……”

我开了个口,又停住了。不知从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们站住脚,竖起耳朵细听。乾先生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那是如同地鸣一般低低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上层传来的。

“什么声音?”

“可能是某处洞窟的一部分崩塌了,我想。”

我吃了一惊。

“会不会是我们做的陷阱成功了?”

“唔……至少不仅仅是我们的陷阱。因为刚才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响了四次。”

乾先生沉思了片刻,但并没有再多说。

我们行走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忽然间,我想起来了。

“刚才您说怀疑奇狼丸的理由有两个,对吧?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还有一个很快就会知道了。”

“很快?”

“到达海岸,上了地面,大概就会一目了然。”

乾先生给我留下一个谜团。

返回海岸的行程虽然比来的时候快,但也费了好几个小时。洞窟撞上了一条通向地面的巨大裂缝。伪拟蓑白通过电子罗盘确认当前的位置,告诉我们现在距离隐蔽“梦应鲤鱼号”的天堑以及通往地下的斜坡不足百米。

我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连续走在艰难的路面上,脚更是疼痛难忍。但是没有时间休息。我用咒力支撑着身体攀爬陡峭斜坡的时候,大地深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听上去就像是无数妖怪在笑,那可怕的声音带着阴森的气息。

我打了个冷战,身子僵住了。

“不用担心,是蝙蝠。”

乾先生的话让我放下了心。

洞窟深处,数十万、数百万的东京大蝙蝠带着嘈杂刺耳的叫声飞了出来。它们擦着我们的头顶和后背掠过,不知是不是靠了声音定位的帮助,没有一只撞上我们。

大群的东京大蝙蝠,犹如一只巨大的生物,充满了大地的裂缝,融入黄昏的天空。到这时候,我终于注意到太阳正在落山。因为一大早就潜入地下的缘故,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彻底混乱了。我想起除了早上吃过兵粮团子之外,肚子里还没有填过其他任何东西,但基本上没有感到肚子饿。就算低血糖让头脑昏沉沉的,也完全没有食欲,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吧。

天空急速从深蓝色向藏青色转变。我们爬上陡坡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太阳落下山去,周围悄然落下夜晚的帷幕。

我们从裂缝中探出头,窥探周围和天空的模样。自东京大蝙蝠的巢穴处形成数百个犹如黑色柱子一般的集群。乱舞的蝙蝠,总数也许要以亿为单位吧。在这种遮天蔽日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使用猫头鹰、夜鹰之类的鸟监视。我们低着身子,跑向一开始隐藏“梦应鲤鱼号”的地方。

潜水艇安然无恙,看来没被敌军发现。我们用咒力悄悄把它抬起来。

我正要就这样把它移去海岸的时候,被乾先生制止了。

“等一下。”

“怎么了?拖延太久会被发现的。”

“你忘了?奇狼丸说过,夜间靠近海岸会很危险。”

我咬住嘴唇。这件事完全被我丢到九霄云外了。

“我昏了头了……”

我打开乾先生的背包,问伪拟蓑白。

“这附近的海岸,夜晚有可能袭击人或化鼠的最危险的生物是什么?”

伪拟蓑白沉默了半晌。在我开始担心它是不是故障了的时候,它终于发出断断续续的回答声:

“……可能是大鬼矶女……被认为是由沙蚕的一种,即矶沙蚕进化而来……仅在东京湾内及……栖息……两只眼点和触手冠仿佛人类……强大的两对大颚……是最终捕食者……夜行性……雌雄配对的季节……尤其危险……”

然后,伪拟蓑白突然什么都不说了。

“糟糕,好像坏掉了!”我抬头叫道。

“电池用完了吧。晒完太阳启动之后,一直都在黑暗的地方用,时间太久了。”

“可是这东西要是不动的话,连地下河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等一下再考虑有什么办法让它重新启动吧,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坐上潜水艇。”

乾先生把我的注意力从这个问题上拉了回来。

“袭击奇狼丸部下的大概就是沙蚕的近亲吧。”

即使听到沙蚕这两个字,我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

“是海里类似小小蚯蚓一样的生物?”

“如果是矶沙蚕的近亲,恐怕把它想象成海栖蜈蚣一样的生物更合适,我想。而且,能够袭击化鼠士兵的,大概不会很小吧。”

乾先生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怀疑奇狼丸的第二个理由,就是这个了。我们返回海岸的时候很可能就是日落时分,这一点很容易想到吧。但是,奇狼丸对于海岸附近的危险没有给出任何警示。不但如此,而且连关于大鬼矶女这种生物,他都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信息。”

“可是,关于海岸的怪物,奇狼丸说不定只是知道士兵遭遇袭击,别的也不知道吧?”我反过来替奇狼丸辩护,“也可能它是认为我们这里有伪拟蓑白,怎么都能想点办法什么的。”

“唔……事态紧急,确实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乾先生也松口了,“总之走吧。对手如果是沙蚕的话,进入潜水艇应该就安全了。”

依照乾先生的指示,我进入“梦应鲤鱼号”的里面,关上上面的门。接着,乾先生用咒力举起潜水艇,把我在距离岸边稍远的浅水区悄悄放下。

船底触到沙地的感觉。慢慢涌来的波浪轻轻摇晃“梦应鲤鱼号”,船身按照一定的韵律左右摇摆。

从船头的小窗向外看,刚好是海面的高度,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不是事先有所了解,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是如此危险的地方。

我看见乾先生从左手边小心翼翼地进入海里,慢慢向小船靠近。是不是马上就会有怪物一般的沙蚕袭击过来,我咽着口水紧盯着看,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乾先生登船体的声音传来。咚咚地敲上面的门。我打开插销。门开了,乾先生的脸露出来。

“这个时间,怪物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有某种巨大的生物飞速爬上船体。下一刹那,乾先生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了。接着,漆黑的细长物体从入口上面滑过。那身影无论怎么看都和蜈蚣非常相似。因为速度太快,虽然看见无数的肢体一闪而过,但那长度却让人觉得永无穷尽一般。时间足够瞄准。

我点燃了怪物的身体。伴随着火焰,响起让人寒毛直竖的惨叫。那声音和人类如此相似,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乾先生发出的声音。

身体中央部分起火的怪物哗啦啦掉下去,发出巨大的水声,摔下浅滩。我急忙爬上梯子,来到船外。

在眼前挣扎着的是极其可怕的怪物。无数肢体蠢蠢颤动,长长的躯体蜿蜒起伏,将船紧紧卷住。完全看不出到底有多长。

那怪物的头部从水中冒出来,死死盯着我这里。那轮廓和人脸相似到让人惊惧的程度,上面还有黑黑的毛发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触手还是附在上面的水藻。直盯着我的双眸燃烧着凶暴的愤怒之火。

不过能让人联想到人类的也就是这些了。头部其实只是个附着双眼的瘤而已,在那下面看上去像是胸口一样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口吧。象牙一般的两对白色大颚,宛如狙击猎物的蚁狮一般大大地左右张开。

我尖叫起来。

怪物像是吓人箱的人偶一般弹起,一口咬向三米以上高处的我。

那对可怕的大颚,就在将要咬到我的头的刹那,骤然粉碎。

失去了头部的大鬼矶女,像是疯了一般摆动长长的脖子,疯狂挣扎。紧接着又起了两三次爆炸。每次都被炸断一截的长虫,渐渐痉挛着倒下,浮在海面上不动了。

“你还好吧?”乾先生在距离数米的浅滩上叫道。

“嗯。”

我仅仅回答这一声就已经费尽了力气。身体因为恐惧而麻痹。如果不是乾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那个怪物,我肯定已经变成那对大颚的牺牲品了。

“也许还有同类。快离开这儿!”

乾先生飞快地爬上船体外侧的梯子。他在我跳进船里的同时一齐跳进来,随即关上门,插上插销。

“梦应鲤鱼号”慢慢地潜下去,向深处前进。

我浑身都是大鬼矶女爆炸的体液,黏糊糊的。不但感觉很糟糕,而且那混合着海腥气和腐臭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不过现在最优先的还是要从怪物的栖身处逃离。遵照乾先生的指示,我控制外轮的转动,乾先生从前方的小窗往外看,寻找理应开在海里的地下河河口。

海里已经差不多一片漆黑了。乾先生一边用灯笼的光照亮外面,一边为了避免反光,把脸紧紧贴在小窗上。我开始想象万一还有一只大鬼矶女突然冲出来用大颚透过小窗咬进来,这念头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

不过幸运的是,我的胡思乱想没有变成现实。乾先生终于发现了巨大的洞窟入口。看到海草的摇晃,可以肯定那就是河口。

“梦应鲤鱼号”驶进洞窟。驶向被熬干的墨汁一般、比夜晚的海更加浓密、更加深邃的黑暗。

进入海里的洞窟之后,我的不安逐渐加剧。“梦应鲤鱼号”的容积很小,如果潜水时间太长,也许会缺氧。潜入利根川水底的时候有四个人乘坐,而现在是两个人,在简单的计算中,应该能保证一倍的时间。虽然并不清楚灯笼燃烧需要消耗多少氧气。

“渡边小姐,刚才你救了我。”乾先生依然望着前方说。

“这……是您救了我才对。”

“不,是那之前的事。我虽然飞快跳进海里想逃,但那个怪物的动作快得怪异,差点被它咬到。如果不是渡边小姐把那东西的身体点燃,我真要变成两段了。”

的确,虽说是措手不及,但如果没有两个具备咒力的人,恐怕杀不了那个怪物。我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东京是地狱的说法。我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必须拿到名为超能毁灭者的可怕武器的话。

不过,仔细想来,把恶鬼引诱到这里,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如果幸运女神眷顾,栖息在东京的可怕生物之中,也许有某一只会将其收拾掉。

我任由自己生出黑暗的想象。为了保持精神的平衡,我必须这么做。要想在地狱活下去,只能让自己变成鬼。小町也好,父母也好,深爱的每一个人也好,全都不去考虑。此时此刻,我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从这里活着离开。

不管走到哪里,洞窟都是一样的。只有缓缓流动的水流,没有空气,没有光。

也许,等待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窒息而死吧。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是因为闷热还是因为紧张,我自己也分不清。不过越来越喘不过气的感觉,似乎并非只是因为大鬼矶女的恶臭。

会不会进错了河口呢?这是让人绝望的想法。但是,仔细想来,注入这一带的地下河恐怕确实不止一条吧。

在这个洞窟里,只有在地下绵延流淌的水流绵绵不断,也许最后一切将会因撞到渗出地下水的岩壁而终结吧。

机械地转动着“梦应鲤鱼号”的外轮,现实和想象的界限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想起我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那是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去夏季野营,卷入化鼠的战争,在地下隧道彷徨。

我似乎有一个特点,只要在昏暗的地方受到长时间的单调刺激,意识就会衰退,陷入催眠状态。也许这和很久以前在清净寺无瞋上人为我举行的成长仪式有关。

而在这时候,我又一次陷入恍惚状态。身体的感觉逐渐消失,只有意识飘浮在漆黑的虚空中。

然后,幻听出现了。

i“早季,早季。”/i

不知从哪里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是谁……”我喃喃自语。

i“早季,是我啊。”/i

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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