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高山牧场的奥姆大叔身边去

海蒂 约翰娜·斯比丽 第2页,共2页

“别急,就讲到这儿了,这又不是能一口气儿讲完的。”迪特答道,“托拜厄斯在迈尔斯当过学徒,学成后他回到了德夫里,然后跟我姐姐阿德莱德结婚了。他们两人很久以前就很要好,婚后他们也非常幸福恩爱。可惜好景不长啊,他们结婚才两年,她的丈夫便死了。干活儿的时候,他被房梁砸到,当场就死了。人们把托拜厄斯运回家,阿德莱德一见到她丈夫那被砸得变形的尸体,就又是惊吓又是悲恸,不久就发起了高烧,一直没再好起来。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还患有一种古怪的病,发作的时候都分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托拜厄斯入土还不到两个月,他的妻子就随他去了。到处都传开了他们俩悲惨的遭遇,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公开的,大家都觉得这是大叔一直违背上帝的报应,甚至还有人当面跟他这么说呢。我们的牧师也尽力规劝他重拾良知,忏悔人生,但是那老头儿却变得更加暴躁、顽固、不近人情。大伙儿见到他时,也只能尽量躲得远远的。没过多久,我们听说他搬到高山牧场上去了,并打算再也不下山了。打那以后,他就带着对上帝和世人的憎恨,一个人生活在山上。妈妈和我则照顾着阿德莱德的小不点儿,那时她才一岁大。妈妈去年去世了,我便到山下的拉格兹温泉那儿挣点儿钱。多亏了乌赛尔老奶奶,她就住在边上的村庄里,孩子这才有人照看。好在我懂得缝纫和织补,所以不难找到事情做,就连冬天也能在温泉那儿找到活儿干。一入春,我原先服侍过的法兰克福客人又来了,这不,他们又说要带我走。我们后天就动身,我保证这肯定是个好机会。”

“所以,你打算把这孩子托付给山上那老头儿?迪特,这太叫人意外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芭贝尔用充满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胡说些什么呀?”迪特反驳道,“我已经为这孩子尽力了,现在还要我怎么样?我不可能带着五岁大的孩子去法兰克福。不过,芭贝尔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去高山牧场的路都到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就到了,”芭贝尔回答说,“我有事上老牧羊人的妻子那儿去,在冬天,她常帮我纺纱。那再见了,迪特,祝你好运!”

迪特跟她的朋友握了握手,然后继续站在那儿,看着芭贝尔向一座黑漆漆的小屋走去。小屋建在离山路不太远的山坳里,是个避开山风的好地方。从德夫里算起的话,小屋正好位于高山牧场的半道上。这屋子现在还能留在那儿,就多亏找了这么个避风的好地方。小屋年久失修,破旧不堪,要是南面来的风暴袭击这座大山,恐怕住在里面就危险了。小屋里头所有的东西,如门啊,窗户呀,都会晃来晃去、咯咯作响,而那些年久朽坏的横梁则摇摇欲坠,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在那段日子里,牧羊人的小屋要是坐落在毫无遮拦的山腰上,那么大概一眨眼的工夫就会直接被吹翻到谷底去。

那是牧羊人彼得的家,他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儿,每天早晨他都会下山去德夫里村,然后把他放牧的山羊赶上山,那些山羊在高山牧场可以吃到新鲜美味的青草,直到日落才回来。

彼得和他那些脚步轻快的动物跑着跳着回到山下,到了德夫里村后,他用手指吹起响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们都会出来,将属于自己的动物领回家。因为山羊们个个都很温顺,一点儿也不吓人,所有响应彼得哨声的大都是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这个时间也是彼得夏季每天当中唯一可以和他的同龄朋友们相聚的时候,因为在白天的其余时间里,他只能孤零零地跟那些山羊待在一起。彼得家里虽然有妈妈和失明的奶奶,但是他每天总是早早地出门,晚上也很晚才回家,因为他要在德夫里村跟别的孩子闹够、玩够了才回来。所以彼得在家的时间,就只有早晨吞下面包和牛奶,晚上吃下类似食物的那点儿时间,再有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了。他父亲同样是个放羊的,年轻时也是靠这为生,可是几年前伐木时出事故死了。因此,彼得母亲的名字虽叫布丽奇特,却因为这个缘故被叫作“牧羊人大婶”,而附近的男女老少都只管瞎眼的奶奶叫“奶奶”。

迪特站在那儿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可是怎么也没瞧见孩子和山羊的影子。为了看清楚点儿,她只好爬到高一点儿的地方,以便更好地俯瞰下面的山坡和谷地。她继续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脸上渐渐显出不安的神色,不断地在原地徘徊。与此同时,孩子们正在一条又远又绕的路上爬着。因为彼得熟知那些有灌木丛和花草的好地方,而这些正是山羊们爱吃的东西,所以他才习惯领着山羊们绕道走。那小女孩儿呢,她穿得那么鼓鼓囊囊,加上天气又热,连步子都迈不开,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的,所以一开始光是跟在彼得后头就费劲极了。但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彼得和他的山羊们。彼得赤着脚,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轻轻松松地蹦来蹦去。那些山羊则更是轻盈,它们用那细长漂亮的腿越过石块和灌木丛,轻松地跑上斜坡。走了一会儿,小女孩儿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用小手麻利地脱下鞋子和长袜。然后又站起来,摘下厚厚的红围巾并扔了出去,跟着把外衣解开,迅速地脱下来,接着又马上解开另一件衣服。这是迪特为了少带行李,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礼拜天穿的礼服。平时穿的便服被她三两下就脱掉了,现在小女孩儿只穿着里面轻巧的小衣裙。她站在那儿,快活地把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使劲向上伸了伸。小女孩儿把脱下来的衣服全部整齐地叠放在一块儿后,蹦蹦跳跳地跟上彼得和山羊,那样子比谁都欢腾轻松。小女孩儿落在后面的那会儿,彼得一点儿也没留意她到底干了些什么。当小女孩儿穿着这身轻便的衣服,跟在后面跑跳,彼得回头一瞧,不由得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当他注意到不远处堆着一堆衣服时,更把脸笑成了一团,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底下,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这下小女孩儿感觉身上既轻巧又灵便,便和彼得搭起话茬儿来,而彼得也开口回答各种问题。因为他的伙伴太想知道,他一共有多少只羊,要带它们去哪儿,到了那儿又干些什么,等等。不久后,孩子们终于跟山羊们来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这才进入了迪特阿姨的视线。可是,一看到爬上来的他们,迪特便立刻大喊大叫起来:“海蒂,你这是干了什么?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两件外套,还有那条围巾你都弄哪儿去了?还有我给你新买的登山靴、新织的袜子呢?全都弄丢了吧!海蒂,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东西都丢哪儿去了?”

小女孩儿平静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说:“在那儿呢。”迪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下边有一堆什么东西,那上面还有一点儿红色,那肯定是围巾没错。

“你真是个傻瓜!”阿姨大发脾气地说,“你脑子都在想什么来着?为什么把衣服都脱掉了?你想干什么?”

“我又不需要它们。”小女孩儿振振有词地说,似乎刚才的行为没让她感到丝毫后悔。

“唉,真是个苦命、不懂事的孩子!难道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迪特又是责备又是哀叹,“谁到下边给你拿回来?这可要花上大半个小时呢!彼得,要不你快点儿下去帮我拿上来吧,别光站在那儿冲我发愣啊,你怎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时间来不及了。”彼得慢吞吞地说,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迪特气急败坏地喊叫。

“你光站在那儿瞪着个大眼睛顶什么用?”迪特冲彼得说,“快去,我给你好东西,你看!”迪特掏出一枚崭新的硬币给他看,那硬币在太阳底下显得明晃晃的。彼得一下子蹦了起来,沿着陡峭的山路,抄近路往下面冲去,不消片刻就跑到了那堆衣物旁。他一把抱起衣服,一溜烟跑了回来。迪特立即把硬币赏给了他,还夸了他一句。彼得急不可待地把它放进兜里,眉飞色舞,一脸的欣喜,因为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不同寻常的小财富。

“你就帮着我,直接把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儿去吧,反正你也走这条路。”迪特说着,准备登上牧人家小屋后头的陡峭斜坡。彼得乖乖地听从了,光着脚跟在她后面,左胳膊夹着一捆衣服,右手挥着赶羊的枝条。海蒂和山羊们又蹦又跳,乐滋滋地跟在一旁。就这样,一行人大概花了四十五分钟时间到达了高山牧场的山顶。山顶凸出的一端上,立着大叔的小木屋。这里虽然风很大,但阳光也十分充足,从这儿还能饱览底下山谷的景致。小屋的后面是三棵老枞树,未修剪过的枝叶显得异常枝繁叶茂。在枞树的那边又是一条向远处延伸的山路,较低的地方是繁茂的花草,那上面一点儿是灌木丛生的山石斜坡,并一直延伸到光秃秃的岩石峭壁顶部。

在小屋面朝山谷的一侧,大叔添置了一条长椅。此时,老头儿正坐在那儿,嘴里叼着烟斗,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望着突然闯进他视野的两个孩子和一群山羊,还有迪特阿姨。最先到达山顶的是海蒂。她一上来就直奔到老头儿那儿,伸出手说:“您好,爷爷。”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他生硬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他浓密的眉毛下射出锐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海蒂毫不畏惧地回视他。老爷爷的脸上留着长长的胡子,两条长长的灰眉毛浓密地长在一起,就像一簇矮树丛,看起来怪怪的,所以海蒂的眼睛没法儿从他身上挪开。这时,迪特和彼得一起上来了。彼得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大叔,您好,”迪特打着招呼走上前来,“我把托拜厄斯和阿德莱德的孩子给您领来了。您大概认不出她来了吧,这也难怪,您从她一岁起就再没见过她吧?”

“噢,把孩子领到我这儿来,打算怎么样?”老头儿直接问道,接着他冲彼得喊道:“快领走你的山羊,你今天来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牵走!”

彼得立即顺从地离开了。因为那老头儿正瞪着他,那目光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请让这孩子留在您身边。”迪特回答说,“四年来,我想我已经为孩子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现在该轮到您了。”

“噢,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用眼睛冷冷地盯着迪特说,“要是这孩子闹腾起来,哭着要你,或者弄出其他不懂事的状况,那我该拿她怎么办?”

“那就是您的事了。”迪特还嘴说,“我只知道当初这孩子交到我手上时,还是个婴儿,当时我和妈妈光自己的事情就忙得腾不开手,可我们还是没有怨言地照顾她。现在,我要到外面去工作了,而您是这孩子最亲的亲人,要是您不愿意照顾她,那就随您的便。可万一孩子有个好歹,您当然要负责任,不过我想,没必要再给您的良知增加什么负担吧!”

其实,迪特的内心完全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对自己的做法她总感觉有点儿过意不去,结果怒气冲冲地把那些想也没想过的话也给倒了出来。大叔一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立刻霍地站了起来。他紧盯着她看,以至她不得不后退了几步,然后他手臂一挥,命令道:“立刻给我下山,滚回你来的地方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不用老头儿说第二遍,迪特立刻说:“那好,再见,还有你,海蒂。”一说完就飞快地转头朝山下跑去。直到安全抵达德夫里村,她才感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股冲劲儿就跟身上安装了蒸汽发动机差不多。德夫里村的人和迪特都很熟,而且又都熟知孩子的身世和其间发生的事情,所以人人都好奇这孩子到底怎样了。家家户户的房门和窗户都传来询问声:“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迪特,你把孩子送哪儿去了?”迪特越来越不耐烦,于是只回答:“送到上面奥姆大叔那儿去了。”“她跟奥姆大叔在一起了,你们都听到了吧?”

可是那些女人开始不断地责备她,有人先大声喊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跟着又是“想想把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扔到山上!”——类似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多么可怜的小家伙啊!多么可怜的小家伙啊!”这些话一直紧追着她不放。最后迪特实在忍无可忍,只好一个劲儿地逃开,跑到什么也听不到的地方。一想起这件事,迪特心里就不痛快,她母亲临终时曾嘱托她好好照顾孩子。不过,迪特又宽慰自己,往后一定要挣很多钱,尽力多为孩子做一些事。一想起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所有这些小题大做的村里人,她就感觉轻松了不少。更何况,现在她自由了,有一份工作等着她,于是不免手舞足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