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之恋

待她在铺着枯叶的铺上躺下后,源氏就又回到了满目凄凉的老地方:坐在小屋的门坎上。他很伤心,而且甚至连这位少妇是否漂亮都不知道。

夜很热,月光也很明亮。瞎子那仰起的面孔在银色月光映照下,就象白玉雕成一般。过了好一会儿,花散里夫人离开了床铺,也坐到了门坎上。她叹了口气,说道:“夜色多美呵,而且我也没有困意。请允许我唱一支心里的歌吧。”

不等他回答,她就唱起了一首抒情歌。亲王一直非常喜爱这支歌,因为他曾听最宠爱的紫夫人唱过多次。听到歌声,源氏局促不安起来,他慢慢挨近了这位陌生的夫人。

“你从哪来?你知道我年青时喜欢的歌,你简直就是弹奏往昔曲调的琴,让我来拨动你的琴弦吧。”

他用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唉!这位大和国的夫人,难道你的丈夫不是比我更年青英俊吗?”

“我丈夫没有你英俊,看上去也不比你年青。”

花散里夫人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就这祥,靠乔装打扮,花散里夫人又成了源氏的情妇,其实她过去就是属于他的。第二天一早,她帮他煮了一锅热粥,亲王对她说:“夫人,你既能干又体贴人,我相信,就连在爱情上非常走运的源氏亲王也没有比你更温柔的情人。”

她摇摇头说:“我从没有听说过源氏亲王。”

“怎么!”他痛苦地嚷道:“他这么快就被人们忘了吗?”

结果,他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她明白这一回自己又失策了。不过,源氏并没有说起要赶她走,看来,能听到她的绸裙在草地上的窸窣声,他感到很高兴。

秋天到了,山上的树木变成了无数身穿紫红和金色服装的仙女,不过只要寒冷的天气一来临,这些仙女就一定会死去。花散里夫人向源氏描述着这一片片灰褐、金褐和紫褐的颜色,而且特别留意只是偶尔才提起这些颜色,并且每次都避免显出是她告诉他的。她经常编些匠心独具的花环,做些虽然简单但很精美的饭菜,把动人而又伤感的古老曲调填上新词,来让源氏高兴。过去,他偶宿她的住处时,她就施展过这些魅力,那时她是源氏的第五妾,只不过他当时还有别的女人分心,所以未曾留意罢了。

晚秋时节,沼泽里升起阵阵热气。昆虫在恶浊的空气中迅速地繁殖。吸一口气,就象是在毒泉里喝了一口臭水。源氏病倒在垫有枯叶的铺上,他知道自己再也起不来了。他很虚弱,而且病魔缠身,只得让这位夫人低三下四地侍奉自己,他因此而感到很羞愧。在整个一生中,他对每件事都要既找出其最独特之处,又要找出其最感人之处。目前,他们的爱情是甜蜜的,但他现在体会到的只有另一种感情,一种由全新的然而又是悲惨的厮守所产生的感情。

一天早晨,夫人正在给他按摩腿,他撑着坐起来,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说:“夫人,你正在照料一个快要死的人。然而我却欺骗了你。我就是源氏亲王。”

夫人道:“我来到你身边时,只是一个无知的外郡女人,并不知道源氏亲王是谁。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世上最英俊、最令人渴望的男人,不过,既使你不是源氏亲王,我也会爱你的。”

源氏对她的话报以微笑。可以说,失明以后,他的眼神就靠嘴的动作来表达了。

“我就要死了。”他艰难地说。“我并不抱怨同花朵、昆虫和星星生活在一起的命运。在这个一切都象是梦幻的世界上,人们是会后悔长生不老的。我也不抱怨世上的东西、生物和感情会消失,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的美好之处正在于此。使我感到痛苦的是,它们都是绝无仅有的。过去,我曾坚信,在我生命的每一时刻都会获得一种不会重复的新发现,这曾是我最大的乐趣。现在,我感到非常羞愧,就象一个有特权的人独自出席了一个只举行一次的豪华庆典。世上的万物啊,你们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正在死去的瞎子……。其他女人将象鲜花一样开放,象我爱过的女人一样也会微笑,但又和她们的微笑不同,而且曾使我销魂的美人痣,在她们脸上也会挪一个地方,其他人也会象我们一样,为爱情而心碎,而流泪,只不过流的不再是我们的眼泪。一双双因为兴奋而发潮的手还会相握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不过落下的花雨也不再是我们那时的花雨,因为,即使是为了同一种好事,已落下的花也不会再落一次。啊!我觉得自己象个被洪水卷走的人,渴望至少能找到一小块仍然干燥的土地,存放几封发黄的信札和几把褪了色的扇子……。

我总在怀念你,我的第一位妻子,蓝夫人,直到你死后,我才相信了你对我的爱,可是我死以后,对你的怀念会变成什么呢?还有你,牵牛花舍夫人,你死在我的怀中,因为你嫉妒的对手一心只想独享我的爱情,我对你负疚的怀念又会变成什么呢?还有你们,漂亮的继母和年青的妻子,我总想起你们的心计,是你们先后让我懂得了,合谋私通和被妻子欺骗,要遭受什么样的痛苦。还有你园中蝉夫人,我时常想起你的机敏,你因为羞耻而避开了我,使我只能从你的小弟弟身上得到安慰,因为他稚气的脸上露着女人羞怯的微笑。还有你,可爱的长夜夫人,你是那么温柔,你曾同意只在我的家里和心上占第三位。还有农夫庄平的女儿,我对你充满了田园诗般的回忆,你只是爱我的过去。还有你,亲爱的千代,你正在给我搡脚,特别是你,我充满了美妙的回忆,当然,你还没有成为我的回忆。我真应该早些遇见你,不过,一只果子保存到深秋也是有道理的……。对你们所有人的回忆,在我死后,会变成什么呢?”

他非常悲伤,又把头躺到了硬邦邦的枕头上。花散里夫人俯下身来,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难道在你的府里就没有另一个没有提到名字的名人吗?莫非她不温柔?她不是叫花散里夫人吗?你想想看呀……”

但是,源氏亲王脸上已经露出了只有死人才有的安详神态。所有痛苦都结束了,也就从他脸上抹去了一切厌烦和悲痛的痕迹,并且似乎使他相信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伙子。花散里夫人扑倒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哭喊了起来,咸涩的泪水象一场暴雨,冲刷着她的双颊,一把把扯掉的头发,象一团团青丝飘落下来。是啊,唯一被源氏遗忘的,正是她的名字啊!

杨方东译

指源氏与之有私情的藤壶母后。

指源氏哥哥的三女儿,她嫁给了源氏,后曾与别人私通,并生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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