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说,我差不多是个方向白痴。
前面写过我和觉两个人在化鼠巢穴里彷徨的事,那时候我应该就说过自己不是很擅长记路。实际上,那样的描述还算好的。真正能让我不会迷路,正确走到目的地的,只有从小走惯的乡间小道,或者带有标志的水路之类。
“……唔,是往这儿吧?”
觉和我截然相反,具有犹如候鸟一般的方向感。不过毕竟因为走的路和之前不一样,时不时也需要停下来想上半天。
“大概是吧。”
每当这时,我就随声附和。原本我也没办法判断,当然只能这么说。不过这好像让觉很生气。
“早季……其实你根本就没好好想吧?”
“怎么可能,当然想了呀。”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跟着点头好吗?”
“说了我是有好好想过的嘛!”
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嘴里一边嘟囔,一边拖动长板雪欙,沿斜坡向上攀登。我机灵地沿着他留下的足迹跟在后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把事态看得也许太乐观了。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只要能够抵达真理亚他们所在的雪洞,任务差不多就接近完成了。而且与觉的会合也让我有一种已经成功了一半的感觉。
“啊呀,这里不是走过的吗?”
穿过起伏不定的雪原和竹林,翻过大大的山丘,眼前伸展开来的景色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对吧?上回这一带好像有雪橇痕迹来着。”觉看着大雪覆盖的山坡,颇为遗憾地说。
雪下了整整一天,在山坡上积得很厚。不管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吧。
“啊,但是,肯定是这儿没错!”
我虽然把握十足,但觉的反应却并不热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记得嘛。”
“骗人的吧?早季你连到这儿来的路都一点儿也不记得,不是吗?”
“哎呀,这个嘛……来这儿的路呀……”
说实话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不过为了说服觉,这些小事就不和他纠缠了。
“但是,这个地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看这棵树。”
我指向旁边生长的花楸树。
“这一带很少看到这种树,对吧?所以我确实记得哦。”
“真的?”觉半信半疑地说。
“而且,对面的石头我也记得。你看它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儿像大蛇卷成一团的样子?所以虽然当时只是瞥了一眼,但还是留在记忆里了。”
“哪儿像蛇了……更像一堆大粪。”
觉虽然是一副厌恶的口气,不过好像也认可了我的记忆。
“总之是这儿没错吧?咱们就快到了。”
我们开始沿着斜坡滑行。虽然看不到雪橇的痕迹,但记忆确实也被一点点唤醒。我们斗志昂扬,觉得自己终于踏上了正轨,速度自然也随之提升,甚至快到连长板雪欙都开始振动的程度。
渐渐地,斜坡变得陡峭起来。似乎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很高的地方。左手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正张着血盆大口。在我们向上爬的时候,雪依然纷纷扬扬,能见度很低。为了安全,我们不得不降低速度。
“早季,那个什么……有块很平坦的岩石地面是在哪儿来着?就是守的雪橇打滑的地方。”觉问我。
“不晓得,看不到任何线索。”我坦白回答。
当时在爬坡的时候就没看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又在下雪,整体模样一直在变。细雪纷飞的时候冰坡上虽然没有堆积,但是后来下的都是鹅毛大雪,早就被盖住了吧。
不得已,我们停住了长板雪欙。
“这样太危险了。根本不知道那块岩石会在哪儿给我们下绊子啊。”觉一边摩擦冻僵的手指一边说。
“只能慢慢走?”
“那样又太浪费时间。而且走得再慢也没用,该打滑的时候还是要打滑。”
我们面面相觑,暗自期待对方能想出一条妙计。可惜天下事没有那么遂人愿的。更糟糕的是,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我们置身在毫无遮挡的斜坡上,不禁感觉冷到彻骨。这一路上都是用咒力推动长板雪欙在斜坡上奔驰,不过因为需要绷紧全身的肌肉保持半蹲的姿势,身体因而在发热。另外,从早上开始什么东西都还没吃,一口气赶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不晓得是不是血糖值下降的缘故,浑身使不上力气,头脑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对了,只要不踩到那块大石头就行了,对吧?就算不小心走过了头,反正是向上的路就对了吧?”
我的脑海里还鲜明地记得丛生的灌木,还有其中那条犹如兽道一般的小径。
“说不踩就能不踩吗?关键是怎么弄?”
“用咒力造一条路出来不就行了?”
“是吗……对呀,就这么干。”
我们果然还是因为疲劳和焦躁而丧失了判断力吧。这个办法,足可以和守当初拿个儿童雪橇就敢爬山的壮举媲美。我们两个做成巨大的铲子意象,铲去眼前的积雪,铲出一道直线,造出一条路来。在雪中笔直穿过的道路,看起来远比冰坡更加安全,也更加快捷。
“好,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在细细的道路上滑行。铲雪的距离大约有四五十米,走完这段,还要停下来再铲。
就在这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某种重物正在倾轧下来似的。
“糟糕,雪崩……”
我们齐齐打了个冷战。回想一下,我们实际上是在陡坡积雪的半当中笔直切了一刀。不引起雪崩才真是怪了。
“做个屋顶!”
“拨到左右两边去!”
各自大喊了一声之后,我们全都集中精神。雪之洪流从斜坡上以万夫不当之势向我们猛扑过来,像是要将我们彻底吞没般一气坠下,不过到了距离我们头上两三米的地方就被看不见的楔子分到左右两边,到了几十厘米的地方又被分了一道,化作闪闪发亮的雪线,落向深邃的谷底。
骤起的变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对我们来说,却仿佛永恒一般。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崩已经结束了。积雪滚落的时候,似乎把冰坡的一部分也带着崩塌了,只剩下犹如砂土一般的滚滚雪流,断断续续向下滑落。
“没事吧,早季?”
“嗯,觉呢?”
“没事。”
急迫之间,我们想象出的是尖锐的歇山顶。我们都觉得,相比于和巨大重量的雪崩硬撑,不如把它向左右两边拨开更合适。万幸的是,我们两个做出的意象没有相互干扰,两个人都毫发无伤。饶是如此,我们还是被吓得够呛,身体的颤抖停不下来。
“和下雨导致的路面结冰不一样嘛……你看。”
觉指着斜坡上面说。积雪被一扫而空,露出的地面正是我们昨天看到的冰坡,粗糙不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了。
到这时候,我们终于想到应该在上来之前就先引发雪崩,把斜坡上的浮雪扫清,自然可以安全地前进。不过这也是马后炮了。
接着再走一会儿,就看到了令守的雪橇打滑的平石。再往前则是穿过斜坡的小径。我们沿着兽道一般狭窄的小路,穿过丛生的灌木林。
“马上就到了。”
雪上的痕迹虽然早就没了,不过觉的信心十足。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和真理亚相见了,自然也加快了长板雪欙的速度。
“咦?”
觉突然停了下来。紧跟在他后面飞奔的我差点撞上去。
“别突然停啊!”
“雪洞没了。”
“胡说,怎么可能……”
我放眼眺望稀疏的丛林。雪洞确实应该就在这里……不过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也许是在前面一点儿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的眼中捕捉到三十米之外的两棵松树。
“就是那儿!那两棵树!”
我们绕着松树转了好几圈。虽然毫无雪洞的痕迹,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几处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在松树的高处,有几堆小小的积雪。
“肯定是拆了雪洞之后又把雪弄平了,掩人耳目。”觉摸着下巴说。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性动作。
“干得这么漂亮,恐怕不是化鼠的手艺。能搭出雪洞的雪肯定不少,能把那么多雪都弄掉,唯一的办法只有把它化成细雪吹散出去。应该是真理亚或者守用咒力干的。”
我稍微放了点心。至少两个人从这里撤离的时候还是平安无事的。
“可是他们去哪儿了呢?”
我们检视四周的积雪。没看到脚印或者雪橇之类的痕迹。
“不知道,看来他们把痕迹都抹干净了。”
“一边扫掉脚印一边走的?”
“化鼠大概是这么做的吧。真理亚可能抱着守直接跳走了。”
我哑口无言。只要到了这里就能顺利解决——现在我终于深刻明白自己这个想法有多自以为是了。
“会不会……两个人回小町了?”
我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问。觉的一句话又把这希望打得粉碎。
“要是回小町的话,就不用清扫自己的脚印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禁不住想哭。不过因为有觉在,总算忍着没有哭出来。
“必须找到他们。”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下实在无计可施。这一点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是啊……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稍微休息一下吧。生上火,吃点东西。肚子饿得摇摇晃晃的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
觉把倒伏的树的积雪吹飞,坐在树干上,打开登山包。
带着些许听天由命的心情,我在旁边跟着坐下。
我们沿着刚刚经过的道路折返回去。抵达船坞的时候,心中满满的都是徒劳感。但还是不能放弃,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空阴沉沉的,太阳遮挡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正向西面的天空移动。大概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了吧。雪虽然停了,但还是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飞舞。
我们催动两艘快艇,沿着利根川深绿色的水流而上。
和两年前相比,我们以咒力操控小船的技术已经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小船本身也以侧重速度为前提设计,前进起来相当迅速。中途肯定在什么地方越过了八丁标,不过注连绳到底没有设到利根川上来,具体是在哪儿过的八丁标,我们也不知道。
登陆地点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决定。坦白地说,完全是依靠觉的直觉。可惜船上连地图都没准备,折回去取又太费时间,总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觉减慢小船的速度,向我叫喊:“早季!大概差不多了吧!”
“上去?”
觉指向前方。前面是片宽阔的河岸,雪原一直延绵到北方。选这里作出发点应该不坏吧。
我们把快艇靠岸,来到雪原上。这一路上一直都在用咒力,大脑深处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虽然很想小憩片刻,可惜没有那个闲暇。我们把两艘快艇弄上岸,迅速装好长板雪欙,随即开始狂奔。雪原的前方是座小山,爬上去之后沿着山脊走上一阵;随后便是连绵的缓坡,总算可以交给重力向下滑行,让咒力有个休息的时间;等下坡变成平地之后,就不再使用咒力,靠身体的肌肉力量用腿部蹭着前进。
经过这段时间,大脑的热度总算稍微冷却了一点儿,不过很不习惯的运动方式又让我开始喘粗气,吸入的冰冷空气让肺部刺痛得厉害。
“稍微,等一下……”
我实在坚持不住,终于还是出声求饶,停了下来。在我前面不远处疾驰的觉,慢慢转了个弯,折返回来。
“没事吧?”
“嗯,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我直接倒在松软的雪上,等待呼吸恢复正常。寒风从火烧一般的脸颊上带走热量,颇让人心旷神怡。不过上升的体温慢慢下降,全身的汗水逐渐变冷,又让我觉得有些难受。我用咒力提升衣服的温度,立刻从我身体上冒出摇曳的水汽。
“补充点水分吧。”
觉把自己水壶里温暖的茶水倒到盖子里,递给我。
“谢谢。”
我喝着温润的茶水,抬头看觉。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他如此耐心、如此值得信赖。
“怎么了,这样子盯着我看?”
“对我真好呀,我在想。”
觉扭开了头,好像有点害羞。
“……我说,能找到真理亚他们吗?”
“能找到。”觉回过头,明快地一口断定。
“要帮他们两个,只有这个办法吗?”
“是吧。”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跑了这么远,到这种地方来……怎么了?”
我正要把倒了茶水的盖子举到嘴边,突然僵住了。
“别回头。你身后……大约一百米远处的山坡上。”
“什么东西?”
“恐怕是化鼠。”
因为只能看到漆黑的影子,不好断定,不过明显不是狗熊或者猴子。要说是人的话,个子又太小。而且这种地方应该也不会有人来。
觉又使出他的拿手技艺了。眼前的空间中出现了一面三十厘米见方的镜子,镜子的角度一点点变化,慢慢地映出远处山坡上的情况。
“是有。”觉用平板的声音说,“不过这个距离看不清,还要再靠近一点儿。”
就在这时,不巧的是,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间照射下来,似乎把镜子光反射过去了。黑影转眼间便消失了。
“被发现了。”觉咂嘴道。
“快追。”
我从雪上跳起来。短短的休息总算让我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按照我们刚才一路过来时那种慢速越野跑的方式,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化鼠。所以我们都以咒力推动长板雪欙前进。转眼的工夫,我们便穿过雪原,以一个险峻的角度冲上了山坡。
“哪个部族?”
“不知道。不过,搞不好是斯阔库吧。”
按理说,化鼠不可能像我们这样短时间内移动这么长的距离。
到达山顶的时候,当然没看到任何化鼠的身影。我们仔细搜寻足迹。
“有了!”
在山丘的另一边,有一道小小的两足行走的足迹。
“在这儿。”
我飞快策动长板雪欙,想沿着足迹前进。就在这时,觉叫了一声“等等!”
我“啊”了一声,刚转过头,刹那间脚下骤起裂痕,支撑体重的力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穿过雪层直坠下去。
觉的叫喊声远远传来。
然后,我的意识消失在黑暗中。
我睁开眼睛。
眼中看见的是竹子编织的天花板,上面映着复杂的纹路。是行灯的光线吧。天花板上的影子摇曳不定。我似乎是睡在不知何处的小屋中,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旁边是个小围炉,熊熊燃烧的炭火上,铁壶正在冒着水汽。
“早季。”
觉的声音。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我怎么了?”
觉露齿一笑,似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望着我。
“踩到雪檐了。”
“雪檐?”
“在山坡的背风一侧经常会出现悬空的雪坡,像屋檐一样。从上面看就像是山丘的延续,其实只有雪,没有实地,不留神踩上去的时候就会掉下去。”
“我掉到下面去了?”
“没有。差一点掉下去,还好及时接住了。你应该没地方受伤。就是一直都没醒,让我有点儿担心。”
我缓缓伸展四肢,好像的确没有异状。看起来应该是我被吓昏过去之后,长时间积存的疲劳又让我一直昏睡不醒。
“这个小房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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