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觉干咳了一声。

“我们虽然很想帮忙,但也无法随便出手啊。”

“这是为何?卑职以为,以天神圣主之能,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将它们尽数歼灭。”

觉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语气十分慎重。

“我们对化鼠的基本方针是保护为主、听其自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喜恶随意杀戮。在需要进行处决的时候,首先需要向町政府和保健所发出驱除有害动物的申请,不然的话……”

“天神圣主所言,卑职十分理解。”斯奎拉依然不肯放弃,“只是,照这样下去,我等早晚会被彻底消灭。无论如何,请天神圣主怜悯我等。天神不必将土蜘蛛尽数歼灭,只要能对它们的前线给予一点小小的打击,帮助我等突破它们的包围圈,接下来交给我等自己处理就行了,无论如何……”

斯奎拉还要继续恳求的时候,有一只传令兵模样的化鼠走过来,凑在斯奎拉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斯奎拉以一种与对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的傲慢态度侧头听了一会儿,终于重新向我们转过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

“卑职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明日再容卑职乞求天神的怜悯。卑职猜想两位天神一定很想休息,不过在那之前,请允许卑职领两位天神拜会卑职的女王。”

“女王?”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心里确实也有点想要见见化鼠的女王,但是已经快要天亮了,昨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身体早就累垮了。

“女王很快会到附近的据点来。刚刚听说天神圣主大驾光临,女王希望能有幸目睹天神圣主的真容。”

“知道了,好吧,见见倒没关系。不过之后的事情都放到明天吧。”觉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说。

“遵命。那么,请往这边走。”

我们由斯奎拉带领走向草原,在一个格外大的蚁冢一样的尖塔前面停了下来。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该从哪里进去。

“请,入口在这里。地方既脏且乱,请天神圣主海涵。”

斯奎拉拨开枯草,露出下面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坑洞。

“啊,从这里进去?”

我吓得打了个寒战。

“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女王出来啊?”

觉好像也不太敢进去。

“十分抱歉,女王身躯庞大,无法从这里来到地上,此刻正在地下大厅等待。”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才拒绝谒见也不是很妥。现在我们也失去了咒力,无论如何,我们不想与化鼠产生纠纷。

我跟在觉后面进了洞穴。里面比外面温度低很多,简直让人瑟瑟发抖。似乎是为了出入方便,入口周围涂上了黏土;而隧道内部则用混了干草的泥土巩固,大约是防止打滑用的。虽然我很担心自己会从垂直的纵穴掉落下去,不过幸亏下面有两只化鼠,下降比想象的轻快很多。化鼠们将手脚撑在隧道内壁,像是皮垫子一样,减缓我们下降的速度。而我们也意识到就算自己努力想要刹住速度也是没用的,只好一直坐在化鼠身上。

纵穴大约持续了二三十米的样子,突然间我们来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高度足够我们站直身子。不过因为周围一片漆黑,不知道到底有多广阔。微微的臭气和野兽的气息让我们的鼻子有些发痒,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请稍等一下。”

在我们的后面降落下来的斯奎拉紧挨着我们身后说,回过头去看,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眼睛在发光。虽然知道野生动物的眼睛具有夜光,但还是感觉很可怕。

斯奎拉打起燧石,点起一只小小的火把。那一刹那,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过马上眼睛就习惯了。光线能给自己带来如此之大的鼓舞,我不禁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这边请。”

本以为是一片空间广阔的地方,但借着火光一看,原来只不过是个六畳左右的平台而已,三面都有水平的隧道连接。举着火把的斯奎拉走在前面给我们领路。啮齿类动物的直立身影,怪异地拉伸投射在洞窟的墙壁上,微微摇晃。

“小心撞头。”

隧道顶部逐渐变低。与之相反的则是宽度逐渐变宽。化鼠通过这里的时候,大概都是四肢着地快速奔跑的吧。

黑暗的地下,我们只能借着火把的光线前进。渐渐地,有一种非现实感涌上来。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行走,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某种恐怕只能被称为超现实的存在,开始向我们的感官诉说压倒性的存在感。

最先侵袭来的是臭气。隧道里本来便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化鼠体臭,随着我们不断前进,那股气味愈发变得强烈。气味本身与斯奎拉和化鼠士兵的味道相差不大,但与其说是单纯的野兽臭气,不如说更近似于腐臭,而且浓度大得让人几乎要作呕。

其次,我们的耳朵还捕捉到复杂的重低音,不过只是很微弱的如同风箱一样的声音,时不时会混入如同远方雷声一般的低吟声。另外,隧道的墙壁上还传来不规则的震动,就好像是无比巨大、无比沉重的物体正在爬行一样……

震动逐渐由墙壁延伸到脚下。我心里生出毛骨悚然的恐惧,但却无法向觉说出回去的话。如果在这里向斯奎拉示弱,难以想象接下来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还有多远?”觉装着平静的样子问,然而声音却在颤抖。

“马上就到了。”

斯奎拉没有撒谎。再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隧道向右边转了一个大弯。一过弯道,斯奎拉便伏身在地,发出了老鼠一般的高亢鸣声。

回答它的是极强的低吼声。强风一般的音频,让我们的身体感到一阵麻酥酥的震颤。

“女王说,能拜会天神圣主,深感荣幸。”

斯奎拉向我们转述。觉似乎想说什么,但好像舌头发硬,说不出话。

“……请为我们转述:能觐见女王,我们才是无比荣幸。”

我代替觉回答。斯奎拉点点头,再度以吱吱的鸣叫声上奏。

斯奎拉刚一说完,突然间,女王开始以人类的语言回答。让我们惊愕不已。

“grrrr……天、神、圣、主……★Θ。请……∫∧Θ……这、里。”

大地轰鸣一般的低音,混合了牙齿摩擦的声音,几乎连鼓膜都要被震破了。不过总算能勉强听明白是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我们对望一眼之后,穿过了舒缓的弯角。恶臭愈发强烈,几乎无法忍受。

举着火把的斯奎拉,站在弯角后面没有跟进来。亮光从身后反射过来,不过因为是逆光,看不清女王的模样。但即使如此,从扑面而来的压倒性热量和漆黑的影子中,还是可以感觉到盘踞在眼前的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尺寸。

“☆★……ガガガ!□■!……◇◆!”

迎面扑来的吐气如同热风一般席裹全身。我情不自禁地背过头去,但接着飞进耳中的声音再度让我惊诧。

“天……神圣主。天神、圣主。欢迎。无、比、荣幸。”

化鼠女王大约是把长长的声带分割振动,使用假声说话的吧。只有这样,音程才能进入与人类相仿的范围,让人更容易听懂。不过更让我们吃惊的是,那声音听上去简直和人类女性别无二致。

接下来我们和化鼠女王交谈了差不多五分钟。不过遗憾的是,那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今天的我已经完全回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因为极度的疲劳和异常的紧张吧,也可能是因为随后发生的事情太过戏剧化的缘故。

我想,导火索应该是一些非常琐碎的事。女王道歉说,让我们一直站着十分失礼,而我们则一个劲地推辞,但女王最终还是喊了两只化鼠来做椅子。在这时候,举着火把的斯奎拉也一起进来了。

由于光线过于强烈,我们都情不自禁转开视线。洞穴内部骤然照亮,女王的身影映入我们的眼帘。

因为在之前的交谈中,女王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得出乎意料,我们一开始感觉到的恐怖已经渐渐散去了。但正因为如此,当我们真正看到女王模样的时候,感受到的冲击也就更加强烈。

女王给我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像无比巨大的、有着短短四肢和尾巴的毛毛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少日晒的缘故,女王的体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它的身体蜷成环状,挤出无数褶皱,愈发给人留下毛毛虫的印象。不过,与毛毛虫决定性的差异在于那张脸。褐色的斑纹将巨大的头部覆盖了一半。如果在自然光下看,那斑纹可能是殷红色的吧。玻璃珠一样的眼球,一大半都埋在褶皱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还有强大的颚,犹如凿子一样锐利的牙齿在其间忽隐忽现。狗项圈一般的项链上,点缀着红色的铁钒石、石榴石,还有隐约放射光芒的萤石、绿柱石、堇青石等等,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仿佛是因为身形暴露在光线中而激怒,女王发出一声咆哮,直让人错以为是猛虎发出的声音。它从缩成一团的我们身边硬挤过去,猛冲向前,叼起斯奎拉,左右剧烈摇晃。斯奎拉发出吱吱的哀嚎,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洞穴再度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能听到女王激烈喘息的呜呜声、斯奎拉时断时续的尖叫,以及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只化鼠用爪子挠土的声音。

“女王大人,请停手。”我鼓足全部的勇气,开口说,“不要杀斯奎拉!它不是故意的。”

觉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安慰暴怒的女王也许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赌博。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作为“天神”的人类若是完全不介入的话,反而有可能招致怀疑。

女王半晌没有反应,最后终于还是把斯奎拉扔了下来,然后将长长的身体灵巧地转了一个方向(其实只是感觉到它转了方向,因为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再度穿过我们身边,消失在洞穴的深处。

斯奎拉颤抖了很久,终于恢复过来,转向我们所在的方位。

“有劳天神圣主美言,卑职感激不尽。多亏天神圣主,卑职才算捡回了一条性命。”

“吓了我们一跳。”觉嘶哑着嗓子说,似乎刚刚能够重新发出声音。

“不过,女王大人本来也没打算杀你吧?”

对于我的问题,斯奎拉没有回答。

“……天神圣主也很疲惫了吧。卑职已经预备下了寝室,今晚还请好好休息。”

斯奎拉捡起火把,再度敲击燧石一样的东西,点着了火。

我看到斯奎拉穿的锁甲,不禁打了个寒战。鳞状的金属片被锐利的牙齿咬穿,下面的革质戎衣也被咬开了大洞,洞里正有鲜血渗出。斯奎拉显然受了伤,但在拼命忍耐疼痛,不想在我们的前面显露出半点痛楚的神色。

“太奇怪了,那个女王好诡异。”

在跟随斯奎拉去寝室的途中,觉在我耳边低语。

“小心点。要是惹恼了她,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本以为终于逃出了凶恶外来部族的魔掌,然而却又投身在疯狂女王治理的巢穴。

不过,女王为什么突然暴怒?虽然形态可怕,但在交谈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位正常的女性。难道说她极其不愿让我们看到她的容貌吗?

我没能继续思考下去。睡意太强,不管什么事情,都随它去吧。

我们被领到一间土质的地下室。房间里虽然有点冷,但地上铺着干燥的蒿草,倒也出乎意料的舒适。我们一头倒在里面,差不多一转眼就沉沉睡着了。

突然间我醒了过来。

周围一片漆黑,弄不清此刻的时间。不过可能只睡了一个小时吧。

疲劳依然如同沉渣一样滞留在全身,然而却有一种必须起身的急迫思绪。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频频敲响警钟。

“觉……觉!”

摇了半晌,觉怎么也不醒。虽说这也是正常的。摸摸觉的脸,几道干了的血迹还粘在脸上。连好好清洗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就睡着了。

“觉!起来!”

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实在没时间等他睁开眼睛。我用手按在觉的鼻子和嘴上。

觉挣扎了一会儿,眼看就要窒息了,终于醒过来猛力将我的手拨开。

“什么啊……再让我睡一会儿……”

“不行,现在再不赶紧起来就晚了。你明白吧?咱们的处境很危险。”

觉无奈地睁开眼睛,但好像还沉浸在梦中世界里,没有起身的打算。

“什么危险……”

“我感到危险正在逼近。”

“所以问你是什么危险嘛。”

我无法回答。觉很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晚安”,转了个身倒头又要去睡。

“觉,我知道你很想睡觉,但是现在再不起来,恐怕就再也没机会睁开眼睛了。”

觉使劲挠了挠头。

“你在说什么啊?做噩梦了吗?”

“不是梦,也不是预知能力。是睡觉的时候大脑自己在整理过去我们经历的事情,然后意识到危险迫在眉睫。”

“那你倒是说说看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还在整理吗?”

我在黑暗里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再有一点儿就全能想明白似的。有什么地方很奇怪,某种显而易见的、却被我们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危险。

“……我们……也许太相信斯奎拉所说的话了。”

“你是说,那家伙对我们撒谎了?”

觉好像终于清醒一点了。

“不是那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说斯奎拉对我们说的全都是真话,不过大体上应该都没错。但有什么事情连斯奎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它自己都确信不疑的某件事。恐怕那才是最危险的。”

说着说着,危险的实体逐渐在我头脑里慢慢成形。

“对了,是袭击,一定是。就在今夜。而且,就在警戒最薄弱的黎明前,土蜘蛛一定会来攻击。”

“这不可能吧?斯奎拉不是说过吗,化鼠部族之间交战的时候,总是会像围棋一样布阵打对垒战。”

“它就是太相信这一点了。你想想看,土蜘蛛是野生的外来种,凭什么说它们一定会沿袭姚齐的战略?”

“但既然都是攻击潜伏在地洞里的对手,也只有那种战术可行吧。”

“也许那的确是整个世界上所有化鼠共通的战争形态,但是土蜘蛛也可能创造出其他战术。”

“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觉叹了一口气。

他真正想说的大概是我这些都是杞人忧天的推测,没有任何可信的依据吧。

“对了,我终于明白什么地方奇怪了!”我情不自禁叫了起来,“在那之前!离尘师清除土蜘蛛的时候,土蜘蛛并没有藏进洞里,不是吗?它们是在地面作战的吧?”

觉半晌无言,睡意似乎终于被驱散了。

“和尚不是把它们中的好些都活埋了吗,所以它们知道躲进巢穴也没用的呀。”

“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见识到咒力,你觉得,第一次见到咒力,就能立刻随机应变,改变整个战略吗?”

“它们当时知道局势对自己不利,想把大队人马拉出来让我们看看阵势,好把我们吓跑吧。”

“这点可能性我也同意,但是战斗一旦开始,它们就应该躲进洞里才对。可它们偏偏和我们正面冲突,所以只能认为这就是它们的作战方式吧?”

“可是,要攻击地下的部族,从地上进攻也太离谱了吧……”

“一定有什么别的办法。比建立据点封锁对手更加有效、更加快速的办法。”

觉沉默了。

“……如果被你说中了的话……土蜘蛛现在已经知道了咒力的存在,应该意识到除非奇袭,否则再无生存之道。”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也知道觉在摇头。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而且从离尘师的一战中它们应该还学到了一点:即使有具有咒力的人来到了食虫虻族这里,人也毕竟是人,只要出其不意地攻击,还是有可能杀死的。”

由后心蹿起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剩下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天神圣主”之讹。因为化鼠不太会说人类的语言,下同。——译者

日本的面积计量单位,一畳就是一块榻榻米的大小。——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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