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午饭后都会在午休的克拉拉身边坐上几分钟,而罗特迈耶小姐大概同样要休息,所以也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可是,五分钟对奶奶已经足够了,她又站了起来,把海蒂叫到自己的屋里,和她聊聊天,想出各种花样帮助她打发时间,或者一起玩耍。奶奶有许多漂亮的玩具娃娃,拿给她看,还教她怎么给它们做衣服和小围裙,所以海蒂渐渐地学会了做针线活儿,给这些娃娃做了各式各样漂亮的衣服,当然这多亏了奶奶总是给她些五颜六色、讨人喜爱的碎布头。奶奶还喜欢让海蒂大声地朗读这些故事,而海蒂读得越多也觉得越是喜爱。海蒂身临其境地走进了她所读故事主人公们的生活,感觉他们就像自己亲密的朋友一般,而且越跟他们在一起越能让她感到快乐。但即使如此,海蒂看起来仍未有真正的快乐,在她的眼睛里再也见不到那种活泼可爱的神采了。奶奶待在法兰克福剩下这最后一周了。赛斯曼夫人像往常一样在午饭后把海蒂叫到自己的房间,海蒂抱着她那本大书走进来。奶奶示意她到自己的身边来,然后把书放到一旁,说:“到这儿来,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你心里到现在还为那件事难受吗?”
海蒂点点头表示回答。
“你跟上帝说过这件事了吗?”
“嗯。”
“那你每天都向上帝祈祷了吗?祈求上帝让一切都好起来,并赐给你快乐吗?”
“没有,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再祈祷了。”
“啊,海蒂,你说什么呀?你为什么不祈祷了?”
“祈祷也没有用啊,上帝不听我说的。”海蒂有些激动地往下说,“我知道每天晚上法兰克福有那么多人都在祈祷,上帝不可能全都听到,他肯定是没听到我的请求。”
“你怎么知道他肯定没听见,海蒂?”
“好几个礼拜我天天都在祈祷同一个愿望,可是上帝一点儿都没帮我实现。”
“别这么说,海蒂,你不该这么想的。你看,上帝是我们大家的好父亲,他很清楚,什么事情对我们有好处,即使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如果是对我们没有好处的事,不论我们怎么请求,他也不会帮你实现的。如果是对我们有好处的事情,就要一直真心地祈祷下去,不要从上帝身边溜走,不失去对上帝的完全信赖,那么他马上就会赐福给你,并且赐给你更加幸运的事情。你看,也许你祈祷的是对你现在没有好处的事情,但是上帝也能把你的愿望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不是跟你我一样的凡人,他能同时听见所有人的祈祷,并且分别一一做出判断。而且他肯定早就知道,什么是对海蒂有好处的,所以他才这么想:‘嗯,我以后一定要实现海蒂的愿望。不过,那要等到有益于她的时候,等到实现愿望可以使海蒂能够真正快乐起来的时候才行。’要是现在就为她实现愿望,那她以后可能会发现,还是当时上帝不帮助我实现愿望的好,然后就会哭着说:‘要是上帝没有实现我的请求就好了,现在一点儿都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而且现在上帝正从天上看着你,看看你是否还信赖他,每天是否还向他祈祷。如果哪里一不顺心开溜了,不再信任他,也不再祈祷,甚至把亲爱的上帝完全抛至脑后,那么在众人的祈祷声中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上帝就会忘记他,再也不去管他了。当这个人以后碰到什么不幸的事情时,就会叹息说:‘上帝,请拯救我吧,根本没有人来帮助我!’而上帝会说:‘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开溜呢?我本来是可以帮助你的,可是你自己从我身边逃开了。’海蒂,你也想变成这样吗?还是想立刻回到上帝那儿,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并请求他的原谅,然后每天向他祈祷,并且相信他会让你的一切都好起来。那样的话,你会重新获得轻松和快乐!”
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海蒂的心坎上,因为她十分相信奶奶所说的一切。
“我现在马上就去向上帝道歉,我再也不会忘记上帝了。”海蒂后悔地说。
“这就对了,海蒂,”奶奶鼓励着她说,“可别不开心了,在你需要的时候,上帝一定会及时帮助你的。”
海蒂立刻跑去向上帝祈祷说,她再也不会忘记上帝了,也请上帝不要忘记自己。
奶奶要走的日子到了——这是克拉拉和海蒂的伤心日。但是奶奶决定不让她们闷闷不乐,而让她们感觉像个节日,还让她们一直在开开心心、玩玩闹闹中度过,没有时间为她的离开而伤心,直到她真的坐着马车离开。奶奶离开了,房子仿佛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异常冷清,而克拉拉和海蒂呆呆地坐在一起,直到很晚,不知所措。
第二天上完课,又到了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海蒂捧着书,走到克拉拉房间里说,如果克拉拉乐意的话,以后每天下午给她读这本书。克拉拉当然赞成这个好主意,因为不管怎么说这能让日子过得愉快些。于是海蒂热心地读了起来,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停住了。因为海蒂读到了老奶奶将要死去这一段,她突然大喊一声:“天哪,奶奶死了!”然后悲恸万分地大哭起来。因为不论读什么书,海蒂都觉得上面的故事是真实的,所以她现在就以为是高山牧场上的老奶奶去世了。海蒂哭得越来越厉害,不住地悲叹:“奶奶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再也吃不到白面包了!”
克拉拉不停地跟她解释,这个故事里的奶奶不是高山牧场上的老奶奶,是其他不认识的人。可是海蒂的心情太激动了,即使她终于明白这一点也难以平静下来,仍旧伤心地大哭。因为她心里想着,自己离家这么远,这一段时间里,老奶奶也许会去世,可能还有爷爷。如果那样的话,好多年以后,当她再回到高山牧场时,那儿已经物是人非,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些人。
正在这个时候,罗特迈耶小姐走了进来,刚好听到了海蒂的哭泣声,还有克拉拉努力解释的样子。可是,这个孩子还是一直哭个不停,罗特迈耶小姐忍无可忍地走到海蒂的面前,严厉地说:“阿德莱德,你这样没事找事地哭泣太过分了!我可跟你说好了,要是你以后读了故事书再掉眼泪,只要让我听到,我就拿走你的书,再也不还给你了!”
这句话立竿见影,海蒂吓得脸色发白,这本书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财富。她赶紧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忍住抽泣,不再让罗特迈耶小姐听见哭声。这个办法非常奏效,以后不管读什么,海蒂都不哭了。可是她常常得强忍住泪水,克拉拉看到这样的她就会说:“海蒂,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我还从没见你这样过。”
因为愁眉苦脸不会发出声音,所以还不至于触犯罗特迈耶小姐。这样,海蒂总是努力地克服这种完全绝望的悲恸,让自己重新恢复正常,所以没有人发现她的悲伤。可是,海蒂渐渐没有了食欲,看起来十分瘦弱,脸色也很苍白。每当吃饭时,海蒂总是把递给她的盘子推到一边,什么好吃的也不要。看着海蒂这个样子,塞巴斯蒂安实在于心不忍。他常会像父亲一般小声鼓励她说:“吃一点儿吧,小姐,这东西好吃极了!不要这样,要满满一勺才行,对,再来拿一勺!”可是没有用,海蒂还是什么都不吃。到了晚上,她就晕头晕脑地上床睡觉,可是眼前总会浮现出高山牧场的一切来。海蒂太想家了,她把头埋到被子里偷偷地低声哭泣,这样就谁也听不到哭声了。
又过了好几个星期,海蒂感觉不到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因为从所有的围墙和窗口望出去,外面总是一成不变。而且,每次外出,也只是选择克拉拉身体特别好的时候,一起坐着马车出去兜兜风,但也只是极短的一小会儿,不然的话,克拉拉的身体会受不了。就这样,马车几乎没到过高墙和石板路以外的任何地方,总是到了那附近就折回来,再跑上宽阔漂亮的马路。在那儿,有无数的大房子和人,可就是看不见一点儿花草、枞树和大山。海蒂渴望看到从前熟悉而美丽的景色,这种心情一天比一天强烈。只要看到或者读到一点儿能勾起那些回忆的东西,她心里就会痛苦得想哭,却又不得不拼命忍住。就这样,秋天过去了,又送走了冬天,又到了太阳照得对面房子的白墙明晃晃的季节。于是,海蒂知道,又到了彼得带着山羊去高山牧场的时间。这时,山上金色的岩蔷薇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日落时分,周围的群山又会变得像火一样红。海蒂孤单地坐在房间的一角,用手蒙住眼睛,不愿看到对面墙上的阳光。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同她浓重的思乡之情做着无声的痛苦挣扎,直到克拉拉再次让人来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