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清晨,在小雪纷飞中,我一个人回到了小町。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咒力推进,不过毕竟脚上套着沉重的长板雪欙走了很久,腿和腰都到达了疲劳的极限。而且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真理亚和守,也有对于未来的隐约不安。

终于进入栎林乡,一直到船坞为止,路上一个人也没看到。虽然是星期天,但如果是平时的话,路上多少总有几个人。不过这时候我还没有足够的警觉意识到异常,相反,当时我心里想的只有:真是天助我也,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解开船索,乘上白莲4号,我向自家驶去。由于一路上无节制地使用咒力,到这时候我的注意力已经很弱了,眼神也飘忽不定,小船驶得歪歪扭扭,途中好几次都差点撞上河岸。

从栎林乡返回水车乡的途中也没有遇到一艘船。

我开始感到有点奇怪。

被雪染成一片洁白的两岸上,别说人影,连任何活动的东西都看不到,简直像是整个神栖六十六町都被遗弃、化为废墟一般。

犹如棉絮一般飞舞飘扬的雪片逐渐变大,变成鹅毛大雪。尽管我一路不停除雪,但雪还是在白莲4号的船舷上堆积起来。

当我家房子那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的时候,我大吃一惊。父母伫立在船坞旁。两个人肩并肩站着,没有打伞。飞舞的雪花把他们的头发和肩膀都融在一起了。

“对不起。”泊好白莲4号,我向两个人招呼道,“弄晚了……昨天实在回不来。”

两个人无言地微笑。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肚子饿了吗?”

我摇摇头。

“我知道你很累,不过教育委员会在找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吧。”父亲用深沉的声音说。

“先让早季稍微休息会儿吧?”

母亲仿佛恳求一般向父亲望去。

“唔……不行啊。事态紧急,拖延久了可不好。”

“没关系,我也不累。”我努力发出充满活力的声音。

“是吗?那去爸爸的船上吧。开船的时候你还可以休息一会儿。”

我们乘上了父亲的船。那是私人的船,比白莲4号大上两圈。

母亲搂着我的肩膀,给我盖上毛毯。我闭上眼睛,心中忐忑不安,怎么也睡不着。

茅轮乡的船坞上有人迎接。那是两年前夏季野营归来时见过的中年女性,但这时候她却在刻意躲避我的视线。

我被父母带下船,踩着大路上的积雪走上前去。

教育委员会的所在地,是在母亲上班的图书馆旁边隔了一幢楼的建筑物里。周围竖着竹栅栏和高高的围墙,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穿过正门旁边的普通出入口,发现里面的地上没有一丝积雪。天空中明明还飘着雪,所以应该是用咒力完全除去了吧。从入口到玄关足有三十米,我们踩着踏脚石走过去。

进入大楼,细细的走廊延伸开去。虽然大楼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之前去过的伦理委员会,但内部的构造似乎有些类似。

“接下来,请这位小姐单独入内。”

中年女性在半路对我的父母说。

“作为家长,也作为町长,我想申明一句:我们准备了请愿书。”

“父母不适合出席。”

父亲虽然将骨肉之情都拿出来进行恳求,但对方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我作为町上的图书管理者,痛感自己责任难逃。有关本次事件,我也有需要陈情之处,能否特别加以考虑?”

“非常抱歉,不能认可这一特例。”

母亲想要灵活运用图书馆司书的权威,然而这也无济于事。两个人只能放弃。

“早季,听好了,所有事情都要b照实/b回答哦。”

母亲把双手放在我的肩头,认真地叮嘱我说。

“嗯,没问题……我知道的。”我回答说。

母亲的真意,我心领神会。和字面表达的相反,母亲是要我斟酌事实有选择性地回答。由此刻开始,随口说的一句无心之语,说不定便会成为夺取性命的一言。

我被领进一处闪烁着黑光的西洋式房间。房间很宽敞,不过天窗很小,又很高,看起来像是教科书上的那种伦勃朗画作,整体上有种很阴暗的感觉。中间横向摆放着巨大的桌子,像是供许多人用餐一样,对面端端正正地坐着十多个人。正中间的是教育委员会的议长鸟饲宏美。左右分列的肯定也都是教育委员会的成员吧,我想。

“渡边早季小姐是吗?请坐在那儿。”

左边胖胖的高大女性开口道。鸟饲宏美没有说话。我依照指示,在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本教育委员会的副议长小松崎晶代。接下来有若干事项需要向你确认。不管问到什么问题,都请如实回答,绝对不可隐瞒、欺骗。明白吗?”

小松崎晶代的语气虽然如同学校老师一样温和,但犹如丝线一般的细细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承受着不可言喻的威严与压力,我短短地应了一声“是”。

“昨天早上,我们接到报告说,和你同一个班级的伊东守离家出走了。这件事有疑问吗?”

“没有。”我细声应道。

“你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什么时候?”

我知道隐瞒也无济于事,决定坦白回答。

“到达学校之前不久。”

“怎么知道的?”

“真理亚……秋月真理亚告诉我的。”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先去了学校,然后决定去找伊东守。”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向父母或者老师报告?”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要小心。我急中生智。

“可以的话,我想在发展成重大事件之前把他带回来。”

“原来如此。但是说得重一点,这种行为和包庇是一样的。而且这里面也有对教育委员会的决定持有异议的意思,对吧?关于这一条,你……”

不知为什么,坐在旁边的宏美女士与晶代女士耳语了一番。晶代女士低声应了一句“明白了”。

“……继续提问。你在自由研究的时间里去找伊东守了,是吗?和谁一起?”

“秋月真理亚,还有朝比奈觉。”

“原来如此。三个人去找伊东守啊。然后,找到了吗?”

我犹豫了。昨天先回来的觉,应该已经被问过了事情的经过。觉到底是怎么回答的呢?

“早季小姐,怎么了?也许你是第一次经历,这是正式的调查会议,你必须如实陈述。”

晶代女士的声音严厉起来,房间中弥漫起一股不安的空气。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宏美女士开口了。

“朝比奈觉已经报告说你们发现了伊东守。他乘坐的雪橇翻倒,腿疼得无法行走。还有,你和秋月真理亚为了照顾他而留下,他一个人先回来了。”

觉似乎隐瞒了化鼠的事。

“议长……”

晶代女士向宏美女士投去仿佛谴责的眼神。

“好了,这是为了了解实情而设的会场,不是要给这孩子设陷阱。”

宏美女士用几乎很难听到的小声说。

“是吗?朝比奈觉所说的都是事实吗?”

“……是的。”

我感到宏美女士果然不是那么冷酷的人,稍微有点释然。

“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我们本来期待你和秋月真理亚,还有伊东守平安归来。”

晶代女士再度提问。

我放眼打量坐在对面的诸位教育委员会成员。到底该怎么掩饰才好呢?权宜之计的谎言,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吧。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少坦白一些真相。

“我试图说服守和我一起回来。但是,不管怎么劝,他都不愿意回来。没有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回来了。又因为守一个人无法走动,所以真理亚留在那里照顾他。”

“那么,秋月真理亚是在继续说服伊东守了?”

“嗯。”

我回答的时候,移开了目光。

“那么,你一个人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呢?是要对父母、老师,还有本教育委员会,进行完整翔实的报告吗?”

“这……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到底……”

晶代女士勃然变色,探出身子,这时候宏美女士抢先说话了。

“你的困惑也不是不能理解。遇到这样的情况,换了谁恐怕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你不用困惑,只要对提出的问题坦白回答就好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吗?”

“知道了。”

“那么,伊东守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你肯定问过原因的,是吧?”

“是的。”我不小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伊东守不愿意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比预想的还要沉着,这一点让我自己也很意外。对于这个问题,该怎么搪塞过去呢?当然不能说守清清楚楚看到了不净猫,那该编个怎样的故事才能……

“怎么了?快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胆怯犹豫的心情,晶代女士大喝一声,“你知道眼下神栖六十六町是什么状况吗?町里颁布了外出禁止令,居民全都惴惴不安。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学生自由散漫的行动导致的!”

充其量只是一个学生失踪而已,为什么搞出这么大的反应,这时候的我对此完全无法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心中沸腾燃烧、压倒了其他一切的,乃是强烈的愤怒。

守的行为是自由散漫的行动吗?!这话说起来倒是轻松!不但在精神上对守穷追不舍,到头来还要杀他的,不正是教育委员会吗?!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奇怪表现,桌子对面响起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怎么了?为什么一言不发?请说话。”晶代女士用手指敲着桌子逼问。

“守之所以逃走,我想是因为他不想死。”

说出去了。已经无路可退了。

“什、什么……不要乱讲!”

“我只是回答您的提问。”

我竟然是这么坚强的人吗?对于自己的激烈反应,连我自己都很吃惊。

“这是我从守那里亲耳听到的。根据他的说法,最近几天,猫怪……不净猫曾经两度接近过他,虽说第一次似乎只是在跟踪。”

“住口!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二次是在前天放学以后。守被班主任太阳……远藤老师留下来,而且被故意派去靠近中庭的地方。”我索性豁出去继续往下说,“在那儿,守差一点被不净猫杀死。他清楚地看到不净猫的身影,甚至知道毛是白色的。因此,守……”

“够了!闭嘴!你侮辱了这个调查会议和教育委员会!你的言行违反了伦理规定,是重大的罪过!”

晶代女士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我也非常遗憾。你的父母都是非常出色的人,对于这样的结果,想必也是非常痛心的。”宏美女士叹息着说。

虽然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很难听清,但却让我第一次对她生出恐惧。

“两位在别室?……哦,知道了。”

宏美女士在教育委员会的成员间快速密谈了几句,然后再度向我转来。

“那么,请出去吧。但是不能和父母一同回去。请你留在这幢楼里……像这样的结果,真的只能说是非常遗憾。”

这等于宣告实质上的死刑了。

“我要被处死了吗?”我盯住宏美女士,反抗般地说。

“真是让人讨厌的孩子呀,这种词也能这么轻易说出口。”

宏美女士像是唾弃一般地嘟囔了一句,从我的身上移开目光,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现在正在召开调查会议,请勿打扰!”

晶代女士训斥道,但是敲门的人完全没有停顿,反而推开了门。

对面桌子后面的人全都僵住了。我回过头,也是大吃一惊。

“打扰你们了吗?不好意思,不过有些话到底还是必须趁现在说。”

衣服外面披着毛皮披肩的朝比奈富子女士朝慌乱起立的教育委员会的诸人微微一笑。

“各位都辛苦了。早季的事情能交给我处理吗?”

“您来处理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涉及儿童的调查,是教育委员会的专属事项。即便是富子大人,用这样的形式从旁干涉,恐怕……”

宏美女士以低沉到近乎消失的声音说。

“是呀,真是抱歉。我本来也不希望这样。但是,关于早季的事情,我也有责任。”

“请稍等,富子大人。关于这件事,我想还是换一个地方讨论为好。”

晶代女士一边瞥着我一边说,但富子女士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眼睛只盯着宏美女士。

“……您说您也有责任,是什么意思?”宏美女士无奈之下只得发问。

“我呀,对早季说了很多东西。不净猫的事情也是其中之一。”

“这……我想稍微有点破例了。”

宏美女士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脸色还是明显变了。

“是呀,可能确实是破例了。不过,为了培养小町将来的指导者,也没有别的办法。”

“指导者?这孩子吗?”晶代女士很吃惊地问。

“所以,宏美,早季的事情要宽容一点。”

“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富子大人。现在不单是男生,连女生都失踪了!”

不知道是不是内心在纠结,宏美女士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

“我知道。这的确是很严重的事态。但是,发展到这一步,你们教育委员会的责任也不小吧?”

“我们的责任……吗?”

在场的教育委员会成员明显产生了动摇。

“是呀。原本处决伊东守的决定我就认为操之过急,有点太草率了。而且正因为连这一处决都没有做好,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不是吗?”

“这……”

宏美女士哑口无言,脸上的五官都扭曲了。

“要说责任,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推卸责任。连我自己,说不定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也要承担责任,因为正是我指示对一班的孩子们进行实验。但现在不是放这种马后炮的时候,对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最先需要考虑的,不是吗?”

这些连町长乃至图书馆司书都不放在眼里、握有莫大权力的教育委员们,一个个像是被老师训斥的学生一样垂头不语。

“听从您的教诲。”宏美女士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你们能理解,我很开心。那么,早季就交给我吧。不用担心。我会把误会的地方一点一点解释给她听。”

不用说,此时已经没人出声反对了。

“内厅的围炉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想在那儿说说话。”

“啊,那个,那边,现在……”晶代女士慌慌张张地说。

“哎呀,刚才是打算把早季带去那边吗?”富子女士微微一笑,“没关系,全都放着好了。”

那是个大约三十畳的宽敞房间,靠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围炉,围炉里面烧着红红的火。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自在钩上挂了一只装满水的铁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不用那么拘谨。”

富子女士用柄杓舀了一勺热水,温了温黄色调的荻烧茶碗。将茶筅烫过三回,然后将水倒在建水里,再用茶巾擦过茶碗内侧,取下利休枣的盖子,拿茶杓舀了两杯抹茶,再度以柄杓舀入热水,用茶筅快速搅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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