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吕弗相貌平平,看上去颇为乏味无趣。但事实恰恰相反。这个德国人只有五英尺九英寸高,肩膀很窄、坡度很大,有点发褐色的金发很稀薄,瘦削的脸庞十分普通,没有任何显著特征,是那种很容易消失在人群中的大众脸。普吕弗不仅貌不惊人,声音也很低调。他说话时永远是用轻轻细柔的低语,就好像他一辈子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但其实是因为他幼年的一次喉部手术失败,损伤了他的声带。这个年轻的德国学者身材不高,声音又很轻柔,很多人会以为他是个娘娘腔。如果他们知道他的博士论文的主题——关于埃及的皮影戏的渊博研究,说不定更要嘲笑他。1914年1月中旬,普吕弗在耶路撒冷等待一位朋友——一位有一定声望的巴伐利亚风景画家的到来,计划和他一道乘坐豪华三角帆船,去尼罗河上游观光。
但就像聚集在贝尔谢巴村外帐篷内的人一样,库尔特·普吕弗博士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前几年里,他一直担任德国驻开罗大使馆的东方文化秘书。这个职位与他的相貌和仪态都很相配。东方文化秘书远离高级外交官的决策筹划,负责不引人注目地密切关注当地的社会和政治暗流,保持低调,并向国内报告。在这个岗位上,普吕弗在开罗的生活就是无止境的社交活动,接连不断地与埃及最知名的记者、商人和政治家们会见、饮茶、欢宴。
他的社交圈也包括一些比较有争议的人物。德国在和英国竞争,力图争夺在该地区的影响,所以普吕弗也暗中结交了形形色色的希望将英国人赶出家园的埃及异见分子:民族主义者、保王党人、宗教狂热分子。这位精通阿拉伯语和其他六七种语言的德国东方文化秘书在1911年乔装打扮为贝都因人,奔走于埃及和叙利亚各地,在各部落间煽动反英情绪。次年,他尝试招募埃及圣战者去支援在利比亚的阿拉伯兄弟,以抵抗侵略利比亚的意大利军队。
在这些努力中,库尔特·普吕弗最终违反了自己的位置所要求的首要铁律:保持低调。在埃及的英国秘密警察注意到了他的颠覆煽动活动,悄悄地编纂了篇幅很长的关于这位东方文化秘书的档案,并等待时机来使用这份档案。他们最终采取措施之后,普吕弗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在强忍了一番屈辱之后,他于1913年末辞去了德国外交部门的工作。随后,他于次年1月来到了耶路撒冷。他的朋友——艺术家理夏德·冯·贝洛从德国抵达之后,他们两人就将前往埃及,搭乘豪华游轮,向尼罗河上游进发。他的计划是,这次旅行将持续约5个月,在冯·贝洛绘画的时候,普吕弗就打算为德国的杂志撰写游记文章,同时更新德国著名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的条目。他似乎要重新回到学术研究的轨道上去,把自己在国际政治的混乱竞技场的冒险抛诸脑后。但或许,并非如此。
也许他的间谍活动只是暂告一段落而已,因为库尔特·普吕弗在即将开始的航行过程中,将会沿着英属埃及的生命线前进,将会有机会直接观察它的防御工事和港口设施,并悄悄地了解埃及民情。被揭露、遭羞辱的前任东方文化秘书在1914年1月似乎是航向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但他心中至少有一个信念,给了他前进的方向:是英国人毁坏了他的外交官生涯;他要报仇雪耻。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还有一个令人咂舌的本事可资利用。库尔特·普吕弗尽管外表天真无邪,其实魅力无穷,在风月场手段高强,是一个声名狼藉的风流浪子。他虽然对自己的妻子——一个比他年长13岁的性格强悍的美国女人——颇有感情,但在开罗仍然接二连三地包养了很多情妇。来到耶路撒冷之后,他勾搭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护士,她是个俄国犹太移民,名叫明娜·魏茨曼,但亲戚朋友都叫她范妮。一年多之后,作为德国在战时叙利亚的反谍报主管,普吕弗将会设想出招募犹太移民渗透进英占埃及、为德意志祖国刺探情报的主意来。普吕弗派到敌境的第一批间谍中就有他的情人范妮·魏茨曼。
在这个1月份,就在耶路撒冷以北70英里处,还有一个人即将开始双重生活。他的名字叫亚伦·亚伦森。亚伦森是个来自罗马尼亚的犹太移民,时年38岁,在中东已经享有杰出农学家的声望,为他奠定声誉的成就是于1906年发现了小麦的基因祖先。1909年,在美国犹太慈善家的资助下,他在阿特利特村外建立了犹太农业实验站。在过去的5年中,他一直在不知疲倦地试验五花八门的树木,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干旱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恢复成曾经的翠绿花园。
他的宏图大略有着政治成分。亚伦森是个坚定不移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早在1911年就提出了一项计划,希望将巴勒斯坦的一片广阔土地从奥斯曼帝国手中夺走,重建为犹太人的家园。当然,早在他之前,其他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已经有过这个设想,然而是对该地区的植物、土壤条件和含水层了如指掌的亚伦森第一个提出,如何脚踏实地地实现这一梦想,如何让沙漠化为绿洲,借此让流散的犹太民族重返故土。
不久之后,亚伦森将会发现让这个梦想离现实更进一步的机遇,并紧紧抓住这个机遇。他将打着为当地政府作农业顾问的幌子,在巴勒斯坦全境建立一个庞大的间谍网,为奥斯曼帝国的敌人——英国人提供一些最有价值的军事情报。后来,这位农学家又在建立犹太人家园的工作中扮演了关键性角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复国的奋斗中,他的主要盟友是哈伊姆·魏茨曼,未来的第一任以色列总统,也就是库尔特·普吕弗的情人、间谍范妮·魏茨曼的兄长。
东方的诱惑:不管是为了征服,还是探索或剥削,西方已经对东方垂涎1000年之久。在中世纪的300年间,一波一波的基督教十字军纷至沓来,来到近东。在更近的历史时期,18世纪90年代有一位所向披靡的法国将军怀揣着法老的幻想来到埃及,他的名字是拿破仑·波拿巴;19世纪30年代,欧洲最伟大的一批考古学家来到埃及;19世纪70年代,成群的西方石油大亨、石油钻井投机分子和招摇撞骗的流氓涌向里海岸边。而在20世纪初,四个年轻的冒险家由于种种类似的原因,齐聚到东方: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威廉·耶鲁、库尔特·普吕弗和亚伦·亚伦森。
当时,这些人旅行的地方还是奥斯曼帝国——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帝国之一——的一部分。奥斯曼帝国从现代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山区的偏僻角落发源,到17世纪初其疆域已经足以与巅峰时期的罗马帝国媲美:北至维也纳城下,南到阿拉伯半岛最南端,从地中海西部的海岸一直到现代伊拉克的巴士拉港。
但那只是曾经的辉煌。到20世纪20年代,奥斯曼帝国已经缓慢但不可避免地持续衰微许久。它被称为“欧洲的病夫”,早在19世纪50年代它的丧钟就已经开始敲响了,在随后的岁月中,有多达五个欧洲大国轮番攫取了大片奥斯曼领土。奥斯曼人苟延残喘这么久都没有彻底灭亡,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在这些互相竞争的欧洲大国之间周旋的本领高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但在1914年,好运气到头了。奥斯曼人对风雨欲来的灾难性战争判断失误——而且是大错特错,不仅自掘了坟墓,还释放出了极其强大的分裂的力量。一个世纪之后,世界还在处置这个大分裂造成的后果。
djemalpasha,quotedinaksakal,itheottomanroadtowar/i,p.19.
《圣经·旧约》中一般称为“寻的旷野”,一般认为在今天的约旦境内。
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1,p.10;williamyalepapers,bostonuniversity(威廉·耶鲁文件,波士顿大学)box7,folder7.
耶鲁对自己与劳伦斯的初次会面作过多个不同的且有细微矛盾的记述,他的回忆录iittakessolong/i中就有。其中最详细的版本,也是此处大部分信息的来源,载于他的文章“lawrence:scholar,soldier,statesman,diplomat”(未标注写作时间,应当是劳伦斯于1935年去世后不久);williamyalepapers,bostonuniversity(威廉·耶鲁文件,波士顿大学)box6,folder1。
朱迪亚是古巴勒斯坦的南部地区,包括今天的巴勒斯坦南部和约旦西南部。
yale,ithereminiscencesofwilliamyale/i,p.7;columbiauniversity,oralhistoryresearchoffice,1973.
mckale,iwarbyrevolution/i,p.22,n.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