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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 赖香吟 第2页,共2页

当大多数人感觉五月亮得像星,蹦蹦跳跳如小猴的青春时期开始,她便饱受五月死亡黑影威胁,一天到晚要提心吊胆她是否又伤了自己,担心五月碰到足以致死的大小事,是的,纯以表象,一般眼光来看,有些事可能真小,小到太宰所说:碰到棉花也会受伤,胆小鬼(弱虫)有时连幸福也感到畏惧。世人当然可以批评这是软弱、任性、依赖,但她就是没法拿这些尺度去裁量五月;一切只是出于本性与极限,她只能试着理解,太宰的譬喻:生出“柔和善良”之心。

那依旧还是一个平整干净的年代,干净得像天永远是蓝的,爱永远是甜的;世界只是如肉眼所见,领袖就是领袖,百姓就是百姓;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好人应该远离罪行。

或者,延续上面提到的太宰词汇游戏:罪,如果有罪,世人定义的罪是什么?要不,也至少告诉我罪的对词是什么?法律?不,太宰摇摇头:世人就是想得这么简单,装腔作势地生活。那么,是善吗?不,善是恶的对词,不是罪的对词。“神有撒旦之对,救赎之对是苦恼;爱有恨之对;光有暗之对。善有恶,罪与祈求,罪与悔改,罪与忏悔,罪与……啊,都是同义语。罪的对词是什么?”

罪,及其对词。《人间失格》一整个问到底的问号。如果有罪,罪是什么?因为有罪,所以不值得同情?因为有罪,即便不幸也不得抗议?罪的对词是什么?神?有神吗?还是仅仅只是“世人”?

关于同性间的爱恋,她看五月作品《手记》,才知道当年以为五月都想过了,够勇敢了,没什么困扰可以打倒她,没问题的一个预设是完全错了。

五月总表现得强韧。写在《手记》里那些核心底处的困难,五月到底有没有讲过呢?也许有,一起走路说话的时光,那些细细碎碎,那些纠结摧折的情绪恐怕全都是,只是她没有听到深处?不够感同身受?她不以为人与人的情感需要因为性别而有那么大的画地自限,因此五月问题没有惊吓到她,甚至她有时以为五月放大了情感的痛楚,而把自己陷入痛苦自残之境。

相对五月,她太理性,彼时亦尚有资本足以撑持理性,相信理性足以梳理悲伤,以为聪明才智会胜过情欲折磨,事实上,应该是她没能精准测量到五月的恐惧,不知五月内心深渊的恐怖。五月的话: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为我自己。

想来五月是深深被恐惧挟持了。

时代安静得非常自私,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

彼时和五月读太宰,总无法同意,肤浅地指责:一个人要死,何必偕人一同?死,不就孤独至绝,还求做伴?况且是未必相爱、事后连名字都不能牢记的两人,称情死太浪漫。

后来渐渐了解,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是怎样一个被恐惧与不安追杀的人呀。太宰说,零余者(日荫者,阴影下的人):人世中悲惨的失败者与恶德者。

零余者听了女侍常子对他说:“不要担心(心配要りません)。”颤抖的心镇静下来。

零余者形容常子是那种“冰冷的寒风在身边吹拂,只有落叶狂舞,已经完全孤立”的人,他把这投射为孤独而深受打动,在她身边宛如枯叶在水底找着了可依附的岩石,得以脱离不安和恐惧,得以不再以丑角掩饰自己寡言阴郁的一面。因而,这个以世人眼光来看,疲倦寒酸的女人,之于太宰是,恩人般的女子。

与恩人般的女子一同去投海,未必与爱有关,更多的是彼此的绝望与耻辱。

解开腰带,脱下斗篷。放在同一处,一起跳水。

心配要りません。不要担心。

无论出于天性或因耽读而拟似,五月身上有太宰气味,这是不用再说的。可五月看出她身上的什么?也是落叶狂舞、完全孤立吗?彼此打动的乍看之下是聪明,实则接近孤独,大胆设想,如果她们彻头彻尾真是零余者,何尝不能是一对被彼此孤独打动而一起去寻死的伴侣。(心配要不要担心。)然而,实际的故事是,在那个星星闪耀的活动中心,虚荣与宠爱打造出来的舞台,她们一路走到这里,接下来,也只能被推着逆向发展,变成一对承诺要彼此照护,活下去的伴侣。(不是死,是活,但彼此打动的依旧是孤独。)

所谓对生命最诚实也最勇敢的大学时代结束之后,出国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鬼使神差,又约回来活动中心。

到的时候,五月还在餐厅大桌上跟别人作语言交换。她在后面空桌坐下来,随便拿点什么出来看。

若无其事,一切家常。人人桌上摊开好几本书,字典,纸张,笔袋;这就是校园,随时随地表现得一副无菌地带的校园风景。

五月讲几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或者,跟对方哈拉大笑,那模样和当年她在活动中心看五月和人讲话的情景,几无二致。

那个五月又回来了吗?她忽然这样想。感觉很好。然而,这个很好,跟以前并不相同。她们之间,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了。

结束后,五月坐过来,几乎没有让她讲话的空档,叽里呱啦报告她的生活构图,愿景,金钱,情人,机票。

倒带回去。电池小熊又出现了,劲量饱满。很好。她们真是对好朋友。

整场约会五月所表现出来的就是:我全都准备好了,我要振翅高飞了,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吧。

她没有提自己亦在准备出国的事,太拥挤了,五月急起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插不进去,何况她正处在新恋情的晕眩之中,她甚至没有时间细说刚完稿的长篇小说,一本后来变成畅销书的商品,关于五月的幽默、恐惧、野心、挫折、怨慰、梦幻,统统写在那本书里。

回想起来,这个下午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她们之间最后一个无事的下午,盛世太平地宣告此段作结,另起一段。她们不会预料到人生早已设下怎样的算计,非得让她们继续当朋友不可,之后奇异的旅程,也远远超过了她们的预知。

那一天,只字不提两人共同的过去,也未提及任何可能有关的将来,天黑之前,她与五月推开那朱红色的大门,彻底挥别了她们的大学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