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夏闇 第1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然而遮天蔽日、数不胜数的箭矢都被强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丑陋的害虫……全都下地狱去吧。”

再度笼罩大地的沉默之中,只有离尘师嘶哑的声音不祥地回响。

“住手!”

我叫喊道,但那声音恐怕谁也没有听见。

异常的风声骤然响起,简直连耳朵都要撕裂一般。那声音犹如刀刃划开光滑的丝绸,又令人联想起高八度的女声。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无数肋生双翼、举着镰刀的女妖,犹如自谷底吹起的狂风一般疾驰奔上山丘,向化鼠们冲去。

是镰鼬,我意识到。激烈旋转的空气中心出现的真空,可以像锐利的刀刃一样切骨碎肉。要以咒力引发镰鼬,需要为空气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做出正确的意象,单单这一点,已经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到的高难度技术了。

伴随着啮齿类动物的哀嚎与咆哮,数百个身影被卷在漩涡之中,转眼之间便被消灭殆尽。

我的头渐渐开始眩晕起来,仿佛看到了在我这个距离上本应看不到的血海,闻到了本应闻不到的血腥。幻觉攫住了我。

“好了,弄完了……哎呀,那边!还想逃!”

紧挨着我的觉,双手紧紧握拳,像是没有大脑一样,为这单方面的杀戮游戏兴奋不已。

“你蠢不蠢啊,有什么好开心的!”

我带着深深的厌恶训斥了觉一句,觉怔住了。

“那个……那些家伙不是敌人吗?”

“真正的敌人可不是它们。”

“那是谁?”

在我回答之前,侍奉佛门的僧侣一手搞出的大屠杀已经迎来了终点。山丘上站着的身影,一个都没有剩下。

“好了……走吧。”

离尘师下令。但在他的声音里,隐约蕴含着说不出的痛苦,我和觉对望了一眼。

来到山丘上,化鼠们的惨状映入眼帘。镰鼬的威力远远超出想象。半边脸被割掉、头和手脚被扯飞的尸骸,堆得漫山遍野。铁锈一般的血腥气足以让人窒息,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地面被流淌的大量血液染得漆黑,不知从哪里聚集来的无数苍蝇开始了嘈杂喧闹的盛宴。

走在前面的瞬和真理亚畏惧遮天蔽日的苍蝇群,停下了脚步。

我们望向离尘师,期待他能把苍蝇群消灭。但这个身材高大的僧侣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动作也没有。

“怎么了?”觉小声问。

是那些身影,我的直觉告诉我。远远望去,化鼠的身影岂不是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吗?受到了拟蓑白诅咒的离尘师,在以镰鼬剁碎化鼠的过程中,也许无法从潜意识中抹去对人攻击的禁忌影像。如果确实像我猜的那样,这一回甚至真有启动愧死结构的可能。

“离尘师父?您没事吧?”瞬问了一声。

“……啊,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儿,离尘师虽然终于回答了瞬,但目光呆滞,发音也很奇怪。我们的心全都悬在离尘师的模样上。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化鼠的尸体间,有个东西挤开密密麻麻的苍蝇墙爬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

真理亚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终于让我们的视线再度望向前方。

那里有一个奇怪的生物。

它全身都覆盖着漆黑的长毛,躯体又矮又胖,大小与大型犬相仿,然而与躯体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它的头小得异常。那东西身子贴着地面,窥视我们这里的动静。

“……气球狗!”守压低声音叫道。

“说什么哪,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当初曾经一本正经讲述目击气球狗经历的觉,这时候却一口否定。

“但是你看,怎么看都很像啊。”

守很难得地没有让步。

“那这家伙会像气球一样膨胀吗?你不会蠢得真这么以为……”

就像是以觉的话作为信号一样,那个生物——气球狗,躯体膨胀了一圈。

“哇,真的膨胀起来了。”

我刚猜想它是不是单纯向胸腔吸入空气,让身体看起来变大而已,却见气球狗睥睨着我们,身体又大了一圈。

“大家退后!”

瞬的话让大家纷纷向后跑去,远离气球狗。

“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问瞬。

“不知道。”瞬的脸上显出兴味十足的样子。

“但是,刚才的举动确实和觉说的一样吧?如果后面说得也对的话,这东西应该会一直膨胀到爆炸吧。”

这话听着让人难以置信。但气球狗就像是在印证瞬的猜测一样,又膨胀了一圈。

“它干吗这么弄?”

“是在吓唬我们。”瞬低声说。

“吓唬?”

“大概是要把我们从这里赶走。”

因为我们都退后了,气球狗逐渐向独自一人留在最前面的离尘师逼近。它看到离尘师毫无反应的模样,身体又膨胀了一圈。一开始的时候体型本来就已经相当于大型犬了,现在更是变成了肥羊一般的体积。

但不知为什么,离尘师没有半点移动的意思。我感到非常惊讶,向那高个子僧侣望去。只见他站在原地,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恐怕意识已经模糊了。

气球狗无声无息地与离尘师对峙了半晌,终于像是愤怒起来一样,一气膨胀到之前的三倍以上。它的身体逐渐变成球形,倒竖的黑色刚毛之间,显出白色闪电一般的放射状线条。

“警告信号……?不好,快逃!”

瞬叫了起来。我们一个个纵身而起,全力向山下跑去。其他四个人都是目不转睛地往前跑,但我终于还是耐不住好奇,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气球狗已经膨胀到可怕的大小了。

在这时候,离尘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要!——我连警告的时间都没有。咒力生出的炫目火焰,将气球狗的全身包裹在里面。

转身跑回来的瞬,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倒在地上。

紧接着的一瞬间,爆炸声骤然响起。可怕的爆炸冲击波从摔倒并翻滚下去的我们头上横扫而过。

我们与气球狗之间大约有三十米的距离。如果不是斜坡的话,肯定会当场被炸死。

关于在那之后我们所看到的景象,我实在不愿写得太详细。对我们来说,为了从冲击中重新站起来,需要有一些茫然的、乃至哭泣的时间。然后,在终于回过神来之后,我们看到爆炸地点出现了一个火山口形状的巨大土坑。

在最近的距离上暴露于爆炸冲击波之中的离尘师的遗骸,没能留下半点原来的形状,像是被撕烂的破布一样。丧失了咒力的我们当然无法埋葬他的尸骸,只能简单弄些泥土覆盖上去。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工作,已经要让我们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早季,看这个。”

瞬把深深刺在地上的一个东西挖出来,递给我。

“什么?”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瞬把手上的东西举起来让我能看仔细。那东西是圆柱形,像是被切出来的一样,周围交错生有六枚羽毛一般的突起和尖锐的棘刺。

“像是水车的水轮机。”

“这个恐怕是气球狗背骨的一部分。”

“啊?背骨?”

由后面凑上来的觉,从瞬手上接过那个东西,在手里摆弄。

“硬得像石头,而且沉甸甸的。被这东西迎面撞上,大概当场就会死掉吧。”

“一定是气球狗爆炸的时候旋转着飞出来的,然后就这样了。”

“飞?为什么飞?”

“突刺对手,杀死它们啊。”

我再度打量周围的地面。看到附近的地上有无数孔洞,不禁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气球狗身体里包含的骨头碎片,都会在爆炸中飞出,把对手割成碎片吗?

觉不停地把骨头凑到鼻子下面闻。

“怎么了?”

在我的想象中,那必然是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单单这种想象就让我作呕。

“奇怪,有股焰火的味道。”

“是吗?原来如此。”瞬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气球狗的身体里恐怕积蓄了硫磺和硝石,具有制造火药的能力。如果单纯是靠吸入空气、像气球那样炸开,应该不会有那么猛烈的爆炸……一定是有一部分骨头像燧石一样具有摩擦并打出火花的功能吧。”

“等、等等。真有生物可以进化成能够自爆的种类吗?”

为了威吓对手而将身体膨胀的动物很多,但对不听警告的对手以自爆进行杀伤的行为,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是啊。来这里之前,瞬不是也说过吗?如果将威胁转为实行,在对手死亡之前自己就先死了,这样一来,气球狗很快就会死绝了啊。”

对于我的疑问,瞬很有自信地回答说:“唔,我也那么想过,不过如今我也想起来了。从前的生物书上也曾经写过像气球狗一样会爆炸的动物。”

“还有别的动物也会爆炸?”

因为过于出乎意料,我和觉不禁一齐叫了起来。

“唔。而且,由那种生物类推下来,关于气球狗的真实来源大体上也能找到线索。”

“气球狗的真实来源?”

“哦?那它是气球呢,还是狗呢?”觉开玩笑地说。

摆脱震惊状态之后的反作用让我们逐渐陷入躁动。

“你们够了没有!光知道说些有用没用的东西!”一直沉默不语默默倾听的真理亚终于爆发了,“你们明白现在的状况吗?我们被丢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已经迷路了!而且,现在我们当中谁都没办法用咒力了……”

大家脸上的笑容一齐消失了。

“是啊。”在沉重而苦涩的沉默之后,瞬说,“总而言之,先沿着来时的道路退回去吧,今天晚上恐怕只能露营了。”

“喂……”

觉扯了扯瞬的胳膊肘,朝火山口对面努了努嘴。我们顺着觉示意的方向望去,全都惊呆了。

四五十米之外,有无数身影无声无息地盯着我们。

是化鼠。

“……怎么办?”

真理亚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还能怎么办?坚持到底,打到最后。”觉说。

“打?怎么打?我们没有咒力啊。”我反驳说。

“那些家伙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没咒力。如果眼下我们向它们示弱、转身逃跑的话,它们很可能会来追击。”

“可是,照现在这样子呆在这里不动,到最后还是会被袭击啊。”守用纤弱的声音说。

“是啊!只有逃跑呀。”

真理亚和守抱有同样的意见。

我仔细观察对面犹如雕像一样纹丝不动的化鼠,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它们并不想战斗,只求我们能从这里回去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呀?要是那样的话,它们逃走不就行了?”最强硬的觉反问。

“那边一定有它们的巢穴。”

正因为如此,刚才的防御部队才会带着惨遭全歼的决心出现在我们面前吧。而那只气球狗恐怕也是……

“好,那咱们慢慢撤退。”

瞬又发挥出只在紧急关头显示的领导才能。

“绝对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刺激它们。另外也不能被它们发现我们在害怕,不然也会很危险。”

不用再讨论了。我们蹑手蹑脚地后退。天色已经暗了,每当有谁不小心踩到石块发出声音的时候,我们都是一身冷汗。

到了半山腰,我们小心翼翼地转头回去看。化鼠们虽然一直在死死盯着我们,但看起来也没有要追赶我们的意思。

“果然还是和早季说的一样,它们好像不是想战斗。”真理亚粗声说。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吧。”觉阴阳怪气地泼冷水,“说不定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搞突然袭击。”

“为什么你总是说这样的话?”我恨恨地责怪觉说,“让我们害怕,你就高兴了?”

“光靠说乐观向上、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话,问题就会自己消失?”觉绷着脸说。

“你说的才是没有意义的吧?”

“……不见得,觉的猜测说不定是对的。”

出乎意料的是,说这话的竟然是瞬。

“什么意思?”

“乍一看好像是和早季说的一样,那些家伙不想在刚才的地方战斗。那大概是因为它们的巢穴紧挨在旁边吧。但如果距离巢穴足够远的话,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可是……化鼠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呢?”

“喂,我说,就在刚才,离尘干的事情你没看到吗?你看他杀了多少化鼠?我们才死一个人,你以为就能扯平了?”

觉的话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总是让人感到不快。

“不过它们应该还以为我们有咒力吧?明知如此还要继续和我们战斗,不是白白增加无谓的牺牲吗?”

真理亚帮我反驳。但是瞬摇了摇头。

“就像离尘说的那样,它们应该是野生的外来种。虽然也有一定程度的文明,但之后恐怕一直都没有接触过人类。还记得最初出现的那一只侦察化鼠吗?它好像连咒力的存在都不知道吧?”

“话是这么说,但刚才那么多血淋淋的教训,它们应该对咒力的可怕刻骨铭心了吧?”我一边窥视化鼠的方向,一边小声说。

“嗯,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们现在没有攻击我们。但是,对于我们是否也具有同样的力量,它们应该也在猜疑吧。”

“为什么?”

“我猜它们肯定会这么想。如果我们也有同样的咒力,应该早就把它们杀光了。”

这一次的沉默,既苦闷又厚重。

“……那些家伙,接下来会干什么呢?”觉问瞬。

“等我们离开巢穴足够远的时候,很可能会先试着攻击一下。”

“那么,如果我们没办法反击呢?”

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到什么地方算是离开巢穴足够远呢?”真理亚担心地问。

“具体位置我也说不上来。”瞬抬头望着山顶,“最初的危险,恐怕是在我们下了山的地方吧。”

调伏:佛教用语,凭佛力降伏恶魔。——译者

镰鼬,传说中的动物,据说被害者没有碰到东西、身上却出现像被镰刀割伤一样的伤口。它是日本后越地方流传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译者


作者“贵志祐介”的其他小说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