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板的小姑娘。”
“哎呀!这个幸运的小气鬼!”吉丁说,“他还一直瞒着我。”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那位接待员冷淡地说,“那是他女儿。是多米尼克·弗兰肯。”
“噢,”吉丁说,“噢,天呐!”
“怎么?”那个姑娘挖苦地看了看他,“你读今天早晨的《纽约旗帜报》了吗?”
“没有。怎么啦?”
“那就去读读吧。”
她控制台上的传呼器又响了,她转过身去。
他派了个小伙子买来一份《纽约旗帜报》,急不可待地翻到那个专栏——由多米尼克·弗兰肯撰稿的《你的家园》。他已听说她最近在描写纽约名人的家居方面一直很成功。她的话题范围是室内装修,可是偶尔也大胆地写一写建筑评论。今天,她的主题是戴尔·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滨河大道的新宅。他读到下面这段文字:
你进入一座金色大理石的庄严门廊,觉得仿佛置身于市政大厅或者是邮政大楼,可是这里并不是。不过,它却一应俱全:带有柱廊的夹层,带凸起的楼梯,以及环形皮带状的涡卷饰纹。只是,那并不是皮革的,而是大理石的。餐室的门是上等黄铜做的,却阴差阳错地装在天花板上,外形像个缠绕着新鲜铜葡萄的葡萄架。墙壁的镶板上悬着些没有生命的鸭子呀,家兔呀什么的,蹲在一束束的胡萝卜啦,矮牵牛花呀还有豇豆之间。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我想它们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过,既然它们不过是些拙劣的石膏仿制品,那倒也无可厚非……卧室的窗户对着一堵砖墙,还是一堵不怎么整洁的墙,可是谁也没必要去看卧室嘛……正面的窗户很大,采光充足,也能看得见那一尊尊栖息在窗外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丘比特们个个营养充足,向街道展示了一幅可爱的画面,映衬着那严肃的花岗岩的建筑正面。每当你朝窗外一瞥,看看是否在下雨时,你的目光便会落在那微凹的脚底板上,如果你受得了这个,这一切还是可圈可点的;如果你厌倦了这些,你可以从三楼正中的窗户望出去。你能看得见铸铁制的墨丘利的臀部,他就高居在大门口的山墙上方。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大门。明天,我们将会参观史密斯·皮克林夫妇的家。
这幢房子是吉丁设计的。但是想到弗兰肯读着这篇文章时一定会有的想法,想到弗兰肯将怎样去面对戴尔·恩斯沃斯夫人时,他还是在狂怒之中忍俊不禁地哧哧笑出声来。接着他就把那幢房子和那篇文章忘了,他只记得写那篇文章的姑娘。
他从桌子上随意捡了三幅草图,向弗兰肯的办公室走去请他批示,而他大可不必如此。
在通向弗兰肯关着的房门前的那段楼梯上,他停了下来。隔着门,他听见了弗兰肯的声音,调门很高,愤怒而又无奈。弗兰肯受到打击时,常这样说话。
“……没想到这样的暴行竟然出自我女儿之手!我对你一贯的所作所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可这次你真是别出心裁,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向人家解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
然后,吉丁就听见她哈哈大笑。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欢乐,又是那样冷酷,以至于他明白还是别进去为好。他知道他不想进去,因为他又一次感到害怕,就像刚才他看到她的眼睛时一样。
他转身走下楼梯,到下一层。他想,他会认识她的,而且现在弗兰肯已经无法阻止这件事了。他热切地想着这件事,嘲笑着他构想了好几年的弗兰肯女儿的鲜明形象,再次修正了他美好的未来之梦,尽管他隐约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遇见她。h210/h2罗斯通·霍尔科姆没有明显的脖颈,可是他的下巴却弥补了这点不足。他的下腭和嘴巴以完整的弧度直接堆在胸脯上。粉红色的面颊,触感柔软;无法跳回的岁月使得皮肤就像晒焦或烫伤了的桃子皮。浓密的白发自前额向双肩垂下,一眼掠去,还真有点像中世纪的长发老者呢。那头发在他的领背上留下了一层头皮屑。
他走过纽约的一条条街道,头戴一顶宽边帽,身着一套深色商务套装。一件淡绿色的缎纹衬衫,白色的锦缎西装马夹,颌下系了一个硕大的黑色蝴蝶结。他持一根手杖,可不是用藤条或竹竿做的那种,而是一根长长的乌木制的权杖,顶上镶着一个金球。看起来,他硕大的身躯像是已经断了一切念头,转而决心接受单调的文明生活的习俗,以及那令人厌倦的衣着打扮,可是他那向前凸出的椭圆形的胸腹部依然放飞出他内心的缤纷色彩。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可以容忍,因为他是一个天才,是美国建筑师行会的主席。
罗斯通·霍尔科姆并不同意该组织中他那些同僚们的观点。他并不是一个孜孜不倦从事建筑行业的人,也不是一个生意人。他坚定地说,他是个有理想的人。
他谴责了美国建筑行业可悲的现状以及对从业者没有原则的选择。他指出,在任何一段历史时期,建筑师都是在遵循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精神来进行建筑设计,而非挑选过去的东西。我们唯有在对历史规律的关注中,才能达到真实。而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使艺术深深地植根于自己的生活现实中。他谴责建造古希腊式、哥特式或者罗马式建筑的愚蠢行径。他恳切地说,让我们做现代人,让我们以属于自己时代的风格来做建筑吧。他已经发现了那种风格。那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
他思路清晰,论说透彻。他指出,因为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世界上再未有过重大的历史潮流,我们应该认为,我们仍然生活在那个时代;而且所有我们生存的外在形式都应忠实于十六世纪的大师们为我们树立起来的典范。
他说,他受不了少数一些人大谈现代建筑,使用一些与他完全不同的术语;他不理他们。他申明,那种想要摆脱过去的人是懒汉和没有知识的人,同时申明创新不能凌驾于美感之上。说美感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都虔诚得发抖了。
除了接受大宗的项目委托以外,别的业务他概不接受。他专门搞那些不朽的和有纪念意义的建筑。他修建了很多州的议会会堂和纪念馆。他还为国际博览会作过设计。
他像一个受着某种神秘力量指引而即兴创作的作曲家那样去建筑。他会突然间顿生灵感,他会在一座已经竣工的建筑物的平顶上添加一个圆形的穹顶,或者用金叶形的马赛克为一个长长的拱顶包上外壳,或者凿开水泥的建筑物正面代之以大理石。他的客户常常脸色煞白,瞠目结舌,可最终还是掏了腰包。他庄严的人格使他在任何客户的节俭面前都所向披靡,节节胜利。为他做后盾的是那严峻的、不言而喻的、势不可挡的断言——他是艺术家,而且声名显赫。
他出身名门,其家族名列社会名人录中,中年时娶了一位年轻小姐,虽然其家系名不见经传,却有大堆的钞票,创建了一个口香糖帝国,资产都留给了这位独生女。
罗斯通·霍尔科姆现已六十五岁高龄。出于朋友们对他的美妙体魄的恭维,他常多报几岁。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才四十二岁,而她总把实际年龄说得小很多。
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维护着一个沙龙,每到星期天下午便正式聚会。她告诉朋友们:“每个人,只要是在建筑业里有些身份的都可以来。”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最好来看看。”
三月里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吉丁开车来到霍尔科姆府上——一座佛罗伦萨式宅邸的翻版。他显得毕恭毕敬,但是有些不情愿。他是这类社会名流们聚会上的常客,他已经对此感到厌倦,因为每个他预料会来的人他都认识了。不过这一次,他觉得他非来不可,因为今天的隆重场面是为了庆祝霍尔科姆在不知哪个州修建的又一座州议会会堂的竣工。
一大群人迷失在了霍尔科姆家的大理石舞厅,穿过原本计划当作庭院接待室的宽阔空地,散落进了被遗弃的一个个岛状地带。宾客们四处站着,有意识地不拘礼节,努力表现得卓越不凡。人们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发出在教堂地下室里一般的回音。高脚烛台上蜡烛的火焰与街灯的灰黄色调极不协调,显得有些凄凉。街灯衬得烛光更加昏暗,烛光给外面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即将来临的黄昏的色彩。新的州议会会堂的缩模摆放在屋子中央的一个基座上,基座上装饰着的小灯泡耀眼地闪着光芒。
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在茶桌上主持。每一位宾客都要接过一个易碎的透明瓷杯,优雅地啜上两小口,然后朝酒吧方向走去。两位衣着华贵的男管事四处找寻人们丢弃的杯子。
正如她的一位女友所描述的,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身材娇小,很有头脑”。她娇小的身材让她暗自悲伤,可是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寻找补偿。她可以大谈她穿的十号尺码的衣裙,大谈她在初中生用品部购物的事,她的确这么做过。她在夏季穿着高中生的学生服和短袜,露出她那纺锤形的细腿和那暴起的青筋。她崇拜名人。那是她一生的庄严使命。她以坚忍不拔的精神追逐名人。她睁大了敬慕的眼睛面对着他们,谈她自己的渺小和卑微,然后再谈自己的成就。每当他们中有谁不充分肯定她个人关于死后的生活、关于相对论、关于阿兹台克人的建筑艺术、计划生育和电影方面的观点时,她便耸耸肩膀表示轻蔑,抿紧嘴唇摆出一副充满仇恨的模样。她交了很多穷朋友,而且对此大肆宣传。如果有哪位朋友凭运气改善了自己的经济地位的话,她便与之绝交,觉得他这是大逆不道。她开诚布公地表现出她对财富的憎恨:他们分享着她的殊荣。她把建筑行业纳入自己的私人版图和领地。她受洗礼时的教名为康斯坦斯,因此发现让人们叫她“琦琦”是个非常聪明的主意,在她早已年过三十之后,她开始强迫朋友们使用这个昵称。
霍尔科姆夫人在场时,吉丁从未感到舒服过,因为她太过咄咄逼人地冲他微笑,而且老爱对他的言行妄加揣测,眨着眼睛说:“哎呀,彼得,看你多调皮!”而其实他心里根本没这个意思。不过,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拉着她的手深深地鞠躬,而她则在她的银茶壶后面对他报以微笑。她身穿一袭帝王般华贵的鲜绿色天鹅绒长袍,短发上系了一根品红色的缎带,前方还有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黄褐色的皮肤很干燥,鼻头上有几个粗大的毛孔。她把一只杯子递到吉丁手上,一块切割成方形的绿宝石在烛光的映衬下,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
吉丁表达了他对州议会会堂设计的仰慕之情,然后逃也似的去看那个模型了。他一边喝着杯中那有丁香味的烫嘴的茶,一边在它面前站够了恰当的时间。霍尔科姆从来不朝建筑模型这边看,但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在它面前驻足的人。他拍了拍吉丁的肩膀,说了几句关于年轻人学习文艺复兴艺术的话。然后,吉丁就踱步走开了,毫无热情地与一些人握着手,不时地看一眼他的腕表,计算着可以离开的合适时间。然后,他站住了。
在一座宽阔的拱门外的一个小图书室里,他看见了多米尼克·弗兰肯,还有三个年轻人站在她旁边。
她靠在一根廊柱上,手里端着一只鸡尾酒杯。她穿着一套黑色天鹅绒衣服。那不透光的厚重布料挡住了肆意穿过她的手、脖子和面颊的光线,将她定格在了现实之中。一束白色的华光在她手中握着的杯子里闪烁,如同一个冰冷的金属十字架,仿佛那是一组透镜,把她皮肤上散射出去的光线再聚拢过来。
吉丁飞快地跑过去,在人群中找到了弗兰肯。
“哎呀,彼得!”弗兰肯满面春风地说,“想让我给你拿杯茶来吗?还不那么烫。”随即压低了嗓音说,“不过这儿的曼哈顿鸡尾酒还不错。”
“谢谢,我不喝。”吉丁说。
“此事你知我知。”弗兰肯说,冲着那座模型眨眨眼,“那个东西糟糕透顶,不是吗?”
“是啊,”吉丁说,“比例失调,真是糟糕透顶……那个圆形屋顶就像是霍尔科姆用脸模仿房顶初升的红日一样……”他们在一个能完全看见图书室的地方停下来,而吉丁的眼睛盯住那位黑衣女子,还提醒弗兰肯注意她。他很高兴为弗兰肯设了个圈套。
“还有那幅蓝图!那蓝图!你在二楼看见了吗?……噢。”弗兰肯说着,终于注意到了。他看看吉丁,再看看图书馆,然后再看吉丁。
“唔,”他最后说,“以后可别怪我。是你自找的。来吧。”
他们一同来到书房。吉丁很得体地停住了脚步,可是,他却放任他的眼神透露出不合礼仪的热情。此时,弗兰肯露出牵强的微笑,对女儿说:
“多米尼克,我的宝贝!我可以介绍一下吗?——这位是彼得·吉丁,我的左右手。彼得——这是我女儿。”
“你好。”吉丁说,他的声音很温和。
多米尼克庄重地鞠了一躬。
“弗兰肯小姐,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
“这会很有意思。”多米尼克说,“你会尽力对我好的,不过,那可不能算是有外交手腕哦。”
“弗兰肯小姐,你指什么呢?”
“爸爸宁愿你对我坏些。我和爸爸相处得一点不融洽。”
“为什么,弗兰肯小姐,我……”
“我想,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这样很公平。你可能想重新得出一些结论。”他搜寻弗兰肯的影子,可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不,”她轻声说,“爸爸并不精于此道。他也做得太露骨了。你请他作介绍,可是他本不该搭这个茬儿。不过,还好,因为我们都接受了这一点。坐吧。”
她顺势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所以吉丁也顺从地在她旁边坐下来。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在一边站了好一会儿了。他们不知所措地微笑着,竭力地想加入他们的谈话。然后,他们踱着步走开了。吉丁略感安心了些,心想,多米尼克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在她的话语和她讲话时所采用的那种率直和天真无邪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反差。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点。
“我承认是我要求他介绍的。”他说,“这无论如何都是很明显的,不是吗?谁不会这么做呢?可是你不认为我可能得出与你父亲毫不相干的结论吗?”
“别对我说我很漂亮,气质优雅,别说我与众不同,不同于以往你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别说你恐怕要爱上我了。你最终会这么说的,可是让我们先放一放。除此之外,我想我们还是会相处得不错的。”
“可你这是让我为难,不是吗?”
“是的,爸爸早该告诉你的。”
“他说了。”
“那你就该听他的话。你得好好体谅我爸爸。我认识他太多的左右手了,我都快成为一个怀疑论者了。可你是第一个经受得住考验的。而且看起来还会继续经得住剩下的考验。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向你表示祝贺。”
“我盼望与你认识都有好几年了呢。我读你的专栏,是那么的……”他停住不往下说了,心知他本不该提起这个,而且,最重要的,他就不应该停下来。
“那么的?”她轻轻地问。
“……那么的有意思。”他终于说完了这个句子,满心希望她会放过去。
“噢,是的。是恩斯沃斯家的房子吧。是你设计的。我很抱歉。你碰巧成了我鲜有的诚实攻击的牺牲品了。我并不经常写那种文章的。如果你也读了我昨天的文章的话,你便知道。”
“我读过了。嗯——那么我学你的样,也要十分坦率。别以为我会抱怨——一个人绝不能抱怨他的批评家。可实际上,霍尔科姆设计的那座州议会会堂比起所有那些你对我们大肆攻击的地方来,要糟糕得多。昨天你为什么给他那么多溢美之词,或者说,你犯得着那样做吗?”
“别吹捧我。当然,我并非迫不得已。你以为任何一个关心报纸上有关家居装饰这一栏目的人会在乎我在栏目里谈了些什么吗?另外,照理我不应该写有关州议会会堂的文章。只是我厌倦了写家居装饰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要称赞霍尔科姆呢?”
“因为那个州议会会堂太可怕了,以至于严厉的批评可能会导致人们对此话题突然失去兴趣。所以我就想,把它吹到天上或许会很有意思。果不出所料。”
“那就是你干工作的方式吗?”
“那就是我做事的方式。可除了那些家庭主妇们之外没人会读我的专栏,而她们是永远没有机会去做家居装修的。所以那根本无关紧要。”
“可是在建筑方面,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在建筑方面,我不喜欢任何东西。”
“唔,你当然知道我是不信那一套的。如果你没有什么话要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呢?”
“为了有事可做。比我能做的许多别的事情更令人作呕,而且更有意思。”
“说下去,那是个很好的论据。”
“我从来就没有好的论据。”
“可你一定喜欢你的工作。”
“我是喜欢。你没看出来吗?”
“你知道,实际上我很羡慕你。在华纳德报业集团这样一个大企业工作。美国最大的报业组织,网罗了最好的写作天才,而且……”
“瞧,”她说着,亲密地靠近些,“我来帮你说完。如果你刚刚认识我爸爸,而且他在为华纳德报业工作,那样说就很对。但是跟我这么说可不行。那是我预料到你要说的,可我不喜欢听预料之中的东西。如果你说华纳德报业是个可鄙的下贱的懦弱的新闻垃圾场,他们的作者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铜子儿,那会有趣得多。”
“你真的这样评价他们?”
“根本不是。可我不喜欢人家只是一味地说他们以为我在想的事情。”
“谢谢你,我将需要你的帮助。我从未认识过任何人……噢,不,当然,那是你不让我说的。可我的确是这么看你们报纸的。我一直很钦佩盖尔·华纳德。我一直希望能认识他。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像奥斯顿·海勒所说的——一个衣冠禽兽。”
他畏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听奥斯顿讲这句话的地方。在看着面前搭在椅子扶手上这只纤细白嫩的小手时想起凯瑟琳,似乎有些沉重和下流。
“但是,我的意思是,当面看起来,他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你没见过他吗?”
“是的。”
“噢,我听说他这人很有意思。”
“毫无疑问。等我有心情做点堕落的事情时,我很可能会去认识他。”
“你认识托黑?”
“噢。”她说。她眼神里的东西——他以前也曾看到过,同时他也不喜欢她语气中透出来的那种甜甜的欢快。“噢,埃斯沃斯·托黑。我当然认识他。他很了不起。我很喜欢与他交谈。他出言不逊,是个十足的恶棍。”
“唔,弗兰肯小姐,你是我所认识的第一个……”
“我并不想危言耸听。我是指所有的方面。我钦佩他。他是那么完美。无论如何,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见过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吗?而他却恰恰是完美的。纯粹是他自己的方式上的完美。任何其他的人都尚未完工,支离破碎,根本对不到一块。但托黑不是这样。他如一块磐石。有时候,当我对这个世界感到痛苦时,我就会聊以自慰地这样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遭到报应的。我就想,世界会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因为埃斯沃斯·托黑就在那儿。”
“你想为了什么而遭到报应?”
她看着他,她的眼睫毛张开了有好几秒钟,她的眼睛不再是矩形的,而是那么温柔,那么清澈。
“你真聪明。”她说,“这是你说出的第一句聪明话。”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从我说的一堆废话中挑选什么。所以我得回答你。我想为了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被报应这一事实而遭到报应。现在让我们继续来谈埃斯沃斯·托黑。”
“喔,我老是听人们谈论他,每个人都在说。他是那种圣徒式的人物,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不能收买的人和……”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一个没有装饰的受贿者才会更安全。但是托黑就像一块识别真伪的试金石。你可以通过人们对待他的方式去了解那些人。”
“为什么?实际上你是指什么?”
她又靠到椅子背上,把两臂伸开来放到膝盖上,绞着手腕,手掌心向外,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她安适地笑出声来。
“居然在茶会上搞出一个讨论的主题来,没趣。还是琦琦说得对。她讨厌看见我,可是隔三差五还得请我来。而我也不能不来,因为她不想要我来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你知道,今晚我把我对罗斯通设计的那个州议会会堂的真实想法告诉了他,而他竟然不相信我。他只是咧开嘴笑,说我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小姑娘。”
“那么,难道你不是吗?”
“什么?”
“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小姑娘。”
“不,今天不是。我让你那么难堪。所以我要弥补我的过失。我来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因为你会为此着急的。我觉得你长得很帅气,给人安全感,明明白白,很有抱负,你会侥幸成功的。而且我喜欢你。我会告诉爸爸,我对他的这个左右手很满意,所以你瞧,老板的千金也没什么可怕的。尽管我什么也不对他说可能会更好,因为我的推荐会起反作用。”
“我可不可以把我对你的一点看法告诉你?”
“当然可以。有多少看法你尽管说出来。”
“我想如果你不说你喜欢我,可能还好些。那样听起来比较真实。”
她笑了。“如果你明白这个,那我们会相处得不错。没准儿这会变成真的。”
高登·l·普利斯科特出现在舞厅的拱门下,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他身穿一套灰色的西服和一件银白色的高领羊毛衫。他孩子气的脸看上去像是刚刚擦洗过,他还像往常那样,浑身洋溢着香皂、牙膏和户外活动的气息。
“多米尼克,宝贝儿!”他一边叫着,一边挥着手中的杯子,“你好,吉丁。”他又敷衍了一句,“多米尼克,你躲到哪里去了?我听说你来了,我找你找了老半天!”
“你好,高登。”她不失礼节地说。在她平静礼貌的话语里,听不出有丝毫的反感,但是在他热情的高声之后,她采用的却是那种近乎死板的平淡语调——仿佛围绕着她对其轻蔑的旋律线,这两种声音交织成了一曲多声部的乐章。
普利斯科特没有听出来。“宝贝儿,”他说,“每一次我见到你,你看着都比以前更漂亮了。”
“这是第七次了。”多米尼克说。
“什么?”
“高登,这是你和我见面时第七次这么说了。我一直在替你数着呢。”
“你就不能严肃点吗?多米尼克。你永远也没个正形。”
“噢,你说得对,高登。我刚才正和我的朋友彼得·吉丁进行严肃的谈话呢。”
有一位女士朝普利斯科特挥了挥手,他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溜掉了,看起来很蠢。她为了希望继续和她的朋友彼得·吉丁谈话而打发走了另一个男人,想到这个,吉丁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当他转向她时,她甜甜地问:“我们刚才谈什么话题来着,吉丁先生?”然后她兴趣盎然地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瞪大了眼睛盯着一个形容委琐、被威士忌呛得直咳嗽的小个子男人。
“嗯,我们在……”吉丁说。
“噢,那边是尤金·帕丁格尔。我最喜欢的朋友。我得去向他问好。”
她随即站起身来,穿过房间,身体后倾着向在场者中最不吸引人的一个七旬老人走去。
吉丁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划在高登·l·普利斯科特那一类人当中了。或者说,那只是一个意外的事故。
他不情愿地再次踱回舞厅里,强迫自己加入一群客人的谈话中。当多米尼克穿过人群走动时,当她站住和他人交谈时,他都在观察着她。她根本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无法断定,他与她之间的相处是成功的还是不幸地以失败告终。
当她要告辞时,他设法出现在了门口。
她停住了,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便说:“不,你不能开车送我回家。有辆车在等着我呢。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她离去了,而他站在门口,很无助,狂乱地思考着,相信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他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转过头去,发现是弗兰肯。
“打算回家吗,彼得?坐我的车吧?”
“可是我想你七点钟要去俱乐部。”
“噢,没关系的。我会稍晚一点,不要紧。我开车送你回家,根本没问题。”弗兰肯的脸上有一种特别期待的表情,那很罕见,与他极不相称。
吉丁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觉得很好笑,当他们在弗兰肯汽车上那舒适的暮色中独处时,他一语不发。
“怎么了?”弗兰肯觉出苗头不对,问。
吉丁笑了。“你是只猪,盖伊。你不懂得如何去欣赏你所拥有的东西。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
“噢,是的。或许那正是问题所在。”弗兰肯神情黯淡地说。
“什么问题,你看出哪儿有问题了吗?”
“彼得,你认为她到底怎么样?忘掉外表吧。你会发现你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外表的。你怎么看她?”
“唔,我想她个性太强。”
“谢谢你的轻描淡写。”
弗兰肯神情阴郁,沉默不语,接着他用稍许笨拙的、有点近似希望的语气对吉丁说:“你知道,彼得,我感到意外。我观察着你,你和她谈了很长时间。那太令人吃惊了。我满以为她会借一个优雅而讨厌的一流人物之手把你赶跑。或许你有可能与她很好地相处。我断定你不可能说得出她的问题。或许……彼得,你知道,我是想告诉你:如果她对你说,我不想让你与她相处——你可千万别在意。”
他说出那个句子的严肃认真劲儿是多明白的一个暗示啊。吉丁不由自主地将嘴撮成要吹口哨的形状,可是他适时地忍住没有吹出来。弗兰肯又庄重地说:“我可一点儿也不想你对她凶。”
“你知道,盖伊,你不该就那样走开的。”吉丁用一种自命为恩人的口气责备弗兰肯。
“我从来不知怎么跟她说话。”他叹息道,“我从来学不会怎样跟她讲话。我无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肯定有问题。她就是不能做得像个人样。你知道,她被两所女子精修学校开除过。我无法想象她大学是怎么念完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整整四年来,我都害怕打开我的信件,我一直在等待着那最终要来的消息。后来我想,好吧,一旦她独立了,我就解放了,也就不必担心什么了,可是,她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觉得你在担心什么呢?”
“我不担心。我尽量不去担心。不必去想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开心。我也对此束手无策。我不是做父亲的料。可有时候,我又觉得那毕竟是我的责任,尽管天知道我并不想担那份责任,然而,问题就摆在我的面前。我应该做点什么,没有别的人能担此重任。”
“你让她把你吓住了,盖伊,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认为没什么可怕的吗?”
“是的。”
“或许你就是能治得了她的那个人。现在我不后悔你认识她了,可你清楚,我本不想让你认识她的。对,你能制服得了她。彼得,你……你很坚定,不是吗?——当你在追求什么的时候。”
“唔,恐怕经常是这样的。”吉丁说着,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然后,他往后靠在垫子上,仿佛是累了,仿佛他并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事。剩下的一段路程,他一直默不作声。弗兰肯也没吱声。
约翰·埃瑞克·斯耐特说:“小伙子们,这件事你们可得不遗余力地去做。这是我们今年接受的一宗重大委托。你们明白,钱是没有多少,但重要的是名气,还有人际关系!如果我们中标的话,难道那些大建筑师们不眼红么!奥斯顿·海勒已经坦诚地对我说了,我们是他打过交道的第三家事务所。那些大建筑师们硬要卖给他的东西他一概不会接受。所以机会该轮到我们了,小伙子们。你们清楚,要设计得与众不同,要不同凡响,但是要特别高雅,所以你们清楚,要不同凡响。那就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他的五个制图师在他面前站成半圆形。“哥特”神情看起来还不算很厌倦,而“大杂烩”似乎提前就打退堂鼓了,“复兴”的眼睛正跟着一只天花板上的苍蝇打转。洛克说:
“斯耐特先生,他究竟是怎么跟你说的?”
斯耐特耸耸肩,风趣地看着洛克,仿佛他与洛克之间共同保守着一个有关新客户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无须说出来似的。
“也没说出什么重点来——不过,小伙子们,我私底下跟你们说,他在新闻界也算精通英语,可他却不怎么会表达内心思想。他承认他对建筑一窍不通。他没说他想要现代主义的风格呢,或者是某一个时期的别的什么。他的大意是说,他想要一座他自己的房子,但是他对于修建这座房子已经犹豫了好长时间,因为所有的房子在他看来都是千篇一律的,而且看起来就像是地狱,他不明白人怎么对那样的房子怀有热情。然而,他有个理想,那就是他要一座他真正喜欢的房子。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个有点意义的建筑。’尽管他又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怎么个设计法。喏,他就是这么说的。没什么参考性。而且,他要不是奥斯顿的话,我本来不想答应向他提交草图的。不过我向你们保证,他的话并没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事吗,洛克?”
“没什么。”洛克说。
就这样,关于奥斯顿宅邸的第一次主题会议结束了。
随后,就在当天,斯耐特让他的五个制图师挤上火车去康涅狄格州察看海勒选定的建筑场地。他们站在一个由海岸延伸过来的僻静之地,岩石丛生,离一个不怎么繁华的小镇有三英里远。他们嚼着三明治和花生,看着一段悬崖。它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拔地而起,最后又陡直地伸入海中。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如同一根垂直的巨石柱,与漫长苍白的海平面构成一个十字架。
“那儿,就在那儿。”斯耐特说。他手上旋转着一根铅笔。“该死,哼?”他叹了一口气,“我试图向他提议一个更有名望的地方,可他好像不怎么接受,所以我只好缄口不语。”他又旋转起铅笔来,“那就是他要建房子的地方。刚好在山顶上。”
他用铅笔头顶着自己的鼻尖:“我试图建议他把地址选得离海远一点,可以把那块该死的石头作为一个景致,可是白费口舌。”他用牙尖咬住橡皮头,“想想那一阵阵的强风,而且测量起来也够呛。”他用铅笔头擦着他的指尖,结果是一片污迹,“那就这样吧……观察一下石头的倾斜度和品质。处理起来会很棘手……所有的测量图和照片都在我的办公室里……哎呀……谁有香烟?……那么,我想就这样吧……我会随时向你们提出建议的……另外……那趟该死的火车到底什么时候返回?”
就这样,五个制图师开始着手他们的设计任务。其中四个人立刻动手在绘图板上忙活起来。洛克则独自一人几次三番到房址上去察看。
在斯耐特事务所的这五个月,洛克就像那张展开在他面前的白纸。假如他曾经有什么感悟的话,他是找不到答案的,唯有这样一个事实——这五个月在他脑子里留下一片空白。如果他竭力去回想,他还能够想起那些设计草图的遭遇,但他并没有费力去想。
但是,他却从未像他爱奥斯顿·海勒的房子这样爱过这些草图。一连好几个晚上他都待在制图室里,独自面对着一张图纸,想象着那座临海而立的悬崖。在绘制好以前,谁也没见过他的草图。
做好草图的那个夜里,他在制图台前坐下来,看着面前铺开的一张张图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体的一侧,血液在他的手指上聚集,使它们变得麻木,窗外的街道变成了深蓝,又变成浅灰。他并没有看眼前的草图。他感觉到一阵眩晕,异常疲惫。
那图上的房子不是由洛克设计的,而是由它所蹲踞的那座悬崖设计的。仿佛是那座悬崖自己成长,自己完善,最终完成了它一直在等待着的使命似的。那座房子分解成几个层次,依山势走向和地形起落而建,俯仰包合,错落有致,最终达到一种圆满和谐。屋墙与山体同为花岗岩,与山势互为依托。混凝土的阶梯宽阔而突出,银色似大海一般,在回应着海浪和笔直地平线的线条。
当人们回到制图室又开始新的一天时,洛克依然静坐台前。后来,那几张草图被送到了斯耐特的办公室。
两天以后,那份准备提交给奥斯顿·海勒的最终版本,由埃瑞克·斯耐特选择和修改,由那位中国艺术家执行的最后定稿用薄绵纸蒙好放在一张制图台上。那是洛克的设计。他的竞争对手们都被淘汰了。那房子是洛克设计的,可是它的墙现在变成了红色的砖墙,它的窗户被分割成传统大小,还被装上了绿色的护窗板,房子突出的两翼被删去了,那座临海的大露台不见了,代之以一款装饰性的铁制阳台,还增加了一个大门,爱奥尼亚式的廊柱支撑着一个分开的山墙,还用一个锥形体支撑着风向标。
约翰·埃瑞克·斯耐特站在一张制图台前,两手在草图上方伸开,唯恐一不小心碰到那如处子般纯洁的精致颜色。
“这才是海勒心目中想要的东西呢,我敢肯定。”他说,“相当漂亮……不错,相当出色……洛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最终的草图前抽烟?站开些。你会把烟灰弄到上面的。”
预计奥斯顿·海勒十二点钟来。但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斯明顿夫人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要求立刻拜见斯耐特先生。斯明顿夫人是一位刚刚继承了亡夫遗产的贵妇人,一向专横跋扈。她刚刚搬进由埃瑞克·斯耐特设计的新宅。此外,埃瑞克·斯耐特希望能得到她兄弟的一座公寓的设计委托书。他不能拒而不见,便点头哈腰地将她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她滔滔不绝、毫不含蓄地诉说起来——她书房的天花板上裂了一道缝,而且,起居室靠海湾的窗户笼罩在一片永久的大雾里,而她对此束手无策。斯耐特把他的首席设计师叫来。他们一起向她作起详细的解释:再三道歉,大骂工程承包商。当斯耐特办公桌上的一个传呼器响起,接待员宣布奥斯顿·海勒到来时,斯明顿夫人还在气头上。
不可能请斯明顿夫人离开,也不可能让奥斯顿·海勒等待。斯耐特抛下她一个人去听设计师那些安抚的话语,自己先告退一会儿。紧接着他就进了接待室,握住海勒的手向他提议:“你介意走几步路到制图室去吗,海勒先生?那儿光线更好些,草图都为您准备好了,可是我没有冒险去挪动它。”
海勒似乎并不介意。他顺从地跟着斯耐特走进制图室,他个子高大,肩膀宽阔,有一头沙色的头发,穿一身英格兰粗花呢衣服,诙谐平静的眼睛周围已经有数不清的皱纹。
那份草图就摆放在中国艺术家的工作台上,而艺术家本人则羞怯而默不作声地闪到一边去了。旁边就是洛克的制图台。他背朝海勒站着,继续制他的图,并未转过身来。雇员们已经受过这样的训练——当斯耐特带领客户进来时不许打扰。
斯耐特用指尖捏着薄绵纸轻轻地将它提起来,仿佛在揭去新娘的面纱一样。然后他退后几步观察着海勒的脸色。海勒弯下腰弓着背,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上面,目不转睛,专心致志地看着,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说,斯耐特先生,”他开口说话了,“这,我想……”又停住不说了。
斯耐特耐心地等待着,满心欢喜,感觉着某种他不想惊扰的东西的来临。
“这,”海勒突然大声地说,一拳砸在图纸上,斯耐特吓得缩了一下,“这跟我想要的东西最为接近了!”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海勒先生。”斯耐特说。
“我不喜欢。”海勒说。
斯耐特眨着眼,等着下文。
“不知怎么,它跟我要的东西是如此的接近。”海勒遗憾地说,“可是,差了点什么。我说不清楚是哪儿。可是,就差那么一点点。请原谅我,这话听起来很含糊。可是我总是这样,要么立刻就喜欢上什么东西,要么就是不喜欢。比如说那个大门,我知道我不会喜欢,可你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你对此太习以为常了。”
“呵,不过请容我指出一些原因,海勒先生。一个人当然要现代一点,可是人也得保留一个家所具有的外表吧。集庄严、华贵和安乐、舒适于一体,你明白的,像这样一座庄严的房子需要略作一些柔化的修整和处理。这从严格的建筑学意义上来讲,是正确的。”
“毫无疑问,我不想知道这么多。我在个人的生活中就从来没有严格地正确过。”
“只要容我解释一下这个设计,你就会明白……”
“我知道,”海勒疲惫地说,“我知道。我确信你是对的。只是……”在他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渴望,他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要是它有一点整体感,一点……一点主题……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如果它有点生命活力的话……可是却没有……它缺少点什么,而且有过多的……如果它再简洁些,更简练……我听人家用什么字眼来着?——如果它浑然一体的话……”
洛克转过身来。他在台子的另一边。他抓起那份草图,手向前一闪,铅笔便从图上划了过去,把粗黑的线条深深地切进那碰都不能碰的水彩。铅笔的线条摧毁了爱奥尼亚式的廊柱、山墙、大门、塔尖、百叶窗、红砖,抛弃了两旁石制的侧翼,它们把窗户变宽了,它们劈碎了露台,并且在临海处画下一道阶梯。
他的这一动作开始的时候,别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接着斯耐特向前冲过来,可是海勒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洛克的手以愤怒的动作不停地毁坏着那些墙面,割裂着它们,使它们恢复着本来的面目。
洛克的头猛地抬起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是为了看一眼对面的海勒。这就是他们需要的全部介绍,就像是握了一下手一样。洛克又继续地划着,改着,等他扔下铅笔的时候,那座房子一如他当初所设计的那样,完全以一种黑色的条状形式呈现出来。他这一系列动作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斯耐特试图说点什么。因为海勒一语不发,他就冲洛克发起火来:“你被解雇了,见你的鬼去吧!出去!你被解雇了!”
“我们俩都被解雇了。”奥斯顿·海勒说,一边冲洛克眨眨眼,“来吧,你中午吃东西了吗?我们找个地方,我有事要和你谈。”
洛克去储物柜取了他的帽子和外套。整个制图室都目睹了这样使人目瞪口呆的行为,所有工作着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奥斯顿·海勒拿起那幅草图,一折为四,把那神圣的卡纸弄得哗哗响,然后将它塞进了衣服口袋。
“可是,海勒先生……”斯耐特结结巴巴地说,“容我解释一下……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那完全好说。我们把草图重新做一遍……容我向你解释……”
“现在不用解释了,”海勒说,“不是现在,我会把支票送过来的。”
然后,海勒走了,洛克也跟着他走了出去。那扇门在海勒先生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就像他某篇文章的结尾段落一样响亮。
洛克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洛克平生去过的最豪华的饭店里一间灯光柔和的包房,他们之间摆放着晶莹的玻璃杯和银光闪闪的餐具。海勒说:
“既然那是我想要的房子,既然那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房子。你能帮我把它建造起来吗?起草出设计方案,并且监督工程?”
“行。”
“如果马上开工的话,得用多长时间?”
“大约八个多月。”
“我在暮秋就要住,届时能完工吗?”
“可以。”
“就跟那幅图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瞧,我也不知道跟一个建筑师要签什么样的合同,而你肯定知道。下午起草一份协议书,让我的律师签字,好吗?”
“好的。”
海勒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他看见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海勒的意识集中在那只手上。他看见那修长的手指,轮廓鲜明的关节,和那清晰可见的血管。他有一种感觉,他并不是雇用这个人,而是向这个人的职业精神屈尊投降。
“你多大了?”海勒问,“你是什么人呢?”
“二十六岁。你想要我的个人材料吗?”
“该死。不要。我有。就在我口袋里呢。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洛克。”
海勒掏出一本支票簿,在桌子上翻开,伸手掏他的钢笔。
“你看,我给你的账上划拨五百美元。给你自己找间办公室,或者买些必需品,去干吧。”
他撕下那张支票夹在两指之间,递到洛克手里,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向前靠过来,以一种横扫一切的手势晃动着。他眯起眼睛,感觉很有趣,滑稽地观察着洛克。可是那个姿势像是在致敬。
那张支票被兑现后便有了“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h211/h2霍华德·洛克有了一家自己的事务所。
那是一幢旧楼顶层的一个大房间,从宽大的窗户可以俯瞰下面的屋顶。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极目远眺,能看见像一条玉带似的哈得逊河。他把手按在玻璃上,河上船只在他的指尖下移动,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条纹。他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张巨大的制图台。入口的玻璃门上贴着这样几个字: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他久久地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几个字。然后他走进来,摔上门。他从制图台上捡起一把曲尺,再把它扔下去,仿佛轮船正在抛锚。
约翰·埃瑞克·斯耐特表示反对。当洛克回来取他的绘图工具时,斯耐特走进接待室,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哎呀,洛克!你还好吗?快进来,赶快进来呀,我有话要跟你讲!”
待洛克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坐定,他大声地继续说道:
“瞧,好家伙,我希望你理智一点,不要拿我昨天说过的任何话来向我示威。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有点昏了头。然而,并不是……而是你得再去做那幅草图。那幅草图……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没有想不开吧?”
“没有。”洛克说,“一点儿也没有。”
“当然,你没有被开除。你没有当真吧?你现在就可以立马回来上班。”
“为什么?斯耐特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噢,你还在想海勒先生的房子吧?你没有把海勒的话当真吧?你也看出他是怎样的人了,那个疯子一分钟要改六十次主意呢?他不会真的把那个委托交给你的,这你要弄清楚,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我们昨天刚签了合同。”
“噢,签了吗?那就太好了!哎呀,瞧,洛克,我来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你把那项委托带回我这里来,我允许你和我共同签名——‘约翰·埃瑞克·斯耐特-霍华德·洛克’。设计费我们平分,那算是你的额外工资,而且顺便说一句,也要给你加薪。那样我们就能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其他任何你带来的业务了……我的老天,伙计,你在笑什么?”
“请原谅,斯耐特先生,对不起。”
“我想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斯耐特有点发慌,“难道你不明白吗?那是你的安全保障。你还不想让步。委托书不会像这次一样飞到你的手中来的。那么你想做什么呢?你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你能朝着独立开业的方向来进行设计,如果那就是你所追求的东西的话。过上四五年,你就能做好准备迈出这一大步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那你同意了?”
“不同意。”
“可是,我的老天,我说伙计,你发疯了!现在就想独立开业吗?没有经验,没有业务关系,没有……哎呀,根本连什么都没有!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呢。你去问问任何一个建筑行业里的人。看看他们会怎么跟你说。简直是荒谬透顶!”
“很可能是这样。”
“听我说。洛克,你想不想听我说?”
“斯耐特先生,如果你想让我听,我就听着。可是我觉得我现在就应该告诉你,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不介意听一听。”
斯耐特滔滔不绝地说了大半天,洛克听着,毫无异议,毫不解释,毫无反应。
“那么,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等你在大街上讨饭吃的时候,别想我会再次收留你。”
“我并不指望你能收留我,斯耐特先生。”
“听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之后,也不会有建筑行业的任何其他人收留你!”
“那个我也没想过。”
有好些日子,斯耐特想着要起诉洛克和海勒。可是最后他决定放弃诉讼,这种案子是没有先例可循的:因为海勒已经付给了他辛苦费,而那座房子实际上是洛克设计的;而且,也从没有人告过奥斯顿·海勒的状。
洛克事务所的第一位访客就是彼得·吉丁。
一天下午,他不告而来,径直走进来,穿过办公室,在洛克的办公桌上坐下来,快活地微笑着,伸开双臂做了个横扫一切的姿势。
“唷,霍华德!哎呀,真想不到!”他说。
他有一年没见过洛克了。
“你好,彼得。”洛克说。
“你自己的事务所,挂着自己的大名,而且一应俱全!万事俱备啊!想想看!”
“是谁告诉你的,彼得?”
“噢,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你总不能阻止我密切关注你事业的动向吧?你知道我一直想着你。而且也没必要跟你说祝贺你、祝你一切顺利之类的话。”
“是的,你不必说那些。”
“你找了个很不错的地方嘛。既宽敞又明亮。或许不起眼,可是创业之初,还能期待些什么呢?如此说来,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对吗?霍华德?”
“可以这样说。”
“你可是冒了个可怕的风险。”
“很有可能。”
“你真的是铁了心要彻底干下去了吗?我是说,就你一个人?”
“似乎是这样,不是吗?”
“那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你清楚。听说你的事以后,我满以为你一定会跟斯耐特重归于好,跟他好好做一笔交易呢。”
“我没那么做。”
“难道你真不想那么做?”
“是的。”
吉丁不明白,为什么他竟然体验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怨愤之情;为什么他到这儿来,只不过是希望推翻人们的传言。他希望看到洛克犹豫不决,甘愿屈服。自从他听说洛克的事后,那种感觉便一直萦绕于怀。在他忘记事情的缘由后,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依然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当某种怨愤之情无缘无故地袭上心头,心中荡起一阵空乏无味的愤怒波涛时,他就扪心自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听见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随后他就想起来了:噢,对,洛克,洛克已经注册开办了自己的事务所。他常常不耐烦地问自己:那又怎么样?但是同时他心里清楚,要面对那些字眼是痛苦的,就像受过污辱一样使他感到丢脸。
“霍华德,你清楚,我钦佩你的勇气。真的,这你知道。我有更丰富的经验,而且我在建筑行业也更有身份和地位,别介意我这么说。我只是在客观地讲,可是连我都不愿走这一步。”
“是的,你不会。”
“所以,让你抢了先。好了,好了。谁会想得到呢?……我祝愿你在这一行走好运。”
“谢谢你,彼得。”
“你知道你会成功的。我确信这一点。”
“是吗?”
“当然了!当然。我有把握。难道你没有把握吗?”
“我从未想过。”
“你没有想过?”
“没怎么想过。”
“那你是没把握了,霍华德?是吗?”
“你为什么问得那么急切?”
“什么?唔……不,不是急切,不过当然了,我这是出于关心嘛。霍华德,处在你这样的状况,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可不是好的心理素质。那么,你还心存顾虑?”
“我没有任何顾虑。”
“可是你说过……”
“彼得,我做事一向是有把握的。”
“你考虑过正式注册你的事务所吗?”
“我已经递交了申请。”
“你没有大学学位,这你知道。他们在审批时会为难你的。”
“很可能吧。”
“如果领不到营业执照,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领到的。”
“好了。如果你不因为你已经有了充分的资历,而我还是个晚辈就对我摆架子的话,我想我会在美国建筑师行会见到你的。”
“我不会加入美国建筑师行会。”
“你说什么?不打算加入?你现在有入会资格。”
“可能吧。”
“你会收到入会邀请的。”
“叫他们别来烦我。”
“什么?”
“彼得,你知道,我们在七年前就像这样交谈过。那时候,你一个劲儿地劝我加入斯坦顿的大学生联谊会。你又来了。”
“即使有机会,你都不愿加入美国建筑师行会?”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加入任何组织的,彼得。”
“可你没有意识到那会对你有多大的帮助吗?”
“在哪方面?”
“成为一名好的建筑师。”
“我不想让别人帮助我成为建筑师。”
“你这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我就是这样。”
“而且,这样做会让你有吃不尽的苦头,你明白的。”
“我清楚。”
“如果你拒不接受他们的邀请,你会树敌的。”
“我无论怎样都是他们的敌人。”
关于自己的事,洛克要告诉的第一个人就是亨利·卡麦隆。在与海勒签署合同后,洛克第二天就去了新泽西。刚下过雨,他在花园里找到了卡麦隆。此时,卡麦隆正费力地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沿着潮湿的小路挪下坡。去年冬天,卡麦隆的病情恢复得很好,每天能走几个小时了。他佝偻着身子,走得很费劲。看到脚下的泥土中冒出了新芽,他便不时举起手杖,撑好他的身子稳稳地站一会儿,用手杖尖碰碰一朵含苞欲放的绿色花蕾,在薄暮微明中,看着它流出一滴晶莹的液体。他看到洛克正向小山丘上爬来,皱了皱眉头。洛克在一周前刚刚来过,由于这样的来访对于他俩来说都意义重大,谁也不敢奢望常有这种机会。
“怎么?你又来干什么?”卡麦隆没好气地问。
“我有事要告诉您。”
“可以等下一次再告诉我嘛。”
“我想我等不及了。”
“怎么啦?”
“我自己的事务所就要开业了。我刚刚签了第一份设计合同。”
卡麦隆转动着他的手杖,用手杖的末端在泥土里画出一个大大的圈。他的两只手摁在手柄上,手掌交叠在一起,随着手的动作,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眼睛闭上,如此良久。然后,他注视着洛克说:“那么,可不能自大哦。”随即又说,“扶我坐下来。”这是卡麦隆第一次说出这样的句子。他的妹妹和洛克老早以前就知道了,当着他的面,最使不得的就是流露出想要帮助他的意图。
洛克搀扶着他的胳膊肘,坐到一条长凳上。卡麦隆直视着前方的落日,生硬地问:“什么建筑?客户是谁?付多少钱?”
他静静地听着洛克的讲述,久久地端详着那张铅笔划烂的卡纸。上面的水彩被铅笔的线条盖住了。接着他又问了许多问题,石头啦,钢筋啦,道路啦,承包商啦,成本啦什么的。他并没有说祝贺的话,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当洛克快要走了,他才突然说:“霍华德,等你开业了,拍张快照——拿来给我看。”
然后,他摇着头,有罪似的把视线挪开,郑重地说:“我年老体衰,还是算了吧。”
洛克没有说话。三天后,他又来了。“你的麻烦事儿可真是越来越多了。”卡麦隆说。洛克一语不发地将一个信封递给他。卡麦隆看着那些快照,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上宽敞的、光秃秃的四壁,看着一张照片上的大窗户,还有一张照片上的事务所门口。他把其余的放下,久久地握着门口的那张照片。
“哎呀,我真是活着看到了这一天。”他最后说。
他丢下那张快照,随即又说:“并不完全和我原先想的一样,可是我的确想象过。它就像那些影子——有人说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地球的影子。或许那正是我将要看到的其余部分的样子吧,我越来越认识到这一点。”
他又捡起那张快照,说:“霍华德,你来看。”他把照片放到他们中间。“并没有多少字。只有‘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几个字。可它们就如同那些刻在一座城堡的大门上,让人们为之赴汤蹈火的箴言一样。那是对庞大黑暗的挑战——人世间所有的痛苦——你知道人世间有多少痛苦吗?——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即将面对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应该冲着你来。我只知道它会来的。我知道,霍华德,如果你抱定这几个字的宗旨不放,坚持到最后,那就是胜利,不仅仅是你的一种胜利,而且,对于那些应该取胜,那种推动着世界前进,却从来得不到承认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它将证明,许许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将来一样的痛苦的人们是正确的。愿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任何一个能够看到人类心灵中至善、至高的可能的人。洛克,你已经踏上地狱之旅了。”
洛克走上那条通向那座悬崖顶部的小路,海勒宅邸的钢筋骨架已经耸入蓝天了。外壳已经建起,正在往上面浇注水泥。那些宏伟的阶梯一级级倾斜而下,伸向大海。大海宛若一面银镜,在远处涌动着波澜。管道工和电工已经开始铺设管道和电缆了。
洛克看着由大梁和撑柱的纤细线条所划出来的一个个四方的空间,看着他在空中开辟出的这一个个空荡的六面体。他的手不自觉地填补着那些即将成为墙体的平面,它们将合拢成为一个个房间。一块石头从他脚下滚落,沿着山坡弹跳而下,铿锵有声,在阳光灿烂、空明澄澈的夏日空气中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共鸣和回响。
他站在崖顶上,两腿叉得很开,倚天而立。他看着眼前的建筑材料,看着那些钢制铆钉头在大块的石头上迸射出的火花,看着那未加工的黄色板材上缠绕的弯弯曲曲的螺线。
接着,他看见一个结实的身影正绊在一堆电线中,一张恶犬似的脸咧嘴一笑,瓷青色的眼睛洋溢着一种邪恶的胜利神气。
“迈克!”他叫道,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几个月前,迈克到费城接了一笔大活儿,那还是海勒出现在斯耐特事务所以前的事,他还没听说洛克自立门户的消息——或许他料到了。
“你好,红毛小子。”迈克说,有点过于随便,接着又说,“你好,老板。”
“迈克,你是怎么……”
“你可真是个糟糕的建筑师。如此玩忽职守。我到这儿都已经三天了,就等着你露面呢。”
“迈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为什么如此屈尊?”他以前从没听说迈克会不怕麻烦地做这种小小的私宅的活儿。
“你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总不会以为我会错过你承建的第一栋房子吧?你以为我这是屈尊?也许是吧。不过也许是我高就了。”
洛克伸出手去,迈克十分用力地攥住了他,仿佛留在洛克皮肤上的污迹把他想要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而且由于担心自己会说出来,他拉长了声音说:“快走吧,老板,快走。可别这么妨碍工人施工哦。”
洛克从房子中间穿过去。有时候,他可以精确客观地停下来发号施令,仿佛这并不是他的工程,而只不过是一个机械的问题;他的意念中只剩下了管道和铆钉,自我却不复存在了。
有时,他的内心升腾起某种东西,既非思想也非情感,而是肉体热烈的起伏与波动。然后,他想停下来,想靠过去,来体味他自身的真实性。他的身体被那些灰暗的拔地而起的钢筋框架托起,围在中间,显得愈加光亮而突出。他没有停,而是继续镇定自如地走着。可是他的手却将他想要掩饰的东西暴露无遗。他的双手伸展开来,慢慢地抚摸着桁条和接缝处。建筑队的工人们注意到了这一切。他们说:“那小子八成是爱上这玩意儿了。他的手都拿不开了。”
工人们喜欢他。可是承包商的监工却讨厌他。他在寻求承包商承建这座房子时就大费周折。好几家大建筑公司拒绝这个项目。“我们不建那种东西。”“不,我们不找那个麻烦。像那种小工程也搞得太复杂了。”“到底是谁想要那种房子?完工后,从这种想法古怪的人那儿多半连工程款都收不回来。见他的鬼去吧。”“从来没有承建过这样的房子。也不想学着怎么去搞这种工程。我还是要坚持建筑就是建筑这个理儿。”有一位建筑承包商将那些设计方案看了看,便丢到一边,下断言说:“它修不起来的。”“会修起来的。”洛克说。承包商漠然地说:“是吗?你算老几,竟然这样跟我说?”
他找到了一家小建筑公司,它需要这个活,便把它承包了下来,比正常的收费还要高——理由是他们要冒险进行一个奇怪的实验。工程进展着。监工整天绷着脸,听任洛克的指挥,以沉默表示不满,仿佛他们在等待着自己的预见变成现实,而且似乎如果房子从他们头顶上坍塌下来,他们会很高兴。
洛克买了一辆旧福特牌汽车,经常开车去施工现场,本来没必要去得那么频繁。坐在他事务所的桌前,站在一张制图台前,强迫自己不去建筑工地——这对他来说有些勉为其难。有时候,在工地上,他希望忘掉他的事务所和绘图板,而是抓过工人手中的工具干起实际的修建工作,就像他儿时所做的那样,用他自己的双手来修建那幢房子。
他穿过房子,灵活地从成堆的木板上和一盘盘电线上跨过去。他发出严厉而苛刻的命令。他避免朝迈克那个方向看。不过,迈克在观察着他,透过房子在心里追随着他的脚步。每当他从旁边经过时,迈克总是心领神会地朝他眨眨眼。有一次,迈克说:
“红毛小子,要控制好自己。你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坦白。兴高采烈、喜形于色,可不怎么得体!”
洛克站在施工中的建筑物前的悬崖上,眺望着周围一带的景色。道路像一条灰色的缎带,顺着海岸线蜿蜒而去。一辆敞篷车疾驰而过,遁入乡村。车上挤满了人,是要去野餐的。五颜六色的圆领绒衣或毛衣挤作一堆,围巾和领带迎风飞舞,各种各样的声音毫无目的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使格格的笑声格外响亮。一位姑娘侧身而坐,腿搭在汽车的边上,鼻梁上垂着一顶男式草帽。她使劲儿地拉着一把尤克里里的琴弦,驱逐着周围的吵闹声,一边在嘴里高叫着:“嘿!”这些人都在享受着他们一天的生活。他们高声地向天空讲述着他们摆脱工作的自由,将数日的重负抛在脑后。他们努力地工作,承受着这种重负,为的就是达到一个目标——而这就是他们的目标。他看着那辆汽车闪电般从眼前飞驰而过。他觉得在他与他们内心对于这一天的意识上,有着某种区别,是某种重大的区别。他觉得他必须努力去领会这种意识。可是他又忘了去想——他看到一辆卡车喷着气,满载着切割好的亮闪闪的花岗石。
奥斯顿·海勒经常来察看房子的工程进展情况,看着它一天天地升高、长大,觉得有些好奇,更多的则是惊讶。他用审视房子一样的眼光,细致地审视着洛克。他感觉好像无法将他同房子区分开似的。
海勒自己是一个反对专制的战士,面对洛克却感到困惑——洛克是一个如此不受专制干扰的人,结果他自己本身就变成了某种专制,那是某种与海勒所无法界定的东西相对抗的结论。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海勒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朋友。他明白这种友谊来自洛克根本上的中立。在深层的现实生活中,洛克并没有意识到海勒的存在。不存在对海勒的需要,没有恳求也没有要求。海勒感觉到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界线,那是他无法逾越的。在那条界线之外,洛克对他无所要求,也无所给予。可是当洛克赞赏地注视着他的时候,当洛克微笑的时候,当洛克称赞他的某一篇文章的时候,海勒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纯净,感受到一种欢愉,一种既非贿赂也非施舍的认可。
在那些夏日的傍晚,黄昏慢慢地爬上头顶的屋梁,他们一起坐在半山腰的岩礁上,促膝相谈,直到落日的光辉退到钢柱的顶端。
“霍华德,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为我修建的这幢房子?”
“就像一个人一样,一幢房子也有整体感。”洛克说,“二者都很罕见。”
“那么整体感从何而来呢?”
“唔,你看它。它的每一部分都是因为房子本身的需要而存在的,而绝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你从此处看和从其内部看都是这样的。是你要住的房间决定了它的外形。主体之间的关系是由内部的空间分布决定的。而装饰是由建筑手法决定的,它强调房屋设计所遵循的原则。你可以看得出每一个重心、每一处支撑点都符合这一原则。当你看着这座房子的时候,你的目光穿过的是它构造的过程,你能看懂它的每一个步骤,你看见它日渐升高,你知道它的构造和它所存在的理由。但是,你也见过那样的建筑,它们采用了廊柱,可是无物可以支撑;采用上楣,可是毫无用处。它们有壁柱,有线脚,也有虚假的拱廊和窗户。你见过这样的建筑:它们看似只有一个大厅,有坚固的廊柱和单一的、高达六层楼的窗户。可是等你走进去,却发现里面有六个楼层。还有这样的建筑:只有一个大厅,但是有一个分割成好几个楼层的建筑正面,有带状装饰层,有一层层的窗户。你明白它们之间的不同了吗?你的房子是根据它自身的需要而修建的,而其他房子的修建是出于哗众取宠的需要。你的房子的必要性在于房子本身,而其他房子的必要性在于观众。”
“你知道吗,那正是我或多或少略有感悟的地方。我已经感觉到,当我搬进这幢房子的时候,我将会有一种新的生活,而且就连我的日常行动都会有一种无法定义的真诚和尊严。如果我告诉你说,我觉得我必须要配得上那幢房子,你可不要感觉吃惊。”
“我的用意正在于此。”
“而且,顺便说一句,你似乎为我的舒适花了不少的心思,谢谢你了。我发现了很多我以前从未曾想到的东西,可是你仿佛知道我的内心需要什么一样,并且都为我设计进去了。譬如,我的书房是我最需要的,所以你就把它当作一个要点来进行设计——而且,顺便说一句,我从房子外面也看见了你把它作为主要的部分进行设计。还有,书房与藏书室之间那部分的处理,以及起居室,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我的路线,还有客厅,我不想听见太多的噪声——所有这一切,你真的替我考虑得很周全。”
洛克说:“你知道,我根本没有考虑你,我想的是房子。”他又说,“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如何体谅你。”
海勒的房子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竣工。
一九二七年一月,《建筑论坛》上发布了一份过去一年里美国所修建的最佳宅邸的调查。它用了整整十二个光面彩页刊登了编辑精心挑选、最具有建筑价值的二十四幅房屋照片。海勒宅邸却未被提及。
纽约各大报纸的周日版房地产栏目,都有关于邻近地区最引人注目的住宅的介绍。上面并没有关于海勒房子的描述。
美国建筑师行会的年刊上,每年都要以《前瞻》为标题,庄严地再现它所挑选的全美最出色建筑,可是它却对海勒宅邸只字未提。
很多场合下,演说家们对着准备就绪的观众,登台就美国建筑的发展发表讲演,却没人提到过海勒的房子。
在美国建筑师行会的俱乐部里,人们表达了他们的看法。“那是我们国家的耻辱。”罗斯通·霍尔科姆说,“像海勒家的房子这种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修建起来。那是给建筑行业脸上抹黑。应该有一条法律管管这事。”
“就是这个原因,把客户都吓跑了。”约翰·埃瑞克·斯耐特说,“他们看到那样的房子,心想,所有的建筑师都疯了。”
“我倒看不出什么表示愤慨的理由。”高登·普利斯科特说,“我想那简直教人笑掉大牙。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加油站和一个登月火箭的滑稽想法的混合物。”
“你观察好几年了,”尤金·帕丁格尔说,“也看到了所发生的事情。那东西就像一座纸牌搭的房子一样,一瞬间便会轰然倒塌。”
“干吗要提到几年?”盖伊·弗兰肯说,“那些现代主义的花招和噱头从来就没维持过一季——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房主很快会厌倦它,并且会一路跑着回他那座早期殖民风格的旧房子里去。”
海勒家的房子在周围一带的乡村出了名。人们总要绕道把车停在它前面的大路上,凝视着它,对它指指点点,一边哧哧地笑着。海勒的车经过时,加油站的服务员会哧哧地窃笑。海勒家的厨师出去办事时,只好对那些杂货店老板们投来的嘲弄眼神忍气吞声。海勒家的房子在四乡八邻得了个“鲣鸟窝”的绰号。
彼得·吉丁宽容地微笑着对他的业内朋友们说:“好了,行了!你不该这么说他的。我认识霍华德很久了,而且他相当有才华,可以这么说吧。他甚至还为我工作过。他只是在那座房子的设计上出了点毛病。他会学习的。他还有前途……噢,你以为他没有吗?你真的以为他没有前途了吗?”
埃斯沃斯·托黑,一个对于美国的地面上耸立起的每一块石头都不肯放过、都要加以评论的人物,从他的专栏来看,好像他并不知道海勒宅邸已经建起来了似的。他认为这件事没有必要告诉他的读者——如果只是为了咒骂的话。他并未对此发表评论。h212/h2一个名为《观察与思索》,由爱尔瓦·斯卡瑞特撰稿的栏目,出现在每天的《纽约旗帜报》头版上。那是全国各地小镇可信的指南,灵感的源泉和大众世界观的楷模。一年前,在这个栏目里出现了这样一段著名的论述:“如果我们能忘记我们异想天开的文明,那种夸张空泛的观念,而对早在我们之前的野蛮人的认识加以关注的话,我们的经济状况就会好上十万八千倍——为我们的母亲争光。”爱尔瓦·斯卡瑞特是个单身汉,他已经赚了两百万美元,高尔夫球打得极为专业,是华纳德报业的主编。
是爱尔瓦·斯卡瑞特想到了这个主意——发起一场反对贫民窟生活状况和“地主鲨鱼”的运动,这个运动在《纽约旗帜报》上持续了三周的时间。这就是爱尔瓦·斯卡瑞特喜欢津津乐道的东西。它具有人文的吸引力和社会学意义的判断力。它适合刊登在周日增刊的图片说明上——姑娘们纵身跳入河中,她们的裙摆在膝盖上方引人注目地摇曳着。它增加了发行量。它使得拥有东河一带一连好几个街区房地产的“鲨鱼”们感到窘迫——这个区域被选做这场运动悲惨的实例。“鲨鱼”们拒绝把这几个街区卖给一家身份低微的无名房地产公司;运动的结局是——他们束手就范,将这一带的房地产通通出售了。谁也无法证明那家房地产公司就是华纳德所拥有的某公司的下属单位。
华纳德报业离开运动的时间长了便寸步难行。他们刚刚议定了一条发展策略,就是有关飞行术的主题。他们在周日的家庭杂志增刊上连载记录科学发展史的故事;刊登从达·芬奇画的飞行器素描到最新的轰炸机的故事;刊登更富有吸引力的蜡翼人伊卡洛斯在红色的火焰中痛苦而扭曲了的图片,他赤裸的身体是青绿色的,他的蜡翼是黄色的,而烟雾为紫色;也登载了一张丑八怪的图片,长着火红的眼睛,拿着一个水晶球,它早在十一世纪就曾经预言,人类将有能力飞行;还有蝙蝠的图片,吸血蝙蝠和神话中的变形狼人的图片。
他们还主办了一次模型飞机制造大赛。参赛对象是所有十岁以下的男童,只要他愿意将报纸的订阅费寄到《纽约旗帜报》社就行。盖尔·华纳德本人,一个有执照的飞机驾驶员,曾做过一次从洛杉矶到纽约的单人飞行。他驾驶着一架价值十万美元的飞机,创下了横越美洲大陆飞行速度的最高纪录。在飞机快到达纽约时,他在时间计算上出了点小小的失误,结果被迫降落在一个岩石丛生的牧场,那可是一次性命攸关的降落,他却完成得天衣无缝;无巧不成书,碰巧《纽约旗帜报》的一帮摄影师就在那一带。盖尔·华纳德从飞机上走了下来。一个一流的飞行员都可能早就被这样的经历吓得趴下了,可是盖尔·华纳德站在摄像机前,飞行服的翻领上佩着一朵洁白无瑕的栀子花,举起一只手,两指间夹着根香烟,手指竟然连抖都没有抖一下。当被问及他活着回来的第一愿望是什么时,他表示了这样的强烈愿望,说他想亲吻在场的最最漂亮的女人,并且在人群中选了一个最最邋遢的丑八怪,然后弯下腰,庄重地去亲吻她的前额,并解释说,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后来,在贫民窟运动之初,盖尔·华纳德对爱尔瓦·斯卡瑞特说:“勇往直前,乘胜追击!尽量把你所能得到的都榨取出来。”随即便登上他的游艇,踏上了周游世界的旅程,陪同他的是一位令人销魂的芳龄二十四岁的女飞行员,他把横越美洲大陆的飞机当作礼物送给了她。
爱尔瓦·斯卡瑞特勇往直前。他制定了许多战略步骤,其中之一就是让多米尼克·弗兰肯去调查贫民窟的家庭生活状况,搜集有关的人文材料。多米尼克刚刚从拜阿瑞兹避暑回来。她总是休一整个夏天的假,而这是爱尔瓦·斯卡瑞特特许的。因为她是他最偏爱的雇员之一,因为他被她迷住了,还因为他知道,只要她高兴,她随时都可以辞去她的工作。
多米尼克·弗兰肯去纽约东区一套房子里的一个廊底小卧室住了两周。那间屋子有一个天窗,可是没有窗户,要爬五段楼梯而且没有自来水。她在楼下一个人员庞大的家庭厨房里自己做饭吃。她到邻居家串门,傍晚时分坐在安全通道的平台上,还与左邻右舍的小姑娘们去看一毛钱的电影。
她穿一件磨得破破烂烂的短裙和一件宽大的衬衫。正常外表下那种反常的脆弱使她看起来就像是被这一带的穷困弄得筋疲力尽。邻居们都确信她得了肺结核。但是她的行为举止就如同她在琦琦家的客厅里一样沉着和自信。她擦洗她房间的地板,削土豆皮,还在一只装冷水的锡桶里洗澡。她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情,可是她却做得很老练。她天生有表演的才能,这是一种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称的才能。她并不介意这种新的背景。她对贫民窟不感兴趣,一如她对起居室不感兴趣一样。
两星期结束后,她回到了她的楼顶小屋,它在一个宾馆的顶楼。从她的窗户可以俯瞰中央公园,而关于贫民窟生活的文章则出现在《纽约旗帜报》上。那篇文章文采飞扬,对贫民窟的生活进行了冷酷无情的报道。
她在一次晚宴上听到了这样令人困扰的问题。“亲爱的,你并没有真的写那些事情吧?”“多米尼克,你该不是真的在那种地方住过吧?”“噢,住过。帕默夫人,您在东十二街的那所房子有一条下水道,隔一天堵一次,并且污水横溢,弄得满院子都是。”她回答道。她一边说,一边吊儿郎当地在袖口下转着一只绿宝石的手镯,那东西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显得又大又重。“污水在阳光下泛出青紫的颜色,好像一道彩虹。”“布鲁克斯先生,你为克莱瑞奇房地产公司管理的那个地段,所有的天花板上都长出了漂亮的钟乳石呢。”她满头金发的头颅歪在她那白色栀子花装饰的肩膀上,那单调的花瓣上还闪烁着晶莹的小水珠。
她应邀到社会工作者的集会上讲话。那是一个重要的会议,在该领域内一些最知名的妇女引领下,充满了一种激进的、斗志昂扬的、富于战斗性的基调。爱尔瓦·斯卡瑞特很高兴,向她祝福说:“去吧,小家伙,只管乱夸赞、乱恭维就行。我们需要社会工作者。”在一个没有空调的大厅里,她站在发言席上,看到一张张平板的脸孔,因为各自的欲望而表现出贪婪的神情。她讲话时采用了一种平静的、没有变化的语调。她讲了好多事,其中就有这样一件,她说:“在一楼最边上的那家人付不起房租,孩子因为没有衣服而无法上学。父亲在街角的非法地下酒吧里立了个赊账的户头。他身体健康,还有一份好工作……楼上那对夫妇刚刚花六十九美元九十五美分的现金买了一台收音机。在四楼的最前边,这家的父亲一辈子所干的活加起来连一天都不到,而且也不打算工作。他有九个孩子,都是靠当地的教区养活。还有一个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她说完后,有几声稀稀落落的愤怒的掌声,她抬起手说,“你们没必要鼓掌,我也不期望有掌声。”她彬彬有礼地问,“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问题。
回到家时,她看见爱尔瓦·斯卡瑞特在等她。他坐在她楼顶小屋的客厅里,显得极不相称。大块头坐在一把精巧柔弱的椅子上,映衬在坚固的玻璃墙外那一片光辉灿烂的城市背景上,活像一个形状奇特的大肉堆。城市就像是一幅壁画,好像是她小屋的最后一个组成部分,专门设计来照亮和完善这个小屋:城市里塔尖的脆弱线条正好是家具的脆弱线条的延续;远处窗户里闪烁的灯光在光秃而又单调的地板上投下生动的倒影;外面精密而冷淡生硬的建筑回应着屋内的冷冷的优雅。爱尔瓦·斯卡瑞特打破了这种和谐。他看着就像个和蔼的乡村医生,也像一个玩纸牌的老手。他那张笨重的大脸上表现出仁慈和像父亲一样的微笑,而那便是他的万能钥匙和商标。他有一种诀窍,使他的和蔼跟他那威严的外表相辅相成,长长瘦瘦的鹰钩鼻子没有降低他的和蔼程度,反而增添了几分他的威严;他的肚皮悬在他的两条腿上,的确有损形象,但却为他的和蔼增色不少。他站起身来,咧开嘴笑着,拉着多米尼克的手。
“本想在我回家的途中顺便来看你的。我有事要告诉你。事情办得怎么样,小家伙?”
“和我料想的一样。”
她扯下帽子把它扔在她看到的第一把椅子上。她的头发压歪了,成了扁平的曲线,前面盖住额头,后面则直直地垂在肩上。她的头发光滑而细密,就像一顶浅色的,刨光的金属浴帽。她走过去站在窗前,俯瞰下面的城市。她没有转身,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爱尔瓦·斯卡瑞特愉快地观察着她。他除了在没必要的时候握握她的手或者拍拍她的肩膀之外,早就放弃了任何别的企图。他已经不想那个话题了,可是他有一种朦胧的感觉,用他自己的话说出来就是:你永远无法断定。
“孩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他说,“我一直在设计一个小小的方案,只是一个小变动,我考虑过我到哪里把一些事务整合到一块儿,成立一个妇女福利部门。你知道,学校啦,家庭财务啦,幼儿保健啦,青少年犯罪啦等等,加上其他一些事务,全部划归一个人负责。我看除了我的小姑娘之外,再无合适的人选了。”
“你是说我吗?”她问,还是没有转身。
“非你莫属。就等盖尔回来,我会让他点头的。”
她转过身注视着他,抱着双臂,双手握住胳膊肘。她说:“谢谢你,爱尔瓦。可是我不想做。”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管那样的事。”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飞跃吗?”
“朝什么方向?”
“你的事业。”
“我从没说过我在计划什么事业。”
“可是你总不想永远经营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栏目吧?”
“不是永远。干到我厌倦为止。”
“可是想想你在真实的比赛中能做的事吧!想想一旦你引起盖尔的注意后,他可能为你做的事吧!”
“我可没期望去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多米尼克,我们需要你。在今晚之后,那些妇女们将会死心塌地跟着你了。”
“我想她们不会的。”
“什么?我已经吩咐他们留下两个栏目的版面来报道有关会议和你的讲话。”
她伸手拿过话筒,递给他,说:“你最好叫他们取消这个报道。”
“什么?”
她在一张桌子上的一些七零八碎的文件里翻出几张用打字机打印的文件,把它们递到他手里。“这就是我今晚的讲话稿。”他把那篇稿子匆匆看了一遍,一语不发,只是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接着就拿起话筒,打电话吩咐他们对会议的事尽量一笔带过,越简要越好,对发言者的姓名只字不提。
多米尼克看他放下了话筒,说:“好了。我被解雇了吗?”
他神情悲哀地摇了摇头,说:“你想被解雇吗?”
“不是非此不可。”
他低声抱怨说:“我要压下此事,别让盖尔知道。”
“如果你想那么做的话,随你好了。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听我说,多米尼克——噢,我明白,我不想提任何问题——只是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做呢?”
“什么也不为。”
“瞧,你知道的,我听说你参加了一个虚张声势,大摆排场的晚宴,你在那里发表了讲话,谈的也是这个话题。可是后来你又把这样的东西拿到一个激进分子的集会上去讲。”
“但是,它们却是真实的,在两方面看都是这样,不是吗?”
“噢,当然,可是既然你选择了这个话题,难道就不能把场合变一变吗?”
“那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做的事里就有了?”
“没有。完全没有。不过它让我觉得有趣。”
“多米尼克,我真是搞不懂你。你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生活得这么精彩,又有那么卓越的工作才能。可是正当你的工作即将迈出一大步时,你却干出这么档子事来,把它给弄砸了。为什么?”
“或许这正是原因所在。”
“你能不能告诉我——作为朋友,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呢?”
“我想那很显然,我根本不追求什么。”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耸肩姿势。
她开心地笑了。
“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悲哀?我也喜欢你,爱尔瓦,而且也觉得你有意思。我甚至喜欢和你交谈,这样更好。好了,现在坐着别动,放松一下,我给你拿杯酒。你需要喝上一杯,爱尔瓦。”
她给他拿了一只磨砂玻璃杯,里面正六面体的小冰块碰撞的声音在静寂中听起来格外清脆。
“多米尼克,你还是个可爱的孩子。”他说。
“当然了。那就是我。”
她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下来,手掌平平地撑在身后,向后靠过去,两条腿慢慢地摆来摆去。她说:“你知道,爱尔瓦,如果有一份我真正想要的工作,那就太糟糕了。”
“唷,偏偏有这样的事!哎呀,偏偏要说这样的傻话!你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就是说要一份我喜欢的工作太糟糕了,而我又不想失去它。”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就必须依靠你——你是个极好的人,爱尔瓦,可这未必就是好事,而且我想,在你手中的鞭子下战战兢兢地工作也不好看——噢,可别说你没有,可能会是那种殷勤而礼貌的小鞭子,可正是那样,事情反而更不好看了。我得依靠咱们的老板盖尔——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这我敢肯定,只是我还从来没碰上过他呢。”
“你这种怪诞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明明知道盖尔和我愿意为你效犬马之劳,而且就我个人而言……”
“爱尔瓦,不仅只是那一个方面,不仅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我找到一份工作,一个计划,一个观念,或者说一个我想要的人——那我就得依靠整个世界。万事万物皆有联系。我们所有的人都系在同一根绳子上。我们都置身于一个网中,而那张网专等着有人钻进去呢——我们就是被一种渴望推进这张无形的大网的。我们需要某种东西,而且它对于我们来说是珍贵的。你知道有谁在一边准备好了要将它从你的手中抢走吗?你不得而知,你要的东西也许那么复杂那么遥不可及,可是有人已准备好了,而你惧怕他们所有的人。所以你就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然后接受他们——这样他们才不会把它抢走。看看你最终要接受的是什么人吧。”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是在对人类进行批判……”
“你知道,这件事是如此特别——我是说我们对于一般人的观念。每当我们在描述某种严肃的、重大的见解时,我们总会有某种笼统的、强烈的想象。可是我们对它的了解只限于我们在一生中所认识的人。你看看他们。你知道这样的事吗——你觉得哪一件才是重大和庄严的呢?没有什么是重大的事情——除了在手推车前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除了那些在人行道上乱写脏话的流着口水的臭娃娃,还有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初登舞台的女演员,抑或是那些在精神信仰上与他们相当的人。实际上,当人们痛苦的时候,别人才感觉到对他们怀有某种尊敬之情。他们有某种尊严。但是,在他们开心的时候你注意过他们吗?那才是你看得出真相的时候。看看那些人——他们把自己攒下来的钱花在游乐园里和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看看那些有钱人吧,他们拥有面前的整个世界。观察他们拿什么寻开心吧。到时髦一些的非法酒吧里观察他们吧。那就是你所谓的普通人类。我连碰都不想碰他们。”
“可是,该死!那不是看待这个问题的方式。那并不是整体的体现。在我们最邪恶的人当中也还有一些善的成分。总还是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这反而更糟糕。看着一个人表面上装出一副英雄模样,可是后来却听说他常常以看杂耍作为消遣?或者看见一个男人画出了一幅伟大的油画,却得知他常常把时间浪费在陪他所认识的每一个妓女睡觉上。”
“你想要什么呢?十全十美吗?”
“——否则就什么都不要。所以,你明白吗,我一无所求。”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选择我唯一向往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真正可以允许自己得到的东西。自由,爱尔瓦,是自由。”
“那就叫做自由吗?”
“无物可求,无望可待,无所傍依。”
“倘若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办?”
“我不会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的。我会选择对它视而不见。它会是美好世界的组成部分。如果我选择看见它,我将不得不与你们其余的人共同分享,可是我又不愿分享。你知道,我从来不再打开我所读过和深深喜爱过的巨著。一想到别人的眼睛已经读过它,一想到读那本书的是怎样的人,就让我痛苦。这样的东西是不可能分享的,不能与那样的人分享。”
“多米尼克,对事物感触如此强烈可不正常。”
“那是我能感受的唯一方式。否则就根本无法感受。”
“多米尼克,我亲爱的,”他诚挚而关心地说,“但愿我是你的父亲。在你童年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情吗?”
“唔,一次也没有。我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自由自在,宁静而美好。没有任何人给我太多的干扰。喔,对了,我的确常常感觉很无聊。可是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想,你只不过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不幸弃儿——正如我常说的。我们过于玩世不恭和愤世嫉俗,我们太过颓废和堕落了。假如我们完全以一种谦恭的态度回归到那些朴素的价值观上来……”
“爱尔瓦,你怎么谈论起那些不中用的东西了?那些话题只能用在你的社论里,而且……”看见他眼睛里的神情,她停住没有往下说。那眼神看起来很迷茫,而且有点受伤的样子。接着她便放声大笑起来,“我错了,你的的确确真的相信那一切。如果那真是信仰,或者换上你所做的任何别的事情,噢,爱尔瓦,正因为如此,我才那么喜欢你。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又做出今晚我在那个集会上所做的事情来。”
“什么?”他大惑不解地问。
“就像我现在这样煞有介事地高谈阔论啊——而且是与你,一本正经地。与你这样谈论这样的事情可真好。爱尔瓦,原始人把他们的神像做得跟人很相像,你知道吗?如果为你做个塑像,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你脱光了衣服,腆着你的大肚皮,等等,等等……”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看你都扯哪儿去了!”
“与一切都毫无关系,亲爱的,原谅我。”她又说,“你知道,我喜欢男子的裸体雕像。别露出你那副傻样。我是说雕像。我有过一个很特别的。它应该是赫利俄斯。我把它从欧洲的一家博物馆里买了出来。为了得到它真是大费周折,吃尽了苦头——当然,那不是出售的。我想我当时是爱上它了,爱尔瓦。我把它带回了家。”
“它在哪里?咱们换一下花样,我想看看你喜欢的东西。”
“它打碎了。”
“碎了?一件博物馆的珍品?怎么打碎的?”
“我把它从通风道扔了下去。下面是水泥地面。”
“你彻底发疯了吗?为什么要打碎它?”
“为了让谁都无法再看见它。”
“多米尼克!”
她猛地一甩头,仿佛要抖落那个话题似的;她那本来被压直了的浓密的金发卷起大大的波浪,如同一池半液体状的水银中漾起的一个浪头。她说:“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并不想吓着你的。我能说给你听,是因为你属于处变不惊的那种人。我真不该告诉你。这没什么用,我猜。”
她轻快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爱尔瓦,赶紧回家去吧。”她说,“时候不早了。我累了。明天见。”
盖伊·弗兰肯读了他女儿写的文章,听说了她在招待会上的讲话以及她在社会工作者的集会上所做的发言。他什么也没看懂,可是他清楚,那些东西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件事折磨着他的心,每念及此,他总是手足无措,惶惶不安。他有时扪心自问,他是不是恨自己的女儿。
但是,每当他问自己这个问题时,总有一幅画面映入他的脑海,那幅画面来得不合时宜。那是她儿时的一个情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早已淡忘了的夏季里,发生在康涅狄格州乡村庄园里的一幕。那天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早已忘了,想不起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想起那一幕。但是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怎么站在台阶上,看见她从草坪尽头的树篱上跳过去的情景。对她小小的身体来说,那个篱笆太高了,就在他想着她跳不过去的时候,突然,她成功地从那个绿色的屏障上飞身跃过。他记不得她是怎么开始跳的,也记不得跳完以后的情形了,可他仍然能看见那一瞬间的情景。它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如同一帧电影的画面被剪切下来,定格成静止不动的永恒一样。她的身体高悬于空中,双腿突然间迈开,细瘦的胳膊向上一挥,小手在空中拉紧,白色的衣裙和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平平地展开。刹那间,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一阵自由的欣喜中一闪而过——这是他平生所目睹的最让人心驰神往的自由境界。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令他终生难以忘怀。它是何等的意义重大,竟然无视时间的存在,将那一刹那为他永久地保留了下来,而许多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都已经被时间抹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为女儿感到难过时,他眼前就必定要闪现出这一幕,也不知道当他看到这一情景时,为什么会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温柔的刺痛。他告诉自己那都是他的父爱在起作用,完全违背了他笨拙的意愿,在跟自己过不去。可是,他要笨拙的、不假思索地想要去帮助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什么困难需要让人帮她对付。
所以他便更加频繁地注视着吉丁。他开始接受那个他不曾向自己承认过的决定。他在吉丁的人格中找到了慰藉,他觉得吉丁单纯而稳定的健全性格正是他女儿反复无常的病态性格的支柱。
吉丁不愿承认他是多么想再次见到多米尼克,那种愿望固执而毫无结果。他老早以前就从弗兰肯那里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而且经常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并且开心地哈哈笑着,告诉他说,她当然想见他,说她也知道她无法逃避,可是她在未来的几周里都太忙,还请他在下个月初之前给她打电话。
弗兰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诉吉丁他将请多米尼克共进午餐,让他们俩再聚一次。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会设法请她来。当然,她会拒绝的。”多米尼克又一次使他大感意外:她立刻欣然应允了。
她在一家餐馆里与他们碰了头。她面带微笑,好像那是她所期待的一次家庭团聚。她谈笑风生,使吉丁感到很入迷,很随意,他奇怪自己过去为什么竟然惧怕她。半个小时过去后,她看着弗兰肯说:
“爸爸,你真好,特别是当你那么忙,约会缠身,还专门放下手头的事来与我见面。”
他装出一脸的惊愕:“天呐,多米尼克,你反倒提醒了我!”
“你有个约会忘记了?”多米尼克温柔地说。
“讨厌!哎呀!我怎么完全把这件事给疏忽了呢?老安德鲁·考森今天早上打过电话,可我忘了做备忘录,他坚持今天下午两点钟要见我,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只是确实无法拒绝老安德鲁·考森,该死!今天一切都……”他起了疑心,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完全没有关系,爸爸。吉丁先生和我会谅解你的,我们会吃顿开开心心的午餐的,而且我今天没有任何约会。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从他身边逃走。”
弗兰肯想,她是否知道,那是他为了让她与吉丁单独相处而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借口。他无法确信这一点。她坦率地看着他,她的眼神似乎坦率得有点过分。他想要躲开她的眼睛。
多米尼克转头瞥了一眼吉丁,是那么温柔的一瞥,除了蔑视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现在,我们放松一下。”她说,“我们都知道爸爸的目的,所以完全没有关系。不要为此感到为难。你能牵着我爸的鼻子走,真行。可是如果让他在前面拉着你,就对你没什么好处了。来,还是把它忘了,专心吃我们的饭。”
他想站起来走出去,而出于一种愤怒的无奈,他又知道自己不会走开。
她说:“不要皱眉了,彼得。你还是叫我多米尼克的好,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这样,这是迟早的事。我很可能会与你经常见面,我见过很多人,如果让你加入他们的行列能使爸爸开心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剩下的时间里,她像个老朋友那样谈笑风生、开诚布公地跟他说话。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坦率,这种坦率似乎表明,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但是也表明最好不要有深究下去的企图。她的言行举止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微妙的亲切,暗示他们的关系是不可能有什么结局的,暗示她不会对他给予敌意。他清楚他对她怀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可是,观察着她的唇形,以及那两片嘴唇说话时翕动的样子;观察她将两腿相叠的姿势所流露出的平滑和流畅——那种准确而严密,仿佛叠起来的是一件贵重的仪器;他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时所产生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欣赏之情。
要走时,她说:“彼得,今晚你愿意带我去看电影吗?我不在乎他们放什么电影,随便什么都行。晚饭后给我打电话。把这个告诉爸爸,他听了会高兴的。”
“当然了,他应该了解更多的实情,而不是被哄着开心。”吉丁说,“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不过我还是会很开心,多米尼克。”
“为什么你要了解得更清楚呢?”
“因为你并没有看电影的欲望,或者说你今晚并不想见我。”
“没有的事。我开始喜欢上你了,彼得。八点半时给我打电话。”
吉丁回到他的办公室时,弗兰肯立刻把他叫到楼上。
“怎么样?”弗兰肯急切地问。
“你怎么了,盖伊?”吉丁说,声音听起来天真无邪,“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唔,我……我只是……说实在的,我很有兴趣知道你们两人到底是不是能相处得好。我想你会对她产生好的影响。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很开心。你知道你对选餐馆是很在行的——饭菜好极了……噢,对了,今晚我带你女儿去看电影。”
“不会吧!”
“怎么啦?是真的。”
“你是怎么办到的?”
吉丁耸耸肩:“我跟你说过了,不必非得害怕多米尼克的嘛。”
“我不是害怕,可是……噢,已经叫她‘多米尼克’了?祝贺你,彼得……我不是害怕,我只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没有人能接近她。她从来连个女友都没有,甚至在幼儿园时就这样。她身边总围着一帮乌合之众,但他们不是她的朋友。我不知道该做何感想。现在她又是这样,独自一个人生活着,总是有一大帮男人围着她转……”
“好了,盖伊,你不能把你女儿想象得那么无耻。”
“我没有想!这正是问题所在——我没那么想。我倒希望我能那么想。可是,彼得,她都二十四岁了,而她还是个处女——我清楚,我对此确信无疑。光是看一个女人,难道你分辨不出来吗?彼得,我并不是个道学家,可是我想那是不正常的。在她那个年龄,以她的气质,以她极端自由的行为举止和她所过的不受约束的生活来说,那是不正常的。我向上帝祈求:让她结婚吧。我老老实实地……好了,那么,当然,不要再这样说了,也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在请求你做什么事。”
“当然不是。”
“彼得,顺便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医院打来过电话,说可怜的卢修斯好多了。他们认为他会脱离危险的。”卢修斯·n·海耶中风了,吉丁对他的病情发展非常关注,可是还没到医院去探望过他。
“我太高兴了。”吉丁说。
“可是我想他没法再来上班了。他老了,彼得……是啊,他老了……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工作上的负荷了。”他的两指间夹着一把裁纸小刀,若有所思地敲打着一幅台历的边沿,“凡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彼得,这是迟早的事……人得向前看……”
吉丁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就在壁炉里那仿造的圆木火堆跟前,他双手抱膝,听他妈妈向他询问多米尼克的情况:多米尼克的长相如何啦,她穿着什么衣服啦,她对他说什么话啦,以及他估计她的母亲实际上留给了她多少钱啦,等等。
他现在频繁地跟多米尼克见面。他刚刚回来,又一个与多米尼克一起度过的夜晚,他和她到各处的夜总会转了一圈。她对他的约请来者不拒。他琢磨她的态度:是否这样频繁的约会,比起拒绝见他更能使她彻底地忽略他。可是每次与她约会后,他总是苦心地计划着和她下一次的约会。他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凯瑟琳了。她正忙于她舅舅委托给她的研究工作,为他准备着一系列的报告。
吉丁太太坐在灯下,缝补着吉丁晚礼服衬里上一块绽线的地方,一边询问他,还不时地数落他几句,责备他穿着他的晚礼服裤子和他最高档的衬衫就坐在地板上。尽管他毫不在意,甚至表面上厌烦,但他内心却有一种奇特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她那顽固的唠唠叨叨在推着他前进,给他辩护一样。他不时地答上一句:“是的……不是……我不知道……噢,是的,她很可爱。她非常可爱……太晚了,妈妈。我困了。我想睡觉去了……”
门铃声响了起来。
“哎呀,”吉丁太太说,“会是什么事呢?都这么晚了。”
吉丁站起身,耸耸肩,慢吞吞地走到门前。
是凯瑟琳。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本不成样子的袖珍手册。她的样子既果决又踌躇。她退缩了一下,说:“晚上好!彼得。我可以进来吗?我得和你谈谈。”
“凯蒂!当然!你好!快进来。妈妈,是凯蒂。”
吉丁太太打量着那姑娘仿佛走在摇晃的轮船甲板上似的步子。她看看她的儿子,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谨慎处理。
“晚上好,凯瑟琳。”她温和地说。
一看见她,吉丁只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欢乐,别的什么都没有意识到。那种快乐告诉他,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又有一种确定的安全感了,她的出现消除了他的一切疑虑。他忘了去想天有多么晚,忘了去想这是她初次出现在他的公寓,而且是不请自来。
“晚上好,吉丁太太。”她说,语气听上去既快活又空洞,“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可能太晚了,不是吗?”
“唔,不必客气,孩子。”吉丁太太说。
凯瑟琳急于说话,语无伦次,只听见她不停地说:“我把帽子脱下来……吉丁太太,我把它放在哪儿好呢?放在这桌子上吗?那样行吗?……不,也许我还是放在这个镜台上的好。不过从外面进来,它有点湿了,这帽子,它也许会把清漆弄坏的。这个镜台很漂亮,我希望不要把清漆弄坏了……”
“你怎么了,凯蒂?”吉丁问她,他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头。
他注视着她,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一种恐慌的神色。她翕动着嘴唇,试图露出一点微笑。
“凯蒂!”他说,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没有说话。
“把大衣脱下来。到这儿来,靠着火暖暖身子。”
他把一只矮凳推到壁炉前,扶她坐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件黑色的旧衬衫,那是女学生气十足的家居服,来访前她都没有换下来。她弓身坐着,她的两只膝盖紧紧地靠在一起。此时她的嗓音已经低了些,也自然了些,语气中流露出刚才所没有的痛苦,她说:“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地方……这么暖和,这么宽敞……你随时想开窗户都行吗?”
“凯蒂,亲爱的,”他轻轻地说,“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并不是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我必须要跟你谈谈。就现在。就在今晚。”
他看着吉丁太太:“如果你宁愿……”
“不。完全没有关系。吉丁太太可以听的。或许让她听到会更好些。”她转向他的母亲,非常单纯地说,“你明白的,吉丁太太,彼得和我订婚了。”她转向他又说,声音有些变调,“彼得,我现在想结婚,明天,越快越好。”
吉丁太太的一只手慢慢地落到了膝盖上。她注视着凯瑟琳,眼睛里毫无表情。她说话了,语气平静,以一种吉丁从来未曾期望过的体面:
“我并不知道此事。我很高兴,我亲爱的孩子。”
“您不介意吗?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凯瑟琳拼命地问。
“哎呀,孩子,这种事情只能由你和我儿子来决定。”
“凯蒂!”他有点透不过气,重新恢复了他的嗓音,“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尽快地结婚?”
“噢!噢,那听起来好像……好像我真的出了那种女孩子理应……”她生气地红了脸,“噢,上帝!不!不是那样的!你知道这不可能!噢,彼得,你无法……想象……我……”
“是的,我说的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笑出声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顺手用一只胳膊搂着她,“但是你振作起精神来。是什么事?你知道如果你想要这么做的话,我今晚就想娶你。只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任何事。我现在没事了。我要告诉你。你会认为我疯了。我当时只是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觉得我这辈子不可能嫁给你了,而且觉得某种可怕的事正发生在我身上,我必须要逃脱。”
“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不知道。没有一点不对的地方。我整天都在做研究笔记,而且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电话,也没有来访者。然后,就在今晚,突然之间,我就有了那样的直觉。你知道,那就像是一个梦魇,一种让你无法描述的恐惧,那与任何正常的感觉都不一样。就是那种仿佛置身于致命的危险当中,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逼近,就像我永远也无法逃脱似的,因为它不会让我逃脱,而且为时已晚。”
“你永远无法逃脱什么?”
“我也不清楚。一切。我全部的生活。你知道,就像是流沙,平滑而自然。没有一丝可警觉可怀疑的地方。而你继续安心地走着。猛然间你注意到了,可是为时已晚……我感觉到它会抓住我,感觉到我将永远不能嫁给你,感觉到我必须逃跑,现在就逃,否则就永不能脱身了。你难道从没有过直觉吗,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
“有过。”他小声说。
“你不觉得我发疯了吗?”
“不,凯蒂。只是到底是因何而起的?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唔……现在似乎显得很傻。”她认错似的格格笑了,“是这样的:我当时正坐在房间里,有点冷,所以我就没有开窗户。桌子上放着那么多的文稿和书本,我几乎没有写字的地方,而且我一做笔记,我的胳膊肘就会把什么东西碰下桌子,在我周围的地板上掉了一地,全是纸张。它们沙沙响了一下,因为我把通向起居室的门留了一条缝,所以我猜,吹过来一阵穿堂风。舅舅也在工作着,他在起居室里。我进展得很顺利,我已经连续干了好几个小时了,甚至不知道几点了。就在那时,突然间那种感觉就俘虏了我。我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屋子里空气太闷了,或者是因为寂静的缘故吧。我听不见一点动静,起居室里也丝毫没有响动。而那纸却在沙沙作响,是那么轻,仿佛就像是一个人快要窒息而死一样。然后,我四下里看了看,可是……我看不到起居室里坐着的舅舅,只看见他映在墙上的影子,那是个巨大的阴影,弓作一团,纹丝不动。只是觉得那个阴影好大。”
她战栗了一下。那件事对她来说似乎不再显得那么愚蠢了。她小声说:“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这种直觉。那个阴影,它动也不动,可是我想那纸张整个儿在移动,我觉得它从地板上慢慢地,慢慢地升了起来,它就要升到我的嗓子眼了,而且我马上就要被淹没了。就在那一刻我尖叫了一声。然而,彼得,他竟然没听见。他没听到我的尖叫声!因为那个影子没有动。然后我一把抓起我的帽子和外套就往外跑。当我穿过起居室的时候,我想他说了一句:‘喂,凯瑟琳,几点了?——你去哪儿?’他大概是这么说的,我不太确定。可是我既没有回头也没有作答——我做不到,我对他感到害怕。我竟然惧怕一辈子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严厉和苛刻的话的埃斯沃斯舅舅!……这就是全部的经过。彼得。我无法理解这件事,可我就是害怕。现在,在这儿与你在一起,害怕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可是我害怕……”
吉丁太太说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单调而有力。
“哎呀,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明摆着吗?我的孩子。你工作太辛苦了,而且劳累过度。你只不过是有一点点轻微的歇斯底里罢了。”
“是的,很可能是吧……”
“不,”吉丁迟钝地说,“不,那并不是……”他想到了罢工集会上在门廊里听到的扬声器里的声音。然后他赶紧又说,“是的,妈妈说得对。你这样工作会累死你自己的,凯蒂。你的那位舅舅,哪天我会扭断他的脖子。”
“噢,可那并不是他的过错!他并没有叫我工作。他常把书从我手里拿开,并叫我出去看看电影。他自己也说过我工作得太辛苦了。可是我喜欢那样。我觉得我所写的每一个注解、每一点信息——那都是要教给全国各地成百上千个青年学生的,而且我想,我是在帮助教育人们,是在为如此伟大的事业尽一点绵薄之力——而且我感到自豪,我也不想停止。你明白吗?我真的感到无怨无悔。然后……后来,就是今晚,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瞧,凯蒂,我们明天早上就去注册登记,然后我们马上就结婚,任何地方都行,随你喜欢。”
“那好吧,彼得。”她小声说,“你真的不介意吗?我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可是我想结婚。我非常想。那样,我就知道一切是正常的。我们会努力的。我可以找个工作,如果你……如果你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或者……”
“噢,荒唐。别再提那个了。我们会努力的。不要紧的。只要我们结了婚,一切会自然好起来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亲爱的,你能理解?你真能理解?”
“是的,凯蒂。”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吉丁太太说,“我给你沏杯热茶,凯瑟琳。你回家前需要喝杯热茶。”
她准备好了茶,凯瑟琳充满感激地喝完了茶,微笑着说:
“我……我一直担心您会不同意呢,吉丁太太。”
“你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呢。”吉丁太太拖长了腔调说,她语调并不是在问问题,“现在你像个乖女孩那样赶紧回家去,睡个好觉。”
“妈妈,今晚凯蒂不能就待在这儿吗?她可以和你一起睡。”
“哎呀,好啦!彼得,别歇斯底里了。她舅舅会怎么想?”
“噢,不,当然不行。我完全没事儿了,彼得。我还是回家吧。”
“你如果不……就别……”
“我不害怕。现在不怕了。我好好的。你不是真的以为我惧怕埃斯沃斯舅舅吧?”
“那好吧。但还是别走。”
“行了,彼得,”吉丁太太说,“现在走还不算太晚,你不想让她在更晚的时候在街上乱跑吧?”
“我送她回家。”
“不,”凯瑟琳说,“我不想显得更傻气。不行,我不让你送我。”
他在门口亲吻了她,然后他说:“我明天早晨十点钟来接你,然后我们去登记。”
“好的,彼得。”她小声说。
她走后,他关上门,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握紧了的拳头。然后他挑战似的大胆地回到起居室,面对着自己的母亲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请求。
吉丁太太坐在那儿,平静地注视着儿子,并没有装作对他视而不见,可是也没有作答。
然后,她问:“你想睡觉去吗,彼得?”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唯独这一点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抓住这个机会,转身跑开,逃离这个屋子。但是他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得为自己辩护。
“行了,妈妈,我不听任何的反对意见。”
“我没表示过任何异议。”吉丁太太说。
“妈妈,我想让你明白我爱凯蒂,让你明白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就是这样。”
“很好,彼得。”
“我没看出你有什么不喜欢她的地方。”
“我喜欢或不喜欢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噢,是的,妈妈,当然重要了!这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那样说?”
“彼得,就我个人来说,我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思想,因为除了你,一切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这也许过时了,可这就是我的方式。我知道我本不该如此,因为当今的孩子不兴这个了,可我是身不由己。”
“噢,妈妈,你知道我是赞成这样的!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
“你伤害不了我的,彼得,除了伤害你自己。而那是……很难让我忍受的。”
“我怎么是在伤害自己呢?”
“那么,如果你不拒绝听我……”
“我从来没有不听你的!”
“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想法,我会说我这二十九年的生活算是走到头了,我这二十九年对你的所有期望完全破灭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凯瑟琳,彼得。我非常喜欢她。她是个好姑娘——如果她不是经常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溃,如果她不是那么过于敏感的话。可是她还是一个体面大方的姑娘,而且我敢说,对于她所嫁的任何一个勤奋肯干、品格端正的小伙子来说,她都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可是想想她要给你做妻子,彼得!她要配得上你!”
“可是……”
“彼得,你为人谦逊。你过于谦逊了。那一直是你的问题所在。你不懂得欣赏自己。以为你只是和别的任何人一样。”
“我肯定和别人不一样!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他人这么想!”
“那么就动点脑子想想吧!你难道不明白前方的目标是什么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还有多少路要走吗?你有机会成为——好吧,在建筑行业中,尽管算不上是最出色的,但也是相当接近一流的人物,而且……”
“相当接近一流?那就是你所想的吗?如果我不能成为最好的,如果我不能成为这个时代唯一的建筑师——那我就不干建筑这行了!”
“哎呀!可人不是只靠埋头工作就能达到目标的,人不能毫无牺牲就样样占先。”
“可是……”
“你的生活并不属于你,彼得。如果你真的有宏图大志的话。你不可能允许自己沉迷于一时的怪念头,这些事一般人能做,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事业无论如何都不重要。这不是你或我或者我们怎么看的问题,彼得,那是你的事业。为了赢得别人的尊敬,是要花一些气力否认自己的。”
“你只是不喜欢凯蒂,所以你就听凭你的偏见……”
“我有什么不喜欢她的呢?可话又说回来,当然了,我不能说我赞成一个姑娘这么不体谅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事没事地跑来烦他,就为了她自己有些怪诞的想法,而要求他把他的未来都抛到九霄云外。这足以说明,在这样一个妻子身上,你还能得到什么样的帮助。不过就我来说,如果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担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跟瞎子没什么两样,彼得。你难道不明白,就我个人来说,你和凯瑟琳可以算是一对绝配,因为我不会找凯瑟琳的茬,我可以与她相处得和和美美,她会尊敬和孝顺她的婆婆。然而,另一方面,弗兰肯小姐……”
他畏缩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来的。他怕的就是听她提起这个话题。
“噢,是的,彼得,”吉丁太太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得谈谈这个问题。现在,我确信我对付不了弗兰肯小姐,而且像那样一个上流社会的姑娘根本无法忍受我这样一个邋遢的、没受过教育的妈妈。她很可能会把我从这个家里挤出去也说不定。噢,会的,彼得。可是你明白,我想的不是我自己。”
“妈妈,”他声音刺耳地说,“你别胡说了!——关于我和多米尼克可能成的机会。那个泼妇——我都难保她会看上我呢。”
“你又忘了,彼得。你曾经都不愿意承认世界上会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我不想要她,妈妈。”
“噢,你不想要,是吗?哎呀!瞧你。那不正应验了我常说的那句话吗?看看你自己!你不是还有那个弗兰肯,纽约最出色的建筑师吗?正是你需要他的地方!他实际上是等于在恳求你做他的合伙人——以你的年纪,你超越了多少人,超越了多少年龄比你大的人啊!他不是默许,他是在恳求你娶他的女儿!可是你明天却要走进去向他介绍你娶来的一个无名小卒!你就稍稍停止为你自己打算,也为别人想一想吧。你想他会怎么想?当你让他看到你宁愿娶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儿而不要他的女儿时,他又怎么会高兴?”
“他不会喜欢这样的。”吉丁小声说。
“他当然不会!他绝对会把你踢到街上去!找个人代替你还不容易?急巴巴地等待着抓住机会的人多的是!巴内特那小子怎么样了?”
“噢,不!”吉丁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戳到他的痛处了。“绝不是巴内特!”
“是他,”她得胜似的说,“是巴内特!将来的情况正是如此——弗兰肯-巴内特事务所,而那时你正沿街行走,找工作呢!不过,你会有一个妻子!噢,是的,你会有一个妻子的!”
“妈妈,求你……”他低声说,他是如此绝望,连她都不容许自己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说下去了。
“这就是你要娶的妻子。一个不知道举手投足为何物的笨手笨脚的小姑娘,一个见了你想要请到家里来的大人物就会躲躲闪闪的胆怯腼腆的小东西。就这样你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你别自欺欺人了,彼得·吉丁!绝没有哪个伟大的男人是单枪匹马打天下的。伟大的男人背后总是有人帮衬的。你别一个劲地耸肩膀对此表示不以为然,找一个好女人,能帮最杰出的男人多少忙!你的弗兰肯娶的就不会是一个女仆,他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透过别人的眼睛仔细瞧瞧吧!他们会对你的妻子作何感想?会怎么看你?你不是靠给冷饮柜台的店员修鸡舍为生的,你可别忘了!你必须按照这个世界上的大人物的游戏规则办事。你必须配得上他们。一个娶了个普普通通的‘精神包袱’的男人,他们会怎么看?他们会仰慕你吗?他们会信赖你吗?他们会尊敬你吗?”
“别说了!”他哭出声来。
可她继续说下去。她说了好长时间,而他则坐着,发疯地揪着自己的脑袋,时而悲叹,时而呻吟:“可是我爱她……我不能,妈妈,我办不到……我爱她……”
直到屋外的街道随着晨光露出鱼肚白,她才放了他。她任凭他踉踉跄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最后她用温和疲惫的嗓音说:
“彼得,你能做到的。就几个月的事。求她只要等上几个月的时间。海耶随时都会死的,然后,一旦你成了合伙人,你就可以娶她,说不定到时就没有人跟你计较了。如果她爱你,她是不会介意再等那么一丁点儿长的时间的……再好好考虑考虑,彼得……而且当你在考虑这件事时,你也稍微替妈妈想一想,如果你现在这样做的话,你会伤透妈妈的心。妈妈的心并不重要,你略微关照着点就足够了。用一个小时来想自己,留出一分钟来想想别人……”
他并没有试图睡觉的意思。他没有脱衣服,而是久久地坐在床上,他心中最清醒的意识只是一个强烈的愿望——看到自己在时空中被往前输送了一年,那时候一切的事情都将有定局,他不管那是怎样的结局。
当他在十点半按响凯瑟琳公寓的门铃时,他根本没有作出任何决定。他只是模糊地想,她会拉着他的手,牵引着他,她会坚持——就这样,决定就会做出来了。
凯瑟琳开了门,微微一笑,快乐而自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带他来到房间,大片阳光洒满了她的小屋,照着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的一本本书卷。房间又干净又整齐,角落里还有一堆用地毯吸尘器收集起来的带花边的碎纸。凯瑟琳穿着一件整洁的玻璃纱衬衫,袖头在她的肩部欢快地翘着;她头发里装饰的绒毛状的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失望——在她的房子里并没有威胁等着他。他觉得如释重负,同时也感到失望。
“我准备好了,彼得,”她说,“帮我把大衣拿过来。”
“你告诉你舅舅了吗?”他问。
“噢,是的。我昨天晚上告诉他的。我回来时他还在工作。”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他只是大笑起来,并且问我要什么样的结婚礼物。可是他笑得很厉害!”
“他现在在哪儿?难道他连见都不见我一下?”
“他必须到报社去。他说他有的是机会见你。不过他说得很有技巧。恰到好处。”
“听我说,凯蒂,我……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犹豫不决,没有看她。他的语调很平直,“你看,是这样的,卢修斯·n·海耶,就是弗兰肯的合伙人,他现在病得很重,而且预计也活不长了。弗兰肯一直公开暗示说,我即将取代海耶的位置。可是弗兰肯有个疯狂的想法——他想让我娶他女儿。哎呀,不要误会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不能这么告诉他。而且我想……如果我们再等一等……就等几周的时间……我就会在公司站稳脚跟,那时候,我再对他说我已经结婚了,他便不能把我怎么样了……不过,当然,还是你来决定吧。”他注视着她,语气中透着急切,“如果你想现在就结婚,那我们马上就走。”
“可是,彼得,当然,我们会等。”她说得沉着而镇定,但也有一丝惊讶。
他微笑了,笑得如此地赞同和宽慰。可是他闭上了眼睛。
“当然,我们会等。”她说得很坚定,“我并不知道这事,可是那很重要。的确是没有理由急着结婚。”
“你就不怕弗兰肯的女儿可能把我抢走?”
她笑出声来,“噢,彼得!我太了解你了。”
“可是如果你宁愿……”
“不,这样好得多。你知道,说真的,我今天早晨就在想,如果我们等一等,那样会更好一些。可是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不想再说什么了。既然你都愿意等,那我也更愿意等,因为,你知道,我们今早得到消息说,舅舅今年夏天要被邀请到西海岸一所非常有名的大学去做一系列的专题报告。我感觉到,要背弃他我好难过,那些工作都还没有做完。然后,我也认为我们是在犯傻。我们都这么年轻,而且埃斯沃斯舅舅笑得那么厉害。你看,稍微等一等的确更明智些。”
“是的。那样很好。不过凯蒂,如果你还像昨晚那样想……”
“可是我不那么想了!我太为自己感到羞耻了。我不能想象昨晚是怎么了。我竭力去回想,可是我无法理解。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事后你会觉得这很愚蠢。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是这么清楚明了。我昨晚是不是说了很多荒唐的话?”
“算了,别再提了。你是一个懂事的小姑娘。我们都很通情达理。可是我们只要稍稍等上一段时间,不会太久的。”
“好的,彼得。”
他突然狂热地说:“现在坚持住,不要放弃,凯蒂!”
然后,他愚蠢地放声大笑。仿佛他一直都不怎么认真似的。
她愉快地以笑作答。“你明白?”她说,伸出了双手。
“算啦……”他嘀咕道,“那好吧,凯蒂,我们就等吧。这样更妥善些,当然,我……那么,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上班要迟到了。”他觉得他必须逃离她的房间,逃避这一刻,这一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明天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好的。彼得。那太好了。”
他走了,感觉到一种宽慰和凄凉,咒骂着自己——因为有一种单调而强烈的感觉在反复地告诉他,他错过了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将永不复返。告诉他某种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逼近,将他们围住,而他们已经屈服了。他诅咒着,因为他说不出他们本来应该抗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急匆匆地赶往办公室,他快要赶不上与默海德夫人的约会了。
他走后,凯瑟琳站在屋子中央,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感到浑身发冷,心里空荡荡的。此时,她才知道自己本来希望他会强迫她听从他的。接着,她耸耸肩,自责地笑了一笑,又回到桌子边继续工作。h213/h2十月里的一天,当海勒家的房子快要竣工时,房子前面的路上有很多人驻足观看。一个穿工作服的细高挑年轻人也在人群外观看着,然后他向洛克走过来。
“你就是修建这个‘鲣鸟窝’的家伙?”他问,神态中有点缺乏自信。
“如果你指的是这所房子,是我修的。”洛克回答说。
“噢,请你原谅,先生。那只不过是他们的叫法。并不是我要这么叫的。你知道,我有一档子工程活儿……唔,确切地说,也不完全是个工程。是我要在离此十英里的地方修建一座私人加油站,就在南边的邮政路上。我想和你谈谈。”
后来,在他工作的汽车修理厂前面,吉米·高文端坐在一条长凳上,又向洛克作了详细的解释。他说:“洛克先生,我是怎么偏偏想到你呢?因为我喜欢它,就是你修建的那座滑稽的房子。我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可我就是喜欢它。我能理解它的意义。而且,我也明白人们为什么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它,对它评头论足。不过,对于一座房子来说,那并没什么用处,可对于一门生意来说,却挺时髦的——让他们傻笑去吧,但是要让他们谈论它。所以我想我要让你来修这个加油站,那样他们就会说我是疯了,可是你在乎吗?我是不在乎的。”
吉米·高文像头驴子似的辛辛苦苦干了十五年,为了自己做一门生意而省吃俭用。人们对他所选择的建筑师表示了愤怒和不满。吉米未作任何解释,也不为自己辩解,他彬彬有礼地说:“或许是这样吧,乡亲们,或许是这样。”然后继续让洛克修建他的加油站。
那个加油站在十二月底的一天开张了。它矗立在波士顿邮政路的路边上,两个小型的玻璃混凝土建筑在树林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柱形的办公室和长长的椭圆形餐厅,两者之间是加油处,一排排油泵像一条柱廊。那是一篇圆的习作,没有角,也没有直线。它看起来像是流动的形体,定格于液体被泼洒出的那一瞬间,定格于它们达到一种和谐的精确时刻——那和谐太过于天衣无缝了,仿佛不像是有意为之。它看起来像是一簇簇的气泡,低低地悬在地面上方,还不曾接触到地面,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到了一边;它看起来那么欢快,那么坚固,使人精神振奋,就像一个强大的飞机引擎。
在加油站剪彩那天,洛克就待在加油站。他用一只洁净的白色马克杯在饭馆的柜台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络绎不绝地停到门口的汽车。晚上他很晚才离开。开着车在漫长空寂的路面上行驶,他回望过一次。加油站的灯光渐渐远去,从他的眼前飞逝而过。它矗立在那里,就在两条公路的交会处。汽车会日日夜夜地呼啸而过,它们从城市开来,在那样的大城市里是不会有这种建筑物的立锥之地的;它们又是开往城市去的,在那里同样不会有这样的建筑物。他转过脸,看着前方的路,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汽车的后视镜——那个后视镜中依然静静地反射着那离他远去的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开车回去了,等着他的是几个月的门庭冷落。每天早晨他都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因为他知道必须坐在那里。他看着那扇永不开启的门,手指摁在电话上忘记了拿开,那电话是从来不响的。在他每天离开前都会倒空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蒂。
“你做了点什么没有,洛克?”奥斯顿·海勒在一天晚上一起吃饭时这样问他。
“什么也没有做。”
“可是你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无计可施。”
“你必须学会和人打交道。”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去待人接物。我天生就缺少某种特定的功能。”
“那是人后天学来的。”
“我没有学习这种能力的感官。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缺乏这种东西,或者是我具有某种额外的东西,它妨碍我去获得这种能力。此外,我不喜欢那种得让人去对付的人。”
“可是你不能静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呀。你得去寻找项目。”
“我对人们说什么才能得到委托书呢?我只会出示我的作品。如果他们连我对作品的解释都听不进去,那他们也不会听我所说的任何事情。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无名小卒,我给他们的只有我的作品——那是我们唯一要共同面对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不想跟他们说任何事情。”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你不着急么?”
“不,我早料定会这样的。我在等。”
“等什么?”
“和我一样的那种人。”
“那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不,我知道,可是我无法解释。我经常希望我能解释。肯定有某一条原则是适用于它的,可我又不知道那条原则是什么。”
“是诚实吗?”
“对……不,只是一部分。盖伊·弗兰肯是个诚实的人,可不是他那样的诚实。是勇气吗?罗斯通·霍尔科姆就有勇气,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我不知道。我对于别的事情没有那么含糊和暧昧。可是我可以凭人们的面貌辨别出像我一样的人。通过他们面孔上的某种东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经过你的房子,经过加油站。如果千千万万的人当中,有一个人驻足看见了它,那就是我所需要的。”
“那么说,霍华德,你到底还是需要别人的,不是吗?”
“当然。你笑什么?”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曾经很荣幸地见过的最反社会的动物。”
“我需要人们给我工作。我修建的又不是陵墓。你以为我会在其他方面需要他们吗?在更亲密、更为个人的方面吗?”
“在个人方面,你并不需要任何人。”
“是的。”
“你根本不是在吹嘘。”
“我犯得着吗?”
“你不会。你太傲慢,傲慢得不会吹嘘了。”
“那是我吗?”
“你难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不。我对自己还没有了解到你了解我的程度,或者说别的任何人了解我的程度。”
海勒默不作声,手指间捏着根香烟,用手腕画着圈,然后笑出声来,说:“非常与众不同。”
“什么?”
“你并没有央求我告诉你,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换成任何别的人都会这么做。”
“对不起。那并不说明我不在乎。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我想保持友谊的人之一。我只是没有想到要问你而已。”
“我知道你没有想到。这就是问题的要点。你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魔鬼,霍华德。因为你是全然无恶意的,这就愈发地荒谬可笑。”
“你说对了。”
“既然你承认了这一点,那你应该稍微注意一点。”
“为什么?”
“你知道,有一件事使我为难。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冷漠的人。然而尽管知道你实际上是个让自己处于安静之中的魔鬼,我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每当看见你时,我总是觉得你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能给予人生命的。”
“你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这样。”
几个星期过去了。洛克每天步行去他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上八个小时,大量地阅读。五点钟的时候,他步行回家。他已经搬到了一个好一点的屋子,在办公室附近。他花钱很细心,他有足够的钱来对付未来很长一段的时间。
二月的一个早晨,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一个活泼而引人注目的女性声音要求与建筑师洛克先生定个约会。当天下午,一位生气勃勃的深色皮肤小个子妇女走进洛克的办公室。她穿着一件水貂皮大衣,每当她的头一动,那对异国情调的耳环便玎玲玎玲地响。她使劲儿地摇头,像小鸟似的猛地转来转去。她是长岛的维恩·威尔默特夫人,她希望建一座乡间别墅。她解释说,她之所以请洛克先生来修建它,是因为奥斯顿·海勒的家就是他设计的。她崇拜奥斯顿·海勒。她认为,对于那些最不觊觎知识分子头衔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圣人。她认为——“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她就像一个狂热者一样追随着海勒,“是的,从字面上来讲,像个狂热的追随者。”洛克先生很年轻,不是么?可是她不在乎,她是个思想非常自由的人,而且喜欢帮助青年人。她想要一幢大房子,她有两个孩子,她相信应该表现出他们的独立个性,“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而且每个孩子都得上各自的托儿所,她得有个图书室,“我爱读书爱得发狂。”——一间琴房,一间温室,“我们种铃兰,我的朋友告诉我说,那是我的幸运花。”给她丈夫一间小而舒适的书房,他绝对地信赖她,所以让她来设计这所房子,“因为我很擅长设计,如果我不是女人,我肯定是一个建筑师。”还有佣人住的房间什么的,以及三间车库。过了半个小时,她的细节才讲了一半,她说:“而且当然了,至于房子的风格,那将是英国都铎王朝时期的风格。我崇拜都铎王朝。”
他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你见过海勒的房子吗?”
“没有,尽管我确实想去看看,可是那怎么可能呢?我从不认识海勒先生,我只是他的发烧友,仅此而已,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发烧友。他人怎么样?你一定得告诉我,我渴望听到他的事。不,我没有见过他的房子,它在缅因州的什么地方,不是吗?”
洛克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递给她。
“这就是海勒宅邸。”
她看着那些照片,她的眼神就像从照片光滑的表面上滴落下来了一样,她把它们往桌上一扔。
“很有趣,”她说,“特别不同凡响。极其漂亮。不过,当然,那不是我要的。那种房子不能表达我的个性。我的朋友说我具有伊丽莎白的个性。”
他平静地、耐心地试图向她解释他不能建都铎式房子的原因。
“瞧,洛克先生,你不是在对我指手画脚吧?我对自己的品位有相当的把握,而且我对建筑颇有研究,我在俱乐部还学习过专门的课程。我的朋友说,我比很多建筑师懂得的知识都要多。我已经彻底拿定主意要一幢都铎式的房子了。我可不想再争论了。”
“你只得请别的建筑师了。威尔默特夫人。”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么你是说你拒绝了我的委托?”
“是的。”
“你不想要我的委托?”
“对。”
“那为什么?”
“我不设计这样的东西。”
“可我以为建筑师……”
“是的。建筑师会建造你要求的任何东西。城里别的建筑师都会的。”
“可是我把第一次的机会给了你。”
“威尔默特夫人,请你帮个忙行吗?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你要的不过是都铎式的房子,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唔,我当然以为你会喜欢这个机会。然后,我就可以告诉我的朋友说,我用的是奥斯顿·海勒用过的设计师。”
他努力地去解释,试图想让她理解。他说的时候,明知那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碰在真空管上一样。仿佛没有威尔默特夫人这个人;只有一个空壳,一个装着她朋友的观点,装着她所看见过的那些带有图画的明信片,她所读过的有关乡村的小说的空壳。他就是在对着这样的空壳讲话,对着这样一个既不可能听他说,也不可能回应他的无形的东西,一个不具人格的棉花团在讲话。
“我很抱歉,”维恩·威尔默特夫人说,“可是我极不善于与一个极其没有理性的人打交道。我相当有把握——乐意为我效劳的更有名的建筑师多的是。我的丈夫首先就反对我雇用你,而且我很遗憾地发现他竟然是对的。日安,洛克先生。”
她很体面地走了出去,却把门摔得很响。他把那些照片抹进了抽屉。
三月份来洛克办公室的罗伯特·芒迪先生是由奥斯顿·海勒派来的。芒迪先生的嗓音和头发都像铁一样灰,而他蓝色的眼睛既柔和又充满渴望。他想在康涅狄格州修建一座房子,他说到它的时候声音发抖,像一个年轻的新郎,又像一个在探索最后的秘密目标的人。
“它不仅仅是一座房子,洛克先生,”他腼腆而羞怯地说,仿佛他在对一个比他年龄大的、更有威望的人讲话,“它就像……对我来说……它就像是一个象征。它就是这么多年来我所等待着的和为之奋斗不息的东西。现在,都这么多年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好让你明白。我现在有很多钱,我都不愿去算了。我过去并不总是有钱。也许它来得太晚了。我不知道。年轻人以为人在到达目的地时就会忘记路途上所发生的事情。可人是忘不掉的。有些东西还历历在目。我永远会记得儿时的情形——在佐治亚州的一个小地方,我怎样为一个做马具的人跑腿,而每当马车经过,那些小娃娃们就会大声取笑我,而且马车会溅得我的裤子上到处是泥巴。就在那时,我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房子——就是人们坐着马车要去的那种房子。从那以后,无论境况多艰难,我总想着那幢房子,还挺管用。后来,我也很害怕它——本来早就应该盖起来的,可是我很害怕。好了,现在时间终于来了。洛克先生,你明白吗?奥斯顿说,你就是那个善解人意的人。”
“是的,”洛克说,“我懂。”
“有个地方,就在我的家乡那边,整个那一带的一座大庄园,伦道夫家的房子。我过去常到那儿送东西,是从后门送进去的。我就要那样的房子。洛克先生,就像那幢房子一样。不过不是在佐治亚州,我不想回到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地,你得帮我把它周围的风景也规划成跟伦道夫家的房子一模一样的。我们要种上树木和灌木丛,就种他们在佐治亚州种的那种花草。我们会想办法让它们生长。我不在乎花多少钱。我们当然要用电灯和车库,而不是四轮马车。不过我要你把所有的电灯都设计成蜡烛的样子,而且我要你把车库设计成马厩的样式。每一件东西都跟过去一样。我有伦道夫家房子的照片。我还买了他们的部分旧家具。”
当洛克开始说话的时候,芒迪先生听着,一脸礼貌的惊讶。他似乎并不是讨厌那些字眼。它们根本就不会往他心里去。
“你不明白吗?”洛克说,“你想建的那叫纪念馆,但不是为你自己修建的。不是为自己的一生和你自己的成就修建的。是为他人修的。是为他人在你面前的优越感而修建的。你这不是在向那种优越性和至高无上提出挑战,而是在使它们永垂不朽,传诸后世。你并没有摆脱它们对你的束缚——你在为自己戴上永远的精神枷锁。如果你把自己的余生就关在这样一栋抄袭来的房子里,你会感到快乐和幸福吗?还是你为自由而抗争一次,为自己建起一座崭新的房子?你要的不是伦道夫家的房子。你要的是它所象征的东西。可是它所代表的正是你一辈子所与之抗争的东西。”
芒迪先生茫然地听着,毫无表情。而洛克再一次地感觉到一种在现实面前的迷茫无奈:眼前没有芒迪这个人,有的只是那些在伦道夫家的房子居住过的人们的余烬,早就没有了生命;人是无法与余烬辩论的,也无法去说服它们。
芒迪先生最后终于说:“不,不。你也许是对的,可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说你讲的没有道理,它听起来很在理,可是我喜欢伦道夫家的房子。”
“为什么?”
“就因为我喜欢。就是因为那正是我喜欢的东西。”
当洛克说他得另请高明时,芒迪先生颇感意外地说:“可是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设计呢?那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
洛克没有解释。
后来奥斯顿·海勒对他说:“果不出我所料。我就担心你会拒绝他。我不是在怪你,霍华德。只是他那么有钱。那个项目本来能对你有很大帮助。而且,毕竟,你得生存。”
“不是以那种方式。”洛克说。
四月份的时候,詹因斯-斯图亚特房地产公司的纳撒尼尔·詹因斯先生把洛克叫到他的办公室。詹因斯先生粗鲁而又直率。他说他的公司在计划修建一幢小型办公楼,三十层,就在百老汇大街南部,还说他并不相信洛克,实际上他或多或少是反对他的,可是他的朋友奥斯顿·海勒坚决要求他见见洛克并与他谈谈这个问题。詹因斯先生对洛克拙劣的作品不以为然,可是海勒的确露骨地威胁过他,说他最好在决定用任何人以前先听听洛克的想法。他问洛克:对这个话题有什么高见?
洛克有很多话要说,他说得从容而镇定,而刚开始很难做到,因为他想要那个工程,因为他感觉到,如果他有一把枪的话,他有一种用武力威胁、硬把那幢大楼从詹因斯手里夺过来的渴望。但是过了几分钟之后,事情就变得轻而易举了。枪的念头消失了,甚至他的渴望也消失了;没有要争取的项目,他在这儿也不是为了争取什么,他只是在谈论建筑。
“詹因斯先生,当你要买一辆汽车的时候,你并不想在它的窗户上装饰玫瑰花环,不想在壁炉炉围上装饰狮子,更不想车顶上蹲着一个天使。你为何不想这样?”
“那样会很愚蠢。”詹因斯说道。
“为什么说很愚蠢呢?可我却认为那会很漂亮。而且,路易十四就有一辆那样的马车,那么对路易十四来说好的东西对我们也差不了。我们不应该追求轻率的创新,而且我们不应该与传统决裂。”
“得啦,你明知道你不信那一套的!”
“我知道我不相信。可那正是你所相信的,不是吗?那么,譬如人体。你为什么不喜欢长着一条卷曲的尾巴,尾巴尖上还长着几根翎毛的人体呢?还有长着叶子形耳朵的人呢?你知道,那会富有装饰效果,而不像我们的身体,刻板、光秃秃的丑陋。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这种想法呢?因为那是毫无用处的,而且是不得要领的、空洞的,无意义的。因为人体的美就在于它没有一块肌肉不具有自己的目的,没有一根线条是多余的,每一处细节都切合某种思想,切合人的思想和人的生活。你能否告诉我,当说到一幢大楼时,你为何不想让它看起来具有目的和意义,却要用装饰品来扼杀它,你想舍弃它的功能而取它的外壳——可你却连为何需要那样的外壳都不清楚?你想让它看着就像一个经过十个不同的品种杂交以后生出的杂种畜生?直到它们不断地混合后变得没有肠子,没有心脏和大脑,变成一个浑身都是皮毛,尾巴,脚爪和羽毛的怪物时,你才喜欢?为什么?你必须告诉我,因为我从来不能理解它。”
詹因斯先生说:“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他又不十分确信地补充说,“但是我们想让我的大楼看起来有威严,而且要有美感,这你知道,也就是他们称之为真美的东西。”
“什么样的人所说的什么样的美呢?”
“唔……”
“詹因斯先生,告诉我,你真的认为在一座现代的钢筋结构的办公楼上采用希腊式的门柱和水果篮子就是美的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经思考过什么样的一座建筑物是美的这类问题。”詹因斯先生承认说,“可是我想美就是公众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就以为他们想要它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还在乎他们需要什么吗?”
“你必须得考虑公众。”
“难道你不知道大多数人接受事物是因为那就是人们所给予他们的东西,而他们是什么观点都没有的吗?他们期待你考虑他们所想的东西,你是愿意听从他们的期待?还是愿意听从自己的判断?”
“牛不喝水你不能强按牛头呀。”
“你不必非得强迫他们接受。你只需有耐心就行了。因为在你这方面,你有理由——噢,我知道在对方一边,那是一种没人真正想要的、甚至是与你对抗的东西,你只有某种含糊的、迟钝的、盲目的惰性。”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想要理性呢?”
“詹因斯先生,这样的不是你,而是大多数人。他们不得不抓住一个机会,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抓机会,可是当他们接受某种丑陋、愚蠢和徒有其表的东西时,会更有安全感。”
“果真是这样的。”詹因斯先生说。
在面谈结束时,詹因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能说那是没有道理的,洛克先生。容我再好好想想。你会很快得到我的答复的。”
詹因斯先生一周后给他打来电话,说:“将由董事会作出选择。洛克先生,你愿意试一试吗?做一个设计方案,并制一些初步的草图。我会把它们提交董事会。我不能向你作任何保证,不过我是支持你的,我会为你据理力争的。”
洛克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两周,终于完成了设计方案。方案提交上去了。然后,他被叫到詹因斯-斯图亚特房地产公司的董事们面前。他站在长长的会议桌一边阐述自己的观点,目光慢慢地挨个儿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他竭力不去看桌子,但是他视野下方的余光可以看得见桌子上那一点白色——他制的草图铺在十二个董事面前。他们向他提了很多问题。有时候詹因斯跳起来代他回答,用拳头砰砰地捣着桌子,咆哮着说:“难道你们不明白吗?难道这还不清楚吗?……格朗特先生,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即使从来没有人建造过那样的大楼,又有什么关系?……哥特式的吗,赫巴特先生?我们为什么非得要哥特式的呢?……如果你拒绝这个计划,我倒十分愿意辞职!”
洛克说话时语气平静。他是这间会议室里唯一对自己说的话有把握的人。他同时也感觉出他是没有希望的。他面前的十二张脸表情各异,但是每一张脸上都具有某种共同特性,那种特性既不是肤色,也不是容貌,它将他们的表情融化了,最终它们不再是一张张的面孔,只剩下空洞的椭圆形的肌肤。他向所有的人讲话。他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讲话。他感觉不到回应,甚至连自己的话语反射到耳膜上的回音都听不到。他的话语从墙上掉下来,中途撞击在凸出的石角上,而每一个凸角都不愿承载它们,反而把它们抛得更远,使它们摇摆颠簸着,把它们送到那并不存在的无底深渊。
他被告知他们将会通知他董事会的最后决定。他已经预先知道了结果。当他收到那封信时,他毫无感觉地读着。那封信是詹因斯先生写来的,开头这样写道:“亲爱的洛克,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的董事会认为他们无法将此项目交付于你,因为……”在这封信粗暴的、攻击性的礼节中有一种请求:一个无法面对他的人的请求。
约翰·法果当初是靠推着手推车做小商贩起家的。到了五十岁这年,他有一笔数目不大的财产和第六街南端一个生意很红火的百货商店。多年来,他成功地与街对面的一个大商家抗衡,那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大家族继承的诸多商店中的一家。在去年秋天,那个家族将该分店搬迁到了一个远离商业区的新址。他们确信城区的零售商业中心将向北移,因此他们决定清空他们的老店,以此加速旧社区的萧条。这对于他们对街的竞争者来说,既是严峻的警示,也颇为尴尬。约翰·法果作出了回应,他宣布,他将建一个新店,就在同一个地点,在他的老店隔壁。他要建一个比这个城区所见过的任何商店都更新潮、更漂亮的商店,他声称要保住旧社区的名气。
当他把洛克叫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并没有说他必须迟一些作出决定或者考虑考虑情况之类的话。他说:“你就是我商店的建筑师了。”他坐在那里,脚搭在办公桌的边上,嘴里一边大声吆喝着说话,一边喷出一股股的烟雾。“我会告诉你我要多大的空间和我要投资的数目。如果你觉得不够,你就说出来。其他的事由你来决定。我虽然不大懂建筑,可是看见一个懂建筑的人,我识货。干吧。”
法果之所以选择了洛克,是因为有一天开车经过高文的加油站时,他停下车,走了进去,还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又买通了海勒家的厨师,趁海勒不在家时参观了海勒的房子。法果不需要更多的证据。
五月下旬,当洛克办公室的制图台上堆满了法果商店的草图时,他又接到了一宗委托。
这位客户惠特福德·桑伯恩先生拥有一幢多年前由亨利·卡麦隆设计修建的办公大楼。当决定修建一座乡间庄园的时候,桑伯恩先生驳回了他妻子请其他建筑师的建议。他给亨利·卡麦隆写了一封信。卡麦隆写了一封十页的长信作答。前三行述说他已经不再执业,退休了,其余的几页讲的都是关于洛克的事。信中写了些什么,洛克不得而知。桑伯恩不会给他看,而卡麦隆也不会告诉他。但是,桑伯恩无视夫人的强烈反对,与洛克签了合同,让他来修建这座乡间宅第。
桑伯恩夫人担任着很多慈善机构的主席,这使她对独裁统治上瘾,而这种瘾是其他副业所不能带来的。桑伯恩夫人希望在他们哈得逊的新庄园里修建一座法式的城堡。她希望这座城堡看上去庄重肃穆而古风盎然,好像是她的家族先辈遗留下来的似的;当然,她也承认,人们会知道那城堡不是先辈留下来的,但是它看起来应该像是那样。
在听洛克详细地阐述了他对房子的理解以后,桑伯恩先生与他签订了合同。桑伯恩先生心甘情愿地点头认可,甚至都没有表示要等待审定草图的意思。“不过,芬妮,”桑伯恩先生疲惫地说,“当然,我想要一幢现代风格的房子。我早就对你说过。那正是卡麦隆可能设计出来的风格。”“卡麦隆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问。“芬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纽约没有一座房子像他为我设计的那样。”
争论在桑伯恩夫妇家那间黑暗、杂乱无章,却擦得发亮的维多利亚式起居室里持续了好多个漫长的晚上。桑伯恩先生犹豫不决。洛克问:“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一边用胳膊扫向周围的整个房间。“怎么!如果你想说无礼的话……”桑伯恩夫人开口说道,可是桑伯恩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芬妮!他说得对!那正是我不想要的东西!我对此已经厌烦透顶!”
洛克在制好草图前谁也不见。那幢朴素的粗石房子位于临河的花园里,有宽大的窗户和许多阶梯。房子像河床一样宽敞,与花园一样开阔。人们必须仔细留意,顺着路线才能找到与花园连接的台阶。阶梯的起伏非常平缓,通向每堵墙壁的路以及真实的墙体都处理得非常自然;似乎是树木川流不息地进入房子并从中穿过;仿佛房子并不是阳光的障碍,而是一个收集阳光的碗,把它聚成比户外的光线更为明亮的光辉。
桑伯恩先生是第一个看到草图的人。他仔细地研究了一番,然后说:“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洛克先生。它太棒了。卡麦隆对你的评价一点不假。”
等到其他人看过草图以后,桑伯恩先生对此就不再那么肯定了。桑伯恩夫人说那房子丑陋无比。于是又回到了整晚的争论中。“哎呀,唔,为什么不在那个角落里增加一个塔楼呢?”桑伯恩夫人问,“这些平屋顶上可是有足够的地方呀。”当她被说服不使用塔楼后,她又问:“为什么我们不采用带中梃的窗户呢?那又有什么影响呢?天知道,那些窗户可真够大的——尽管我看不出它们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可真是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了——可是,洛克先生,如果你还是对此那么固执的话,我愿意接受你设计的窗户,可你为什么不在窗格上装上中梃呢?那样会使事物变得柔和些,而且还能增添一种帝王般的气派,你一定记得,就是那种封建时代的情调。”
桑伯恩夫人急着将那些草图拿给她的朋友和亲戚们过目,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座房子。渥玲夫人说它荒谬可笑,而胡珀夫人认为那是粗制滥造。米兰德先生说白送给他他都不要。艾珀比夫人说它像一个制鞋厂。戴维特小姐瞥了一眼那些草图,赞赏地说:“噢,亲爱的,多么富有艺术性啊!是谁设计的?……洛克?……从来没听说过他……喔,老实说,芬妮,它看起来像是冒牌货。”
家里的两个孩子对此各持己见。十九岁的珍·桑伯恩一直认为建筑师都是罗曼蒂克的,所以得知他们会请一位非常年轻的建筑师,她很高兴。但是她不喜欢他的样子,不喜欢他对她的暗示所持的冷漠态度,所以她宣称那幢房子是可怕的,还有,至少她是拒绝住进去的。理查·桑伯恩二十四岁,他在上大学时是个出类拔萃的学生,而现在却快要醉死了。他一改往日的无精打采,宣称那房子太棒了,这使他的家人大为震惊。没人能说得清他的话到底是审美的评价,还是对母亲的敌意,或者两种成分都有。
惠特福德·桑伯恩随着各种新趋向摇摆不定。他常常嘀咕:“算了,那就不用中梃了,当然,那完全是垃圾,不过,洛克先生,你就不能为她装个檐口吗?好让我的家人平静一些,就那种钝锯齿状的檐口,它又不会破坏任何东西。它会吗?”
直到洛克说除非桑伯恩先生赞成原来的草图,并且在每一张图纸上面签字,否则他就不修了,争论才终于结束。桑伯恩先生签了字。
桑伯恩夫人不久以后便高兴地得知,没有一个有名气的承包商愿意承包这座房子的建筑工程。“你明白了?”她得意洋洋地说道。桑伯恩先生拒绝明白。他找了一家不出名却愿意接受这个项目的工程公司,他们极不情愿,说接这个工程是对他的特别照顾。桑伯恩夫人得知承包商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便违背了社会惯例,甚至请他一起喝茶。她对这幢房子早已失去了有条理的见解,她只是恨洛克,而她的承包商则是恨所有有原则的建筑师。
桑伯恩家房子的建筑工程从夏季一直持续到秋季,每天都有新的战斗。“可是,当然,洛克先生,我告诉过你,我的卧室要三个衣柜,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个星期五,我们都坐在起居室里,桑伯恩先生就坐在靠窗户的一把大椅子上,而且我在……那些设计方案怎么样?什么设计方案?你怎么能指望我来看懂什么设计方案?洛克先生,罗莎莉姑妈说她不可能爬螺旋形的楼梯,我们该怎么办?为了适应你的房子还得对我们的客人进行挑选吗?”“赫尔伯特先生说,那种天花板没法……噢,是的,赫尔伯特先生可是很懂建筑的行家。他在威尼斯过了两个夏天呢。”“我可怜的宝贝女儿珍说,她的房间会像地窖一样黑暗……哎呀,洛克先生,她就是那样想的。即使不是真的黑暗,可是如果那让她觉得黑暗,那还不是一样。”洛克熬上几个通宵,重新绘制草图,做一些他避免不掉的改动。而这就意味着一天天地拆掉地板,楼梯,已经砌好了的隔墙;这就意味着承包商的账单上预算数目在不断地增加。那位承包商耸耸肩说:“我早告诉过你了。既然你请一个异想天开的建筑师,这样的事情是难免要发生的。在他完工前他还要花你多少钱,你就等着瞧吧。”
后来,随着房子逐渐地成形,洛克发现还是需要做一处改动。东边的一侧从未让他感到满意过。看着它矗立起来了,他才看出自己所犯的错误和应该修改的方法;他知道那将使房子更具有一种逻辑上的整体感。他在施工中迈出了最初的几步,而那是他初次的试验。他可以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一点。可是桑伯恩先生拒不允许做这样的改动。这次轮到洛克了,洛克反过来去恳求他。一旦洛克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房子东翼新的清晰构思,他便再也无法忍受房子保持原样。桑伯恩先生冷冰冰地说:“不是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实际上,我确实觉得你是对的。可是,对不起,我们付不起那么多的费用。”“这点改动比桑伯恩夫人强迫我做的那些无意义的改动花的钱要少得多。”“别再对我提那件事了。桑伯恩先生,”洛克缓缓地说,“如果这处改动不花你一分钱,你肯签字正式认可吗?”“当然行。如果你能变出戏法做得到的话。”
他签了字。东翼又重新修了一遍。这笔费用由洛克自己承担。它的成本比洛克挣的设计费还要高。桑伯恩先生又有些犹豫不决了。他想支付这笔费用。桑伯恩夫人阻止了他:“那只是一种卑鄙的手段。只是一种强行推销的方式罢了。他在借你高尚的感情对你进行敲诈勒索呢。他料定你会出钱的。等着瞧吧。他会张口要的。别让他的诡计侥幸得逞。”洛克并没有开口要那笔钱。桑伯恩先生也从来没有支付给他。
房子竣工以后,桑伯恩夫人拒绝搬进去住。桑伯恩先生愁眉苦脸地看着新房子,他已经累得无法承认说他喜欢它了,累得无法说他一直想要的就是那样一座房子了。他做出了让步。房子没有布置。桑伯恩夫人携了她本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到佛罗里达过冬去了。“在那边,我们有一幢像样的西班牙风格的房子,谢天谢地!——因为我们买了现成的房子。每当你冒险自己修房子时,你常常会遭到这样的下场!谁叫你要请一个半吊子的建筑师呢!”令每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她的儿子却突然爆发出野性的力量。他拒绝到佛罗里达去;他喜欢这座新房子,除了这里,别的地方他哪儿也不去。所以,特意为他布置了三间屋子。家里人都走了,而他独自一人搬进了哈得逊河畔的这幢房子里。每当夜晚来临,人们从河上可以看得见,那座庞大的、死寂的房子中间,有一小方被人遗忘的、昏黄的灯火。
美国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
一桩奇怪的事情,虽然说不上可悲,也可说是可笑。据报道,最近著名实业家桑伯恩先生出资兴建了一座庄园。该庄园由霍华德·洛克设计,耗资超过十万美金,可是全家人却发现其不适于居住。现在,该庄园已被遗弃。这正是不称职的有力证据。h214/h2卢修斯·n·海耶的生命很顽强,他拒绝死去。他已经从中风病中恢复过来,并且不顾医生和盖伊·弗兰肯的反对,回事务所来上班了。弗兰肯想出钱买下他的全部股份。海耶拒绝了,他时常淌着眼泪的苍白双眼顽固地瞪着,其实什么也没有看。他每隔两三天便到办公室来一次;他按照惯例翻阅他信件栏里的信件;他坐在桌前在干净的吸墨纸本上画着花朵;然后他再回家。他慢慢地拖着脚走路;他的胳膊肘压住两胁,前臂向前伸出,手指半开半合,就像一只动物的爪子;手指打着战;左手根本就不能用了。他不愿意退休。他喜欢看那些印在事务所的信纸上的他的名字。
他朦胧地感觉到他们不再把他介绍给那些重要的客户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奇怪为什么直到大楼修了一半他才看到设计草图。如果他提起此事,弗兰肯便向他提出抗议说:“可是,卢修斯,在你这种身体状况下,我不可能想到要去打扰你。换上任何一个人,老早以前就退休了。”
弗兰肯只是让他略感迷惑,而吉丁简直令他大为困惑。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吉丁都懒得向他问声好,事后才想起来补上。在与他说话时,吉丁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转身走了。有时候海耶向某个制图师传达一些较次要的指令,可是却得不到执行,那个制图师告诉他说,命令已经被吉丁先生取消了。海耶无法理解。他一直记得吉丁是那样一个跟他愉快地谈论着古董瓷器的小伙子。一开始他宽恕了吉丁,继而他便低声下气地、笨拙地去软化他,然后他对吉丁便有了一种没有缘由的畏惧。他向弗兰肯抱怨过此事。他采用一种他从不曾使用过的权威者的口吻发脾气说:“盖伊,你的那个小伙子,吉丁那小子,他现在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了。他对我无礼。你应该除掉他。”
“卢修斯,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应该退休了。你神经过分紧张,而且你开始猜疑别人了。”
接着考斯摩-斯劳尼克大楼的设计竞标开始了。
好莱坞的考斯摩-斯劳尼克影业公司决定在纽约建一个宏伟壮观的中心办事处——修建一幢能够容纳一个电影院和四十层办公室的摩天大楼。为了挑选最好的建筑师,他们提前一年宣布开展一场世界范围内的设计比赛。据说,考斯摩-斯劳尼克不仅是电影艺术的领军者,而且涉足所有的艺术门类,因为它们都对电影创作有所贡献;而建筑艺术尽管曾一度遭到忽视,但作为一种高尚艺术的分支,考斯摩-斯劳尼克公司乐意使它出人头地。
随着电影《我愿选择一位水手》演员的选定和电影《出售妻子》的开拍,关于巴台农神庙和万神殿的故事开始流传开来。莎莉·奥多恩小姐站在雷姆斯大教堂的台阶上拍照——穿的是泳装,而普拉特·珀赛尔先生,她的“搭档”也接受记者采访,说,假如没有成为一名演员的话,他一直梦想着要当一名建筑大师。罗斯通·霍尔科姆、盖伊·弗兰肯和高登·l·普利斯科特有关美国建筑的未来的论述被引用在一篇文章中,该文章是由狄米珀斯·威廉姆斯小姐撰写的,而且一篇假想的人物专访还提出,如果克里斯托弗·雷恩先生还活着的话,有可能会发表的关于电影的看法。在周日增刊上,刊登了穿着运动短裤和厚运动衫的考斯摩-斯劳尼克新星的照片,他们手里拿着直角尺和计算尺,站在画板前面。画板上面一个巨大的问号上方写着:“考斯摩-斯劳尼克大楼”。
这次比赛是面向所有国家的所有建筑师的。这幢大楼将矗立在百老汇大街,预计耗资一千万美元。它将是现代技术的天才和美国人民的精神象征。它被提前宣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建筑”。竞赛的全体评审员中,有代表着考斯摩的舒普先生和代表斯劳尼克的斯劳尼克先生,以及斯坦顿理工学院的彼得金教授,纽约市市长,罗斯通·霍尔科姆,美国建筑师行会的主席,以及埃斯沃斯·托黑。
“你去参赛吧,彼得!”弗兰肯热情地对吉丁说,“尽你最大的努力。把你所有的才能都给我展示出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你赢了这次比赛,你就闻名于世了。我们这样来:我们将以事务所的名义参赛,附带地缀上你的名字,如果你胜出,你可以得到五分之一的奖金。你要知道,最高奖金为六万美金。”
“海耶会反对的。”吉丁谨慎地说。
“让他反对去吧。这正是我这么做的原因。或许他脑子能转过弯来了——怎么做才是合适的。而且我……好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合伙人了。我欠你这个名分,而你已经赢得了它。这个机会就是你能否成为合伙人的关键。”
吉丁把他的方案修改了五次。他憎恶它。他在它设计出来之前就讨厌起它的每一根大梁了。他发奋地工作着,手在发颤。他想到的不是他手底下正在做着的设计方案,他想到的是其他参赛选手,想到的是那个可能会赢得竞赛并被宣布比他优秀的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另一位”会做什么,那个“另一位”会怎么解决那个难题而最终超越他。他必须打败那个人;其他的事一概都不重要。没有彼得·吉丁这个人,他只剩下一个吸气的心室,就像他听说过的那种热带植物,那种植物把一只小昆虫吸入它的空心,将它吸干,就这样维持自己的生存。
他的草图制好了,当一座白色大理石大厦精巧的透视图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只感觉到一种无穷的怀疑。它看起来就像一座橡胶做成的延伸到四十层高度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他之所以选择文艺复兴风格,是因为他清楚所有的建筑评委都喜欢门柱,还因为他记得罗斯通·霍尔科姆也在评委席上。他借鉴了所有霍尔科姆偏爱的意大利宫殿。它看上去漂亮……它或许很漂亮……他没有把握。他没有一个人可以请教。
他倾听着自己这个心声,感到一阵难解的愤怒。在弄懂原因之前,他就感觉到那种愤怒,可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知道了愤怒的原因:他有一个可以去请教的人。他不愿意想到那个名字;他不愿去找他;他的怒气已经上升到脸上,而且他能感觉得到眼睛下方的热辣。他知道他会去找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从心头抛开。他哪里也不去。当下班时间到了以后,他把草图往文件夹里一放,便到洛克的办公室去了。
他发现洛克独自坐在那间大屋子里的办公桌前,房间里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你好,霍华德!”他快活地说,“你好吗?我没有打搅你,对吧?”
“你好,彼得。你并没有打搅我。”洛克说。
“不太忙,是吧?”
“是的。”
“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坐吧。”
“哎呀,霍华德,你干得很了不起。我见过法果的商店了。棒极了。我向你表示祝贺。”
“谢谢你。”
“你可真是奋勇前进啊,对吧?都已经接了三宗委托吗?”
“四宗。”
“噢,是啊,当然,四宗,很好。我听说你跟桑伯恩家有点小麻烦。”
“是的。”
“不过,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一帆风顺的,不是所有的,你知道……从此再没有接到新的委托?什么活儿也没有?”
“是的,一件都没有。”
“算了,会有的。我就常说,建筑师们没必要去相互残杀,我们大家干的工作有的是,我们必须建立一种团结和合作精神。譬如说,就拿这次竞赛来说……你的报名表寄去了吗?”
“什么竞赛?”
“哎呀!就这次大赛。考斯摩-斯劳尼克设计大赛。”
“我不想报名。”
“你……不想报?一点儿也不想?”
“是的。”
“为什么?”
“我不参加比赛。”
“为什么?务必告诉我?”
“拜托,彼得,你并不是来讨论这个问题的。”
“事实上,我觉得我确实得让你看看我的参赛作品。你明白,我这不是在求你帮忙,我只需要你的反应。只是一个大概的看法。”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夹。
洛克仔细端详着他的草图。吉丁厉声说:“怎么样?还行吗?”
“不行。很臭。你也清楚。”
然后,一连好几个小时,吉丁在一边看着。天色暗了下来,都市里的窗口亮起了灯光。洛克侃侃而谈,作着解释。他将设计方案上的线条一顿猛砍猛删,解开那些剧院窗户外出口的曲径,拆散大厅,打碎毫无用处的圆拱,将那一道道曲曲折折的楼梯弄直。吉丁结结巴巴地说过一句:“霍华德,老天!如果你能像这样地修改,你为什么不报名参加竞赛呢?”洛克回答说:“因为我不可能参赛。即使报名参加,我也不会成功。我失去了创造力。我如一张白纸,不可能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过当我看到别人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能矫正。”
当他把设计方案推到一边时,天已大亮。吉丁低声说:“还有正视图呢?”
“噢,去你的正视图!我不想看你的该死的文艺复兴式的正视图!”可是他看了。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手去删除透视图中一根根的线条。“好吧,去你的!如果你必须给他们文艺复兴时代的东西,就给他们优秀的文艺复兴时代作品。只是我可不能帮你弄这个。你自己去估算好了。大概就像这个样子。再简洁些。彼得,再淳朴些,更直接些,把一个不诚实的东西尽可能地改得诚实些。现在回家去,就按这个整出个像样的东西来吧。”
吉丁回家去了。他照着洛克的设计方案抄了一份。他把洛克仓促描出来的正视图改成一幅整洁的、完整的透视图。然后,这些图纸就被寄出去了,地址整整齐齐地注明:
“世界最美的建筑”大赛
纽约市考斯摩-斯劳尼克影业公司
信封上,连同报名表上,写着如下的名字:“弗兰肯-海耶,建筑师事务所,彼得·吉丁,联合设计者。”
整个冬天的几个月,洛克没有再找到别的机会,没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也没有潜在客户的业务。他坐在桌前,有时候,在黄昏,他甚至忘了去打开灯。仿佛时间那种沉重凝滞已经流入办公室,流进那扇门,流入室内空气中,正逐渐地渗入他的肌肤。他会站起身来将一本书朝墙上扔过去,去感觉胳膊的动作,去倾听书所迸发出来的响声。他苦笑一下,觉得开心,捡起书,再整整齐齐地摆在办公桌上。打开电灯。然后,在从台灯下面的锥形光线中把手缩回来以前,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伸出手指。接着,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卡麦隆对他说过的话。他将手猛地缩回去。他伸手拿自己的外套,关掉灯,锁好门,回家去。
随着春天的临近,他清楚自己的钱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他在每月的第一天就赶紧去把办公室的房租付了。他希望有那种还有三十天的感觉,在这三十天内,他仍然可以拥有这间办公室。每天早晨他镇定自若地走进办公室。他只发现在黄昏渐临时分,他不想看日历,可他知道三十天中又有一天过去了。当他注意到这一点时,他便迫使自己看一眼日历。现在,正在举行一场赛跑,是他与他的租金之间和……他不知名的另外一个对手。或许那个对手就是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当他向办公室走去时,电梯工用一种怪异的、懒洋洋的、好奇的方式看他;每当他开口讲话时,他们并不是蛮横无礼地回答他,而是以一种漠不关心的拖腔,那种腔调似乎是说,它马上就会变成无礼了。他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或者说为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个客户也不登他的门。他也出席海勒偶尔举办的聚会,因为奥斯顿·海勒要求他这样做;他听到客人们这样问他:“噢,你是个建筑师吗?请原谅,我一向跟不上建筑的潮流——你修建过什么?”当他回答了他们时,听见他们说:“噢,是的,的确。”既而就看到他们刻意表现出来的礼貌态度,那种礼貌告诉他,他是一个自己臆想中的建筑师,他们从未见过他设计出来的作品。
那是一场战争,他被邀请去参战,可又不知道对手是谁,然而他被推出去战斗,他必须战斗,他别无选择——可是却没有敌手。
他从正在施工的大楼旁经过,停下来看着它的钢骨结构。有时,他仿佛觉得那些桁条和纵梁没有变成房子的形状,而是变成了阻止他前进的路障。人行道上,那几级台阶将他与工地周围的木栅栏隔开,那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但那种伤痛已经钝化、没有了穿透力。他便对自己说,那是真实的;“不是”,他的身体——那个陌生而无法触及的健全之身便会回答说,那不是真实的。
法果的商店开业了。可是一座建筑保全不了整个街区;法果的竞争对手们说对了,潮流变了,正在向非商业区流动,他的客户们正在逐渐地离他而去。人们公开评论法果的衰退:这个人,他的商业判断力竟然差到极点,竟然投资修建了一座十分荒谬而且不合时宜的建筑。据说,这件事证明了公众不会接受这种建筑上的创新。人们并没有说那家商店是全城最洁净最明亮的一家;并没有说它的设计技巧使它的施工比以往更为容易了;并没有说那个街区早在它建立起来之前就注定要衰落。这座建筑物承担了全部的罪责。
埃瑟尔斯坦·比斯利是建筑专业的才子,也是美国建筑师行会委员会里的开心果。他似乎从来没有修建过任何一座建筑。可是却组织了所有的慈善舞会,美国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他的专栏中,他写了一篇题为《挖苦话与双关语》的文章:
好了,小伙子和小姑娘们,我来讲一个有哲理的童话故事:似乎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小男孩,长着像万圣节前夕的南瓜一样的头发,他以为他比你们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孩女孩都出色。所以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建成了一座房子,那是一座漂亮的房子,可就是没有人能住进去;还建了一座商店,也是一座非常可爱的商店,可就是让商店破产了;他还建起了一座杰出的建筑,即:一条土路上的一辆狗拉车;而这最后一座建筑据报道,运作得确实不错,而也许这正是这个小男孩应该努力的领域。
三月底,洛克在报纸上读到关于洛格·恩瑞特的故事。此人拥有百万资产和一个石油公司,性格无拘无束。这使他的大名频频出现在报纸上。他心血来潮时所做的各种各样的风马牛不相及的冒险,激起人们对他半是赞美、半是嘲弄的敬畏。最近的冒险便是一个新型的住宅开发项目——一座公寓大楼,每个单元都像一座豪华的私人住宅一样完整和独立。该大楼将被称作“恩瑞特公寓”。恩瑞特宣称他不想让它看起来和任何地方的任何建筑雷同。他已经和城里最好的建筑师接洽过,并把他们都拒绝了。
洛克感觉报纸上的消息似乎是一个向他发出的个人邀请,是特意为他创造出来的机会。生平第一次他萌生了努力去谋求一宗委托业务的念头。他请求与洛格·恩瑞特先生见面。他的秘书,一个看起来很烦的年轻人,问了几个有关他的经历的问题。他问得很慢,仿佛在这种情况下,决定要问什么得体的问题需要做一番努力似的,因为无论对方怎么回答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瞥了一眼几张洛克设计作品的照片,并断言说,恩瑞特先生不会感兴趣的。
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洛克交付了最后一笔房租,他可以在这间办公室再待上一个月。此时,有人要求他提交一份曼哈顿银行新大楼的设计方案。这个要求是魏德勒先生提出的。他是董事会成员,是年轻的理查·桑伯恩的一位朋友。魏德勒对他说:“洛克先生,我与他们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不过我觉得我们赢了。我私下带他们参观了桑伯恩家的房子,我和迪克向他们解释了一些情况。不过,董事会必须先看图纸才能最终作出决定。所以,我必须坦白告诉你,仍然不是十分确定,可这几乎是确定的了。他们已经拒绝了另外两个建筑师。他们对你非常感兴趣。放心干吧。祝你好运!”
亨利·卡麦隆病情恶化,医生警告他妹妹说,没有康复的希望了。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感觉到了一丝新的希望,因为她看见卡麦隆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而且几乎是高兴的,她本来觉得这个词是不可能与她的兄长有任何联系的。
可是,有一天晚上,当他说“给洛克打电话,请他到这儿来”时,可把她吓坏了。自他退休这三年来,他从未召唤洛克到这里来过,他一直是等着洛克来访的。
洛克一小时之内就到了。他坐在卡麦隆的床边,而卡麦隆也像往常一样地和他交谈着。他没有提及这次特意的邀请,也没有作任何解释。那晚,天气很暖和,卡麦隆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向黑漆漆的花园敞开着。突然,在话语的停顿之间,卡麦隆意识到了窗外树木和深夜的寂静,他叫来妹妹,对她说:“为霍华德准备好起居室里的沙发,他今晚就住这儿了。”洛克注视着他,一下子明白了,颔首表示同意。他只能通过与卡麦隆一样严肃无声的一瞥来表明他听到了对方刚刚所作的宣布。
洛克在这座房子里待了三天。他们并没有再提起他待在这儿的事——也没有提过他在这儿得待多久。他的到来被当作一件无须赘言的事实。卡麦隆小姐明白,她心里清楚,她必须保持缄默。她以一种温顺的听天由命的精神和勇气默默地走来走去。
卡麦隆不想让洛克连续守在他的房间里。他会说:“霍华德,出去吧,到花园里散散步。很美。青草都发芽了。”他会躺在床上,欣慰地看着洛克的身影映衬在淡淡的蓝天下,看着那身影在光秃秃的树木之间走动。
他只要求洛克与他一道吃饭。卡麦隆小姐会将一个托盘放在卡麦隆膝头,而把洛克的饭菜放在他床边的一只小茶几上。对于这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和从未寻求过的东西,卡麦隆似乎乐在其中:他在履行这种日常行为中体会到一种温馨,一种如同家一样的感觉。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卡麦隆向后靠在枕垫上,像平常一样说着话,可是那些话语来得很慢,他的头不动了。洛克倾听着,并集中注意力,尽量不表现出他清楚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之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那些话语听起来很自然,而它们所耗掉的气力将如他所愿地把他的最后遗言留下来。
卡麦隆说到了建筑材料的未来:“密切关注那些轻金属工业,霍华德……过不了……几年……你就会看到他们做出惊人的举动……密切关注塑料,将会有一个全新的时代……来自塑料……你将找到新世界和新工具,新的途径,新的形式……你将必须向……那些该死的傻瓜……展示……人类的智慧为他们创造出了怎样的财富……有什么样的前景……上周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一种新的合成弹性地砖……而且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在别的什么也……不能取代的地方使用……比如,一座小型的房子……大约五千美元左右……”
过了一会儿,他停住了,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然后洛克听见他突然小声说:“盖尔·华纳德……”
洛克向他靠得更近些,慌得不知所措。
“我再也……不恨谁了……唯独盖尔·华纳德……不,我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可是他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不正常的地方……庸俗下流和专横跋扈的行为……的胜利……霍华德……你要斗争的正是盖尔·华纳德。”
然后,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微笑说:
“我知道……目前你在事务所所经受的一切……”洛克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此事。“不,不要否认……而且什么也不要说……我知道……可是……没关系的……不要担心……你还记得我试图开除你的那一天吗?……忘掉我当时对你说过的话……那还不是整件事情的始末……这是……不用害怕……是值得的……”
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而且他再也不能用它了。可是他的视觉功能还是正常的,他可以静静地躺在那里,毫不费力地注视着洛克。半小时后,他去世了。
吉丁常与凯瑟琳见面。他并没有宣布他们订婚的事,可是他的妈妈知道,而且现在,那件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宝贵的秘密了。有时候,凯瑟琳想,他已经降低了他们约会时那种神圣感。她不用再去承受那种等待他的孤独和寂寞,可她对于他必然会回来的那种把握性却再也没有了。
吉丁曾经对她说:“凯蒂,我们等那个影业公司的大奖赛结果出来吧。那不会太久。他们五月份就会宣布结果。如果我获奖了——我就一辈子都有了保障。然后我们就结婚。而那才是我要认识你舅舅的时候——到时候他会想见我。所以我必须赢。”
“我知道你会赢得这次大奖的。”
“此外,老海耶再也拖不了一个月了。那位医生告诉我们说,他随时都有再次中风的可能,而且肯定会那样。如果再次中风不把他送到坟墓里去,也肯定会叫他离开事务所的。”
“噢,彼得,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你不能如此……自私。”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我想,我是有些自私。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他与多米尼克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多米尼克得意地观察着他,仿佛他不再是个问题了。她似乎觉得他适合在一个无聊的夜晚做一个临时的、无趣的伙伴。他觉得她喜欢他。他心里清楚那可不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乐观兆头。
有时,他忘了她是弗兰肯的女儿,他忘了所有促使他要她的理由。他觉得没必要被促使。他想要她。除了她在场时的那种兴奋,没有别的理由。
然后,在她面前,他感到很无助。一个女人居然会在他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他不愿接受这个想法。可是他甚至连她到底是否无动于衷都无法确定。他等待着,并且努力地去揣测她的情绪,并按照他认为她所期望的那样做出反应。她却对他未作任何表示。
在一个春日的夜晚,他们一起去参加舞会。他们跳着舞,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将接触到她身体的手压得更重了一些。他知道她注意到了并且明白他的意思。她并没有缩回去,她用一动不动的目光注视着他,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期待。当他们要离开时,他拉着她的围巾,将他的手指放在她的肩头没有拿开。她并没有动,也没有拽紧她的围巾。她等着;她让他抬起了他的手。然后,他们一起朝出租车走去。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出租车的角落里,她从来没有觉得他的在场重要到让她沉默的地步。她坐着,双腿交叉在一起,围巾已经紧紧围好了,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在膝盖上轮流打着节拍。他的手轻轻地捏着她的手臂。她没有反抗,没有做出反应,只是指尖不再敲了。他的嘴唇触到了她的头发。那并不是一个吻,他只是让自己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很久。
当汽车停下来后,他轻声地对她说:“多米尼克……让我上去……就一会儿……”
“好吧。”她回答说。那个词说得平板单调,没有任何情感因素在里面,没有任何要邀请的意思。在以前,她可是从来都不会允许的。他跟着她,心怦怦直跳。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在她走进公寓时,她停下来,等待着。他无助地凝视着她,高兴得不知所措。只有当她再次走动,从他身边走开,进入起居室时,他才意识到那一刻的停留。她坐下来,双手了无生气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胳膊从身体边挪开,使自己处于一种不设防的状态。她半闭着双眼,矩形的,空洞而无神。
“多米尼克……”他小声说,“多米尼克……你多美丽啊……”
接着,他便坐在她旁边,语无伦次地对她耳语: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爱你……别笑我……求你别笑了……我的一生……只要你愿意……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多米尼克……我爱你……”
他停住了,他的胳膊还搂着她,他的脸还俯视着她,他想捕捉些许的反应或者说抵抗,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猛地将她抱紧了,亲吻着她的双唇。
他松开了胳膊。他任凭她的身体靠回到沙发靠背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吃惊了。那不是一个吻。他怀里搂着的并不是一个女人,他所拥抱所亲吻的不是个活人。她的双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胳膊并没有去拥抱他,那甚至连反感都算不上——反感他倒是可以理解。似乎他可以永远那样地抱着她,或者说放下她,再次亲吻她或者更进一步地去满足他的渴望——而她的身体是不会知道的,也不会注意到的。她正注视着他,对他视若无睹。她看见旁边桌上一只烟头从烟灰缸里掉出来了,便抬起她的手将烟蒂放进了烟灰缸。
“多米尼克,你难道不想让我亲吻你吗?”他愚蠢地低声问她。
“不。”她没有嘲笑他,她是在坦白而无奈地回答他。
“难道你以前没有被人吻过吗?”
“不。很多次了。”
“你经常是那样的吗?”
“一直是,就像那样。”
“你为什么想让我吻你呢?”
“我想试一下。”
“你不通人性,多米尼克。”
她抬起头,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她那敏捷而轻快精确的举止。他清楚,从她的语气中,他不会听到她率真地承认自己的无助。他清楚那种亲昵已经结束了,尽管当她说话的时候,用词更为亲密,比她所说过的任何话都透露出更多的心思,可是她说话的样子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她透露了什么,或者对象是谁。
“我想我就是你听说过的那种怪胎吧,一个性冷淡的女人。彼得,我很抱歉。你明白了吧?你是没有情敌的,包括你自己。有点大失所望吧,亲爱的?”
“你……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摆脱这种痛苦的……总有一天……”
“我实际上并不那么年轻,彼得。我二十五岁了。和一个男人睡觉一定是一种有趣的经历。我一直想要这样做。我觉得变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应该很刺激。你知道,我是……在一切方面……可实际上,彼得,你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脸红了,而那才是很有趣的呢。”
“多米尼克!你难道根本没有恋爱过吗?连一点儿都没有过吗?”
“没有过。其实,我真的想爱上你。我原以为那会是件顺水推舟的事。我与你之间会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你明白吗?我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我感觉不出任何不同,无论你是爱尔瓦·斯卡瑞特,还是卢修斯·n·海耶。”
他站起身,不想看她。他走过去,站在窗口凝望着窗外,他的双手在身后钩住。他已经忘了他的渴望以及她的美丽,可是他现在想起她是弗兰肯的女儿了。
“多米尼克,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知道他必须现在就说。如果他再让自己想到她,那他便永远不会说了。他对她的感觉不再重要了,他不能让那种感觉挡在他和他的未来中间,而且他对她的感觉正在变成仇恨。
“你不是认真的吧?”她问道。
他转身向着她。他说得很快,说得轻而易举。他现在开始撒谎了,所以他对自己很有把握,而且说得毫不费力:
“我爱你,多米尼克。我爱你爱得发疯。给我一个机会吧。如果你没有别人的话,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会很耐心地等待。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突然战栗了一下,接着她便放声大笑。她笑得很率真、彻底。他看见她浅色衣服的轮廓整个儿都在发抖。她站得很直,她的头向后扬起,仿佛一根弓弦,随着弹奏出的一阵阵令人昏厥的侮辱,在不断振动。那是一种侮辱,因为她的笑声既非讥讽也非嘲笑,而是相当单纯的快乐。
然后那笑声停下来。她站在那儿注视着他,认真地说:
“彼得,如果我想因为什么可怕的事而惩罚自己的话,如果我想用什么令人作呕的方法来惩罚自己的话——我会嫁给你。”接着又说,“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诺言。”
“我会等待——不管你选择什么样的理由。”
接着她又快活地微笑了,是那种让他恐惧的、冷酷的欢笑。
“真的,彼得,你不必非得这么做,这你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拿到合伙人契约的,而且我们一直会做好朋友。现在是你该回家的时候了。别忘了,星期三你还要带我去看马术表演呢。我很欢喜马术表演。晚安,彼得。”
他离开了,穿过暖暖的春夜往家走去。他愤怒地走着。如果此刻有人把弗兰肯-海耶公司的全部所有权都给他,代价是和多米尼克结婚的话,他都可能会拒绝。而且他也知道,他恨自己,他恨的是如果在明天早晨再给他的话,他是不会拒绝的。h215/h2这就是恐惧。这就是一个人处在梦魇里的感觉,彼得·吉丁心想。只有当这种恐惧变得无法忍受时,人才会惊醒,但他既无法惊醒,又无法再去忍受这种恐惧。这种恐惧在不断地扩大,一连数日,连续几周,而且现在它终于慑住了他——这是一种对失败的恐惧,邪恶而无法形容。他会在竞赛中失败的,他肯定会失败,而且随着期待着的每一天的过去,这种肯定性与日俱增。他无法工作。当人们与他讲话时,他猛地扭过头去;他彻夜难眠。
他朝着卢修斯·n·海耶家走去。他竭力不去注意经过他的行人的脸,但是他必须得注意。他一直是注视着人的,而人们也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注视着他。他想冲着他们大声叫喊,命令他们走开,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们在盯着他看,他想,因为他注定要失败,这一点他们心里清清楚楚。
他打算到海耶家去,他明白这是他把自己从即将来临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方式。如果他在大奖赛中失败——而他清楚他是注定要失败的——弗兰肯一定会大为震惊,大失所望;然后,如果海耶死了,就像他随时都会死的那样,而弗兰肯,在这种当众出丑后的羞愤的余波里,就会对接受吉丁为他的合伙人的事犹豫不决;如果弗兰肯犹豫,那他在这场游戏中就输了。还有别的人等着这个机会呢。巴内特,那个他一直无法从事务所除掉的家伙。克劳德·斯登戈尔,他独自干得很不错,而且主动与弗兰肯接洽,愿意出钱买海耶的职位。除了弗兰肯对他那种犹豫不决的信心外,他什么都指望不上。一旦另一个合伙人取代了海耶的位置,那他吉丁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他唾手可得却又失之交臂。功败垂成是永远不可饶恕的。
经过这些不眠之夜,这一决定在他心里逐渐清晰,并不容怀疑——他必须马上解决这件事情。他必须赶在大赛的优胜者被公布之前对弗兰肯自欺欺人的幻想加以利用。他必须强迫海耶退休并取代他的职位。他只剩下不多的几天时间了。
他还记得弗兰肯所说的关于海耶品格的闲话。他仔细地翻阅了海耶办公室的文件,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封来自某位承包商的信,是十五年前写的。信上说,那位承包商随信奉上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写明是付给海耶的。吉丁查找了有关那幢建筑的记录,看起来那幢大楼的修建成本高于它的实际成本。那一年正是海耶开始收藏瓷器的时间。
他发现海耶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那是一间光线暗淡的小屋子,屋里空气很闷,仿佛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了。那些深色的红木镶板、壁毯,以及一件件无价的古董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是不知为何,从屋子里能嗅出一种贫穷和腐败的气味。仅有的一盏台灯在墙角的一张小桌上亮着,五只精致的、价值连城的古瓷杯就放在那张桌子上。海耶弓身就着灯光在仔细地查看那些瓷杯,脸上有一种呆滞无神的欢喜神色。当老男仆将吉丁让进来时,他茫然而迷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但还是请他坐下了。
开口说话时,吉丁已经完全没有了一路上伴随他的那种恐惧。他的语气残忍而镇定。他想,蒂姆·戴维斯,克劳德·斯登戈尔,而现在只要再除掉一个。
他说明了想要的东西。在这间屋子寂静的空气里,展开了他思想的一个简明扼要的段落,它完美得如同一块边角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小松饼。
“所以,要是你明天早晨不向弗兰肯申明你要退休的话,”他最后说,一边用两指的指尖捏着那封信的一角,“这个将被送到全美建筑师行会去。”
他等待着。海耶坐着没有动,他那鼓起的苍白眼睛一片茫然,张开的嘴巴像一个完美的圆。吉丁一阵战栗,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在对着一个白痴讲话。
接着,海耶的嘴唇动起来了,淡粉色的舌头露了出来,在他的下牙齿上忽隐忽现。
“但是我不想退休。”他说得简单而无辜,有点不耐烦的发牢骚的意味。
“你必须得退休。”
“我不想。我不打算退。我是个著名的建筑师。我一直是个著名的建筑师。我希望人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他们都想让我退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身子向前倾过来,狡猾地小声低语,“你也许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骗不了我。盖伊想让我退休。他以为他的机智胜我一筹,可是你能看穿他。我早玩过他了。”他低声地哧哧笑起来。
“我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吉丁说着将那封信往海耶半拢着的手指间一塞。
吉丁看见海耶拿着的那张薄纸在颤抖。接着那张纸掉到了桌子上,而海耶瘫痪了的左手兀自对着它没头没脑地乱戳一气,就像一个钩子。他哽咽地说:“你不能把它交给美国建筑师行会。他们会吊销我的执照的。”
“他们当然会的。”吉丁说。
“而且这事儿还会登在报纸上。”
“在所有的报纸上。”
“你不能那么做。”
“我会这么做的——除非你退休。”
海耶的双肩扑倒在桌边上。他的头依然露在桌子上面,仿佛要把那封信挡住似的。
“你不会那么做的,求你不要,”海耶一刻不停地哀求着,他的嘴闭着,似乎用牙根发着咕噜噜的声音,“你是一个好孩子你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孩子你不会那么做的是吗?”
那一小方黄色的信纸摊在桌子上。海耶伸出不中用的左手去够它,慢慢地在桌边上挪着。吉丁向前靠过去,一把将那封信从他手底下夺走了。
海耶注视着他,头歪到了一边,嘴张开着,看上去好像是预料到吉丁要打他似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恳求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他会允许吉丁打他的。
海耶小声地说:“求你了,不要那样做,好吗?我觉得不舒服。我从没伤害过你。我似乎记得,我还曾经做过一件对你十分有益的事。”
“你说什么?”吉丁厉声说,“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的名字是彼得·吉丁……彼得·吉丁……你是盖伊信任的小伙子。不要相信盖伊。不过我喜欢你。我们最近就会让你成为首席设计师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嘴巴依然大张着,一缕细细的口涎从他的口角流了下来,“求你……不要……”
吉丁的眼睛因为厌恶而分外明亮。厌恶驱使着他,他必须变本加厉,因为他忍无可忍了。
“你会被当众揭穿。”吉丁说道,放开了嗓门,“你将作为一个贪污分子和受贿者而受到谴责。人们会戳你的脊梁骨。他们会把你的照片印在报纸上。那幢大楼的持有者将会起诉你。他们会把你关进大牢。”
海耶没有作声。他动都没有动一下。吉丁听到桌子上的古董杯子突然玎玲玲响起来。他看不见海耶的身体在抖动。在这间屋子的寂静里,他只听到一声细微的玻璃质的玎玲声,仿佛那些杯子自己在发抖似的。
“滚出去!”吉丁说,提高了他的嗓门,他不想听到那种玎玲声,“滚出这个公司!你赖着不走还想要什么?你不中用了!你从来就没有任何价值。”
那张倒在桌子边上的蜡黄的脸张开它的嘴,发出一阵汩汩的伤感的呻吟。
吉丁自在地坐着,身子前倾。他的两腿叉得很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耷拉着,摇晃着那封信。
“我……”海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我……”
“闭嘴!你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是或不是。脑子转快点。我不是到这儿来和你争论的。”
海耶停止了颤抖。一抹阴影斜斜地从他的脸上横切过去。吉丁看到一只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半边嘴张开着,黑暗流进那个洞里,流进他的脸庞,仿佛他正在被水淹没。
“回答我!”吉丁尖叫了一声,突然之间,他很害怕,“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那半张脸摇动了一下,他看见那颗头颅向前歪了过来。它倒在桌子上,然后又掉下去,当它停止时,便滚落到地板上。有两只杯子跟着掉了下去,轻轻地掉在地毯上摔碎了。吉丁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丝慰藉——他看见那具躯体随着那颗头颅掉到地板上,别扭地倒作一堆,完整无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碎裂了的瓷器掉在地毯上时所发出的声音,如同消过音一样,美妙动听。
吉丁看着那些杯子,心想,他会发火的。他跳了起来,跪下去,不得要领地捡着那些碎片。他看到它们是无法修补的了。他知道他同时也在想,终于来了,他们一直期待着的第二次中风,而且一会儿之后,他还得做点什么,可是那没有关系,因为海耶现在将不得不退休了。
接着,他趴到海耶的身体跟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碰他。“海耶先生!”他叫了一声。嗓音很温和,几乎是谦恭的。他抬起海耶的头,感到有点好奇。他又让它掉下去。他听不到它落下的声音。他听到了自己喉咙里打嗝的声音。海耶死了。
吉丁跪坐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臀部压在脚后跟上,两只手平放在他的双膝上。他两眼直视前方,目光停留在门口帘子的褶层上。他不知道那灰色的光彩是尘土呢还是天鹅绒上面的呢绒,而且如果是天鹅绒的话,那么,在门边挂上那样的装饰是多么过时啊。接着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他想呕吐。他站起身,穿过房间,突然把门开大,因为他想起这座公寓的什么地方还有人,里面还有一个男仆,所以他大声喊叫起来,努力地尖声呼救。
吉丁像往常一样来到事务所。他回答人们的提问。他解释说,那天海耶邀请他晚饭后到他家里去一趟,想和他谈谈退休的问题。谁也没有对这个说法心存怀疑,而且吉丁很清楚,没有人会怀疑。海耶的结局就跟每个人预料要发生的一模一样。弗兰肯所能感觉得到的只有欣慰。“我们知道他会的,这是迟早的事,”弗兰肯说,“他让他自己和我们都免去了长期的苦恼,干吗还要为他感到遗憾呢?”
几周以来吉丁的举止平静多了。那是一种漠然的麻木和茫然若失。那个念头尾随着他,那么柔和,没有重音、一成不变,在他工作时,在家里,在夜晚:他是一个杀人犯……不,可几乎是一个凶手……几乎……是一个……凶手……他明知那不是一次事故。他清楚他当时是期待那种震惊和恐怖的。他指望过第二次的中风——它会把他送进医院去度过余生。可那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切吗?难道他心里不清楚第二次中风意味着什么吗?他难道不是指望着这又一次的中风吗?他竭力地回忆着。他努力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他麻木了,没有一点感觉。他本来就以某种方式期待着麻木,只不过他想证实这一点罢了。他没有注意到事务所里他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他忘记了与弗兰肯敲定合伙人一事只剩下了不多的时间。
海耶去世的几天后,弗兰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彼得,坐。”他带着比往常更快活的微笑说,“哎呀,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你,小子。他们今天早晨宣读了卢修斯的遗嘱。人们都知道,他没剩下什么亲戚。不过,我很吃惊。我想,我是不够相信他。可是似乎他偶尔也能表现出一些雅量来。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你……很伟大,不是吗?那么等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投资的事了。彼得,你怎么了?……彼得,我的孩子,你病了吗?”
吉丁将他的脸埋在他支在桌角上的胳膊里。他不能让弗兰肯看见他的脸。他要病了,病了,因为透过那种恐怖,他发现他正在盘算海耶实际上留给了他多少……
那份遗嘱在五个月前就立好了。也许是出于对那个在事务所唯一向海耶表现出体谅和关心的人的爱意,也许是因为一时愚蠢的心血来潮,或许是作为一种向他的合伙人挑衅的姿态,那份遗嘱被立好了并且被遗忘了。遗产共计二十万美金,还要加上海耶在公司的利润和他的瓷器。
那天,吉丁早早离开了办公室,对人们的祝贺置若罔闻。他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妈妈。她在起居室里吃惊得透不过气来。他则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晚饭前,他出去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一晚,他没有吃晚饭,不过却在自己偏爱的那家非法酒吧里疯狂地喝酒。在那愈加灿烂的幻象里,他端着酒杯点头打瞌睡,可是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告诉自己说,他没什么可后悔,他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凯瑟琳说过,他很自私。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不太好,可是自私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幸运些罢了,因为他比大多数人更为出色。他自我感觉良好。他希望那个没用的问题不要再来烦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低声咕哝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个没用的问题再也没有来烦他。在随之而来的日子里,他没有时间再去搭理它。他赢得了考斯摩-斯劳尼克设计大赛。
彼得·吉丁知道那个胜利早在意料之中。可是,实际上所发生的事情却又在意料之外。他曾经梦想的只不过是小号的声音,不料听到的却是交响乐的爆发。
先是细声细气的电话铃声,宣布了获奖者的名字。继而事务所的每一部电话都加入进来,尖声叫着,从几乎无法控制交换机的接线员的手指间迸发出来。来自各大报社的,来自著名建筑师的电话,询问,采访的要求,以及道贺。接着那股潮水从电梯中涌出来,涌进了各个办公室的门。短消息,贺电,吉丁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接待员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允许谁,又该拒绝谁。而吉丁不停地握着手,那些手的洪流像是一个长着许多柔软潮湿的钝齿的轮子,在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他在第一次采访时说了些什么,弗兰肯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和摄像机;弗兰肯大开着酒柜的门。弗兰肯气喘吁吁地告诉所有的人,考斯摩-斯劳尼克大楼是由吉丁一个人设计的;弗兰肯不在乎,他在一阵心血来潮中表现出无比的宽宏大量,而且,那会成为一个好故事的。
那个故事比弗兰肯预计的还要好。彼得·吉丁的脸从各大报纸上注视着这个国家,那张英俊、健全而生气勃勃的笑脸,那双才气焕发的、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乌黑的卷发。这个故事给新闻栏目加上各式各样的标题:贫穷,奋斗,远大抱负,坚持不懈;辛勤劳动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关于为了儿子的成功而辜负了大好青春、牺牲了一切的母亲的坚强信念;建筑业的灰姑娘。
考斯摩-斯劳尼克很满意。他们没有想到,大奖得主竟然也会年轻、英俊而且一贫如洗——应该这么说,至少不久之前还是一文不名。他们已经发掘出了一个青年才俊。考斯摩-斯劳尼克喜爱青年才俊,斯劳尼克先生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年仅四十三岁。
吉丁的“世界最美的建筑”的图纸被各大报纸翻印,下方附上了颁奖辞:“……对此方案卓越和简洁的设计手法……其干净利落和无情的实效性……其对空间的别出心裁而富有独创性的充分利用……将现代与传统在艺术上进行了巧妙的融合……颁给弗兰肯-海耶和彼得·吉丁……”
吉丁出现在新闻短片里,与舒普先生和斯劳尼克先生握着手,而下方的白色字幕显示出这两位先生对吉丁建筑作品的看法。吉丁在新闻短片中与狄米珀斯·威廉姆斯小姐握手,下方字幕显示出他对于她目前所拍摄的电影的看法。他出席建筑业界的宴会,同时也在电影界的宴会上、在享有荣耀的场合露面,而且他必须发表讲话。他忘记了自己到底谈的是建筑还是电影。他出现在建筑业行会俱乐部和发烧友俱乐部。考斯摩-斯劳尼克印发了一种吉丁和他的建筑作品的综合图片,索要者只要寄一个写清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的信封,再附上两毛五分钱就可以了。有整整一周,他每晚亲临考斯摩影院的舞台,参加考斯摩-斯劳尼克最新特别影片的第一轮上演。他在舞台的脚灯前鞠躬,穿着黑色的无尾礼服,身材纤细苗条,举止优雅得体;他还做了关于建筑的重要意义的长达两分钟的讲话。他以评委的身份参加了亚特兰大市的一次选美大赛,优胜者将获得在考斯摩-斯劳尼克电影公司试镜的机会。他与一位著名的职业拳击手合影,图片说明是“冠军们”。他设计的大楼的缩模连同这次参赛的其他优秀作品都被送去巡回展出,并将陈列在全国各地所有考斯摩-斯劳尼克影剧院的门厅和休息室里。
一开始,吉丁太太哭了。她抱住吉丁的胳膊,喘着气说,她简直没法相信那是真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有关吉丁的问题,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她既窘迫,又渴望取悦于人。后来她就对此习以为常了。她耸着肩膀不以为然地告诉吉丁,他当然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再没有别的人能赢了。她很快就学会了一种专门用来对记者说话的轻快而高高在上的腔调。当彼得的照片上没有她时,她也露出明显气恼的神情——她新近刚买了一件水貂皮大衣。
吉丁听任着这股湍急洪流的摆布。他需要人们以及他周围的人声鼎沸和舆论哗然。当他站在发言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片脸的海洋时,便再也没有疑虑或怀疑。空气是稠密而饱和的——那唯一的溶剂便是钦佩和赞美,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他是伟大的。说他伟大的人有多少,他就有多伟大。他是正确的。信任他的人数是多少,他不会弄错。他注视着那一张张面孔和无数双眼睛;他明白他生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他明白他们赋予了自己生命的厚礼。那才是彼得·吉丁,就是他——在那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小学生眼里,他的躯体只不过是那个形象的影子罢了。
有一天晚上,他抽出时间与凯瑟琳共度了两个小时。他把她搂在怀里,而她则在他耳边小声低语——描绘着他们未来的辉煌蓝图,他心满意足地瞥了她一眼——他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他心里所想的是——如果他们就像现在这样一起被拍成照片,那会是什么样子,又有多少家报纸会联合发表这张照片。
他见过多米尼克一次。她即将离开纽约外出度暑假。多米尼克令人大失所望。她非常合乎礼节地向他道贺,可还是像往常那样注视他,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在所有的建筑类出版物当中,唯独她的专栏对考斯摩-斯劳尼克设计大赛优胜者只字未提。
她告诉他说:“我打算到康涅狄格州去,今年夏天我要取代爸爸在那边的位置。爸爸任凭我独占那座别墅。不,彼得,你不能来看我。一次也不行。我去那里就是不想见任何人。”他有点失望,可那并没有破坏那些天他胜利的喜悦。他不再惧怕多米尼克了。他感觉很自信,他相信他可以使她的态度改变,而且相信等她秋天回来时,他就会看到这个转变的。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破坏了胜利的喜悦。它来得并不频繁,也不响亮。他从来都不厌烦倾听人们对他的议论,可是他不喜欢人们过多地议论他的建筑作品。而且当他不得不听他们议论建筑作品时,他并不介意他们评价它的正面“将现代与传统艺术进行了巧妙的融合”。可是当提及那个设计方案——而他们过多地提到那个设计方案——当他听到有关“卓越和简洁的设计手法……其干净利落和无情的实效性……其对空间的别出心裁而富有独创性的充分利用……”时,当他听到或是被人们这么看的时候……他感到不以为然。他的头脑中没有概念。他不会容忍它们的。他心里只有一种阴暗的沉重感觉和一个名字。
颁奖后,有两周的时间,他都将此事抛在脑后,如同一件不值得他去关心的东西一样,和他那惴惴不安的卑微的过去一起埋藏了起来。整个冬天,那些经过另一只手删减过的铅笔线条的大楼草图他都保存着。颁奖的那天晚上,他把它们烧了。那是他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这件事却不愿放过他。然后,他突然间明白过来——那并不是一种模糊的威胁,而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危险,而他现在已经对它没有任何顾虑了。他能应付一种实际存在的危险,他同样也可以相当简单地处理这件事。他释然了,格格笑出声来。他拨通了洛克办公室的电话,约好跟他见面。
他很自信地去赴约。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摆脱了那种在洛克面前所感觉到的无法解释和无法逃避的奇怪的不安。现在他感到安全了。他与霍华德两清了。
洛克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等着。那天早晨,电话响过一次,只不过是彼得·吉丁要求见一面的电话。现在,他忘了吉丁要来。他在等那个电话。在过去的几周里,他已经开始依赖起电话。他要随时听到他为曼哈顿银行公司所设计的那份草图的消息。他这间办公室的租期很久以前就到了。他现在住着的那间屋子也是一样。那间屋子他倒不在乎,他可以告诉房东等一等。房东等着。如果房东不等了,那也没多大关系。可是办公室就关系大了。他告诉租赁代办人说他得等一等,他并没有请求延迟,他只是直截了当地、平静地说会拖一拖,他只能这么做了。可是他认识到,他要请求代办人施舍,他认识到太多的事要取决于这件事,而这种认识使他说出来的话在他心里听起来就像是在乞讨似的。那简直是一种折磨。没关系,他心想,是折磨。可那又怎么样?
电话账单已经到期两个月了。他已经收到了最后通牒。电话再过几天就要被切断了。他只好等。几天以内要发生这么多的事。
虽然魏德勒先生很早前向他保证过,但是银行董事会的答复却拖了一周又一周。董事会无法作出决定。有反对者,也有强烈的支持者。开了好几次会。关于实际情况,魏德勒对他讲得不多,可是他能猜到不少。有很多天,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办公室里的沉寂,整个城市的沉寂,他内心的沉寂。他等待着。
他坐着,身子横摊在桌子上,脸枕在胳膊上,手指放在电话架上。他朦胧地想,他不应该这样坐着,可是他今天感觉特别累。他觉得他应该把手从电话上拿开。他可以把它砸碎,可他依然要依赖它。他,他的每一次呼吸,以及他身上的每一点都要依赖于它。他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放在电话上。不止电话,还有信件。关于信件,他也欺骗着自己。每当他强迫自己不要跳起来的时候,他便撒谎,因为鲜有信件从门上那个窄缝里塞进来,他欺骗自己不要跑上前去,而是要等待,要站着看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信封,然后慢慢地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门上的窄缝和电话——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一无所有。
因为想到了信件,他便抬起头朝门下方的窄缝看去,看着门的底边。什么也没有。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很可能已经过了最后一趟送信的时间。他抬起手看表,但看到的却是光秃秃的手腕。那块表已经被当掉了。他把脸转向窗户。在一个遥远的塔楼上,依稀能看得见一个时钟。时间是四点半,今天不会再有信件送来了。
他看到他的手正拿起话筒。他的手指在拨号。
“没,还没有。”电话里,魏德勒的声音对他说,“我们本来计划昨天开个会的,但是不得不取消了……我像个凶神似的逼着他们……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明天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不是明天,那就只得等过了这个周末,可是在星期一之前,我可以肯定地向你承诺……洛克先生,你对我们真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我们很欣赏这一点。”洛克丢下话筒。他闭上了眼睛。他觉得他需要允许休息一下,像这样茫然地休息一小会儿,然后再开始想那个电话通知是哪一天发来的,考虑用什么办法才能拖到星期一。
“你好,霍华德。”吉丁说。
他睁开了眼睛。吉丁已经走进来了,站在他面前,一脸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浅棕黄色的春装大衣,衣襟敞开着,衣带两头的两只扣环就像长在他身体两侧的两个手柄,衣服扣眼上插着一朵蓝色的矢车菊。他站在那儿,两腿分开,两只拳头垂在臀部,帽子扣在后脑勺上,他的黑色卷发衬在苍白的额头上,是那么鲜艳而卷曲,仿佛可以期待春天的晶莹露珠闪烁其上,如同那朵矢车菊上的晨露一样。
“你好,彼得。”洛克说。
吉丁舒服地坐下来,摘掉他的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中央,两手轻快地往两边的膝盖上那么一拍,说:
“咳,事情还真有点意外,不是吗?”
“祝贺你。”
“谢了。你怎么啦,霍华德?你看起来好像不妙。听我说,你不是劳累过度吧?”
这不是他原本要采取的方式。他本来计划让这次会谈既温和又友好。他想,算了,等一下我会改变话题和方式的。不过他得先显示出他并不惧怕洛克,而且他永远也不再惧怕他了。
“不是,我不是劳累过度。”
“瞧你,霍华德,你干吗不把它丢掉?”
那是他根本无意要说的话。他的嘴仍然吃惊地微张着。
“丢掉什么?”
“那种架子。噢,那些理想,如果你更喜欢这样说的话。你为什么不下来食点人间烟火?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其他每个人一样开始工作?你别再那么犯傻了好不好?”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山上滚下来,收不住势了。他没法停止。
“怎么啦,彼得?”
“你希望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混?你得与人们一起生活,这你知道。只有两种途径。要么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要么就与他们对抗。可你似乎哪一样也没有做。”
“是的,哪一样也没有。”
“所以人们不需要你。他们不要你!你不害怕吗?”
“不。”
“你都一年没干活了。而且以后也不会。谁会给你活儿干呢?你或许还剩下几百块钱——然后,就完蛋了。”
“你说得不对,彼得。我还有十四美元,外加五十七美分。”
“怎么?哎呀,瞧我!我自己倒不在乎那样说是不是有些无礼。那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不是在吹牛。是谁说的并不重要。可是看看我吧!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起步的吗?再看看现在的我们。然后想想,问题全在于你。放弃那个愚蠢的错觉吧——以为你比每一个人都强——然后去工作。再过一年,你就会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那时候想到这间破陋的房子,会教你脸红。你会有很多的追随者,你会有客户,你会有朋友,你还会有一大帮制图师归你呼来唤去!……见鬼!霍华德,对我来说无所谓——那对我能意味着什么呢?——我这又不是为自己捞什么好处。实际上,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危险的竞争对手,可是我必须跟你说这些。你就想想吧,霍华德!你会有钱,你会出名,你会受人尊敬,你会被人称赞,你会受人崇拜——你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怎么?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见洛克的眼神并非空洞傲慢,而是专注和惊奇。对于洛克来说,那已经近乎某种意义上的屈服了,因为他没有丢开他眼中那层钢铁一般坚强的东西,因为他允许他的眼睛流露出困惑和好奇——而且几乎是无助。
“瞧,彼得,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这么说并不是想得到什么。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知道你并不想让我成功——那没关系,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一直明白这一点——你甚至连你给予我的这些东西都不想让我得到。而你却在怂恿我去得到它,还说得那么诚恳。而且你明知道,如果我听从了你的忠告,我就会得到它们。然而那不是对我的爱,因为爱不会让你那么愤怒——而且这么害怕……彼得,我现在这样子到底妨碍你什么了?”
“我不知道……”吉丁低声说。
他明白他的回答等于是在坦白,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坦白。他不知道他所承认的事情的实质,而且他确信洛克也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赤裸裸了,他们无法把握它,不过他们感觉得到它的形状。而正是这一点,使他们愕然而听天由命地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振作起来,彼得,”洛克轻轻地说,就像在对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讲话,“我们以后绝不要再提这个了。”
然后吉丁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明显地依仗着它的新语调,明快而粗俗。
“哦!见鬼,霍华德,我刚才只是吹了个十足的大牛。那么假如你想要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工作的话——”
“闭嘴!”洛克厉声说。
吉丁向后一靠,精疲力竭。他没有别的话可说。他已经忘了他到这儿来是想干什么的了。
“那么,关于大奖赛,你原本是想来跟我说些什么呢?”
吉丁猛地向前倾过身来。他不知道洛克是怎么猜着的。然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因为在一股汹涌而势不可挡的怨恨的怒涛里,他将别的一切都淡忘了。
“噢,是的!”吉丁很干脆地说,声音里明显带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怒气,“是的,我确实想跟你谈谈那件事呢。多谢你提醒了我。当然,你会猜到的,因为你知道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蠢猪。我确实是到这儿来向你道谢的,霍华德。我并没有忘记,那个设计也有你的一份,关于那个设计,你确实给我提了一些忠告。我会是第一个把你的荣誉还给你的人。”
“那是没必要的。”
“噢,并不是我介意,而是我觉得你肯定不想让我提起这件事。而且我确信你自己什么也不想说,因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们太可笑了,人们对一切都是这么愚蠢地曲解……可是既然我将得到一部分奖金,我想只有让你也拿一部分才是公平的。我很高兴正好赶上你急需它的时候。”
他掏出一个钱夹,从中抽出一张他事先填好的支票,把它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记名付给霍华德·洛克——共计五百美元。”
“谢谢你,彼得。”洛克收下了支票。
接着他把它反过来,拿出他的钢笔,在背面写上“记名付给彼得·吉丁”,签了名又把支票递给吉丁。
“这是我对你的贿赂,彼得。”他说,“为了同一个目的,管好你的嘴。”
吉丁茫然地瞪着他。
“我现在所能给你的就那么多了。”洛克说,“目前你不可能从我这里勒索任何东西,但是过一段时间,等我有钱了,我想求你不要再敲诈我。我老实告诉你你以后会的。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和那座建筑有任何关系。”
看到吉丁脸上那反应迟钝的表情,他大声笑起来。
“不会吗?”洛克说,“你不想就那件事来敲诈吗?……回家去吧,彼得。你百分之百地安全了。关于那件事我会守口如瓶的。那是你的,那座大楼连同它的每一根大梁,以及每一英寸的波导管,还有报纸上你的每一张照片。”
然后,吉丁跳了起来。他在发抖。
“去你的!”他尖叫道,“去你的!你以为你是谁?谁跟你说你可以对人这样做?那么你是太出色了,不屑于承认和那个设计有关系了吗?你想让我为此感到耻辱吗?你这个卑鄙龌龊的、自负的杂种!你是谁啊?你是一个失败者,一个不够格的,一个乞丐,一个失败者!失败者!失败者!而你甚至连弄清楚这一点的才智都不够!可你竟然站在那里下起判断来了!你,与全国的人作对!你与每一个人作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吓不倒我的。你没法伤害我。我有全世界的人支持!……你别那样瞪着我看!我一直都恨你!你不知道,是吗?我一直憎恨你!我会永远恨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整垮你,我发誓我会的,即便那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彼得,你为什么无意中流露出这么多内心的东西?”洛克说。
吉丁透不过气来,发出了一声窒息的呻吟。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坐着不动了,两只手抓紧他身体下面的椅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木然问道:“噢,天呐!霍华德,我在说些什么?”
“你现在还好吧?你能够走回去吗?”
“霍华德,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的话。”他的语气单调而生硬,毫无诚意,“我失去了理智。我想我是精神失常了。我根本无意于此。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老实说,我不知道。”
“把你的领子弄好,它松了。”
“我想,我是因为你对那张支票的态度才生气的。可是我想,你也受到了侮辱。对不起。我有时候就是那么愚蠢。我本来无意冒犯你的。我们实际上会把那件该死的事情弄砸的。”
他拿起支票,擦着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看着支票燃烧,直到剩下最后的一小片纸,他才不得不扔掉。
“霍华德,我们会忘了它吗?”
“难道你不觉得你最好现在就走吗?”
吉丁费力地站起来,伸出手做了几个无用的手势,嗫嚅着说:“好吧,那么,晚安,霍华德。我……我不久还会再来见你的……那是因为最近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再见,霍华德……”
走到外面的大厅,并随手关上门时,吉丁有一种冰冷的放松感。他感觉很沉重,很疲倦,觉得自己令人生厌。他已经认识到一件事情——他恨洛克。再也没必要怀疑和惊诧,再没必要为自己的惴惴不安、辗转反侧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事情很简单。他恨洛克。理由呢?没必要去想出一个理由。只有恨,无缘无故、没头没脑地恨,持续不断地去恨,毫无怒意地去恨才是他必须要做的;唯有恨,不要让任何东西介入进来,而且永远不要让自己忘记。
星期一下午很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洛克先生?”魏德勒说,“你能马上过来吗?电话里我什么也不想说,赶快过来。”那语气听起来既爽朗又快活,预示着好兆头。
洛克看了一下窗外遥远的塔楼上的时钟。他坐下来,嘲笑那口时钟,如同嘲笑一个友好的老对手:他将不再需要它了,他会再拥有一块自己的手表。他猛地一扬头,以示对那只高悬于城市上空的浅灰色的时钟的藐视。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外套。他挺直了肩膀,顺势穿好衣服;通过肌肉的运动,他感觉到一种快感。
在外面的大街上,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那是他负担不起的。
董事会主席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在座的有魏德勒,还有曼哈顿银行公司的副总裁。房间里有一张很长的会议桌,洛克的图纸铺在桌上。当他进去时,魏德勒站起身来,向前伸出两只手来迎接他。这间屋子的气氛就像是已经为魏德勒所说的话拉开了序幕,然而,洛克却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些话语的,因为他觉得,一进门时他就已经听过一遍了。
“那么,洛克先生,这份委托书是你的了。”魏德勒说道。
洛克鞠了一躬。这会儿最好还是不要相信他的声音。
那位董事会主席和蔼可亲地微笑着请他就座。洛克就在放着他的设计方案那边坐了下来,将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上去,那光洁的桃花心木温暖而富有生气。他有那样一种感觉,仿佛他的手就压在他设计的大楼的地基上一样。那是他所设计过的最大的一座建筑,有五十层高,矗立在曼哈顿的中心。只听那位主席说:
“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对你所设计的那座建筑进行了多次争论。谢天谢地,总算过去了。我们的一部分董事就是无法轻信你那种极端的创新。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么愚蠢和保守。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使他们满意的办法,并且得到了他们的同意。魏德勒先生为了你的利益,可真是做得特别令人心悦诚服啊。”
在场的三位又说了很多话。洛克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象着挖掘机开工后机器的第一次啮合。接着,他听见董事长说:“……所以这份设计委托就交给你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他听见了这句话,便注视着主席。
“你得做点小小的让步,等你同意了,我们就可以签合同。那只是大楼外观上一点点不重要的小问题。我知道你们现代主义风格从不把重点单单放在楼面上,正因为如此,设计要尊重你的意见。这样做相当正确,所以我们不会想着要以任何方式改变你的设计方案。因此我肯定你不会介意的。”
“你想干什么?”
“只是对正面做一点轻微改动,这是一个小小的问题。我拿给你看。我们帕克先生的儿子也在学习建筑学,我们请他为我们画了一幅草图,只是个大概的轮廓,用来说明我们心目中的一些设想,是给董事们过目的。因为他们无法将我们所做的让步具体化。你来看。”
他从桌子上的图纸下面抽出一张草图,递给洛克。
草图上是洛克设计的大楼,线条非常干净整洁。那是他的设计,可是它的前面加了一个简化的陶立克式门廊,楼顶还增加了檐口,而他原来设计的装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典型的古希腊式装饰。
洛克站起身。他必须站着。他凝神努力地站着。那样才能使其余的人感觉舒服些。他伸直一条手臂,那只攥着的手按在桌边上,身体的重心就支撑在这只手臂上,手腕皮肤下的青筋突了起来。
“你明白了吧?”主席安慰似的说,“我们的一些保守派的确不愿意接受像你这种奇特简陋的建筑。而且他们声称公众也不会接受这种风格。所以我们就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一来,虽然它当然不再是传统风格的建筑了,但是至少还能给公众留下一点他们所习惯的东西。它还增添了某种正统的稳定可靠的高贵气派——而那正是我们银行所需要的,不是吗?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一个银行必须要有一个古典风格的门廊——但是一家银行也未必就是标榜打破常规和宣扬思想反叛的恰当场所吧。你知道,要去挖掘这种难以捉摸的信赖感。人们并不信赖创新。而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两全之策。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我不会坚持这个方案,不过我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妨碍。而这是由董事会作出的决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想让你仿照这个草图去设计。不过它描绘出了我们大致的想法,而你要自己去画出来,并对正面的古典主题做一些你自己的改动。”
然后,洛克作出了他的答复。在座的人分辨不出他的话语用的是哪一种语调,他们无法确定它的语调是过于平静,还是过于感情强烈。最后,他们断定他的语调是平静的,因为他说话时的声音一直是高低相同的,没有重音,没有音色和格调,每一个音节之间留出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就像是用机器分隔开似的那么均匀,只不过那间屋子里面的空气并不能使平静的语调产生振动。
他们断定,正在讲话的这个人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有一点除外——他的右手不愿意从桌边拿开,而当他必须翻动桌子上的那些图纸时,他用的是他的左手,就像是一条胳膊瘫痪了似的。
他说了很久。他对为什么不能在建筑物正面采用古典主题进行了解释。他解释了为什么一座诚实正派的建筑,像一个诚实正派的人一样,必须是一个有着统一信念的统一整体;他解释了是什么构成了生命的源泉,是什么构成了现存的事物和生物的思想信念,他还解释了如果一个最微小的部分违背了这个思想,那个生物的整体便会死亡的原因;解释了为什么人世间那些美好的、高贵的和宏伟壮丽的事物,只是那些保持了自身完整性的东西。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洛克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你所说的东西并没有定论。可是不幸得很,在现实生活中,人并不能始终保持言行一致,做到十全十美。总是有一些难以预测的人为情感因素在里面。我们不可能运用冷冰冰的逻辑与之对抗。这个讨论实际上是多余的。我能理解你的观点,可是我无法帮助你。这件事已经确定了。那是董事会的最终决定——如你所知,它是经过了非比寻常的长期的慎重考虑的。”
“您能让我在董事们面前亲口对他们说吗?”
“十分抱歉,洛克先生,可是董事会不会为了更进一步的讨论,再重新召开一次。那是最后一次会议了。我只能请你说明,根据我们的条件,你是同意接受这份委托书呢,还是不同意。我必须承认,董事会已经考虑到你有拒绝的可能性。在此情况下,已经有人推举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做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建筑师,很有希望作为替补。不过我告诉董事会说,我认为你肯定会接受这个条件的。”
他等着,洛克一言不发。
“你明白当前的处境吗,洛克先生?”
“是的。”洛克说。他低下了眼睛。他正在看桌子上的图纸。
“怎么?”
洛克没有回答。
“洛克先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洛克向后仰起了头,闭上了眼睛。
“不。”洛克说。
过了一会儿,主席问:“你意识到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
“天啊!”魏德勒突然叫出声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宗生意吗?你是个年轻人,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而且……好吧,该死,我要说!你需要它!我知道你太需要它了!”
洛克从桌子上收起那些图纸,把它们卷好,夹在胳膊下面。
“十足的神经病!”魏德勒哼了一声,“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设计的大楼。你需要这份委托。你有必要对它这么狂热和自私吗?”
“什么?”洛克不相信地问。
“狂热和自私。”
洛克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图纸。他的胳膊肘动了一下,把它们压紧。他说:“这是你所见过的,一个人所做过的最自私的事情。”
他步行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他的设计工具和他放在那儿的一些零碎东西收拾好,打了一个包裹,他将它夹在胳膊下面,锁好了门,把钥匙交给了租赁代理人。他告诉那个代理人说,他将关闭他的事务所。他走回家里,把包裹放在那儿。然后他便向迈克家走去。
“不会吧?”看了他一眼后,迈克才这么问道。
“是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
“我改天再跟你说。”
“那些王八羔子!”
“别去管它了,迈克。”
“事务所现在怎样了?”
“我把它关闭了。”
“永久关闭吗?”
“是暂时的。”
“老天诅咒他们所有的人,红毛小子!老天诅咒他们!”
“住嘴。迈克,我需要一份工作。你能帮我吗?”
“我?”
“这儿的各行各业里,肯要我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你全都认识。”
“在哪一行?你在说什么?”
“在建筑行业。施工方面的工作。就像我以前做过的。”
“你是说……一般工人的工作?”
“我是指一般工人的工作。”
“你疯了。你这个该死的傻瓜!”
“别打岔!迈克。你愿意帮我找份工作吗?”
“可到底为了什么呀?你可以在一个建筑师事务所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知道你能行的。”
“我不会的。迈克。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它,我连碰都不想碰它。我不想帮他们做他们正在做的事。”
“你可以在别的行业找一份体面的好工作。”
“那我还得去想关于一份体面的好工作的事。我不想去想。不想以他们的方式。无论我去哪里,那都必须是以他们的方式。我要一份我不需要去想这些问题的工作。”
“建筑师是不做工人的工作的。”
“可那就是我这个建筑师所能做的一切。”
“你可以立刻去学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学。”
“你是说你想让我把你介绍到一个建筑队去,就在这儿,在城里?”
“我就是那个意思。”
“不,去你的吧!我办不到!我不想!我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就像演出一样地把你亮在那儿,让所有这个城市里的那些杂种观看吗?让所有那些狗娘养的知道他们把你整成这个样子吗?让他们都来幸灾乐祸地看你的笑话吗?”
洛克大笑起来。
“迈克,我自己都毫不介意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乎呢?”
“反正,我不会让你去的。我才不会让那些婊子养的那么高兴呢。”
“迈克,再没有别的我可以做的事了。”洛克轻轻地说。
“胡说,有的,当然有。我以前就跟你讲过。你要服从理智。我有你需要的全部现金,直到……”
“我来告诉你我对奥斯顿·海勒说过的话吧:如果你再给我钱的话,那我们俩就做不成朋友了。”
“可这是为什么?”
“别争了,迈克。”
“可是……”
“我再求你帮个大一点的忙。我要那个工作。你没必要为我感到遗憾。我不觉得遗憾。”
“可是……可是什么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呢?”
“在哪里?”
“我是说……你的将来?”
“我会存足够的钱,而且我会回来的。也许有人在此之前会请人来找我呢。”
迈克注视着他。他在洛克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他知道洛克并不想去那儿。
“好吧,红毛小子。”迈克温和地说。
他又反复考虑了好半天,说:“听我说,红毛小子。我不会在城里给你找工作的。我就是不能那么做。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不过我会在同一行业帮你找个事儿做。”
“好吧。任何事都成。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为弗兰肯这个杂种偏爱的所有承包商都干过,干了这么长时间。我认识为他工作过的每一个人。他在康涅狄格州有一家采石场。其中有一个工头是我的铁哥们儿。眼下他正好在城里。你以前在采石场干过吗?”
“干过。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想你会喜欢那种活儿吗?”
“当然。”
“那我去找他。我们不要告诉他你是谁,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就这样。”
“谢谢你,迈克。”
迈克伸手去拿他的衣服,可这时他又把手缩了回来,看着地板。
“红毛小子……”
“没事儿的,迈克。”
洛克步行着回家去了。天黑了,街上一片荒凉。刮着大风。他感觉到面颊上那种呼啸而来的冰冷的压力。那是气流撕裂空气的唯一证据。他身边用石头砌成的路上,没有任何东西飘动一下。没有一棵树在风中摇晃,没有窗帘,没有布篷,只有大堆裸露的石块、玻璃、柏油,以及陡急的拐角。面颊所感受着的强烈给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街角的一只垃圾筐里,一份揉皱了的报纸在风中沙沙地响,痉挛似的拼命扑打着铁丝网。它使风显得那样真实。
两天后的傍晚,洛克动身去了康涅狄格州。
当窗外城市的天空闪过视线,在车窗外略为定格的一刹那,洛克在火车上回头望过它一眼。薄暮已经将建筑物的细节抹去。它们似箭杆一样屹立于柔和的瓷青色中,那种色彩并不属于真实的东西,而属于夜晚和距离。它们只露出空虚的轮廓,如同等待去填充的空心模具。距离像将城市拉平了。唯独那些箭杆以它们难以计量的高度屹立着,超越了地球上其余的一切。它们属于自己的世界。它们向天空举起一份声明,展示出人类已经想到和已经实现的一切。它们是空心的模具。可是人类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还能走得更远。远在天际的城市里有一个疑问——和一个许诺。
在星光屋顶饭店的玻璃窗里,反射出某个著名塔楼的最高点——一个小东西突然迸射出火焰般的灯光。然后,火车在一个弯道上突然改变了方向,城市从视野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星光屋顶饭店的宴会厅里正在设宴庆祝彼得·吉丁被准许成为公司的合伙人——这个公司就是后来的弗兰肯-吉丁建筑师事务所。
那张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的似乎不是台布,而是一层光,盖伊·弗兰肯坐在桌前。今晚,不知为何,他毫不在意两鬓染上的一缕缕白霜,它们与他头上黑色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如那刻板的白色衬衫反衬着他的黑色晚礼服一样,为他增添了一份洁净而高雅的气质。吉丁端坐在荣誉席上。他挺着肩膀坐得笔直,手紧握住玻璃杯的杯柄。黑色的卷发衬着白皙的额头,显得格外光亮。在那片刻的静默中,来宾们没有怨恨,没有恶意,也没有妒忌。这个苍白帅气的小伙子脸上露出领圣餐时才有的严肃表情。在他面前,整个屋子流露出一种庄严的兄弟情谊。罗斯通·霍尔科姆起身发表讲话。他手拿玻璃杯站着。他提前为他的演讲作了准备,可是,令他自己惊讶不已的是,他讲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话,以一种非常诚挚的声音:
“我们是人类一项伟大事业的守护者,这项事业极有可能是人类最为伟大的一种奋斗。我们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而我们也常常犯错。我们愿意以无比的谦恭为我们的后人开路。我们只是人,我们只是探索者。但是我们怀着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去寻求真理。我们以上帝赋予人的庄严和崇高进行探索。那是一种伟大而神圣的追求。为了美国建筑业的未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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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的旧称。——译注
彼得·吉丁的妈妈对儿子的昵称。——译注
法语,头晕。——译注
法语,仅限于你我之间。——译注
拉丁谚语,民众的呼声即天意。——译注
1475—150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位统治者,瓦伦西亚的大主教和枢机。——编者注
hell'skitchen,指美国纽约曼哈顿西部,那里为盗匪出没地。——编者注
396—455,罗马贵族,在晚年发动宫廷政变,当上西罗马帝国皇帝,旋即被杀。——编者注
一种夏威夷四弦乐器。——编者注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之子,以其父制作的蜡翼飞离克里特岛。其父逃脱了,而他因飞得太高被太阳熔化了蜡翼,坠海而亡。——编者注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