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一月二十二日

“有,好像有两只。”

“好。那么你直接进googleplay下载redphone和threema这两个短信app。我们需要有个安全的通讯线路。”

“好。”

“如果你像我想得那么笨的话,不管谁帮你做这件事都必须匿名,我可不想出现任何薄弱环节。”

“当然。”

“还有……”

“什么?”

“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其他联系都应该通过你计算机的特殊链接。你或者是那个不笨的人需要进入rg网站,下载一个电子邮件用的加密程序。我要你现在马上去做,我还要你帮我和孩子找一个藏身处,一个和你或《千禧年》没有关联的地方,然后再用加密邮件把地址寄给我。”

“莉丝,保护孩子安全不是你的责任。”

“我不信任警察。”

“那我们就得另外找一个真正让你信得过的人。那个孩子是自闭儿,有特殊需求。我认为你不应该为他负责,何况你还受伤了……”

“你是要继续废话还是要帮我?”

“当然要帮你。”

“那好。五分钟后去看‘莉丝资料’,我会给你更多信息。看完就删掉。”

“莉丝,你听我说,你得去医院,你的伤需要处理。从你的声音听得出来……”

她挂断了电话,朝巴士站招手让那个年轻人回到车上,接着拿出笔记本电脑,透过手机侵入布隆维斯特的计算机,给他写了下载与安装加密程序的步骤。

然后她叫年轻人载她到摩塞巴克广场。很冒险,但别无他法。眼前的城市愈来愈模糊了。

布隆维斯特低低咒骂一声。他就站在斯维亚路上,林典的尸体以及最早抵达现场的警察拉起的封锁线,就在不远处。自从接到莎兰德的第一通电话后,他就开始忙个不停。先是冲上出租车,然后在赶往此处的途中,想尽一切办法要阻止孩子和主任走出大门。

最后他只联络上欧登中心的另一名职员比莉妲·凌格伦,而当她匆匆跑进走廊,却只看到头部受到致命枪伤的主任倒在门边。十分钟后布隆维斯特到达时,她都已经快疯了。不过除了她,还有一个名叫尤蕊卡·费兰津的女人,当时正要前往这条路上稍远处的亚伯·波尼耶出版社,她们俩都还算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因此早在手机再度响起前,布隆维斯特便已知道莎兰德救了奥格斯一命,他们俩现在在一辆车上,而那辆车的驾驶者没有理由会热心帮助受到枪击的他们。布隆维斯特看见人行道与马路上有血迹,尽管莎兰德来电多少让他安心了些,可还是着急不已。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妙,却还是一如既往冥顽不灵——这倒也不令人意外。

她受了枪伤,但仍决意自行藏匿那个孩子。以她的经历来看,这点可以理解,但他和杂志社应该涉入吗?无论她在斯维亚路上表现得多么英勇,从法律观点而论,她的作为恐怕会被视为绑架。这件事他不能帮她,他自己和媒体还有检察官之间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但她毕竟是莎兰德,而他也给出承诺了,就算爱莉卡大发雷霆,他也非帮不可。他深吸一口气后掏出手机,这时却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他。是包柏蓝斯基。他沿着人行道跑来,一副眼看就要累垮的样子,跟在他身旁的有侦查警官茉迪和一个身材高大、五十来岁、运动健将型的男人,大概就是莎兰德提过的那位教授。

“孩子呢?”包柏蓝斯基问道。

“他被弄上一辆大型红色沃尔沃送走了,有人救了他。”

“是谁?”

“我会就我所知告诉你。”话虽如此,布隆维斯特并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或是该说什么,“但我得先打一通电话。”

“这可不行,你得先跟我们谈。我们必须发出全国通缉令。”

“去问那位女士吧,她叫尤蕊卡·费兰津。她知道的比我多,她亲眼看见了,甚至可以对枪手的长相稍作描述。我是事后才到达的。”

“那么救孩子的那个男人呢?”

“救他的是个女的。费兰津女士也能说出她的模样,不过请你给我一两分钟……”

“你怎么会知道要出事?”茉迪带着令人意外的怒气恶声问道,“无线电上说凶手还没开枪,你就打电话到中心来了。”

“我接到密报。”

“谁给的?”

布隆维斯特再次深吸一口气,直视茉迪,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不管今天的报纸写了什么,我都希望你明白我真的想要全力配合警方。”

“我向来都是相信你的,麦可,但我现在也开始怀疑了。”茉迪说。

“好,我明白。但你得明白我也同样不信任你们。有重大消息外泄了——这点你们总该察觉了吧?否则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指着封锁线内那具俯卧的尸体说。

“没错,情况确实糟透了。”包柏蓝斯基回答道。

“现在我要打我的电话了。”布隆维斯特说着往街道另一头走去,以免受到干扰。

但电话还是没打成,因为他蓦然发觉此时此刻应该先处理资安问题,于是他又往回走,告知包柏蓝斯基和茉迪他得立刻回办公室,但只要有需要他的地方,他随传随到。这时候,茉迪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此举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你必须先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有事情要发生。”她口气坚定。

“这下我恐怕得行使保护消息来源的权利了。”布隆维斯特回答时露出苦笑。

随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出发回办公室,一路上陷入深思。平时为《千禧年》服务的计算机顾问公司,是由一群年轻女生组成的技术团队,只要碰上较复杂的it问题,她们都能为杂志社提供快速有效的协助。但这次他不想把她们扯进来,也不想找克里斯特,虽然他是编辑团队中最懂计算机的一个。他倒是想到了安德雷,反正他都已经牵涉其中,而且计算机也很厉害。布隆维斯特决定找他帮忙,并暗暗发誓一定要替这个年轻人争取到正职——只等他和爱莉卡解决这堆麻烦之后。

早在斯维亚路发生枪击事件之前,这个早上对爱莉卡而言便已是噩梦一场,都怪tt通讯社那篇令人作呕的新闻稿。就某方面而言,这可以说是延续了先前对布隆维斯特的猛烈抨击——忌妒、扭曲的灵魂在蛰伏多时后又全部再次出笼,在推特、聊天室和电子邮件里大声挞伐一吐怨气。这回连种族主义的暴民也加入其中,因为多年来《千禧年》一直都在最前线打击仇外与种族主义。

最糟的自然是这番仇恨抨击行动让社里每个员工做起事来更加困难重重。转眼间,民众向杂志社爆料的意愿降低了,甚至还有谣言说检察长埃克斯壮打算对杂志社发出搜索票。爱莉卡倒是不怎么相信。这种搜索票牵涉到保护消息来源的权利,非同小可。

不过她也确实同意克里斯特的说法,在目前这充满毒气的氛围中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说不定连律师都会想出一些荒唐的主意。她站在那里思考着该如何报复时,布隆维斯特走进了办公室,出乎她意外的是他不是找她谈话,而是直接走向安德雷,带着他进到她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她也跟了进去。她发现安德雷神情紧绷,还听见布隆维斯特提到“pgp”,她上过资安课,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看到安德雷记下一些东西,然后也没多看她一眼,就直奔布隆维斯特放在开放区的计算机。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布隆维斯特小声地跟她说了。她简直完全听不懂,他只好再说一遍。

“所以说你要我帮他们找个藏身处?”

“很抱歉把你给扯进来,爱莉卡。”他说,“只是我认识的人谁也不像你有这么多拥有避暑别墅的朋友。”

“我不知道,麦可,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莎兰德中枪了,情况实在很危急。”

“她要是中枪,就应该上医院去。”

“她不肯,她想不计一切代价保护那个孩子。”

“要让他恢复平静,好画出凶手的长相。”

“对。”

“这责任太大了,麦可,风险太高了。万一出点差错,那余波会把杂志社给毁了。保护证人不是我们的责任,这是警察该做的——你想想那些画会引发多少问题,不只是调查方面,还有心理层面。一定还有其他解决之道。”

“也许吧——如果我们面对的不是莎兰德的话。”

“你知道吗?你老是这么袒护她,我真的很不痛快。”

“我只是试着面对现实。警方没能成为鲍德儿子的靠山,让他性命受威胁——我知道这激怒了莎兰德。”

“所以我们只能顺着她,是这样吗?”

“没有其他办法了。她现在也不晓得在哪里,气得发疯又无处可去。”

“带他们去沙港啊。”

“我和莎兰德之间关系太密切。如果被发现是她,他们马上就会搜寻我的相关地址。”

“那好吧。”

“什么好吧?”

“好,我会找个地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面对布隆维斯特就是这样——她无法说不——但他同样也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太好了,小莉。哪里?”

她努力地想,脑子却一片空白,一个名字也想不出来。

“我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她说。

“要快啊,然后把地址和路线告诉安德雷。他知道该怎么做。”

爱莉卡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便下楼沿着约特路往梅波加广场的方向走,朋友的名字一一在心里翻了一遍,却好像没有一个合适。这赌注实在太大,凡是她想到的人若非在某方面不适合便是有某个缺点,即使都不是,她也不愿意开这个口,让他们暴露于危险中或是给他们惹上麻烦,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被眼下的情况搞得烦乱不已。但话说回来……这事牵涉到一个小男孩,有人想杀他,而她又已经答应了。非得想出个办法来不可。

远处有辆警车的警笛声呜呜响,她的视线越过公园与地铁站,落在山丘上的清真寺。有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灵巧地把玩着手中的纸片,这时一个名字倏地闪过:嘉布莉·格兰。起初她也大吃一惊。她和嘉布莉并不熟,而且以她的工作,最好还是别拿法律开玩笑,认真想想,嘉布莉可能因此丢掉工作,但是……爱莉卡就是挥不去这个念头。

不只是因为嘉布莉是个非常好而又负责的人,也因为一段往事不断浮现脑海。去年夏天,嘉布莉在她位于印格劳的夏日别墅举办一场传统的小龙虾派对,派对结束后的清晨,甚至可能天才刚亮,她们两人坐在露台的庭园秋千上,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俯望海水。

“要是被鬣狗追杀,我会跑到这里来。”爱莉卡不知所云地说。工作一直让她感到疲惫脆弱,而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栋房子会是个理想的避风港。

房子矗立在一处悬崖上,崖面光滑陡峭,四周的树林与高耸地势让外人难以窥探。她记得嘉布莉说:“要是有鬣狗追你,欢迎你到这里来,爱莉卡。”

这或许是奢求,但爱莉卡决定碰碰运气。她回到办公室打电话,此时安德雷也已替她安装好加密的redphone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