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我们的步伐比来的时候都还要慢。还没下山,天就快要全黑了。

我全身大汗淋漓,感觉非常不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吧,手脚都冷得像冰。

化鼠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紧紧跟在我们后面,宛如尾随我们一般。

根据瞬的推测,人类在进行开战之类决定性行动的时候,常常会受所谓焦点一样的因素左右。这里的焦点,指的是容易引起注意的、自然而然集中意识的地方。

比如说,弯弓搭箭射鹿的猎人。在鹿穿过森林的小径、抵达河岸的时候,猎人射箭的可能性很高。景色的变化引起情绪的变化,不单是河面的散射光唤醒了意识,也有视野开阔、更容易狙击的现实理由,从而促使猎人将行动推迟到那个时刻。

迄今为止我们所见的化鼠行动,和人类非常相似。因此,瞬认为,它们和人类一样,很可能也会将地形上的焦点作为行动的契机。如果它们的巢穴是在山上,那么山丘与平地之间既有地理上的、也有心理上的明显分界。

“怎么办?”

我问瞬。事到如今,我感觉可以依靠的只有瞬了。

“只能进森林,分头逃跑。”

五个人聚在一起行动的话,化鼠很容易追击。分头行动虽然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很艰难的决定,但诚如瞬所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了。

“等到了化鼠们看不见的位置,大家就全力跑起来吧。一旦被抓就完蛋了,所以不用考虑保存体力的问题。尽可能跑得越远越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等确定周围安全之后,再回到我们今天来的道路上。注意不要让化鼠发现。在藏皮划艇的地方会合。”

想一想全员安然无恙再度会合的可能性,我不禁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说实话,这种分散逃跑的选择本身,其实已经隐含了付出一定牺牲的准备。甚至可以说,就算只有一个人能逃出去也算好了吧。

“怎么进森林?”觉凑到瞬的身边问。

他想说的话,连我都立刻明白了。

由山麓到森林,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在那中间,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树木或岩石。如果慢吞吞走过去,恐怕将是绝好的靶子。

真理亚抽泣起来,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我们再度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我轻轻搂住真理亚颤抖的肩膀,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安慰她。

低声的议论持续了一会儿。

一切都要看对手如何出牌。也就是说,要看它们是打算攻击,还是打算观望。

如果化鼠发起攻击,我们就必须全力以赴跑进森林。但是,一旦奔跑起来,就等于暴露了我们没有咒力的事实。此外,逃跑这一举动本身恐怕也会彻底引发化鼠的攻击。那样的话,五个人全都安然无恙逃出去的可能性,基本上为零。

另一方面,如果赌化鼠不攻击,慢慢走过去的话,一旦化鼠一齐放箭,那恐怕谁也活不成。

“……只有随机应变,视对方的态度而定了。”

瞬的话里有一股听天由命的味道。

“谁来判断对方的态度?”觉问。

“关系到咱们所有五个人的性命,”瞬将话随着呼气一并吐出,“多数决定吧。”

因为一直都有轻微的起伏,所以山麓与平地的分界线并不清晰。慢慢变浓的暮色,逐渐渗透到周围物体的轮廓之中。当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越过了焦点,走在不知何时会有箭矢飞来的危险地带。

呼吸既浅且急。我感觉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明知道必须作好随时飞奔的准备,但两条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我悄悄回头,借着微微的月光遥望山丘的方向。

化鼠们没有动。它们在视野开阔的半山腰布阵,仿佛正在注视我们。

好孩子,就这样子不要动啊,我们马上就走了,谁都不会再威胁你们了。要是射箭的话,你们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吧?乖乖让我们回去,你们也安全了。要是伤了我们,你们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一只不剩,全都得死。所以,拜托了。再过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安安静静地呆着。就这样,不要动。

我在心中拼命默念。然后,抬头往前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四个黑色的人影。其中一个正举着手。

“谁?”我低声询问。

“我……我。”回答的是守的声音,像是喘息一般,“现在赶紧跑吧。”

“说什么呢?没关系的,对吧?再坚持一会儿。”

守的手放了下来。我稍稍放心了一点。一旦有三个人举手,就是多数决定。但实际上不用三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恐惧地跑起来,那就万事皆休了。化鼠的攻击必然开始,所有人都不得不跟着跑起来。

“早季,走得太快了。”

瞬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是近乎小跑的状态了。

“啊,抱歉。”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鞭子,赶紧将步伐调整回悠闲漫步的状态。

“再有一点儿。”觉喃喃地说。

“瞬,等到剩下二十米的时候,就跑吧。从瞄准到射中,至少要花三四秒,足够逃跑了。”

“……我想一直走到最后。”

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如果跑起来的话,那些家伙肯定会追上来。森林也不是安全地带啊。”

“但只要到了森林里,总可以找地方躲起来。而要是不赶紧跑,万一马上……”守插嘴说,又举起手。

“等等……后面!那是什么?”真理亚压低声音说。

我猛然回头,心脏狂跳不已,简直要蹦出嗓子眼。半山腰上的化鼠开始冲下来了。

“来了!”真理亚哀号了一声,举起手。

两票。

“等等,还没有。它们还没有开始攻击。”

瞬似乎是想安慰守和真理亚,但两个人并没有放下手。觉看起来有些迷茫,但也慢慢举起了手。

“不要!”我制止觉,“只有一点儿了,再坚持一下……”

尖锐的声音划过天空。一支箭发出如同黄蜂振翅一般的声音,从我们的头顶上空飞过,落在森林入口附近。

就算不知道“镝矢”这个名字,也知道这是它们的宣战布告。不等第三只手举起,刹那之间,我们便如脱兔一般飞奔起来。

像这般的抵死奔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然而不管腿怎么动,却仿佛无法前进一般,就好像做噩梦的感觉。

虽然如此,森林的入口终于还是逐渐迫近了。

再有一点点。

等到一头扎进树林的时候,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在以极快的速度奔跑。

“别聚在一起!分头跑!”

瞬的叫声在森林里回响。

我离开道路,往右边转了一个大弯,在杂草丛中飞奔。完全听不到旁人的声音和奔跑声。不知什么时候,我变成一个人了。

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头脑中回响。如此疯狂的速度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总之先跑到实在跑不动为止。

不久之前还和四个朋友在一起,突然间变成了独自一人。被化鼠追赶的恐惧,加上独自一人的不安,重重地压在胸口。陪着我奔跑的,只有在树梢间忽隐忽现的明月。

喘不上气。肺在要求更多的氧气。气管在哀嚎。大腿酸痛。膝盖以下已经没有感觉了。

到极限了。想要停下来休息。

但是,一旦停下脚步,也许就意味着死亡。

再坚持一会儿。再跑一会儿。只一会儿。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想要保持身体平衡,但什么也做不到。身体借着奔跑的势头,轻飘飘地浮上半空,重重摔在地上。

虽然想着必须立刻爬起来,但不知什么地方疼痛不已,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我死命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黄色的月亮映入眼帘,那光芒明亮得仿佛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见过。

冰冷的泥土,透过薄薄的t恤和背包,慢慢地夺取背心的热量。除了像风箱一般粗重地呼吸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我横躺着一动不动。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这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还很年轻,对于死,还没有什么实际的体验。

“早季!”

远处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是觉。他在靠近。

“早季,没事吧?”

“觉……你逃吧。”我终于挤出声音说。

“能动吗?”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接下来望着我的人,虽然因为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那正是觉。

“好像不行。”

“加把劲,赶紧走吧。”

觉朝我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我被觉架着,总算东倒西歪地站起来了。

“能跑吗?”

我摇摇头。

“那就走吧。”

“嗯……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

我越过觉的肩头,望着他的身后。觉也回过头。黑暗之中,无数眼睛闪闪发光。侧耳细听,甚至可以听到轻微的野兽喘息。

“我们被化鼠包围了。”

我本以为我们必然会当场被杀,但万幸的是,这个预想并没有成为现实。我们两个人被几只举着长枪的化鼠押着带走了。化鼠们似乎还心存警惕,所以没有进入我们周围三米之内的范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既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推搡,但背后有枪指着,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好几张弓瞄着,实在也不是生还的感觉。

“其他人都逃了吗?”我小声问觉。

“不知道。一进森林就看不到了。”

我还担心化鼠是不是会禁止我们交谈,但看起来它们并不关心,于是我接着问。

“怎么找到我的?”

“跑的时候,看到你的背影了。”

然后觉就一直追在我的后面吗?这个做法与分头逃跑的主旨不符,不过我并不想责怪觉。

“大家大概都逃了吧。”

“是啊,大概吧。”

虽然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但觉的话还是让我稍微开心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化鼠摆了个姿势让我们停下来。

前方是一片森林中的小空地。终于要动手了吗?我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没想到有根棍棒一样的东西戳了戳我的胸口。我立刻睁开眼睛。

“ギギギギ……grrrr!”

眼前站着一只化鼠,和我差不多高矮,身上披着缀有红缨的盔甲,手里提着长枪。看上去像是指挥眼前这一支小队的队长。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钝痛的胸口,t恤没有破,似乎也没有出血。看起来不是被尖锐的枪头刺,而是被枪柄戳了一下。

“早季!”

觉想要跑到我身边来,但被别的化鼠拿枪绊住了脚,摔倒在地上。

“我没事,你别动。”

我赶紧叫了一声。当然,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只要安安静静呆着不动化鼠就不会伤害我们。其实这时候我们两个都作好要被化鼠处死的心理准备了。

眼前的化鼠再度发出尖锐的叫声。它似乎是队长。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清楚看到它的脸。

不管是猪一样的鼻子,还是在漆黑的头盔下闪烁着的红色光芒、看上去就很残忍的眼睛,都和以前在水路上救过的化鼠没有什么不同,也和刚刚几个小时之前被离尘师杀掉的那些很相似。但却有一处非常明显的不同:从它的额头到眼睛周围,从鼻子上面到两颊,都覆盖着松球一样的鳞片。

说到有鳞片的哺乳类,虽然有穿山甲一类的例子,但像化鼠这样的啮齿类动物会有鳞片却是闻所未闻。而且同样是化鼠,有的个体有鳞片,有的个体没有鳞片,这也实在是很奇怪。

不过这点疑问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消失了。冷冰冰的金属贴着我的脸颊,我被枪顶住了。枪头反射的月光让我目眩。

这就结束了吗?我刚刚这么一想,枪尖却又飞速缩了回去。这是要一枪把我刺穿吗?

松球队长发出犹如濒死的猪一样的叫声,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鼓劲。我再不抱任何希望,紧紧闭起眼睛。

过了几秒钟,我再度睁开眼睛。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抬眼望去,松球队长已经去了觉的面前。两只化鼠从左右两边抓住他的手臂。

就在一转眼的工夫,松球队长的枪猛然刺出,直指觉的面门。不过就在将要刺中的刹那,枪却间不容发地停止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

觉本来像是打算表现得刚强不屈的,但终于还是太过恐惧,两条腿都软了,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还是两侧的化鼠撑住了他。就这么一个动作,停在他面前的枪尖刺到了额头。

“觉!”

我情不自禁想要跑过去,但被旁边的化鼠用枪制止了。

“没关系,小事一桩。”

觉对我说,额头的伤口处淌下血来。我虽然心疼,但看起来那只是轻伤,不会危及生命。我略微放了点心。

自松球队长以下的化鼠好像也是一样放下心来的样子,不过似乎并非因为觉的伤势很轻。我猜想它们应该还是心存疑虑,所以在把我们带去巢穴之前,先故意威胁我们,以此弄清我们是不是有咒力。

然后,我们再一次被驱赶着走了起来。

“疼吗?”我轻声问。

觉默默摇了摇头。出血一直没有止住,从眼睛上面流到脸颊周围、乃至嘴角附近,仿佛几道黑黑的线。

“我们会怎么样啊?”

“大概不会马上被杀吧。”觉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

“要是想杀我们,它们刚才没必要特意搞那一出。”

“你这是一厢情愿的推测吧?”

“不是。还有一点,它们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前曾经射过带声音的箭,对吧?那个可能是让我们站住的警告。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们,就不会费那种工夫吧。”

“那,它们抓我们又是打算干什么呢?”

“唔……如果它们今天第一次知道咒力的存在,应该非常震惊,总想要尽可能多了解一点。对于它们来说,我们是如今这时候唯一的线索,肯定不会轻易杀掉我们。”

觉的推测大体应该是正确的。事实上,在那之后的b一段时间里/b,我们没有遇到生命威胁。

我们出了森林,再度被带上山丘。疲劳早就到了极限,如果不是背后有枪顶着,恐怕一步也走不动。

即便是在如此疲劳的情况下,我也忍不住要打量押送我们的化鼠。让我惊讶的是,一共二十只化鼠当中,能够称为化鼠标准形态的只有十只,剩下的十只,身体的某些部位总有很明显的变形。而且看起来那些变形都不像是自然发生的,很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加以改造的结果。

之前说过的松球队长,还有像是副队长的一只,都覆盖着松球一样的鳞片。仔细观察,可以看见它们的双手以及盔甲间裸露的部分也都有鳞片。

此外还有四只弓箭手,它们拿的弓明显比一般的弓要大出两圈,左右手臂的形状就像寄居蟹的钳子一般差异很大。持弓的手臂长如棍棒,似乎比较僵硬,而弯弓搭箭的那只手臂则比持弓的手臂短很多,但从肩头到胸口的肌肉都非常强壮,唯独肘部到手掌的一段很细,手掌更是和手指结合在一起,像是两只钩子一样。还有两只化鼠,一只的眼睛大而突出,就像变色龙的眼睛,另一只长着巨大的耳朵,让人不禁联想起蝙蝠。它们的眼睛和耳朵一直不停转动,似乎是在提防周遭的敌情。除此之外,在眼前晃过的还有头上生有一根长角的、手脚细长的。这些变异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我完全想不出来。

“这些都是什么呀,简直就是怪物大游行。”觉嘟嚷道。

“所以才叫化鼠啊。”

“我可真没想到‘化鼠’这名字还有这种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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