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罗申没看他们,转过身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卡尔萨维娜。
“在这里哪!”萨宁笑了起来。
扎鲁丁认为这笑声是冲他来的,他感觉像是遭到了一次打击。他火了,喘着粗气,觉得自己被某种沉重的力量束缚住了,他离开自己那帮人,迅速地迈动自己那两只漆皮靴子,走到了萨宁跟前。
“您想干什么?”萨宁问道,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并留心地看着扎鲁丁不自然地捏在手里的那根细马鞭。
“唉,一个傻瓜!”他怀着愤恨和怜悯想到。
“我有两句话要对您说……”扎鲁丁嘶哑着嗓门说道,“您接到我的挑战了吗?”
“接到了。”萨宁微微耸了耸肩膀,仍然在留心地盯着那军官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您坚决拒绝,您怎么能……一个体面人总该接受这样的挑战吧?”扎鲁丁含混但却高声地说道,已辨别不出自己的声音来了,他既害怕自己的声音,也害怕马鞭那冰凉的把柄,他突然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了汗津津的手指间这马鞭的存在,但是,他已经无力拐弯了,只好在那条突然呈现在他面前的可怕道路上走下去。他觉得,花园里一下子没了空气。
众人全都停下了脚步,怀着可怕的预感听着他俩的对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居然还要……”伊万诺夫开了口,还挪动脚步,想挡在萨宁和扎鲁丁之间。
“我当然要拒绝。”萨宁用一种异常镇静的声音说道,那道锐利的、明察秋毫的视线直盯着扎鲁丁的眼睛。
扎鲁丁沉重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在搬起一件巨大的重物。
“再说一遍……您要拒绝吗?”他用一种金属碰撞般的声音更响地问道。
“哎呀,哎呀……他要打他了……唉,这不好……哎呀,哎呀!”索罗维伊契克脸色苍白,他不是想到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您要干吗,既然……”他嘟囔着,整个身体都弯曲着,护住了萨宁。
扎鲁丁粗鲁地、轻易地将索罗维伊契克从路上推开,此时,他未必看见了后者。在他的眼前,只有萨宁那双镇静、严肃的眼睛。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萨宁仍用先前那种声音回答道。
扎鲁丁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身后还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喊叫声,他怀着与坠入深渊的人所具有的绝望相近似的感觉,猛然一使劲,过高地、笨拙地扬起了那根细马鞭。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萨宁迅速而简洁地但却非常用力地绷紧肌肉,一拳砸在了扎鲁丁的脸上。
“好!”伊万诺夫不由自主地喊道。
扎鲁丁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旁,一种滚烫的、浑浊的东西像尖针一样猛然刺进眼睛和大脑,又涌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啊噗……”扎鲁丁发出一个痛苦、恐惧的声音,然后丢下马鞭和帽子,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这时他惟一的意识就是这样的结局无可挽回和眼睛中有灼人的疼痛。
寂静的、昏暗的林荫路上出现了一阵奇异、荒谬的忙乱。
“哎呀,哎呀!”卡尔萨维娜刺耳地叫了起来,她两手捂着太阳穴,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尤里带着同样恐惧和厌恶的情感,看着四肢着地的扎鲁丁,并和沙夫罗夫一起向萨宁冲过来。沃罗申的夹鼻眼镜跌落了,他被灌木丛绊住了脚,但还是急忙逃离了林荫路,直接跑到潮湿的草地上,于是,他那条白裤子膝盖以下的部分就立即变成黑色的了。塔纳罗夫咬着牙,愤怒地垂下眼珠,向萨宁扑过来,然而,伊万诺夫却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没什么……让他……”萨宁厌恶地、凶狠而又开心地轻声说道。他两腿叉开,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硕大、沉重的汗珠。
扎鲁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颤抖的、潮湿的肿嘴唇发出一些可怜的、不连贯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对萨宁的那些威胁听起来让人感到有些意外,很不合适,似乎还有些可笑、可厌。扎鲁丁的整个左脸都迅速地肿了起来,左眼也眯缝起来,鼻子和嘴巴都流着血,嘴唇颤抖着,浑身都在哆嗦,就像是在打摆子,与一分钟前那个漂亮、优雅的男人已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了。这可怕的一击似乎立即从他身上夺去了所有人性的东西,将他变成了某种可怜的、丑陋的、胆怯的动物。他心中既没有逃走的愿望,也没有自卫的企图。他磕碰着牙齿,吐出嘴里的血来,并用颤抖的双手无意识地清除沾在膝盖处的沙子,然后又摇晃起来,倒了下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卡尔萨维娜说着,竭力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走。”萨宁对伊万诺夫说道,他的两只眼睛朝上看着,因为,看到扎鲁丁,会使他感到既讨厌又可怜。
“我们走吧,索罗维伊契克。”
但是,索罗维伊契克却站着没动。他睁大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扎鲁丁,看着鲜血,看着那在雪白的制服上显得非常肮脏的沙子,他颤抖着,荒谬地嚅动嘴唇。
伊万诺夫生气地抓起他的一只手,可索罗维伊契克却不寻常地猛一使劲,挣脱开来,他两手抱住一棵树不放,像是别人在试图将他拖到什么地方去似的,接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喊道:
“你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真卑鄙!”尤里·斯瓦罗日奇直冲着萨宁的脸,嗓音嘶哑地说道。
萨宁已经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去看扎鲁丁,只厌恶地笑了笑,说道:
“是啊,卑鄙……可如果是他打了我,就要好一些吗?”
他摆了摆手,就沿着宽阔的林荫路快步走了。伊万诺夫轻蔑地看了尤里一眼,然后点着一根烟,不慌不忙地跟在了萨宁的后面。甚至仅从他那宽阔的后背和直硬的头发就可以看出,他对所发生的这一切怀有怎样的轻蔑。
“一个人会变得多么凶恶、愚蠢啊!”他说道。
萨宁默默地瞥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就像是群野兽!”尤里忧郁地说道,他走出花园,又回头看了看那黑糊糊的一帮人。花园还像他多次见到的那样,幽静而又美丽,可是此刻,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却使它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开了,变得可怕了,令人讨厌了。
沙夫罗夫沉重地、惊慌地叹了一口气,胆怯地抬起眼睛,从眼镜框的上方打量着四周,似乎在等待那如今从四面八方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攻击和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