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书信 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致蒂托·李维(公元前13年)

奥古斯都 约翰·威廉斯 第1页,共2页

腓立比之战以后,他仍是活死人一般,只能一路上走走停停,缓慢地返回罗马;他已经从海外的敌人手中拯救了意大利,尚待他去做的,是弥合这个内中碎裂的国家。

他们将他秘密抬回他在帕拉蒂尼山上的宅子,连月暌违,我再次第一眼看见他那时候的震动,亲爱的李维,实在是无以形容。不消说,我是奉了屋大维的命令,在战事期间一直留在罗马的,既为了监视动向,也为了尽我一己之力,防止雷必达出于阴谋或是因为无能,完全扰乱意大利内部的治理。

那年冬季他打仗回来还不满二十二岁,但是我对你发誓,他看上去有四十四岁——六十六岁的年纪。他面如蜡色,身材本就清癯,体重大减之后更是瘦而见骨,皮肤松弛着。他说起话来嗓音粗嗄,气若游丝。我看着他,恐怕他活不长了。

“别让人知道,”他说,然后停了很久,似乎说出那半句已精疲力竭,“别让人知道我病着。无论民众还是雷必达。”

“朋友,我一定会保密的。”我对他说。

这病其实上一年就有了,是整肃期间染上的,后来日益严重;尽管视诊的医者们得到丰厚的酬金,而且被告诫要严守秘密,否则生计难保——虽不至于性命难保——疾病的谣言还是悄然传开了。医者们(一群败类,彼时和今日一个样儿)不请来也罢;他们无能为力,只晓得开出有毒的草药方子、冷热交替疗法。他几乎无法进食,不止一次吐血。当他身子越来越弱,他的意志倒好像更坚强了,生病期间比健康时还要不遗余力。

“安东尼,”他用他吓人的嗓音说,“暂时还不会回罗马来。他去了东方收揽战利品,巩固他的地位。这我赞同——我宁可他到亚细亚人和埃及人那儿偷,强于从罗马人这儿偷……他大概认为我快死了;虽然他巴不得我死,我怀疑他还是不愿事情发生在他在意大利的时候。”

他重新在床上躺平,浅浅呼吸,眼睛闭合。终于他又攒足了力量,说道:

“把城里的新闻讲来听听。”

“歇着吧。”我说,“你精神好些的时候我们再讲不迟。”

“新闻。”他说,“虽然我的身子使唤不动,脑子还能使。”

我可以告诉他的事情大都恼人伤神,但我知道假如我加以美化,他是不会原谅我的。我说道:

“雷必达正在和那海盗塞克斯图斯·庞培秘密媾和;我相信他有个跟庞培结盟的主意,以此对付你或是安东尼,视哪一个较虚弱而定。我手里有证据;但如果我们当面和他对质,他就会发誓说他的和谈只是为了给罗马带来和平……腓立比之战的英雄,是安东尼,你成了懦夫。故事是安东尼的猪猡夫人和他的秃鹫弟弟散布的,说什么你缩在盐沼里害怕发抖时,安东尼勇敢地惩治了恺撒的敌人。富尔维娅对军人做了演讲,警告说你不会付给他们安东尼承诺过的赏金;与此同时雷必达在乡间煽动地主和农夫,扬言你会抄没他们的家产,用来安顿老兵。你还想听下去吗?”

他甚至露出微微的笑容。“如果非听不可的话。”他说。

“国家已经濒于破产了。雷必达能收上来的少数税金里,存入国库的是一个零头;其余进了雷必达自己的钱袋,据说也进了富尔维娅的钱袋——也是据说,富尔维娅准备在合法属于安东尼的军团之外,另外组建独立的军团。这个我没有证据,但我揣度是真的……倘若如此,你回罗马便是吃亏的买卖了。”

“我宁可要罗马的虚弱也不要东方的全部强权。”他说,“不过我确定安东尼并不这么想。他认为我即便不死,也会被这里的问题拖垮。但我不会死,我们也不会被拖垮。”他稍稍坐起来了一点,“我们要做的很多。”

次日他仍旧虚弱,却起了床,将疾病置之度外,仿佛它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他说,我们要做的很多……腓立比之战以后那些年的动荡与静待、胜利与失败、喜庆与绝望,亲爱的李维啊,你那部可敬的史书能够各传其神么?它不能做到,无疑也不应做到。但我不可以离题,即使是为了赞赏你,因为你会再次责备我的。

你要求我更具体地谈谈我给我们皇帝操办过的事情,似乎我在你的史书里忝有一席之地。以我的薄才,你对我是奖掖过分了。然而在我远离公务的退休生活里仍有人记得我,这让我感到高兴。

我给我们皇帝操办过的事情……坦白说,如今有一部分在我看来是荒唐可笑的,尽管当年不然。拿婚姻作例子好了。由于我们皇帝的影响与敕令的作用,如今一个有资财有雄心的人,可以出于理智的缘故而缔结婚姻了——倘若描述这么一种奇怪而且(我有时觉得)不自然的关系,用上“理智”一词不会太矛盾的话。这样的事,在我谈及的那时候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罗马如此,对公共圈子的人亦如此。当时人结婚是为了利益与政治需求——不错,我自己也是这样,虽然我的特伦提娅在某些场合是个风趣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