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2页,共2页

“大人……您最好喝点酒。”他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提议道。

“啊?什么?”扎鲁丁问道,他睁开眼睛,又立即闭上,然后皱起眉头,艰难地嚅动肿起的嘴唇,透过牙缝说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丢面子的,可事实上只不过是可怜的):

“镜子……拿来……”

勤务兵叹了一口气,顺从地拿来一面镜子,并点燃了蜡烛。

“这还有什么好看的!”他不以为然地想到。

扎鲁丁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不由得呻吟起来。一张被烛光从侧面映红了的脸正自那阴暗的镜面对着他,在那张浮肿的、青红又发黑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只眼睛,浅色的唇髭荒谬地乱翘着。

“啊……拿开!……”扎鲁丁嘟囔道,突然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水……拿来!……”

“大人,您别伤心!它会长好的……”勤务兵怜悯地说道,用那只黏糊糊的杯子递过水去,杯中那冰凉的甜茶还飘出了一些味道来。

扎鲁丁没有喝,只用嘴唇碰了碰杯沿,将茶水洒在胸口上。

“出去!”他说。

他觉得,在整个世界上只有勤务兵一个人可怜他,但是,想到勤务兵时而产生的这种温暖情感,又立即被一种令他无法承受的意识所压倒了,他意识到,如今甚至连一个勤务兵都可以来可怜他了。

那士兵眨着眼睛,怀着一种显然想要哭出来的愿望,走到露台上,坐在台阶上,叹着气,抚摩着跑到身边来的长毛狗那柔软的脊背。长毛狗将那嘴上流着口水的、好看的脸靠在士兵的膝盖上,抬起那双令人莫名其妙却又仿佛在说着什么的黑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默默无语的灿烂星辰,在花园的上空闪耀。士兵不知为何突然忧伤、害怕起来,似乎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不可避免的灾难。

“唉,生活啊,生活!”他痛苦地想到,思绪转向了故乡的小村。

扎鲁丁颤抖着翻过身去,脸对着沙发的靠背,一动不动,也没有感觉到在他脸上滑动的那条滚烫的湿毛巾。

“一切都完了!”他一遍遍地说着,内心在哭泣,“什么完了?……一切,整个生活……一切……生活垮了……为什么?因为我受到了污辱,因为……我就像一条狗那样挨了揍!……一拳砸在脸上!……无法在团队里呆下去了!……”

扎鲁丁非常清晰地看到,自己四肢着地趴在林荫路当中,毫无意义地道出一个软弱无力的威胁,既可怜又渺小。他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这可怕的瞬间,这个瞬间也越来越显明、越来越要命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所有的细节都被回忆了起来,像是被电灯照亮似的,不知为何,最使他感到痛苦的,就是这些荒谬的威胁,以及当他道出这些威胁时在他面前闪过的卡尔萨维娜的白色连衣裙。

“是谁扶我起来的?”扎鲁丁脑中冒出这么一个问题,但他竭力不去想,还故意打乱自己的思路,“是塔纳罗夫?……还是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犹太青年?……是塔纳罗夫?……啊—啊!……问题不在这里……在哪里呢?问题在于,整个生活都毁掉了,无法在团队里呆下去了。决斗?……可他又死活不愿决斗……无法在团队里呆下去了!……”

扎鲁丁回忆起,在他参加过的一次军官审判中,两名已有家室的中年军官就因为拒绝决斗而被赶出了团队。

“他们也会要我离队的……那些人彬彬有礼,却不会伸手相助……谁也不再会因为与我手挽手走在林荫路上而骄傲了,谁也不再会嫉妒我,不再会模仿我的举止……但还不止于此!……耻辱,耻辱,这才是主要的!……为什么耻辱?挨了揍?但是要知道,我在武备学校里也挨过揍啊!……当时,胖子施瓦茨揍过我,把我的牙都给打掉了……却什么事也没有!……后来我们和解了,毕业时还成了好朋友!……也没有一个人看不起我!现在为什么就不能那样了呢?不都是一回事吗?我同样地出了血,同样地倒在地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充满了无法排遣的愁苦,在扎鲁丁的大脑里,没有关于这一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他齐顶地陷进一个浑浊、无底的沼泽,无法自拔地向下沉去,身边的一切,他既看不清,也弄不懂。

“如果他同意决斗,用子弹射中我的脸……我的脸会比现在更疼,更难看,可是要知道,那样也许就不会有人蔑视我了,大家也许都会感到惋惜的。也就是说,在子弹和……拳头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

思想在急速地奔走。在思想的深处,由于无法挽回的不幸和反复体验的痛苦而愈显突出的某种新东西,开始增大了,这新东西像是曾经有过的,但却被他在其轻浮、空虚和喧闹的军官生活期间淡忘了。

“这个封·捷伊茨还和我争论过,说要是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应该把右脸也伸过去,可他自己回来的时候,却也大喊大叫,挥舞着手臂,为‘那个人’拒绝决斗而愤恨不已!……要知道,其实,在我想用马鞭抽‘那个人’这件事情中,他俩也有过错……而我的全部过错就在于,我没来得及抽中‘那个人’!……但是,这是无意义的,不正当的!……毕竟是耻辱……无法再在团队里呆下去了!……”

扎鲁丁无助地抱住脑袋,在枕头上来回翻滚,机械地注意着眼窝里那种虚空的、折磨人的疼痛。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可怕的、使他自己痛苦不堪的怨恨。

“抓起一把手枪,冲过去杀人……一枪又一枪。当他倒下后,就去踢他的脸……直接踢脸,踢牙齿,踢眼睛!……”

敷布沉重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个潮湿的、沉闷的声响。扎鲁丁惊恐地睁开眼,看到了灯光昏暗的房间,看到了一只盛着水、放着一块湿毛巾的脸盆,看到了黑黢黢的、可怕的窗户,那窗户就像一只黑眼睛,在神秘地望着他。

“不,无论怎样……这还是不管用!”他想到,在无力的绝望中静了下来,“无论怎样,大家还是看见了,我的脸是怎样被揍的,我是怎样四肢着地的……挨揍了,挨揍了。脸被打了……没办法,没办法挽回了!……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幸福、不可能自由了……”

他的脑海里再次闪现出一个尖锐的、非常明晰的想法。

“难道我什么时候自由过吗?要知道,我如今要死去了,就是因为我的生活一直是不自由的,不是自己的……难道是我自己要去决斗的吗,难道是我自己要挥起马鞭打人的吗?……我也许就不会挨揍了,一切也许就会美好、幸福了……应该用鲜血去洗刷屈辱,这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想出来的?要知道,这都不是我!这倒是洗刷……他们用血把我给洗刷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应该离开团队!……”

那既无力又无能的思想试图腾起,但又摔了下来,就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小鸟。无论他的脑子转到什么地方去,总是会兜一个圈子,又回到这样一个想法上来:应该离开团队,他将永远是耻辱的。

扎鲁丁曾经看到,一只落在浓痰上的苍蝇,痛苦地在地上爬行,爪子和翅膀都被粘住了,一道让人厌恶的、残酷无情的黏丝长长地拖在它的身后,让人不堪目睹,感到难受。显而易见的是,对于这只苍蝇来说,一切都已经完了,尽管它还在爬动,伸开爪子,竭尽了全力。当时,扎鲁丁厌恶地颤抖了一下,转过身去,现在,他似乎也记不太清了,但是,某种像梦境一样的隐秘意识,却使他想起了这只苍蝇。然后,应该还是梦境:突然之间,他不知是回忆起了、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两个农夫。他俩在叫骂,在厮打,其中的一位给了另一位一个耳光,被打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倒下了,然后又站了起来,用衣袖擦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坚定地说道:“瞧这个傻瓜!”

“这场面我什么时候见过!”扎鲁丁完全回忆了起来,他又有意地看了看半明半暗的不透气的房间,看了看桌子上的蜡烛,“后来他俩还一起去酒馆喝了酒……”

他大概又一次失去了知觉,因为房间和蜡烛又消失在了什么地方,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停止思考,然后,那蜡烛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与此同时,他也梳理了自己的思绪:

“……不能带着这样的屈辱活下去……是的。这么说,应该去死!但是,我又不想死,谁该去死呢?不是我!……名誉?名誉与我有什么相干!在应该死去的时候,名誉还有什么意义呢?但是,要知道,必须离开团队……那往后又该如何生活呢?”

扎鲁丁心目中的未来是阴暗的,陌生的,不可理解的,于是,他软弱地避开了它。这样一来,每当对生活和幸福的热烈渴望开始向他阐明什么的时候,那遮蔽大脑的迷雾就会降得更低,于是,扎鲁丁便又一次面临着没有出路的虚空。

黑夜在延续,窗外是一片沉重的寂静,仿佛在这整个世界上,只有扎鲁丁一个人在孤独地生活、孤独地痛苦。

桌子上,一支蜡烛在燃烧,流下一滴滴烛泪,蜡烛那平稳的黄色火苗,一动也不动地举向上方。扎鲁丁抬起那双因为狂热和绝望而闪亮的眼睛,看着烛光,却又视而不见,浑身都被那由无比混杂、软弱的思绪所构成的黑雾所笼罩。在那些片断般的回忆、想像、感受和思想组合而成的混乱中,有一个意识最为突出,它像一根忧愁的琴弦纵贯他的整个心灵。这便是,他痛苦而又悲哀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完全孤独。在那边的什么地方,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生活,在欢乐,在笑,也许,甚至在谈论他,而他却孤身一人。扎鲁丁徒劳地唤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些面孔排成了苍白、陌生和冷漠的一长列,在那些面孔冷冷的五官中间,只能感觉出幸灾乐祸和好奇的神情。于是,怀着胆怯的忧愁,扎鲁丁想起了丽达。

在他的想像中,丽达还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郁郁不乐的大眼睛,穿着家常衣衫的柔弱身子,蓬松的大辫子。在她的脸上,扎鲁丁既没有感觉到幸灾乐祸,也没有感觉到轻蔑。那张脸带着忧伤的责备对着他,那双郁郁不乐的眼睛里还闪现出了一丝似乎还有可能挽回的意思。他回忆起了他在她痛苦之极的时刻拒绝她的那一幕。这是一种难以挽回的损失,这个意识像刀子一样锐利,刺入了扎鲁丁内心的最深处。

“要知道,也许,她那时比起现在的我来还更加痛苦吧……而我却推开了她……甚至想让她去投水,让她去死!……”

他的整个身心都在奔向她,就像是在奔向最后的避难所,他在忧郁地渴望着她的爱抚和同情。他在一瞬之间想到,他如今经受的苦难,是能够补偿过去的一切的;但是,扎鲁丁知道,她是永远不会再来了,一切都结束了,于是,那完全的虚空就像深渊一样,环绕在他的四周。

扎鲁丁抬起一只手,将它紧紧地按在脑袋上,一动也不动。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竭力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但是,他很快就放下手来,挺起身,坐了起来。脑袋晕得很厉害,嘴里发烫,四肢都在颤抖。扎鲁丁站起身,摇晃着突然变得又大又沉的脑袋,走到桌子跟前。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生活,丽达,以及一切……”

一个空前明晰的思想像一道耀眼的闪电,在一瞬间把他照亮:他突然明白了,在那逝去的生活中,完全不曾有过任何的美好和轻松,一切都是混乱、肮脏和愚蠢的。那个特殊的、漂亮的、有权享受一切乐事的扎鲁丁也同样不曾有过,有的只是这个软弱、胆怯、淫荡的躯体,这躯体先前曾享乐过,如今却在体验痛苦和屈辱。当成功的幻影飘去,一个赤裸的、可怜的形象便显露了出来。

“不能再活下去了。”扎鲁丁清楚地想到,“为了重新生活,就必须抛弃从前的一切,换一种方式开始生活,做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可是我又做不到……”

扎鲁丁将脑袋沉沉地垂到桌上,一动也不动,那已经碰到烛台边沿的摇摆不定的烛光,不祥地映照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