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博娃让我回去。督学来了。”卡尔萨维娜思索着答道。
小男孩用一只脚蹭着另一只脚。
“小姐一再吩咐,请您一定回去。”
“你回吗?”姨妈问。
“我一个人怎么回啊……这么黑……”
“月亮上来了,”小男孩反驳道,“什么都能看得见。”
“应该走。”卡尔萨维娜犹豫不决地说。
“走吧,可别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好吧,我走!”姑娘坚决地点了点头。
她迅速穿好衣服,戴上帽子,走到姨妈面前。
“再见,姨妈。”
“再见,孩子。基督保佑你。”
“你和我一起走吗?”姑娘问小男孩。
小男孩踌躇了,又蹭起两只小脚来。
“我是来找我妈的……我妈在修道院的洗衣房里。”
“我一个人怎么走啊,格里沙?”
“好吧,我们走。”小男孩甩甩头发,带着坚定的神情同意了。
他们出门来到花园里。于是,蓝色的夜晚也同样温柔而又小心地拥抱了姑娘。
“空气多香啊。”她说道,一下撞见萨宁,她又大喊了一声。
“是我。”他笑着应道。
卡尔萨维娜在黑暗中伸出了那只因恐惧还在颤抖不止的手。
“瞧,您真胆小!”格里沙厚道地说。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她为自己辩解道。
“您这是去哪儿?”
“进城去。这不,派人来找我了。”
“就您一个人?”
“不,和他一起……他是我的骑士。”
“骑士!”格里沙把两只小脚踩得叭叭响,心满意足地重复了一句。
“您在这里干吗?”
“我们在从事醉酒事业。”萨宁开玩笑地说道。
“你们还有谁?”
“沙夫罗夫、斯瓦罗日奇、伊万诺夫……”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也和你们在一起?”卡尔萨维娜问道,在黑暗中红了脸。大声地说出这个名字,这让她感到既可怕又愉快,就像在探头去看一道深渊。
“怎么?”
“没什么。我碰见过他……”姑娘说道,脸红得更厉害了,“好吧,再见。”
萨宁亲热地拉着姑娘递过来的那只手。
“让我送您去对岸吧,要不您还得绕上一大圈。”
“不了,干吗呀。”姑娘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怯说道。
“让他送吧,要不,坝子上尽是烂泥。”赤脚的格里沙富有权威性地反驳道。
“那么,好吧……这样的话,你就去你妈那里吧。”
“那您一个人在野地里不害怕吗?”格里沙神气地问道。
“我一直送她到城里。”萨宁说。
“您那些人怎么办呢?”
“他们要在这里呆到天亮,再说,他们也让我非常厌烦了。”
“好吧,如果您这么客气的话……”卡尔萨维娜笑了起来。“你去吧,格里沙。”
“再见,小姐……”
小男孩又像是一下子躲进了灌木丛,就剩下了卡尔萨维娜和萨宁两个人。
“请把手递给我,”萨宁建议道,“要不,您会从山上摔下去的……”
卡尔萨维娜伸出一只手,怀着一种奇怪的羞怯和朦胧的激动,她感觉到了那在薄薄的衬衣后面运动不止的一团团铁一样坚硬的肌肉。他俩穿过树林,向山下的河流走去,黑暗中,他俩不由自主地相互碰撞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上的弹性和温暖。树林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是永恒的黑暗,似乎没有树木,而只有这稠密的、沉静的、散发着温暖的黑暗。
“哎呀,多黑啊!”
“没什么。”萨宁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道,在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在夜里我更喜欢树林……在夜间的树林里,人们会失去他们惯常的面孔,会变得更神秘,更大胆,更有趣……”
脚下的地很滑,因此,他俩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以免跌倒。
由于这黑暗,由于那个柔韧、坚硬的躯体的这些碰撞,由于这个她一直喜欢的有力男人的贴近,姑娘为一阵陌生的激动所控制了。黑暗中,她满脸通红,她的手也在滚烫地灼着萨宁拉她的那只手。姑娘常常发笑,她的笑声是高亢的、短促的。
下边亮一些了,月亮已经清澈、宁静地照耀在河上。宽阔的河流腾起的凉气迎面扑来,阴暗的树林忧郁地、神秘地向后退去,似乎在把他俩让给那条河流。
“您的船在哪儿?”
“这就是。”
小船就像是画出来的,又像被清晰地镌刻在平坦、明亮的水面上。在萨宁装桨的时候,卡尔萨维娜微微伸开手臂,保持平衡,轻盈地走到舵把旁,坐了下来。映着蓝色的月光和摇曳的波光,她立即披上了一层梦幻色彩。萨宁推了一下小船,然后跳上船来。小船带着轻轻的声响滑过浅沙滩,溅响河水,向那片月光驶去,在船尾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平稳地荡漾开去的波浪。
“让我来划桨吧。”卡尔萨维娜说道,浑身始终充满着某种急切的、躁动的力量,“我喜欢自己……”
“喂,您坐过来吧。”萨宁站在船中间,笑了一下。
她又一次跨过小船上的隔板,从他身旁擦过,她轻盈而又灵活,用指尖稍稍碰了碰他递过来的手。在她从一旁经过的时候,萨宁抬头看着她,她的乳房在他脸旁蹭过,带有一阵香水的味道和年轻女人的体味。
他俩驾舟漂了起来。挂着一轮沉思月亮的蓝盈盈的天空,倒映在丰满的河水中,仿佛,小船漂浮在一个明亮、寂静的空间里。卡尔萨维娜直直地坐着,轻轻地划着桨,搅动河水,乳房向前挺得老高。萨宁坐着把舵,看着她。他看着她的乳房,要是能把滚烫的脑袋贴到那乳房上去就太好了;他看着那圆圆的、灵活的胳膊,这副胳膊能有力地、温情地搂住脖子;他看着那充满了柔情和青春的身子,这身子能够无所顾忌地疯狂地紧贴上去。月亮照耀着她那有一副黑眉毛和一双亮眼睛的白皙脸庞,滑过胸脯上的白短衫,滑过丰满膝盖上的裙子,于是,萨宁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他正与她一起,越来越远地漂浮进一个童话王国,远离人群,远离理性,远离种种明辨是非的人类法则。
“今天多好啊。”卡尔萨维娜环顾着四周,说道。
“是啊,多好啊。”萨宁轻轻地回答。
突然,她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把帽子扔到水里去,还想把辫子松开……”她屈从于一阵不自觉的冲动,说道。
“那有什么,您就松开呗。”萨宁声音更轻地说。
但是,她却突然害羞起来,不做声了。
于是,姑娘的内心又一次闪现出了那些由夜晚、温暖和旷野所唤起的回忆,她看着四周,又一次感到了害羞和美妙。她始终觉得,萨宁不可能不明白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但是由于这一点,她的感受只会变得更丰富、更复杂。她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却又朦朦胧胧的愿望,想去对他暗示,她,并不总是这样一个安静、谦虚的姑娘,她也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赤裸的,毫不害羞的。因为这个没有意识到的愿望,她感到了愉快和燥热。
“您早就认识尤里·尼古拉耶维奇吗?”她断断续续地问道,感到有一种难以遏制的需求想从一道深渊上一滑而过。
“不。”萨宁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聪明人,是吗?”
她的嗓音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胆怯,似乎她在向一个大人索要礼物,那人可能对她亲切,也可能惩罚她。
萨宁笑着看了看她,答道:
“是的。”
卡尔萨维娜凭声音猜出他在笑,于是,她满脸通红,几乎羞出了眼泪。
“不,真的……他是那样一个……他可能吃过很多苦……”她吃力地把话讲完了。
“可能。说他不幸,这话不错。”萨宁赞同道,“您可怜他吗?”
“当然。”卡尔萨维娜用故作天真的口气说道。
“是啊,这很容易理解……不过,您对‘不幸’这个字眼有着奇怪的理解……您认为,一个精神上永不满足、满怀恐惧思索一切的人,不仅是不幸的、可怜的,而且也是一个独特、高大的人,甚至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人!他从右向左永远不停地改变自己的行为,这也被您视为一个美好的特征,这一特征使那个人有权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使他有权得到很多东西,与其说是能得到同情,不如说是能得到尊敬和爱情……”
“怎么会这样呢?”卡尔萨维娜天真地问。
她从未和萨宁谈过这么多的话,但是她常常听说他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因此,他的在场使她感觉到,某种新奇、有趣、激动人心的东西正在逼近。
萨宁笑了起来。
“有过那样的时候,人过着狭隘的、畜生般的生活,弄不清他所做所想的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后来,自觉生活的时代到来了,这一时代的第一个阶段,就是对自己所有的感受、需求和愿望进行重新评价。尤里·斯瓦罗日奇就处在这个阶段上,他是人类发展过程中那个已步入永恒的阶段所留下的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像所有终结的东西一样,他吸收了时代的所有精华,那些精华却毒害了他,直至心灵深处……他没有自在的生活,他所做的一切,在他那里都会引起无休止的争论:好不好呀,坏不坏呀?……这使他落到了一个可笑的境地:加入党派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与其他人站成一排,这是否贬低了他的长处,而退出党派之后他又感到痛苦,对大众的运动袖手旁观,这是否有损尊严呢?……而且,那些人是群众,他们是大多数……尤里·斯瓦罗日奇只有一个例外,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愚蠢,因此,与自我所进行的斗争在他那里采取的形式不是可笑的,而时常的确是悲剧性的……那位诺维科夫只会因为自己那些疑虑和痛苦而发胖,就像关在猪圈里的一头肥猪,而斯瓦罗日奇是真的胸怀苦难的……”
萨宁突然停了下来。他自己这响亮的声音和这些平平常常的大白话,驱散了夜晚对他的诱惑,他为此感到惋惜。他默不作声,又看起姑娘来,只看着她,看着她白皙脸庞上的黑色眉毛,看着她高高的乳房。
“我不明白,”姑娘胆怯地说道,“您这样说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似乎他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另一个样子,倒是他自己的错了……如果一个人不满足于生活,这就是说,他是高于生活的……”
“人不可能高于生活,”萨宁反驳道,“他自己只是生活的一个很小的部分……他有可能感到不满足,但这种不满足的原因却在于他自身。他不过是不能够,或者是不善于从丰富的生活中获取他真正需要的足够的东西。一些人终身坐在监狱里,另一些人害怕飞出笼子,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呆久了的小鸟……人,就是肉体和精神的和谐结合,一种还没有遭到破坏的和谐结合。只有死亡的逼近能自然地将它破坏,但是,我们自己也会用畸形的世界观来毁坏它……我们将肉体的欲望斥责为动物性,为那些欲望感到羞耻,给它们披上有失体面的外衣,从而创造出一种不对称的生存状态……我们当中那些生性软弱的人,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在戴着镣铐生活,然而,有些人软弱却仅仅因为,他们将他们的荒谬观点和生活同他们自己联系在了一起,这些人就成了受难者:被压抑的力量会爆发出来,肉体会要求欢乐,会折磨他们自身。他们终身在二重人格之间徘徊,想抓住新的精神理想范畴中的每一根稻草,归根结底,他们害怕生活,他们闷闷不乐,害怕去感受……”
“是啊,是啊……”卡尔萨维娜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活力应道。
一大堆突如其来的新思想在她的心中悄悄地冒了出来。
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四周,于是,在静止的河面,在黑色的树林,在挂有一轮沉思月亮的蓝盈盈天空的深处,那荡漾着的雄伟力量之美,像一道道汹涌的波浪,涌进了她的肉体和灵魂。姑娘开始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控制,这种感觉她已经不陌生了,这种感觉她既喜欢又害怕,这是一种朦胧地渴求着力量、运动和幸福的感觉。
“我一直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幸福的时代,”萨宁沉默了一阵,又说道,“到那个时候,人和幸福之间不再有任何障碍,到那个时候,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毫不恐惧地沉浸于他所能获得的所有快感之中。”
“但那又会怎么样呢?又一个野蛮时代?”
“不。人们仅仅像畜生一样生活的那个时代,才是野蛮粗暴的,可怜的,而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肉体屈从于精神,被带到了后院,这个时代则是无意义的,软弱的。但是,人类不是白活的:人类将创造出新的生活条件,在那些新的生活条件中,无论是野蛮,还是禁欲,都将没有立锥之地……”
“请问,那爱情呢……它还要承担责任吗?”卡尔萨维娜突然问道。
“不。爱情承担责任,承担那些使人感到沉重的责任,仅仅是由于嫉妒,而嫉妒又是由奴役产生的。任何一种奴役都会产生出恶……人们应该去尽情地享受没有恐惧和禁忌、没有限制的爱情……而那时,爱情的形式本身也会扩展为一个由无数的偶然、意外和聚合连接而成的没有尽头的链条。”
“到那时我也就什么都不害怕啦!”姑娘骄傲地想到,突然,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到萨宁。
他坐在舵位上,高大,有力,一双眼睛由于夜晚和月亮而显得乌黑,他那宽阔的肩膀一动也不动,就像铁铸的一样。卡尔萨维娜带着强烈的兴趣,仔细地看着他。她突然想到,她所面临着的是一个由她所不知道的许多独特情感和力量构成的完整世界,因此,她突然产生一个愿望,想要接触这个世界。
“他真有趣!”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顽皮地闪过。她独自羞怯地笑了起来,但一阵奇异的激动却控制了她,使她全身都在神经质地颤抖。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那阵突然袭来的女性好奇心,因此,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急促了。
小船在一个狭窄的河道里缓缓地拐弯,船桨挂住了窄河道里的树枝,从姑娘的手里轻飘飘地坠落了,在姑娘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坠落了。
“我在这儿划不了……太难了……”她压低声音负疚地说道,她的声音在黑暗、狭窄的河道里轻轻地、悦耳地响起。河道里,那看不清的水流发出了轻轻的响声。
萨宁站起身,朝她走去。
“您要干吗?”她怀着莫名的恐惧问道。
“让我来吧……”
姑娘站起来,想走到舵位去。小船摇晃起来,似乎要从脚下滑走,于是,卡尔萨维娜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萨宁,自己那富有弹性的乳房重重地撞在萨宁的身上。在这个时刻,几乎没有意识到,甚至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姑娘以一个难以觉察的迅疾动作固定了那接触,像是随意贴上去的。
突然之间,他的全副身心都接受到了女人贴近时那种神话般的诱惑,她也全副身心地明白了他的感受,感觉出了他的渴望的全部力量,在她意识到该如何行事之前,她已经为他而陶醉了。
“啊……”萨宁惊异、狂喜地喊了一声,便紧紧地、热烈地抱住了她,使得她的身子向后仰去,她觉得自己悬在了半空中,便本能地抓住了跌落的帽子和下垂的头发。
小船摇晃得更厉害了,看不见的波浪带着恐惧的喧嚣,向岸边涌去。
“您在干吗呀!”卡尔萨维娜发出一声微弱的女性的叫喊。
“请您放开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在干吗呀!”在一阵短暂、可怕的沉默之后,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道,同时在挣脱他那钢铁一样的手臂。但萨宁却用力地将姑娘搂在怀里,几乎压扁了她那富有弹性的乳房,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于是,那在他俩之间构成障碍的所有东西,都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四周是一片黑暗,是流水和草地的芬芳气息,是奇异的寒意,还有激动,还有沉默。接着,她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软弱,她松开双手,躺了下来,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带着钻心的疼痛和强烈的快感,服从了那个陌生的男性的意志和力量。
可能指俄国剧作家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大雷雨》一剧中的女主人公。
莫希干人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种族,后由于欧洲白人的殖民政策而亡。“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原为美国作家库柏(1789—1851)一部小说的标题,后被用来比喻某一个种族或集团最后的残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