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转向南,海洋气息不再自由流动,新世界的轮廓巨大地浮出地平线,青年李维第一次到了赤道的另一边,全新的世界与人类,旧世界的上帝、道德、法律在这里或将发生问题。他展开教学、旅行与探险,看原始人如何被强加了文明,和野蛮人一起吃了蜥蜴、蛇和蝗虫,这个终生将心灵操练到更细微、更时时刻刻濒临疯狂的人,到头来活过了二十世纪,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还要久。
这本书里所讲述的故事,无论就语言或经验来讲,都是属于“生手”的。
那并非是些完美成熟的故事,而是一些“如此不稳定又如此难以描述的”时间里的过去。我曾经因为无法理解存放它,而冻结了生命的前进,及至此刻也不确定是否具备了合适的语言与能力去描述它们。然而,这些故事再不会重复,重复也不会有同质的凝望,尽管不完美甚至错误而耗费,但因不可替代,不可重返,除非彻底失忆,要不,我只能面对并试着理解;以dc的语言来说,这是一种“浪漫但危险的想法”;以李维的说法则是,除非有一天我们发现另外一个星球上居住着会思考的生物,否则,这种(发现新世界的)经验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维的书如此破题:“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然而,现在我预备要讲述我自己的探险经验。”可以容我(也许是肤浅地)套用吗?我讨厌煽情,我恨伤痕文学,但我却在这本书里写到了伤痕。我不相信书写治疗。袒露五月以求自己的书写治疗,一直是我不能同意的,事实上,也没法这样做。书写不是治疗,治疗的路程已在之前走过,我耗费了多少光阴,治疗也未必痊愈,痊愈也未必是原来那个人。某位写作同业说得比较准确:书写不能治疗,那是本身快要好才能书写,那是痊愈之前的一个大口呼吸。
一开始,我以几篇短文的形式来写,以为焦点难免在五月,出于一种交代,我以为完成这个替代叙述,自己可以得到解脱。结果,愈写愈多,短文形式没办法负载。拉开继续写下去,积累到一定的量,同时也积累了一定的困难之后,我开始意识到,叙述五月不是重点,就算我叙述她,我也不能得到解脱;另一种说法,我没有得到解脱,恐怕是没法叙述她的。
——我感觉触到了要点,我没法看清这一片视野,恐怕也是没法看清她的。叙述五月原来不是重点,这是我跳出心魔的主要声音,整个故事也因此扭转了调性。不再因为写到五月而难受于道德上的洁癖,不再焦虑我所理解的五月未必是真正的五月。回到自身,却也不见得轻易。处理故事的时时刻刻,宛若以自己的方式走着dc椅子里的路程。路上,许多次,落石,关卡,我与我自己的dc,一个说故事与听故事的人,彼此责问:这是绕道走开,还是笼统套上结论?这是赝品还是花边?如果总是模糊不清,到底是什么被遮蔽呢?故事面临选择:继续删减,或把范围再拉大,所谓加法与减法的抉择,过去我惯用减法,但这次若继续使用减法,答案很简单就是归零,我试着跟自己协商,我得试试加法。
打开,让可关联的进来;这是有关的,那是有关的,然后,构成了整个图景——怎么以前从未如此看过?在哪里中断、哪里遇到困难?是真的忘记、还是冻结?打开,是一种解冻的过程吗?有些时候,忽然想起一两个细节,像找到一两枚遗失的螺丝钉,把它们卡上去,放进位置,整部记忆的机器忽然动起来了……
就这样,过去十来年间许多写了一半,开了头搁笔,甚至一些反复修改却始终没定稿的文字,找到了位置,栽植进去,然后长出更多的枝叶,原来在这里,原来那些无法建立的脉络在这里,那些难以析滤的意义之根原来在这里,那些不得不语焉不详的叙述原来是在路经此地之际被落石阻断了。
所以,这并不是一本关于五月的书,而是关于我自己,其后与幸存之书。
曾经我以为这本书不会出现,如果倘以幸存,还足以写,应该直接跳入下一阶段。我开始动笔写其他几篇悬在心头的小说,然而,过程多所踬碍,不禁使我怀疑自己的书写能力是否真因一场疾病肆虐而难以回复,某日与朋友碰面,聊了几句,话题转到这个怀疑。
在听完我的描述之后,我感觉得出来,他对我口中说的新作没有生出很大兴趣,我们继续漫天胡扯,感时伤怀,我自言自语:“有些东西没写,还真到不了下一步。”
本来不太神采的他这时忽然亮起来,朝桌上拍了一记:“你会这样说,就代表碰到问题了。”
接着,我们不知从哪里开始提到五月,事实上,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触及五月。我谈到延宕,对时间耗费之大感到惊吓,动不动就是十年,倘若生命重要经验都得费上如此时间去反刍,诸事澄明之日生命也差不多已到尽头,还有多少时间可写?
他简单应了一句:“你就是在逃避嘛。”
那口气是漫不经心的,逃避也是陈腔滥调的词汇,但我听进去了。
当整件事变成“陈腔滥调”就可以形容的时候,再不正视它,恐怕它就真将隐匿成一个发烂的伤口,使人面目可憎;要不,就是意义真正平庸化,对生命起过怎样冲击的重大事件、经历,其意义都将日渐风化,变得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这些篇章积蕴多年,成稿时间却极短暂。利用每天好不容易协调出来,黄金珍贵的两三个小时,座位不敢稍离地埋头苦写,好几次,脑袋与眼睛烧耗到难以运转而必须停下来的时刻,我站起来,随便眺望任何一个可得的风景,感到某些沉重、黏滞,经常被医生形容为“拉警报的身体”,似乎变得轻松多了,我不得不觉悟,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确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若非停滞,就是极端劳碌,仿佛想借尘务劳作来挫折自己身上残存不死的文学之虫,我心存骄傲,却又一直蔑视自己,这样的不和谐毕竟没办法安顿下来成就什么,而只能在彷徨中度日。
如今,我航过那个郁闷的赤道无风带了吗?我即将出发去哪里?抑或,我从何处归来?写作的船帆下垂搁置了非常久,水天一色,雾气茫茫,记忆的魔山,五月,想来不只是我陪她走过一段性别认同之路,她也伴我熬过一段非常漫长的写作认同之旅,即便是她已经不存在的岁月里,她的形象及其书写,对我是一种抚慰,也是一种刺痛,我们曾经彼此反对,却又同时扮演倾听者的角色,无论是不断攀高追寻,或是不断挖深内化,我们争执,终致谅解,了悟彼此并没有太大的冲突。李维的旅途也不全是兴致勃勃的,他总自问:为什么我跑到这里来?我到底是希望些什么?他怀疑,诚实得令人惊心:探险是一种聪明的旁门左道,好让自己在归队之后具有额外优势?还是探险根本源于自己和原生社会情境的不适应?那个自以为要放弃文明世界、前往所谓未受污染之纯洁、野蛮新世界去寻找新价值的探险者,却在误解、等待、空虚、烦死人的过程里,面临崩解,“甚至连那些最人性的对我都变成不具人性”,旧世界的浮光掠影,音乐或诗的片段,在荒野之中萦绕耳畔,啊,如今,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于我都不再具有完整的面貌,新世界于掌握之中消失于无形,一个迂回复杂的路程,仿佛要把人带回旧世界去,可那来时我所信的选择、意义与价值似乎已被摧毁了……
摧毁是好的。其后或许生长出新的文明。我多愿意讲述那些倾斜而破碎的景观,如果我写得出来。我的探险经验?我真不希望我只是把它写成了青春的伤痕。我年轻的苦恼:写作值得什么?什么值得写作?李维开玩笑说:旅行的本质应该是对自己脑袋中的沙漠进行探索,而不是对周遭沙漠的探察吧。面对新世界,面对野蛮人(如果我们自己就是那些完全一无所有的野蛮人),如果我们没有粉碎,没有陷入成见,没有轻率说出可笑的结论,那就写吧。李维的年轻笔记,除了《日落》,还有一段营火笔记我亦非常喜爱:一群被其他人类学家描绘为身体肮脏无比、肚里胀满寄生虫、不停放屁,而且还脾气大、心里充满恨意、不信和绝望的南比克瓦拉人,在李维眼中,却是在承受了大自然仿佛充满恶意的剥夺之后,还能相互拥抱、呢喃细语、轻声欢笑的族群,在一无所恃的凄惨景象中,这些完全赤裸的人,“每个人都具有一种庞大的善意,一种深沉的无忧无虑的态度,一种天真的、感人的动物性的满足,”李维以生手的天真,如此小结,“把所有这些情感结合起来的,还有一种可以称为是最真实的、人类爱情的最感动人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