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请交给我吧。”
只能按照真理亚在信上的要求,向小町报告说他们死了。我们拜托野狐丸统一口径,野狐丸爽快地一口答应。我本以为对于背叛伦理委员会的行为,它多少会表示一下为难,然而答应得这么爽快,简直让我都感到有些不满。
“就说两位天神圣主遭遇雪崩坠落谷底,这样应该可以吧。遗体也被卷去不知哪里了,很难搜索。”
的确,最合适的说法只有这样了吧。也许两个具备咒力的人一起摔落会让人感觉比较奇怪,不过如果说是守的雪橇先滑了下去,真理亚在救他的时候也掉下去了,大约也能说得过去吧。
“如果时间充分的话,还可以准备好骨头,这样更完美。连骨头一起送去的话,应该会相信的吧。”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你说什么?骨头?你打算从哪儿弄?”觉用严厉的语气质问。
野狐丸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色都青了。
“……哎呀,那个,没有的事!您误解了!我们怎么可能筹措天神圣主的遗骨?不会的、不会的。我的意思是说,可以拿化鼠的骨头代替,虽然这么说对天神圣主十分不敬。不过即使是我们的骨头,只要部位合适,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天神圣主的遗骨,尤其是高个子的化鼠,和年轻的天神圣主基本上没什么区别,所以用那个骨头……为了以防万一,还可以用石头打磨……”
“够了!别说了。交给你就是了。”我让野狐丸闭嘴。听它这么说,有种真理亚他们的遗体在受侮辱的感觉。
“遵命。所有一切都请交给我来处理。”
野狐丸恭恭敬敬一揖到地,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我的情绪。
费了两天时间赶到这里,最终也只是白跑一趟。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气馁。我们拒绝了野狐丸的邀请,没有再去食虫虻族那儿休息一晚,而是决定直接返回出发地点,就是那个雪洞所在的地方。按照斯阔库的说法,它和真理亚他们就是在那儿分别的。
我们穿上长板雪欙,朝着存放快艇的地点出发。
根据太阳的方位判断,不知不觉间时辰已经过了正午。不过肚子似乎一点也不饿。这应该不单是热切思念导致的茶饭不思。虽然心中急躁不安,但心情却和周遭的无尽雪原一样冷彻骨髓。
真理亚他们去了哪里?再也找不到了吗?不过我也想到,就算找到了什么线索,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方向,但要想追上能在天空中飞舞的真理亚,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就像是在毫无胜算的比赛中早已被对手彻底甩下的选手,但仍然决定不听到终场哨声绝不认输,坚持自己徒劳无益的努力。
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还有希望的样子啊?要骗谁呢?是要欺骗自己,维护一种“我绝不会抛弃挚友”的自我幻象吗?还是要欺骗觉呢?
我望向在我稍前一点的地方滑行的觉。看不出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和我一样在拼命逃避绝望感吗?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和觉并肩疾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自己真正的恐惧。
在我的世界当中,除了父母,只有完人学校。而在完人学校里,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一班的同学。但那些朋友一个个都在消失,剩下的只有我和觉两个人了。
不要。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要。我不要再失去朋友了。
再不要失去深爱的人了。
面前的觉的身影,和另一个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突然间,我生出一种想要伸手去摸的欲望。就在那一刹那,那个令我怀念的、封印在记忆坟场中的身影,清晰地在眼前复苏。然而幻影终究只是幻影,转眼间又如梦幻般消失了。
我被重新抛进冷酷的现实。在这个世界,我和觉只是两个渺小的人而已。
真理亚现在也是同样孤独吗?不,她应该和我不一样。因为她已经舍弃了所有的一切,遁世而去了。
晴空万里,和昨天恍若隔世。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来,让人目眩。然而这明亮的景色,在我眼中却显得比昨天更加阴郁。
觉出类拔萃的方向感让我们很快找到了快艇。我脱长板雪欙的时候,觉用咒力提起小船,放到河面上。
“我来驾船,你稍微休息会儿吧。”上了船,觉看着我说。
“为什么?觉也很累吧。”
我的回答并非出于真心,只是客气一句而已。
“没关系。”
觉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也没有力气再坚持了,嘟囔了一声“谢谢”,坐倒在船上,陷入半昏睡的状态。那感觉就像是船底逐渐融解,无数河童聚集过来,伸手慢慢把我拖向河底一样。
梦。一开始是由于极度疲惫而做的毫无脉络的噩梦。因为没有意识的压制,潜伏在心底深处的魑魅魍魉逐一浮现。
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妖魔鬼怪,摆动着昆虫一般的细长触角。在头顶乱舞的大群独眼天狗,蛾羽上撒下无数磷粉。
地狱的亡者被锁链牵引,排成一列向前移动,下腹都长着牛袋,连精神都被控制。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只能瞪大圆圆的眼睛,发出牛一般的鸣叫。
粉色半透明的蓑白因为情欲扭动身体,触手全都变化成耸立的男根,根部的无数女性性器犹如海葵一般张合不已。
紧贴着蓑白,无声无息走过去的是死神的化身,巨大的猫怪。
化鼠们扬起丑陋的鼻子,不停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它们的脸都是一片平板。不知道是不是代替脸上的五官,它们全身的皱褶之间生着无数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窥探周围。剑一般锐利的口器伸缩不停。
比所有这一切都可怕的,是一个小小孩子的身影。那是脸上涂满了鲜血、在忘情杀戮的恍惚中翻出白眼的恶鬼。
异性怪物齐声鸣叫,蠢动不已。他,在那最里面。
静静伫立的少年,仿佛融解在黑暗中一般。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能看见,唯独脸庞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无脸少年。我焦急地想要呼唤他,但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他好像认识我,但并不开口说话。我记得以前也曾经在梦里见过他,那时候虽然看不见他的相貌,但至少还能听见声音。可是现在他似乎并不打算说话。然而即便不说话,无脸少年的周身依然传递出清晰无误的消息。那是深刻的忧虑。
“怎样才能找到真理亚?”
无脸少年似乎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懂。该怎么做才好?”我又问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答。
“求求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无脸少年用食指指向自己的嘴。
他一言不发。我也看不到他化作幻影的口形。但不知为什么,我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我困惑不已,呆立在原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但是,接下去他告诉我的,更让我大受冲击,如罹雷劈。
骗人,骗人的!你胡说,怎么会……
我想要出声抗议,但是空有满腔话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早季!早季!”
有个声音在喊我。
我的意识急速觉醒。
“早季,做噩梦了?”
我睁开眼睛。觉正担心地望着我。
“……唔,有点。”
短短的时间我出了一身大汗。我想要强颜欢笑,不过在觉看来,恐怕只是不自然地扭曲嘴唇吧。
“咱们到了。接下来再往前,只能穿上长板雪欙走了。”
觉的表情有些犹豫,“早季在这儿等我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我断然摇头。
“我也去。”
“是吗……好吧。”
大约看到我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吧,觉没有再试图说服我。
地上清晰地保留着我们往返的痕迹,一直通向雪洞曾在的地方。我想起昨天刚好是在同一时间、从同一个地方出发。花了整整一天,最终却只能返回出发点。
不,不对。是比出发的时候更糟。昨天虽然知道前面困难重重,但还是深信自己能找到真理亚。而在此时此刻,所有的线索都断绝了。
明知如此,我们还是带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再度滑动长板雪欙,攀登缓坡。
再一次的搜索没有任何成果。
真理亚和守似乎挖走了被埋的雪橇,我们把周围数十米的半径内一寸一寸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雪橇留下的痕迹。真理亚肯定是预想到小町会来找他们,把雪橇飘浮着运过一定的距离,又把雪地里残留的痕迹仔细抹掉了。
太阳向西面山峦的另一侧缓缓沉下。静静的绝望汹涌而来,填满了我的胸膛。
“早季。”觉从背后抱住我的肩,“不要哭……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流泪。连滑过脸颊而落的温暖感触都没有注意到,我真的是不正常了。
“还有整整一天才到期限。等到天亮,咱们去西北方向走走看。说不定能找到真理亚他们留下的痕迹。”
这只不过是宽慰我的话而已,我很清楚。如果是锡兰幸运的王子大人自然另当别论,但我们想靠这种办法撞大运,基本上不可能找到线索。
虽然明知这一点,但觉的话还是给了我一些安慰。
我们在雪原上作好过夜的准备。简易帐篷留在船上没有带来,我们决定模仿斯阔库救守的办法,做个雪洞出来。
我们从周围运过来许多雪,堆成半圆形的雪堆,压实之后再把里面的雪挖出来。因为有咒力的帮助,本以为做起来肯定远比斯阔库顺手,结果实际做的时候才发现要压实雪堆,铲子比咒力更合适。不过,最大的困难恐怕还是因为我总是陷入恍惚状态吧。
建成避难所之后,我们开始吃晚饭。虽然没什么食欲,不过因为午饭也没吃,硬塞也得塞点东西到肚子里。觉把石头挖成一个锅,在里面放些雪,点上篝火,再放进带着味噌味的干燥米饭,煮了一锅杂烩粥。
我们默默地吃粥。
觉时不时向我搭话,大约是担心我的精神状态吧。但是对话怎么也持续不下去。觉察觉到我的心情,也不管我有没有回话,一个人自顾自往下说。
“……所以说,那本书上写的东西有多少能够相信,我很想弄弄清楚。下次要是再能抓到拟蓑白,我得好好问问。”
我并不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但能听进耳朵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内容。
“……能够产生极大能量的咒力,本身只需要极小的能量输入,像在大脑中进行的葡萄糖代谢就足够了,这一点显然是很明确的,对吧?那么自然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力量是从哪儿来的呢?对于这个问题,作者介绍了两种假说。一种认为,在太阳系中发动的咒力,其能量全部来自于太阳。至于太阳的能量通过何种路径被咒力引用,我反正是不明白,不过根据这种假说,离开了太阳系,也许就没办法使用咒力了,或者至少发动咒力的形式会有所变化。有趣吧?虽说这个本来也没办法验证,恐怕只是随便说说的。”
“……所以说,每当使用念动力,也就是咒力的时候,太阳的能量就会被夺取,成为熵的丢弃场,产生相应的老化。太阳的剩余寿命据说大约是50亿年,不过如果我们频繁使用咒力的话,也许会更早迎来终结。”
“另一个假说更难理解。根据量子理论,观察这一行为本身会对对象造成影响,使其发生变化。而咒力就是将之从电子层面的微观世界衍生至我们的宏观世界了。这就是拟蓑白说过的那个,首次做实验证实咒力存在的学者,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他的假说。”
“……也就是说,时间、空间、物质,所有都被还原为信息。咒力则可以改写这些构成宇宙的信息,是一种终极的力量。按照这个解释,咒力发展到终极阶段,不要说地球,就连整个宇宙的形态都可以改变。这是宏大的循环论观点。宇宙创造元素,元素构成物质,物质生出生命,生命进化为人,人发展出复杂的大脑,最终大脑形成的幻象又回过来改变宇宙本身的面貌……”
“……我最感兴趣的是,到发现咒力为止的精神构造,与未开化社会中巫术性质的思考方法之间近乎奇妙地一致。按照文化人类学者弗雷泽的分类,咒术包括感染咒术和类感咒术两类,后者尤其……”
“我说,觉。”我打断觉的话。
“嗯,什么?”
“我们会忘记真理亚和守吗?”
觉的表情僵住了。
“就算死了,也不忘记的。”
“但是,如果教育委员会又把我们的记忆……”
“不会再让他们这么干了。”觉斩钉截铁地说,“他们要是以为能永远管理我们的意识和记忆什么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他们要违背我们的意志强制行动的话,我们也离开小町就是了。”
“我们?”
“早季也会和我一起走的吧?”
觉的表情显得有些担心。我微笑起来。
“你说反了呀。”
“说反了?”
“是b我/b离开小町。觉要陪我哦。”
觉目瞪口呆了好一阵,然后终于慢慢绽开了笑容。
“我知道了,这样也行。”
“嗯。如果我们也离开小町的话,咱们就去找真理亚他们,和他们会合吧。”
“啊,当然。比起两个人,四个人一起更坚强。”
“是呀!到那个时候,找到真理亚他们……”
我的声音断了,就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我张着嘴,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等到终于可以发出声音的时候,我号泣起来。
觉来到我身边,紧紧抱住呜咽的我。
那天晚上,在雪洞里,我们结合了。
生来第一次接受男性的侵入,疼痛超出预想。我和真理亚之间虽然有丰富的性体验,但和男女之间的性行为意义完全不同。对于这一点,我也终于有了最真切的亲身体会。
“痛吗?”觉停下动作,柔声问。
“唔……停一下就好,就快习惯了。”我紧咬牙齿回答。
男和女之间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的不公平呢?我在心中抱怨。女性原本就要在四十周的漫长怀孕期中忍受诸多不便,又要忍受男性几乎不可能忍受的疼痛产下孩子。既然如此,怎么连性行为还要附加痛苦啊。
“别勉强自己。”
“没事……觉不痛吗?”
“完全不。”
忽然间我发现,觉明明知道我很疼痛,却依然无比兴奋。他不但不同情我的苦痛,相反地,简直像是在我的苦痛中得到快感一样。这个混蛋。
不过,过了一阵,疼痛慢慢舒缓下来,我逐渐感觉到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湿润。我处在被征服的立场上而感受到欢愉。
当我忍不住呻吟出声的时候,觉问:“舒服吗?”
“笨蛋。”
愚蠢无比的问题。我用力挠他的后背代替回答。
我不再是处女了。下一次身体检查该怎么应付,我也不知道。而且仔细想来,似乎只有我才要面对这个问题。
觉的动作逐渐激烈起来。就在快感的漩涡即将吞没我的时候,残存的理智让我慌张地抗议说:“等等。”如果怀孕的话,那就真的麻烦了。
不过,在我制止之前,觉就停下了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他想到了避孕的问题。然而并非如此。
觉俯视着我,眼神如泣如诉。
我以近乎直觉的感受领悟到他的这个表情并非是朝向我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在我这里看到的是他永远深爱的某个男孩的面影。
同时,那也是让我在心底为爱恋所焦灼的少年。
觉再度加快了动作。
我也以刚才无法相比的速度迎合上去。猛力贯穿我的不如说也不是觉,而是逐渐变为另一个少年的形象。
我们将彼此作为媒介,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男孩做爱。这可以说是十分异常的行为,也许也是相互间对彼此的背叛。但是,我想,我们两个既深深明白这一点,也在深深期待这一点。
在我迎来绝顶高潮之后,觉犹如崩溃一般抛下我,将精液射在雪洞的墙上。
随后的半晌时间,我们横躺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我沉浸在快感的余韵中,头脑中却在回味无脸少年在梦中说的话。
他为什么会向我传达那样的信息?
他说,i我不能帮助真理亚逃走/i。
然后还有,i真理亚不能不死/i。
语出波斯神话《锡兰三王子》,描述锡兰国王为磨炼三个王子,让他们徒步旅行各地的故事。——译者
作者“贵志祐介”的其他小说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