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次郎与小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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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肥土镇,绝对贫穷的,除了笼屋居民,还有街头露宿者。在肥水街的一道天桥底下,就栖息着几名露宿者。即使是露宿,竟也有贫富的分别。其中有二人,在桥底下拥有不少家居的财物。他们有自己的矮铁床、床褥、被铺,有一个木架,堆满了铁罐、碗碟、胶桶,还有时钟。地上有火水炉,炉上有水锅。有时候,床上躺着一个人;有时候,床上蹲着三只猫。他们还养了一头黄狗,常常卧在路中心,也不避路人。这两个人,据说原本当打磨工人,后来老板把工厂转移巨龙国,五六年来,他们再找不到工作。至于一个蓬头发的流浪汉,则身无长物,只睡在桥底石柱的另一边,他散仙得多,只有一张破席。不过,天桥底下的天地突然起了变化。

起先是所有的床、凳、杂物都不见了,过了一阵,地面上翻土动工,种了一列大叶植物,然后是正中的空间,堆满了巨大的石头。这么一来,桥底下再也无法露宿了。拥有小小简陋家园的露宿者消失了。至于那个蓬头发的汉子,头发更长了,结成一串一串的硬块,仿佛发上悬挂着许多薄饼,或者就像头顶着一棵龙眼树。他的衣服只是几幅破布,他的足趾越来越长,因为长,所以弯曲起来,仿佛狮虎的利爪,使他走起路来缓慢而困难。

蓬头发仍在肥水街一带活动,常常睡在银行的门口,有时候起来活动,到废纸箱找寻吃喝的东西。他和几名老妇同样光顾废纸箱,老妇搜索的是汽水罐,拿到回收铺子去,每个铝罐值五个仙。蓬头发也找汽水罐,但他只找水喝,摇摇罐子,听到了音乐,就把嘴巴凑到罐口,仰起了脖子。他与老妇和平共存,事实上还帮助她们掏出汽水罐。不过,老妇一天可以捡到不少汽水罐,蓬头发却不易找到喝的汽水。奇怪的是,近几个月来,常常有一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来,微笑着,递给他一瓶一公升的汽水。绿色的瓶里荡晃着魅力四散的白色流液,瓶身上还布满了更诱惑的水珠。这么美丽的甘泉,太美丽了,必定有毒。蓬头发不认识手握汽水的陌生人。那人不止一次递给他汽水,还有饭盒、三明治,甚至香芋,但蓬头发不接受,必定是有毒的,必定有阴谋,他想。

“你叫什么名字?”陌生人不止一次问蓬头发。

“我叫小旋风。”蓬头发有一次突然答话。

“我叫文次郎。”陌生人微笑着。

电视上播过一个小贩阿德的专辑,他是名果贩,却同时是义工,每天在街上和露宿者联络,帮助他们改进生活的状况,使他们重新投入社会。陈二文看了电视,很感动,决定像阿德那样,去帮助流浪者,于是加入露宿者行动委员会当义工,自动与露宿者打交道。志愿团体的义工都称他为文次郎。陈二文已经跟踪蓬头发几个月,但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整个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那天,蓬头发都躺在银行的门口一动不动。陈二文走过去,蹲下身子,摸摸他的额头,一片火烫。蓬头发病了。陈二文找来医生替蓬头发注射针药。他扶起蓬头发,斜靠在破包袱上,打开一盒牛肉粥,喂他吃。蓬头发身子很虚弱,也不反抗,喝下粥,嘴巴一动一动地咀嚼牛肉。过了几天,蓬头发的病好了。文次郎喂他的毒药没有发作。陈二文带他上露宿者之家,替他理了发,给他一大块肥皂,带他去洗澡,给他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

蓬头发整个的模样变啦。陈二文告诉他以后可以到这里来理发和洗澡。蓬头发抱着自己的细软犹豫了一阵,从衣衫内摸出一件东西来说,这个放在你那里。那是他的身份证。几个月后,一天,陈二文路过码头,远远看见蓬头发站在海上一条舢舨上,双手提着长竹竿,扎着一个油漆帚。蓬头发正在替邮轮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