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萨宁耸了一下肩膀,问道。
杜博娃想喊出什么话,想挥起手臂,但一些小姐却将她围了起来。众人全都动了起来,响起一些胆怯的、然而却愤怒的声音,闪过一些涨红的、激动的脸庞,于是,似有一阵风吹向一堆干枯的落叶,人群迅速地散开了。沙夫罗夫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随后又返回身来。在另一小群人的包围中,梁赞采夫在激动地挥舞着双手。
萨宁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一张愤怒的脸,这张戴着眼镜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他的鼻子底下,却又完全是沉默不语的,于是,他转身找伊万诺夫去了。
伊万诺夫面无表情地张望着。他唆使沙夫罗夫去找萨宁,多多少少预感到会出现某种不愉快的场面,但实际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他的预料,一方面,这个事件的强烈效果使他惊叹不已,另一方面,他也感到有些可怕和不快。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就面无表情地张望着,越过林立的十字架,望向遥远的田野。
“一群傻瓜。”萨宁带着真心的忧愁说道。
这时,由于对什么事情都犹豫不决,伊万诺夫感到不好意思了,于是,他便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将手杖放到屁股后面,斜倚着那手杖,说道:
“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吧,我们走……”
他俩绕过敌意地盯着他俩的梁赞采夫以及与他站在一起的那帮人,朝出口走去。但是,还离得老远,萨宁就看到了一群他不大认识的年轻人,他们像羊群一样将脑袋挤在一起。沙夫罗夫站在圈子中间,忙乱地挥舞双手,在说着什么,但一看到萨宁就打住了话头。所有的面孔都转向萨宁,每张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高尚的愤慨、胆怯和好奇的混合体。
“这是一场反对你的险恶阴谋!”伊万诺夫说。
萨宁突然皱起眉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伊万诺夫也感到吃惊。那群大学生和姑娘们的脸庞都是粉红色的,不知是怀着恐惧,还是带着赞赏,沙夫罗夫从他们当中走了出来,他满脸通红,就像一棵红甜菜,他眯缝着那双近视眼,朝萨宁走来,而萨宁则转身站下了,那架势似乎想对第一个靠近者予以打击。
或许,沙夫罗夫也正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停步的位置,比实际需要的更远一些,而且脸色苍白。大学生们和小姐们挤在他的身后,就像跟在公羊后面的一小群羊。
“你们还想干什么?”萨宁声音不高地问道。
“我们什么也不想干……”沙夫罗夫慌乱地回答,“但我们想代表全组同学,向您表达我们的谴责和……”
“我非常需要你们的谴责!”萨宁带着不善的表情咬着牙回应道,“你们请我对死者斯瓦罗日奇讲几句话,可当我讲了我的看法,你们就要对我表达你们的愤怒?……好吧!……如果你们不是一些愚蠢、伤感的男孩子,我就要对你们说,我是对的,斯瓦罗日奇的生活的确过得很愚蠢,他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折磨自己,又像傻瓜一样死掉了,但是你们……你们的笨拙和愚蠢让我讨厌,你们全都见鬼去吧!我招惹你们啦?……走开!……”
于是,萨宁径直走去,推开了挡着他道的那些人。
“请您不要推人!”沙夫罗夫用尖细的嗓音抗议道,那声音有点公鸡嗓子的味道,他满脸通红,几乎落下泪来。
“这太不像话了!”有人开了腔,但没把话说完。
萨宁和伊万诺夫走到街道上,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你又何必吓唬人!”伊万诺夫说,“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恶人了!”
“如果这些爱自由的年轻人一辈子都没完没了地纠缠在你的脚下,”萨宁严肃地回答,“你也同样会去吓唬他们的!……不过,还是让他们见鬼去吧!”
“喂,别哭,朋友!”伊万诺夫说道,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开玩笑,“你知道吗……我们去买点啤酒,追悼一下上帝的奴仆尤里!啊?……”
“好吧,请便!”萨宁无动于衷地回答。
“等我们去的时候,大家都散了。”伊万诺夫兴奋地说道,“我们在他的坟头上喝几杯……向死者致敬,也让我们自己满意!”
“好吧。”
当他俩回到墓地,墓地里已空无一人。那些十字架和墓碑静静地压迫着黄土,竖立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看不到一个活物,也听不见一个活物的声音,只有一条滑溜溜的黑蛇爬过小径,使落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瞧,你这条爬虫!”伊万诺夫颤抖了一下,说道。
在尤里的新坟上,新挖开的冰凉泥土,腐朽的旧棺木和绿色的云杉树都在散发着各自的气味,就在这坟墓旁的草地上,他俩摆出了一堆沉重的啤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