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冬之远雷 第1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我知道了。”我拦住满脸困惑的良,“果然不是你。”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在值班委员的申请上写你的名字。”

良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半晌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为什么?”

“十分对不起。但是,事先拒绝你我觉得是一种礼貌。”

我丢下哑然的良,回到教室。教室门口站着觉。

“早季打算写那家伙的名字?”觉板着脸问。

“不可能写他。”

“咦?那是为什么?”

我再一次仔细端详觉的脸。

“我说,觉,你为什么会喜欢良呢?”

“为什么……”觉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为什么呢……你这么一问,我倒是不知道了。”

“是吧,果然是这样。良虽然不是坏孩子,但却是个不称职的演员哪。”

“什么?”

“绝对不是他。我们两个都喜欢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这句话的意思才渗透到觉的意识当中。慢慢地,觉的脸颊变得微微有些潮红。虽然依旧沉默无语,但在瞳孔深处,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强烈的光芒。

值班委员第一次公布的时候,基本上大部分组合就已经决定了。也有想吃天鹅肉的学生写了高不可攀的名字,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通过事先交流形成了统一的意见。

我和觉的配对成立的时候,良完全没有朝我们看一眼。紧接在后面,刚好是良和二班的一个女孩子配对成功,这也许该说一声不愧是良吧。

在班级中最受瞩目的是真理亚的选择,不过我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守。对于至今为止一直为真理亚默默付出的守而言,这也许算是理所当然的褒奖吧。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良?”

放学之后,我们四个人在杳无人烟的水路弯道里聚在一起。真理亚说这次碰头的目的是为了四个人结成两对而庆祝,结果却成了我和觉向真理亚他们挑明真相的机会。真理亚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在怀疑我还正不正常。

“所以说不是他。虽然我们确实有五个人去了夏季野营,但最后那个人不是良。”

“不可能。我记得,第一个发现伪巢蛇巢穴的,不正是良吗?”

其实是我。不过眼下不是争论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那不是良。”

“不是良是谁?”

“不知道。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了。”

“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

“长相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脸——我想起梦里听到的这句话。

“我说呀,你这种蠢话,没人会信的吧?早季,你不会头脑出问题了吧?”

真理亚苦笑着摇头。她这种轻视挚友的态度让我心头火起。

“……不过,早季说的情况我有些地方能对得上。”觉在旁边帮我说话,“我……虽然记得和人交往过,但是如今回过头去想,总觉得不是良。因为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来,觉喜欢的是可爱美少年的类型,这一点谁都知道……比方说,像怜那样的。”真理亚居高临下地抱起胳膊,“不过,唔……不是也有所谓‘鬼迷心窍’这样的说法吗?人家一直追你,搞得你不知不觉也喜欢上人家了。”

“也不是那样的。我记得一直是我粘着他求爱的。”说完这句话,觉的脸红了,“总之,我觉得我们的记忆被操纵了。越挖掘自己的记忆,越觉得有对不上的地方出现。”

“哦?这是什么意思?”

“良的……因为会混淆,我还是用别的名字说吧。姑且就叫他x。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去过好几次x的家。但是,那里和良的家不一样。你瞧,良的家是在见晴乡对吧?在山丘上,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但是,x的家……”

“在森林里!”我不禁叫了起来。

“对。在最北边,孤零零的一幢,非常巨大的房子。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记得。”

真理亚皱紧眉头。在我看来,正如“颦眉”一词形容的,美人不管做什么表情,都是美不胜收的画面。

“我没去过x的家,也没去过良的家。”一直沉默不语的守插嘴道,“不过,要说是在北方的森林里,那是什么乡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奇怪的是,找不到任何一个乡符合条件。

“唔……七个乡都叫什么名字?一个个说说看。”我对觉说。

“啊?什么,现在吗?”

“对了,说说看。”

我记得以前觉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不过刚刚成为一对值班委员之后,觉老老实实地扳起了手指头。

“不就是这些嘛……栎林乡、朽木乡、白砂乡、黄金乡、水车乡、见晴乡,还有茅轮乡,对吧?”

这一次轮到我皱眉了。明明是从孩提时代就知道的名字,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怪异感呢?

“如果说是在森林里的话,那是栎林乡?不过又说是在北方……”真理亚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和刚才截然不同,“是朽木乡吗?我对那边不熟,不过那里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吧,我觉得。”

“确实没有印象。那个乡差不多都在八丁标外面了。”觉说着,眼皮不停跳动。

看到他的模样,我吃了一惊。这种感觉……最近这段时间,每当有什么将要回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同样的感觉袭来。如果这时候有人在观察我的表情,一定也会注意到同样的痉挛吧。这也许是某种警告。被埋在心底的暗示,在阻止不合时宜的记忆苏醒吗?

“去看看吧。”

我这么一说,大家面面相觑。

“去哪儿?”

“朽木乡。这还用说吗?”

“在值班委员配对决定的今天?其他人都在庆祝,为什么我们这么可怜,非要去那种荒凉的地方不可?”真理亚发起牢骚。

朽木乡,确实是与“热闹”一词彻底无缘的地方。

船坞周围有许多房子,当然也有繁华的街道,但是,从那条路再往里走一段,气氛立刻就变得阴沉起来。全都是没有住户的废弃房屋,与其说是寥落,更不如说是一片荒芜的状态。

“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去了哪里呢?”

觉疑惑地伸手触摸紧闭的窗棂。

“据说好像是有什么天灾,搬去了别的乡。”守说。

这份记忆和我一致。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狭小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故,也有着过于暧昧的地方。

“总之……x的家应该在很北的地方。去看看吧。”

我催促大家出发。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尽力挑选小路。不过半路上当真一个人也没遇到,要是换作别的乡,这是无法想象的。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袭击朽木乡的“天灾”的爪痕,逐渐变得明显起来。连地面也有错位的地方,看起来只能认为是地震的痕迹。不过,如果真有那种规模的地震,神栖六十六町整体应该都会遭到很大的破坏。而且从远距离来看,地面满是皱褶,简直像是朝一个方向拽过的地毯一样。皱褶的高度大多类似于微型的褶皱山脉,不过有些地方也有高达三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面会变成这样?”觉自言自语一般嚅嗫道。

“是不是有什么人——咒力非常厉害的人,把地层扭曲成这样了?”真理亚应道。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再走一会儿,我们突然被阻住了去路。

“八丁标……”

赤松林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一起。其中有些树木以一定的间隔站立着,上面拴着注连绳。只能认为有人特意把倒下去的树木重新竖起了一部分。

“朽木乡这么小吗?都撞上八丁标了。”

对于我的疑问,觉去查看注连绳。

“不对,不是。这绳子张设在这儿没有多久……”

觉突然停住了话头,朝我看过来。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心中的感觉传到了我的心里。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b我们以前曾经说过几乎同样的话/b。对这一点我有近乎十成的把握。

我们沿着八丁标迂回,来到一处山丘崩塌、树木倒伏的地方,突然间视野一片开阔。

“还有这样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啊。”

真理亚会这样茫然自语,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展开在眼前的,是一片湛蓝的湖水,像是火口湖一般,外形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因为它位于八丁标外面,所以我们无法靠近湖边,不过目测直径大约有二百米。

再放眼向前眺望,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湖泊,其规模是眼前这个完全无法与之相较的,因为根本看不到那个湖的对岸。也许那里还连着北浦吧。和靠近我们这边的土壤剥露的湖岸不同,那片湖泊像是古代的水库,森林也完全被水淹没了。这就是朽木乡名字的由来吗?

“再往前也没有住家了吧。”守露骨地显示出想要早点回去的态度,“果然是错觉吧。x什么的并不存在。”

“那,为什么……”真理亚的声音里充满了混乱,有气无力的,“早季和觉说的事情,我也有点感觉。我认识的说不定不是良,而是别的男孩子……”

“错觉啦。你瞧,我们这样的年纪,大家都在急速长大。不单是个子长高,长相啊、性格啊,不是都在飞速变化吗?”

我和觉对望了一眼。

守的描述,和我们的生活实感相差很远。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时间的流逝仿佛蜗牛一般迟缓,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苍蝇一样,似乎身陷在永恒的胶着状态之中。

“对了,还有一个人,也不在了……”

真理亚突然抛出这一句的时候,我们吓了一跳。

“只有我们班上才是四个人,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所以,在良来之前,应该有个x。可是,就算算上x,我们还是少一个人,对吧?虽然想不清楚,但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人呢?”

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不起眼的少女的身影。然后,还有在梦中见到的,犹如纸牌一般数枚堆积起来的墓碑。

“有的,我记得。”觉揉着太阳穴说,好像头很痛似的,“至少不像是x这样记忆完全被抹除。不过,为什么呢?半路上从班级里消失的学生,谁都不会拿他作话题的吧?”

“喂,不要再说了!”守叫起来,“肯定不行的,太追究这些事情,如果总是不停说这些事的话……”

守的表情猛然变得畏惧起来,说不下去了。

“如果什么?然后呢?我们也会被处决吗?”

我这么一说,整个空气都冻结了。

“早季,这话好像在夏季野营的时候也说过吧?”真理亚的脸一片苍白。

“有过,我想有过。虽然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每次一想,头脑里就会有干扰。”

回答的是觉。

“不过我好像确实对早季说过,而且对大家也说过。在篝火旁边。那时候,赞成我意见的就是x。”

觉双手抱住头,仿佛正在忍耐剧烈的头痛。

“不要!我不要再听了!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违反伦理规定了!”守大叫起来。

从来都是畏缩不前、文文静静的守会如此失去自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知道了,知道了。没事了,没事了。”

真理亚抱住守的头,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

“这种话不说了……好了,两个人都不说了。”

被真理亚狠狠瞪着,我们只有点头。

魔镜在黑黑的矮墙上映出鲜明的反射像。

觉和真理亚半晌无言。守的情绪很不好,先回去了。

“你们怎么想?”

我这样一催促,觉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唔……看起来不是很拿手,不过这个文字的感觉,应该是初学者用咒力做出来的。”

“是啊,差不多和我们在课上做的一样。”真理亚也赞同。

“这样的话,你们可以相信我不是在胡说了吧?”

“一开始就没说你在胡说啊。你觉得自己有姐姐,我也觉得你可能猜得没错。不过,你姐姐被学校……唔,处决了的想法,稍微跳跃得太大了点吧?”

“如果姐姐是因为事故或者生病死的,没有必要隐瞒吧?”

真理亚避开我的视线。

“我看未必。也许是那回忆太让人伤心了,没有对早季说吧。”

“可是,你们看这个字呀。你不觉得像觉说的那样,很笨拙吗?姐姐肯定不能把咒力运用自如,我想。”

“这种可能性虽然也不能否定,但是说到底还只是推测而已。”

觉从我这儿取过魔镜,仔细调整角度,观察矮墙上映出的反射像。

“仔细看来,这东西好像还不能说是‘笨拙’。一条一条的线都是完美凹下去的,只是有很多线划歪了,或者划重了的地方……”

在那时候,我还不是很理解觉想说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现象起因于一种视觉障碍,不禁对觉的先知先觉感到惊讶。人们普遍怀疑,之所以许多孩子——包括我的姐姐在内——的咒力被认为有缺陷,正是由于这种视觉障碍的影响。不过,在所有记录基本上都已丧失的今天,真相已经无法厘清了。

在古代,这种视觉障碍似乎被称作近视或者散光。其治疗方法是在太阳镜一般的眼镜中嵌入具有度数的透镜,可以将症状缓和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总之,我是有姐姐的。”我从觉那儿拿回魔镜,双手高高举起,“知道吗?这就是证据。”

“喂,快放下。被人看见了会起疑心的。”觉小声提醒我。

“早季,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真理亚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低语,“但是,求你了,不要再引发更多的骚乱了。”

“引发骚乱?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呀。”来自挚友的出乎意料的指责,让我不禁满腔愤慨,“不单是我的姐姐,曾经在我们班上的女孩子也是。然后,还有最……”

x。无脸少年。我比谁都爱他。然而在今天,在脑海深处,我连他的长相都无法回想起来。

“无可替代的、我们的朋友。”

“我知道。我也很难过。明明有许多回忆,最重要的部分却被挖走了。那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我和早季是一样的。可是,现在,我对活着的朋友更担心呀。”

“如果说的是我,你不用担心的。”

“我不是担心早季,你很坚强。”真理亚摇摇头。

“坚强?我?”

“嗯。你在x这件事上,比谁伤得都深。我看到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但是,你在忍耐。换了一般人,恐怕会伤心得无法承受吧……”

“太过分了。你到底把我想作什么了?”我甩开搭在肩上的真理亚的手。

“不要误解。我不是说你冷酷。不但不是,而且你还比一般人敏感许多。不过,你是那种可以背负伤痛的人。”

看到真理亚的眼中浮现出大滴的泪珠,我的怒火急速消退了。

“我们大家都没有你那么坚强。像我,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是一遇上事情,立刻就想转身逃走……不过,还有比我和觉更软弱的人呀。”

“该不会是说守吧?”觉问。

“嗯。守非常温柔,非常纤细。如果被一个从心底信赖的人背叛的话,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不单是人,就连信赖的世界也……”真理亚慢慢地抱住我,“在这世上,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恐怕还是不知道为好吧,我想。真相是最残酷的,不是吗?而且人都是承受不了真相的呀。如果再有更多可怕的真相摆在眼前的话,守一定会崩溃的。”

半晌时间,三个人默然无语。我终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真的?”

“我答应你。在守面前,不再说这样的话题了。”

我用力回抱真理亚。

“不过,除非了解了全部的真相,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弃。因为,不那样的话……太可悲了。”

无脸少年。我决不能容许他就这样被遗忘。因为那就等同于他没有存在过。无论做什么,都要再度取回有关他的记忆……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

为了相互安慰,相互鼓劲。

为了再度确认我们绝不孤独。

然后,我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船坞。那是我家所在的水车乡的外面。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而且沿着水路刚好有一排黑色矮墙,所以我选了这里给觉和真理亚看魔镜。

我们正要各自解开船绳的时候,身后传来招呼声。

“你们几个,稍等一下可以吗?”

回过头,只见后面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在神栖六十六町,很少有人我们从没见过,不过这两个人都不是很眼熟。招呼我们的女人,个子很小,颇为丰满,周身飘浮着一种无害的氛围。紧接着发问的男人,也是矮矮胖胖的,脸上浮现出善意的微笑。

“你是渡边早季吧?你们两个是秋月真理亚和朝比奈觉?”

我们虽然困惑,却也只有回答说是。

“哎呀,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有几句话要和你们说说。”

我们是要被处决了吗?三个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唔……是教育委员会的老师吗?”觉鼓足了勇气问。

“不是。我们是在你祖母下面工作的人。”

小个子女人向觉微笑道。

“哦?是吗?”

觉仿佛放松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没听说过觉的祖母。女人仿佛看穿了我和真理亚的疑惑,满面带笑地解释:“朝比奈觉的祖母,是朝比奈富子女士,是伦理委员会的议长哦。”

pirouette,芭蕾舞用语。——译者

海参墙,日语为“海鼠壁”,墙面并排贴上四方的平瓦,接缝处用漆喰(日本独有的涂料,在消石灰中加入盐卤等材料而成)涂成纵切圆筒形,外观看上去犹如海参,因而得名。由于具备防水、防火等性能,常用作仓库外墙。——译者

火口湖,火山锥顶上凹陷部分积水形成的湖泊。——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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