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欺骗的迷雾

这是劳伦斯第一次杀人。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岩石之间自己的铺盖,倒头就睡。天亮时,他的病情非常严重,其他人不得不把他抬上鞍具,才能继续行进。

亚伦·亚伦森终于成功了。或者说,他非常容易受到客气的言辞和充满敬意的听众的影响,因此自以为成功了。

到1917年3月中旬,在开罗的官僚机构的荒野中漫游了太久的亚伦森终于被英国情报机构认定为他们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大量情报开始从敌占巴勒斯坦通过他传送到埃及。农学家非常满意地看到,越来越多的英国军官——他们曾经对他不屑一顾,或许是因为他脾气火爆,或许是由于他是个外来者,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是犹太人,或许是三个原因兼而有之——现在来找他征询意见,邀请他共进晚餐。

这个突破是从2月中旬开始的,当时他登上了间谍船“马纳杰姆”号,又去了一次阿特利特。这一次,天公作美,他们找到了亚伦森的一名同志,一个叫利奥瓦·施内尔松的人。最妙的是,间谍组织已经知晓前几次被留在岸上的英国信使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情况,所以施内尔松这一次用防水背包带来了许多最新的情报。

“我们立刻离开了,”农学家在2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很开心。”

于是,和阿特利特间谍网的联系终于稳固地确立了,在随后的几周和几个月内,乘坐英国沿海船只的信使持续收到了许多关于巴勒斯坦局势的情报。英国人对情报的丰富颇感惊异,同时也为在一年半以前没能抓住第一次机会而懊悔不已。犹太间谍网逐渐扩大到了约25人,分布在巴勒斯坦全境,其中很多人在当地政府中担任要职。阿特利特间谍网报告的信息五花八门,从土耳其军事补给站的位置,到每天经过铁路枢纽阿夫雷的运兵火车车皮的数量,不一而足。在清点火车车皮的工作中,他们得到了一位有事业心的人士的帮助,此人在火车站旁开了一个餐饮摊子。犹太密谋者们给自己的组织取了一个代号nili,这是《撒母耳记上》中一个段落“以色列的大能者,必不至说谎,也不至后悔”(nezahisraelloieshaker)的希伯来文缩写。这个名字对英国人来说太奇怪了,所以他们在官方文件中一直简单地称亚伦森的间谍网为“a组织”。

考虑到默里在巴勒斯坦的攻势迫在眉睫,亚伦森为英国人提供的对该地区的详细分析特别有价值。威廉·奥姆斯比—戈尔在2月撰写的一份长19页的关于巴勒斯坦经济的文件大量引用了农学家先前的报告;雷金纳德·温盖特对这份报告非常欣赏,将一份副本发给了伦敦的新任外交大臣阿瑟·贝尔福。亚伦森还应邀对《南叙利亚军事手册》——这是一本入门介绍,英国军官们在进军加沙以北的叙利亚地区时将携带这本手册——进行增补和修正。这本手册在3月中旬开始流通之后,人们很快注意到了它的信息的广泛程度,以及来源。亚伦森在3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军队的一位熟人“祝贺我为《手册》做的贡献,还说司令部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本手册。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威廉·埃德蒙兹(亚伦森的联络官)今天告诉我,各处都有人表示,大家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

当然了,亚伦森在这一切工作中也在追寻自己的目标。他的部分目标是世人皆知的——他从来没有隐瞒过,他加入英国阵营的最重要原因是关心巴勒斯坦犹太定居者的未来——但还有一部分就比较隐晦了。例如,在《南叙利亚军事手册》中,亚伦森对巴勒斯坦的几乎所有犹太定居点以及它们周边的阿拉伯村庄都做了详细描述。他对每个社区的领导人都做了简短的性格描述,并利用这个机会算了一笔账。他总是将盟友描述为“聪明”和“值得信赖”,而对敌人大加贬抑。于是,亚伦森在阿特利特的头号阿拉伯死敌被描述为“敲诈成性的寄生虫”和“狂热的穆斯林”,而提比里亚的一名曾经与亚伦森结下梁子的犹太银行家则被痛斥为“具有东方标准的诚实”。他这么做的效果是,先发制人地将英国人引导到支持他的犹太复国主义盟友的道路上,同时将巴勒斯坦的犹太定居者的重要性大大夸张,尽管他们实际上只占人口的极小部分。或许最关键的是,亚伦森描绘了一幅极其美好的景象,声称默里将军在加沙取得突破之后、进军巴勒斯坦腹地之时会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全世界犹太人对英国政府的态度是很容易猜测的,”他在2月写道,“在英国旗帜下的巴勒斯坦将会持续不断地吸引犹太人的理性主义、犹太人的智慧、犹太人的资金和犹太人的群众。”

农学家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很少是真实的。在国际犹太人当中,犹太复国主义依然是一个产生分裂的问题,而巴勒斯坦的绝大多数犹太人要么继续忠于奥斯曼政权,要么对政治不感兴趣。这没关系,因为亚伦森的听众是英国军队和政界领导人,而且很少有一个筹划战争的司令部会抵制自己的士兵被当作解放者和英雄、受到热烈欢迎的故事。

亚伦森春风得意,地位一日千里,在3月26日终于得到了自他抵达埃及以来就一直渴望的奖励:面见吉尔伯特·克莱顿将军。这次会谈非常顺利,一周后两人又长谈了一次。其间,默里将军终于发动了他的巴勒斯坦攻势,最初的报告表明,英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大败土耳其人,”亚伦森在3月29日的日记中写道。4月3日,克莱顿将农学家召到自己的办公室,征询他的意见:在下一阶段的战役中,英军如何能善加利用自己的优势。

亚伦·亚伦森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时从来不会羞怯,这一天在吉尔伯特·克莱顿面前当然也是侃侃而谈。他指出,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南面或西面攻克耶路撒冷,因此建议英军继续沿着海岸平原北上,然后从北面杀个回马枪,进攻圣城。当然,和其他纸上谈兵的人不同,亚伦森能够利用自己对该地区的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它的道路、地形和水源——来支持自己的论点。他当晚在日记中写道:“克莱顿将军兴趣盎然地听了我的意见。道别时,他邀请我再来看他,一旦有了这样好的建议,随时来找他。我走的时候,看到他在看着地图,梦想着。”在同一天的日记中,科学家显得欢欣鼓舞。“我成功地说服了正确的一方,兜圈子是没有用的,巴勒斯坦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水果。摇晃一下,它就会落到我们手里。”

但这个“我们”究竟包括哪些人,还不清楚:协约国?英国?还是只包括犹太复国主义者?

3月28日,日落时分,劳伦斯和他的起义军战士的前锋登上了一座陡峭的岩壁,向远处眺望。在下方的平坦谷地中,或许有3英里远的地方,是阿巴纳阿姆,汉志铁路的一个主要车站和储水站。在渐渐黯淡的黄昏光线中,劳伦斯观察着土耳其驻军——大约400人——进行晚间的操练。

据报告称,土耳其驻军因为位置非常孤立,特意经常在夜间在车站周边巡逻。这对劳伦斯不是个好消息;他的前锋只有30人,而且从瓦迪阿伊斯到此已经跋涉了3天之久,急需休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天黑之后,他派了几个人偷偷溜到接近车站的地方,向它的方向胡乱开了几枪。劳伦斯记述道:“敌人以为这是大规模袭击的前奏,在战壕里戒备了一整夜,而我们则舒服地呼呼大睡。”

劳伦斯或许比同伴们更需要睡眠,因为折磨他数周之久的痢疾和高烧还没有消退。为了他计划的对阿巴纳阿姆的进攻,他还需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

在瓦迪季坦的恐怖经历之后,他强迫自己继续前进,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在3月15日上午抵达了位于瓦迪阿伊斯的阿卜杜拉营地。他和阿卜杜拉短暂地谈了一会儿,向后者解释了立即袭击铁路的必要性,随后告辞去休息。但在随后的10天内,他躺在帐篷内,饱受疟疾的摧残。

在这漫长的日子里,让劳伦斯更加痛苦的是,他知道在自己无力行动期间,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阿卜杜拉以懒散闻名,劳伦斯推断,如果要对铁路发动坚决果断的袭击,必须由他本人来领导。这个推断是非常有预见性的。在体力略微恢复、能够走出帐篷的不多的几个时间段,劳伦斯发现阿卜杜拉的营地的气氛依然非常轻浮和放松,就像以往一样,完全没有正在进行军事动员的迹象。

另外,瓦迪阿伊斯的人们并不特别欢迎劳伦斯。阿卜杜拉的亲信圈子里有一种几乎公开的对这位到访英国军官的不信任,甚至是敌意,而埃米尔本人对这种情绪听之任之。劳伦斯过去对阿卜杜拉还有些好感,但现在却变成了鄙夷和嫌恶。“他的漫不经心、吸引人的专横恣意,现在看来是伪装成心血来潮的软弱的暴虐,”他写道,“他的友好其实是反复无常,他的好脾气其实是追欢逐乐……在对他加深了解之后,甚至他的单纯也显得虚假,而天生的宗教偏见压倒了他头脑的敏锐,因为对他来讲,偏见比新思想更舒服。”

3月25日,劳伦斯的病情终于大体好转,有足够的体力活动。他走进了阿卜杜拉的帐篷,宣布自己要亲自指挥袭击铁路的行动。这个宣言受到了热烈欢迎,因为阿卜杜拉“优雅地批准所有不直接需要他自己费力气的事情”。劳伦斯在瓦迪阿伊斯找了一些他认为真正有作战能力的谢赫,很快组成了一支来自不同部落的突击队,大约800人,去袭击孤立的阿巴纳阿姆火车站。次日早上,他带领小小的前锋队伍,亲自去勘察地形,制定作战计划。

3月29日一整天,劳伦斯和他的先头小组进入了火车站周围山地的进攻阵地,同时密切观察着土耳其士兵们的常规工作:排队点名、传唤用餐、毫无计划的操练,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一个陷阱在等待他们。在劳伦斯看来,最妙的是,这天早上有一列火车开进了阿巴纳阿姆车站,停了下来;摧毁一列土耳其火车将是此次行动的一个很大额外奖励,他热切地希望火车在突击队主力抵达前不要开走。

主力部队在当晚渐渐抵达,但让劳伦斯沮丧的是,来的不是他被许诺的800名战士,而只有300人左右。这迫使他重新考虑,在次日早上能够取得怎样的成果。

劳伦斯准备了一整夜时间。他派遣小群战士潜伏在火车站周围的高地上;战斗打响之后,土耳其人将陷入一张火网。一个爆破组被派去阿巴纳阿姆火车站以北的铁路上布雷,而他亲自在火车站以南布雷,这是他第一次将赫伯特·加兰德的布雷课程付诸实践。他的唯一一挺机枪也安排在这里,在一条掩蔽的沟渠内,离铁轨仅有400码。麦地那在阿巴纳阿姆以南40英里处,所以劳伦斯估计,麦地那的土耳其守军如果要撤退,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如果有援军前来,肯定也要经过这里。三人的机枪组能够将这片开阔地化为屠场。劳伦斯的准备工作非常详尽和耗时,以至于黎明前不久进攻开始前,他已经累得睡着,后才被人叫醒观察战况。

进攻开始得很顺利。阿拉伯人的两门山炮被藏在山坡上的岩缝处,居高临下俯瞰着火车站,开起火来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效果。很快,火车站的两座石制房屋就被直接命中,储水的水罐也被打穿,停在侧线上的一列火车中弹起火。同时,跌跌撞撞地奔向战壕的土耳其人发现战壕也无法保护他们;子弹从三面飞来,他们腹背受敌。

在混乱中,前一天开进阿巴纳阿姆的那列火车隆隆开动,企图向南逃跑。劳伦斯满意地看到,火车触发了他布设的地雷,黄沙和钢铁碎片飞舞开,但随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等待藏在沟渠内的机枪开火,但等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动静。土耳其火车技工们安全地下了车,慢慢将火车头损坏的前轮抬回到铁轨上,然后开着火车跌跌撞撞地驶向麦地那。

不久之后,劳伦斯命令停止进攻。土耳其人的援军肯定很快就能赶到,而在下方的最初混战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们现在得到了战壕和黑烟的掩护。燃烧的火车车皮发出的浓浓黑烟裹住了整个车站。劳伦斯推断,除了撤退之外,唯一选择就是向土耳其战壕发动正面进攻,这种做法在阿巴纳阿姆可能像在成千上万的其他战场一样,会造成严重伤亡而徒劳无益。

从伤亡对比的角度看——军人通常从这个角度评判战事的成败——这次战斗是一场大胜。阿拉伯人只有1名战士负伤,却打死打伤约70名土耳其士兵,俘虏30人,并且无疑扰乱了随后几天内汉志铁路的交通。但在劳伦斯看来,这是一场空洞的胜利,因为他知道原本可以取得更好的战果。如果沟渠内的机枪按照原计划开火的话,损坏的火车就会被打成碎片,而不是顺利逃脱。劳伦斯很快查明,机枪组的成员在火车站周围的战斗打响后就放弃了自己的阵地,要么是因为想去观战,要么是因为感到自己离起义军主力太远,位置过于暴露。另外,如果他得到了在瓦迪阿伊斯许诺的800名战士,而不是真正到场的300人,兵力就会大大超过阿巴纳阿姆守军,就能将其全歼。劳伦斯没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胜利,只能说“我们没有完全失败”。

让他更加失望的是,经验告诉他,阿拉伯起义将会如何进展。劳伦斯在敦促费萨尔集中攻击内陆并借此进军叙利亚的时候,曾模糊地谈到,这样做可以将铁路沿线的孤立的土耳其守军消灭。但从阿巴纳阿姆的例子来看,真的会那么容易吗?阿拉伯人在阿巴纳阿姆掌握了制高点,有完全出其不意的效果,而且对手只是区区400名二线哨所守军,却不能有力地组织起来将其打败,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去对抗叙利亚南部较大铁路城镇的数千名守军,更不要说他们背后的麦地那的1万名精锐一线部队了。

但另外,阿巴纳阿姆的战斗证明了对劳伦斯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些东西,因为它能够支持在他脑子里开始成形的一个想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系列想法。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在瓦迪阿伊斯躺在帐篷里养病的漫长日子里有了这些想法的。

问题核心是,面对土耳其军队,阿拉伯起义军究竟能做些什么。自起义爆发以来被派往汉志的几乎所有英国顾问都对阿拉伯人的战斗力非常鄙夷。的确,劳伦斯也多少同意这种看法,因为他自己也说过,掘壕据守的一个连土耳其士兵就能将整个起义军打得抱头鼠窜。

劳伦斯开始认识到,这种观点的问题不仅是它拿欧洲的战争标准来衡量阿拉伯人——这些标准完全不适用于阿拉伯的地形,还有那些顾问们盲目地忽略了地形能够带来的巨大优势。换句话说,就是空间:大约14万平方英里的开阔地。

“土耳其人怎么能守得住这么大的空间呢?”劳伦斯问道,“如果我们像一支常规军队那样旌旗招展地去进攻的话,他们无疑会建设一条战壕线。但假如我们是一种影响力,一种观念,一种无形之物,无懈可击,既没有头也没有尾,像气体一样四处飘荡呢?……大多数战争都是接触战,双方努力互相接触,避免战术上的奇袭。我们的战争应当是一场脱离接触的战争。我们要用广袤无垠的未知沙漠的沉默威胁来遏制敌人,在我们真正进攻之前不要暴露自己。”

当时的观念陈腐老朽的英国军方或许对这种观念很陌生,但它并不真正新鲜,而是有史以来战争中较弱的一方惯常使用的经典战略。毕竟,如果你的兵力和武器装备不如敌人,径直向敌人猛冲只能确保你早一点进坟墓或者坐到投降谈判桌前。独特之处在于,劳伦斯将其应用于阿拉伯战争。

自他抵达阿拉伯半岛以来,阿拉伯起义军和英国顾问的最高目标就是占领麦地那,那样的话就能让阿拉伯半岛摆脱长达4个世纪的土耳其统治,战场也就能北移。当前阻止土耳其人撤出麦地那的战斗让这个问题复杂了一些,但最终目标没有变。对英国人和阿拉伯人来说,看到奥斯曼旗帜从伊斯兰教的第二大圣城落下,是一个重大的胜利,并将打开通往其他胜利的道路。劳伦斯现在却主张,不要去占领麦地那,既不用武力去攻打,也不要求它投降:“土耳其人在那里危害不到我们。如果将他们投入埃及的战俘营,我们还得提供粮食和警卫。我们希望他们尽可能多地留在麦地那,以及所有的偏远地区。”

根据劳伦斯的新想法,后续的正确战略是让土耳其人几乎无限期地留在麦地那。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不应当像英国人希望的那样,将汉志铁路彻底摧毁,而是让土耳其人的补给线勉强维持,足以让麦地那守军支撑下去。这支守军能够生存下去,但是无力撤退或者发动进攻,于是就会变成俘虏,甚至比俘虏更妙,因为供养他们的负担仍然是在土耳其军队的肩膀上。

这种想法并不仅适用于麦地那。劳伦斯预计,如此剥夺麦地那守军战斗力之后,阿拉伯人可以将起义扩展到叙利亚,在那里继续执行这种战略:将有驻军的较大城镇让给土耳其人,而在乡间游击,自行选择目标,袭击敌人的薄弱环节,不断扰乱敌人的补给线,直到土耳其人的存在被限制为阿拉伯解放海洋中的若干武装小岛。

这种让阿拉伯部队“像气体一样四处飘荡”的想法产生之后,劳伦斯不可避免地将注意力转向了地图上那个让他烦恼了两个多月的地点:亚喀巴。

对阿拉伯人来讲,亚喀巴的麻烦之处在于,如果他们作为英法的副手进入该城,那里就会变成他们的陷阱,但如果他们希望继续进军叙利亚,这座港口依然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能从土耳其人手中夺下亚喀巴和汉志铁路之间的山地,阿拉伯人在叙利亚南部作战时的补给线就能缩短到60英里,而不是从沃季赫出发的300英里。但如何才能肃清那些山地,同时还能不受制于英法呢?

在之前考虑这个难题时,劳伦斯选择的是显而易见的常规方案,并指出,阿拉伯部队沿着铁路线北上,沿途扫荡土耳其人控制的城镇时,驻扎在亚喀巴的土耳其驻军最终就会被切断;然后可以从内陆一侧派遣一支阿拉伯队伍越过山岭将其占领。但现在有了“像气体一样四处飘荡”的想法之后,他开始形成了一个远为大胆的计划。并不一定要等占领土耳其人在内陆的驻军城镇之后,也不要等阿拉伯人开始大规模北上之后才去占领亚喀巴。劳伦斯相信,一小群机动性强的阿拉伯战士或许可以不被察觉地溜到马安(通往亚喀巴的公路在内陆的末端)附近,在那里发起一系列貌似毫无规律的牵制性攻击。土耳其人遭到这些袭击之后会高度警惕起来,在自己的防御阵地中高度戒备,而无法预知下一次进攻会从何方而来。阿拉伯部队就可以抢在土耳其军事领导层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越过山岭,从内陆一侧进攻亚喀巴。

4月初,劳伦斯带着这些想法——尽管还在萌芽状态,肯定还没有考虑好如何解决后勤的难题——结束了袭击铁路的行动,返回阿卜杜拉的营地。在那里,费萨尔的一封哀伤的信件在等待他。

“听说你病了,我非常难过,”费萨尔用蹩脚的法语写道,“我希望你已经好转,并尽快、尽早回到我们身边。有鉴于问题的紧迫性和事情发展的快节奏,我们这里非常需要你。”他在信件结尾用抱怨的语调写道:“你并没有许诺要在那里待很久。所以我希望你见信后尽快回来。”

于是,劳伦斯尽快返回了沃季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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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对1917年2月与杰马勒帕夏的会晤及随后离开巴勒斯坦的描述引自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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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emywilson在得到劳伦斯本人授权的传记《阿拉伯的劳伦斯》(ilawrenceofarabia/i)中非常有说服力地指出,劳伦斯或许是在1917年2月返回沃季赫后几天之内向费萨尔告知了《赛克斯—皮科协定》的细节。威尔逊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前的研究非常细致,但他却总结说,劳伦斯这么做的动机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法国人的问题”,这很奇怪。拉比格事件证明,法国在中东的军事提议能否成为现实,完全取决于他们在该地区最强大的盟友——英国是否支持。另外,1917年2月初劳伦斯返回沃季赫的时候,费萨尔早就对布雷蒙上校非常不信任了。因此,很难说劳伦斯向费萨尔泄露《赛克斯—皮科协定》是出于对法国阴谋或影响的担忧。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是,劳伦斯之所以泄密,是为了阻止唯一一支真正有能力背叛阿拉伯人的力量:英国。但是,后续的多位劳伦斯传记作者都接受了这种解释,即劳伦斯泄密是出于反法。威尔逊甚至更进一步地认为,劳伦斯泄密的动机是“长久来看,这样最符合英国的利益”。或许的确符合劳伦斯眼中的英国利益,但绝不是当时英国政府眼中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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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夫提是伊斯兰教教法的权威,负责就个人或法官的询问提出意见。穆夫提通常必须精通《古兰经》、圣训、经注以及判例。在奥斯曼帝国时期,伊斯坦布尔的穆夫提是伊斯兰国家的法学权威,总管律法和教义方面的所有事务。随着伊斯兰国家现代法律的发展,穆夫提的作用日益减小。如今,穆夫提的职权仅限于遗产继承、结婚、离婚等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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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关于他前往阿卜杜拉营地、袭击阿巴纳阿姆的记述和对游击战的思考,见lawrence,isevenpillars/i,book3,chapters32-36,pp.183-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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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证据能够确定劳伦斯是在什么时间想出了从陆地进攻亚喀巴的计划,大多数传记作者都认为是在1917年2月初,并且他在当时将这个主意告诉费萨尔,是为了劝说他不要采纳布雷蒙等人敦促的从海路进攻亚喀巴的计划。仔细思考之后,会发现这种结论并不可信。劳伦斯攻打亚喀巴的想法与此前任何人的构想都截然不同,如果成功,将会极大地改变阿拉伯半岛的政治格局,因此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之后,一定会把将它付诸实施作为头等要务。如果他在2月想出了这个计划,很难想象他会离开费萨尔营地达37天之久(前往瓦迪阿伊斯的阿卜杜拉营地和返回)。类似地,如果费萨尔在2月得知了这样一个陆路进攻的计划,又怎么会对劳伦斯的建议置若罔闻,继续支持(在3月初和4月初)在英国支持下从海岸进攻亚喀巴的计划呢?劳伦斯在2月或许向费萨尔进言了占领亚喀巴,从而保障阿拉伯人北上的最佳方案的模糊想法,但直到4月中旬,两人在沃季赫重逢之后,陆路进攻的计划才真正成形。

faisaltolawrence,undatedbutnotated“abouttheendofmarch,”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档案)882/6,f.18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