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可以折合的方桌子,许多时候,靠墙贴放,不占地方,两旁放两把靠背椅;另一边撑开的桌板下摆两张圆凳,围着也可坐四人。晚上吃饭的时候,可得把桌子搬到通道的中间,把贴墙那边的桌板撑起来,正适合八个人用饭。依照平日,李健家的晚饭时刻,就由八个人团团围住饭桌坐,两个小孩,用碟子另外盛些菜,在骑楼的地方吃。小孩的桌子是方凳,坐椅则是矮凳。不过,遇上什么节日,小孩子也挤到大人的饭桌前来了。
这天是吃年夜饭,祖先的神位和土地的牌位前都燃起了蜡烛,香枝仍在继续闷烧,屋子里一片烟雾,于是打开了大门吃饭。彩姑一早就去买菜,和婆婆二人在厨房里忙了整天,又煮又煎,又洗又切,弄了一桌子的菜。大家先喝了一碗发菜蚝豉猪脚莲藕汤,然后拿碗去盛饭。李健家吃饭,从不备汤碗,也不用酱油碟子,每人只一双筷子,一个饭碗,一只调羹,酱油是用两个碟子装载,在桌上双角各放一碟。至于桌面,从不铺台布,每次吃饭,摆放几张旧报纸,骨头就扔在纸上,吃完饭,收拾好碗碟,把报纸一包,顺手扔进垃圾桶,大家都觉得方便省事。
当然,年夜饭的菜比平日要多,也丰富些。只有李健一个人爱喝点酒,就斟了一杯孖蒸,其他的人都吃饭。孩子们喜欢红烧明虾、咕噜肉、栗子炆鸡和煎枪鱼;大人则较爱糖心皮蛋拌酸姜、冬笋腊肉蒸慈菇饼和鸡蛋蒸鱼肠,李丽莲喜欢虾米粉丝黄芽白。花芬芳特别喜爱荔芋香扣肉,一个人几乎吃了小半碟。各人的胃口不错,平日吃两碗饭的也多添了一碗。一家十口,能够这样坐着吃团年饭,李健觉得心满意足了,想想逃难来的时候,真是前路茫茫,不知命运如何安排。如今却安定下来,各有各的工作,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生活能够维持,自己辛苦也就值得了。一家人坐着,那么热闹,孩子多也自有多的好处。如果没有孩子,年纪大了,谁来照顾?当初自己也想过,孩子多,是很重的负担,人人吃两碗饭,一个月下来,吃米也可以把人吃穷。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是支撑过去,眼看未来是有转机的。因为孩子一天一天长大,只要读完中学,就可以出来做事。只要一个做事,就少了一份负担,还会多了一重收益,想到这里,他欣慰地又斟了一杯孖蒸。
彩姑也感到欣慰,因为这个家全靠她打理,买菜煮饭、洗衣、拖地,当然,她不大识字,儿女的教育是无法兼顾的。她常常说:学校里有老师教,不用我操心。的确,孩子们读书成绩也不错,没有一个考第一,可也没有一个留级。丽莲和定源还申请到半费,替她省了不少钱。她虽然喜欢打牌,但不过是几毛钱上落,输赢不大,反而结识了左邻右里,钱银上周转方便。近来花顺记已把借去的会银按月还清,她手头上还有些闲钱哩。她担心的倒是大儿子的健康,因为家栋白天在巴士上当守闸员,晚上竟又去读文商,她怕他太累。但儿子说不累,年轻人不怕累。只要挨三年,就有转工的可能。他在文商读新闻系,希望将来做记者。
花芬芳帮媳妇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的确觉得累了。但她心情愉快,连午觉也没有睡,如今坐在饭桌前,正好休息一下,好好吃一顿。荔芋香扣肉是她极喜爱的菜,她又夹了一块扣肉进嘴巴。哪知肉还没到嘴巴,筷子一松,连扣肉一起掉了。她张开的嘴巴合不拢,拿筷子的手不能动弹。听到筷子落地的声音,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气有力的人多,于是把老人家背到楼下,载了一辆的士,送进医院的急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