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交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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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顺水以为儿子从外国读书回来,大概也会变成两个侄儿一般的傻兮兮大孩子,埋头埋脑做自己喜欢的事,既不上班,也不找一份像样的工作。然而,花顺水估计错了,儿子虽然读的是什么考古,却没有整天躲在屋子里,竟天天在花顺记帮忙,空闲的时候,或者遇上特别的情况,才去做他的研究。花初三读书时学的是日耳曼语,肥土镇用的官方语文是另一种外语,所以,花初三就不能到大学里去教考古了。他只参加了考古学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发烧朋友常常聚会,一起研究。此外,则教点校外课程的课。一个星期一次,他仍回日耳曼文化协会教书,教的不是肥土镇的学生,而是日耳曼国的人,教他们学肥土语。

平常的日子,花初三在店里帮忙,每天驾驶一辆小货车,和一名伙计,到果栏去买水果。肥土镇四通八达,航运空运都便利,果栏简直像个世界水果集散地,各种纸盒、木箱装着水果,颜色缤纷的招纸,画着水果的模样,写着原产地的国家、城乡,还有不同的文字,花初三在这里仿佛上着活泼的地理课。他只觉得,他的一生原来和泥土有重大的关联。他读考古,研究的是泥土底下古老的东西,而买水果呢,则是和泥土上面生长出来新鲜的生物打交道;上家具行,碰上的又是泥土中长出来的树木,这其中,可不有许多奥妙的涵义?

每个星期,有几次吧,花初三到家具店来啦,家具店的业务,他也得帮忙。有时候,他和儿子一起来。叶老板也看得出,花初三对家具这一行兴趣不大,但外孙花可久反而很专心看师傅工作,并且不时动手做。叶老板想,呵哈,说不定将来就是这小家伙承继自己事业了。花可久也说,自己学的虽是建筑,可不一定有房子可建。在学校里,他的成绩不算好,脑子里一派幻想,设计出来的房子,老师常常说是无法住人的。那么,花可久说,将来不造房子,做家具也有趣。不用钉子泥胶等物而用接榫造的房子和家具根本就是艺术品。花可久还常常说,许多建筑家都设计风格独特的家具,非常出色。

叶老板如今又不用做普通的家具了,仍用上好的木料,精工做优良的椅凳、屏风橱架。肥土镇的人富裕起来了,许多家庭又忽然爱用古色古香的木家具。红木家具不愁销路,而且身价百倍。连城酒店兴建的时候,订单同时下来,大厅、菜厅、走廊等处,都选用红木家具,连每间睡房都用上一两件,更不用说留仙园了。事实上,叶老板还是连城酒店红木家具的维修顾问,什么家具有破损,需要修理,都搬到维修部,请叶老板去打理。

家具店早已搬了铺,不再是以前的旧房子,而是一座大厦的底层,铺面宽大,老师傅都留着没走,年轻一点的手艺也不错。有时还有人上门请叶老板鉴定古家具的年代。叶老板年纪大了,可身体健康,天天仍上茶楼一盅两件,和老街坊高谈阔论各类新闻,发表意见。有时候,花初三和妻子一起上家具店来,叶重生就到楼上去探望母亲。搬到店铺楼上的单位,是大家赞成的,而且请了一位用人,是店内伙计的亲戚,都不当她是用人。叶重生见到她时总是请她煮菜时少放糖和盐,不要常常煎炸。叶太太虽然不用做家务,可她自有忙碌的事。有时候,她上隔邻家打牌;有时候,忙着研究马经。一个星期总有两次赛马,赛前要研究排位、路程、马房、骑师、马匹的资料,赛后又得作检讨,因此,天天在那里看报纸,写资料,拿着一双放大镜,握住一支红笔,圈呀点呀。买二十块钱,取回十块钱,她就认为赢了,感觉良好了。女儿到来,她才放下一切,和女儿聊天。叶重生常常带她下楼,到对面的休憩公园去坐坐,散散步,经过投注站,老人家又笑嘻嘻地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