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跟我们被带去清净寺的时候一样,我们被送上了没有窗户的篷船。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对目的地保密,因为没有重复进行有意的方向转换,只是顺着一般的水路前进,差不多可以推测出是在哪一带。

下船的时候,也是在通常所用的船坞。我们本以为弄不好会被带去八丁标之外,所以稍微松了口气。

眼角能瞥到父亲工作的町事务所和母亲工作的图书馆,我们穿过町中最宽的道路,进入一条细细的小路。

伦理委员会是在距离茅轮乡中心部稍偏的地方。从外表上看,就像一幢普通的房子,不过一穿过大门进到里面,就看见木板走廊犹如鳗鱼般延伸不已,直通向深处,顿时就明白这是个相当大的建筑物了。

我们被带去一处感觉像是内厅的安静房间,房间里焚着白檀一般的香,壁龛里挂着寒牡丹的挂轴。

大大的涂漆矮桌上映出透过障子窗照射进来的光线。下手排了三个红褐色的坐垫。我们恭恭谨谨地在上面正坐。

“请在这里等一会儿。”

把我们指引(其实应该说是押送)到这儿来的女人说完这一句,便关上了隔门。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只剩下三个人,我和真理亚一左一右逼问觉。

“我们从来没听你说过什么祖母是伦理委员会的议长啊。”

“你不会把我们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汇报上去吧?”

“行行好,听我解释行不行?”觉招架不住了,“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叫不知道?”

“因为,我祖母……唔,就是朝比奈富子,我也不知道她是伦理委员会的议长啊。”

“你骗小孩子呢。”

“这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她孙子哦。”

在左右两边的不断责问之下,觉畏缩地后退,从坐垫上掉了下来。

“伦理委员会的议长是谁,你们两个应该也不知道吧?”

“那倒是。”

“和其他的职务不同,全体伦理委员的身份都是不公开的。委员本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委员。”

“就算这样,怎么也该知道点儿吧?”真理亚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没什么怎么,就是完全不知道啊。”觉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重新盘腿坐好。

“可她不是你的亲祖母吗?”真理亚还是不肯放过。

“哎呀,这个,我实在……”

“打扰了。”

突然间,隔门外面传来招呼声。觉慌忙回到坐垫上。我们也转向正面,重新坐好。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隔门拉开,刚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手上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茶碗。在我们三个人面前放上热茶和点心。

“接下来要和你们逐一谈话,可以按顺序来吗?”

我很想说不可以,不过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而且很明显,说了也不会有用的。

“那么,第一位从渡边早季开始。”

喉咙很干,我很想喝口茶,但是没办法,只得站起身,跟在女人后面,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

“和你们谈心,本是新见先生的工作,就是刚才那位和我一起的男士。对了,还没有作自我介绍。我是木元,请多关照。”

“您好。”我用力点点头。

“……不过,向议长报告之后,议长想要和你直接交谈。所以接下来请去议长的办公室。”

“啊,是觉的……朝比奈富子女士吗?”

“嗯。她是非常直率、非常和善的人,不用紧张。”

虽然木元女士这么说,但肯定是很具挑战性的交谈,我的心脏从刚才就一直在怦怦乱跳,这时候跳得更快了。

“打扰了。”

木元在走廊里单膝着地,手搭在板门上。我也慌忙在她身后学着样子单膝跪下。

“请进。”回答的是一个清朗的女声。

板门打开,我们走进房间。这房间比我刚才所在的地方大上一圈,风格像是书房。左手边是气派的壁龛,旁边是付书院,对面还有一个多宝橱。

“请。坐那儿就行了。”面朝书桌的灰发女性抬起头吩咐道。

“是。”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和刚才那个房间里同样尺寸的矮桌。我在靠近自己的一侧,避开坐垫一点点坐下。

“那么我先出去了。”

木元转身便退出去了。被一个人丢下的我,就像是被扔进猛兽铁笼里的人类一样,手足冰冷,喉咙发干。

“你是渡边早季吧,瑞穗的女儿?”

灰发的女性抬起头问。除去由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皱纹,年轻得让人意外。

“是。”

“不用那么害怕。我是朝比奈富子。我家的觉和你一直关系很好呀。”

富子女士干练地起身,来到我的左手边,以优雅的姿势背靠着壁龛坐下。与发色很般配的银鼠色鲛皮纹上衣,穿在身上很是得体,愈看愈有些心醉神迷。

“我和觉……和朝比奈觉,从小就认识。”

“是啊。”

富子女士微笑起来。她有六十多岁吧。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你和我想的一样。眼睛很美,也很有神。”

我经常被人夸赞眼睛漂亮,恐怕是因为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以夸赞吧。眼睛有神这一点,也是经常被人说。如果眼睛无神的话,那肯定是死人。

“谢谢。”

“我一直都想和你说说话。”

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社交辞令,我不禁有些困惑。

“为什么?”

“这是因为啊,你迟早要继承我的工作。”

我目瞪口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很吃惊吧?不过这可不是一时兴起哦,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这……像我这样子的人,肯定胜任不了的。”

“呵呵呵呵,和瑞穗说的一样呀。到底是她的女儿。”

“您对我母亲很熟悉?”

我探出身子问。原本应该紧张之极才对,但是朝比奈富子似乎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彻底去除了我心头的障碍。

“嗯,很熟悉。从瑞穗出生的时候开始。”

富子女士望着我的眼睛,用一种仿佛能渗入我心底的声音说。

“瑞穗有着超越他人的绝佳资质。如今也在担任图书馆司书,很努力地工作着。不过,我的职务要求的还要更高一些。在这一点上,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我……为什么是我?在完人学校的学生当中,要说成绩,我也不是很好呀。”

“成绩?你是说咒力吗?呵呵,你并不想成为肆星那样的人吧?”

“那倒是……就算想成为那样的人,也成不了。”

“在学校里受检验的,不单是咒力的素质。还有一条,就是所谓的人格指数。虽说这一条绝对不会让学生本人知道。”

“人格指数?”

富子女士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洁白牙齿,展现出美丽的微笑。

“不管什么时代,身为指导者的人,所要求的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而是这种人格指数。”

忽然间有一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仿佛一下子从长期以来包围我的各种自卑感中脱身而出。

“那个就像是……比方说,头脑聪明、敏感度高、统率力强之类的东西?”

我鼓起勇气这样一问,富子女士却优雅地摇摇头。

“不是。和头脑是否聪明完全无关。感受性当然也不对。而类似统率力这种人际关系的技巧,通过各种各样的经验积累,自然而然就会学到。”

“那……”

“所谓人格指数,是显示一个人的人格会有多稳定的一种指数。不管有怎样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遇到怎样的心理危机,也不会迷失自己,不会心理崩溃,能够保持自己一贯的心态。对于指导者来说,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不知怎么,我不是很开心。我想起就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真理亚也曾经说过我是坚强的人。那意思其实就是说我是个迟钝的人吧?

“这种评分,我很高?”

“嗯,非常优异的数值。也许是完人学校设立以来最高的。”

突然间,富子女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不但如此。你厉害的地方还在于,即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指数上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损伤。”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血往脸上直涌。

“所有的事情是指什么……”

“你从拟蓑白那里知道了人类涂满鲜血的历史,也知道了我们的社会是怎样如履薄冰才得到了如今的和平与安定。你们回来之后,接受过彻底的心理测试,也受到长时间的观察。你的人格指数,在经历短暂的波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而其他四个人经过很长时间还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

这样说来,果然我们是在一切都已暴露的状态下,像是小白鼠一样被观察着吗?虽然说对此已经隐约有所预感,但还是有种遭遇当头一棒的感觉。

“那……难道说,从一开始,全都是计划好的?”

“这怎么可能?”富子女士转眼间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拿你们做那么危险的赌博。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你们肯定多少会违反一些规则,但是,谁也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抓到拟蓑白……史前时代的图书馆终端。”

真的吗?我感觉富子女士的话似乎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可是,单看测试结果……”

“不。对于肩负小町全员命运的最高责任者,需要清浊并吞的度量,以及即使知晓真相也不为所动的胆力。你正有这样的素质。”

清浊并吞这个词,说起来很是轻松。清爽的东西谁都吞得下去,所以重要的是,不管怎么污浊的东西,也要能够若无其事地吞咽下去这一点吧。

“我们破坏了规则,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处决我们?”

我终于赌气般说出这番话,富子女士却没有半分不快的模样。

“你想说的我知道,我不想辩解,不过能决定处决你们的不是我们,而是教育委员会。”富子解释般地说,“教育委员会的议长是宏美。你也认识她吧?她从小就是非常容易担心这担心那的孩子,不过最近做得稍微有点过了。”

宏美……我知道鸟饲宏美是教育委员,不过不知道她是议长。她是母亲的朋友,也常来我家玩,我还记得她曾经和我们一起吃过晚饭。个子又小又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人感觉很内向。她就是握有全体学生的生杀大权、每每下达冷酷无情的决定的人吗?对我而言,这实在难以置信。

“伦理委员会虽然是这个小町的最高决策机构,但对于教育委员会独自决定的事项,基本上不太能够置喙。不过,你们的事情是个例外。我请求他们不要处决你们。”

“那是因为有觉在吗?”

“不是。这么重要的决定,我也不会徇私情。所有都是因为有你在的缘故。因为对于这个小町的未来而言,你是必不可少的人。”

果然我们差一点就要被铲除了。单单这么一想,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但是,说真的,我们究竟为什么免遭处决呢?在我内心深处,也有些想要相信的愿望,不过事情真的像富子女士所说,仅仅因为我是珍贵的人才吗?长这么大以来,我还从没有被人如此奉承过,不禁有些不知所措。会不会是因为我是图书馆司书的女儿,不能那么简单地被处死呢?我心中有着这样的疑问……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姐姐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过,请不要认为宏美他们是坏人。这些人啊,只是被某种恐惧症刺激得变成这样了而已。”

“恐惧症?”

难道说,能够支配他人的掌权者们,精神上产生了什么异常吗?

“唔……有点用词不当吧。我自己也抱有完全相同的恐惧。”

“那是什么恐惧?”

富子女士颇显意外地看着我。“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对我们来说,这世上真正可怕的东西只有两个,不是吗?恶鬼和业魔啊。”

我哑口无言,想起从小就被反复灌输的那两个神话故事。

“不过宏美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恶鬼和业魔。这一点和我不同。所以我总是说,他们只是一种单纯的恐惧症。”

“那就是说……”

“嗯,我亲眼见过,而且还是近在咫尺。想听我讲讲那段故事吗?”

“想。”

富子女士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用静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到今天为止,全世界大约记载了近三十例恶鬼的病例。其中,除去两例之外,全都是男性。我想这大概刚好体现了男性特征的麻烦之处吧,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彻底摆脱攻击性的命运束缚。

那个学生也是男孩。遗憾的是,本名想不起来了。故事已经很遥远了,不过事件本身的细节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偏偏就是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说来真是不可思议。说不定我自己的内心也有想要忘记的渴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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