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皮斯佐夫叹了一口气,用他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快活地打量着众人。
“现在的问题是,要读什么样的书?……也许,有人能提出一个简单的书目?”
沙夫罗夫扶了扶眼镜,慢慢地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我认为,”他开口用那干巴巴的、枯燥的嗓音说道,“我们的阅读必须划分为两个部分。毫无疑问,任何一种发展都是由两种因素构成的:在生活的进化起源中研究生活,以及在生活的本身中研究生活……”
“沙夫罗夫,请您讲得流畅些。”杜博娃说道。
“第一种研究要通过阅读那些科学、历史类的图书来获得,第二种研究要通过阅读那些能使我们深入生活的文学作品来获得……”
“如果我们这样讲下去,我们大家全都会睡着的。”杜博娃忍不住了,这温情的嘲笑像一个愉快的火星在她的眼中闪现出来。
“我尽量说得叫大家都能理解……”沙夫罗夫简短地应道。
“好吧,愿上帝保佑您……随您讲去吧……”杜博娃摆了摆手。
卡尔萨维娜也亲切地笑起沙夫罗夫来,她笑得仰起了脑袋,于是便露出了丰满、白皙的脖子。她的笑声是女低音,很是悦耳。
“我列出了一份书目,但它读起来也许很枯燥。”沙夫罗夫看着杜博娃,慌慌忙忙地说道,“因此我建议,开头只读《家庭的起源》,同时读达尔文,小说类读托尔斯泰……”
“当然要读托尔斯泰!”高个子的封·捷伊茨得意地赞同道,点起一支烟。
不知为何,沙夫罗夫一直等到那支香烟冒出了烟,才又有条有理地继续说道:
“契诃夫、易卜生、克努特·汉姆生……”
“可这些书我们都已经读过了呀!”卡尔萨维娜感到惊讶。
尤里怀着爱怜的欣赏听着她那浑圆的嗓音,然后说道:
“当然!……沙夫罗夫忘了,他这并不是在星期天的读书会上,而且,这些名字混杂在一起也是奇怪的:托尔斯泰和克努特·汉姆生……”
沙夫罗夫平静地、冗长地举出好几个理由来捍卫自己的书目,但谁也没弄清楚他想说的是什么。
“不,”尤里响亮、坚决地反驳道,他觉得卡尔萨维娜正用一种特别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因那目光而高兴,“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于是,他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为了赢得卡尔萨维娜的赞赏,他越说越来劲,他觉得他获得了成功,他无情地抨击沙夫罗夫,甚至连他与沙夫罗夫曾经一致持有的那些看法也不放过。
胖子戈日延科开始反驳尤里。他认为自己比所有的人都更有学问,更聪明,更能言善辩。在组织这个小组时,他首先想要的就是在其中扮演首要角色。尤里的成功刺激了他,迫使他出来发言。尤里的观点他事先不清楚,因此,他无法与尤里展开全面的争论,而只能抓住其某些薄弱之处,激动地钉着不放。
一场持久的、显然是没完没了的争论开始了。工科大学生、伊万诺夫、诺维科夫都发了言,那些已经激动起来的人的脸庞在烟雾中快速地闪现,各种讲话乱作一团,几乎分辨不出任何意义来。
杜博娃沉思起来,默默地看着灯火。卡尔萨维娜也几乎什么都没在听,她打开身边那扇敞向小花园的窗子,将丰满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脑勺靠在窗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夜间的黑暗。
起初她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深暗的树木和被照亮的小花园的篱笆,都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在篱笆的那边,朦胧的、晃动的光斑越过小路,一直延伸到草地。柔和而又饱满的风将凉爽洒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微微拂动着她鬓角的几丝头发。卡尔萨维娜抬起头,在慢慢变亮的黑暗中勉强地分辨着黑云那连续不断的、异常紧张的运动。她想到了尤里,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于是,那些思绪,那些幸福而又忧愁、忧愁而又幸福的思绪,激动着她,抚慰着她,充满了她那年轻的女性的头脑。这有多好啊,坐在这里,将整个身体交给凉爽的黑暗,全神贯注地倾听那个令人激动的男人嗓音,那嗓音在一片喧嚣之中显得尤其突出,似乎比其他所有的嗓音都更响亮。
房间里连续不断的叫喊已经开始了,情况变得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比所有的人更聪明,都想去开导别人。在这一点上有某种沉重的、不愉快的东西,它能叫最平和的人也感到生气。
“是的,如果这么说的话,”尤里起劲地说道,他执拗地闪动眼睛,害怕当着卡尔萨维娜的面退让,卡尔萨维娜正听着他说呢,她不在听他的发言,而只是在听着他的嗓音,“那就应该回到各种思想的源头……”
“在您看来,那该读些什么呢?”戈日延科不怀好意地、嘲讽地问道。
“读什么……孔子,新约,旧约……”
“赞美诗和圣徒传!”工科大学生嘲讽地插话道。
戈日延科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没有想起,这些书他连一本也没读过。
“嘿,干吗读这些!”沙夫罗夫拉长声音,失望地说道。
“就像是在教会里!”皮斯佐夫嘿嘿地笑了。
尤里的脸猛地红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们想变得富有逻辑性的话……”
“可您关于基督是怎么说的来着!?”封·捷伊茨得意地打断了尤里的话。
“我说了什么?……既然要研究生活,要使自己具有一个明确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就全然地表现为一个人对他人、一个人对自己的态度,那么,最好的办法难道不就是去钻研那些人物的巨著吗?那些人物是人类的优秀典范,在自己的个人生活中,他们首先试图去运用那些面对人类的最具可能性的最复杂而又最简单的态度……”
“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戈日延科打断了尤里的话。
“可我同意!”诺维科夫又激烈地打断了大学生的话。
于是,再次开始了混乱的、杂乱的叫喊,在这样的叫喊声中,已不可能理清各种观点的结尾和开头了。
大家刚一说起话来,索罗维伊契克就静了下来,他坐到角落里,一直在听着。起初,他的脸上是充分的、热忱的、有些孩子气的专注,但后来,在他的嘴角和眼角就开始出现困惑和痛苦的明显特征了。
萨宁默默地喝着啤酒,抽着烟。他的脸上流露出无聊和烦恼的表情。当那杂乱的叫喊中已经响起刺耳的吵闹声时,他站起身来,掐灭香烟,说道:
“你们知道吗……这成了一桩无聊的事情!”
“太无聊了!”杜博娃应声道。
“一场虚空,精神痛苦!”伊万诺夫用那样一种声音说道,似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机会将它说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黑皮肤的工科大学生恶狠狠地问。
萨宁没理睬他,只朝尤里转过身去,说道:
“难道您真的认为,根据随便一些什么书籍,就能使自己确立一个什么世界观?”
“那当然。”尤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瞎说,”萨宁反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改造整个人类了,让全人类只读一种倾向的书籍……世界观是由生活本身给出的,在生活的整个范围之内,在这样一个范围中,出版物和人类的思想本身,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世界观不是生活的理论,而只是单个的人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还是一直变化着的,直到这个人的心灵失去生命力……因此,总的说来,您所极力追求的那种明确的世界观是不可能存在的……”
“怎么不可能!”尤里生气地喊了起来。
萨宁的脸上再次现出了无聊的神情。
“当然,不……如果作为终极理论的世界观是可能的,那么,人类的思想就会完全停止……但事实并非如此:生活的每一时刻都要给出自己新的话语……应该去倾听和理解这样的新话语,不要事先给自己划定尺度和界限。”
“不过,说到这一点,”他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头,“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只是还想问您一句:您读了几百本书,从旧约到马克思,可是您为什么还没有为自己制定出一个明确的世界观呢?”
“为什么说我没制定?”尤里带着强烈的委屈反驳道,阴郁地闪动着那双充满威胁意味的深色眼睛,“我有世界观……它也许是错误的,可它是存在的!”
“那您还打算去确立什么呢?”
皮斯佐夫嘿嘿一笑。
“你……”库德里亚维伊扭动脖子,蔑视地对他嘟囔道。
“他多聪明啊!”卡尔萨维娜带着天真的赞赏,对萨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她看着萨宁和尤里,于是,在她的整个身体里出现了一种既害羞又欢乐的、她所不理解的感觉:似乎,他俩不是在为争论而争论,而只是为了她,争论的目的在于占有她。
“由此可见,”萨宁说,“您并不需要你们的聚会所能达到的目的。我明白,我看得很清楚,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想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最怕不能让别人改变看法。坦白地说,这很无聊。”
“对不起!”戈日延科使劲绷紧嗓门反驳道。
“不,”萨宁不满地说,“您有最美妙的世界观,您读了大量的书籍,这立即就能看出来,可您却在生气,因为并非所有的人都和您的想法一致,此外,您还欺负索罗维伊契克,他可没对您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戈日延科惊讶地住了口,他那样看着萨宁,似乎萨宁说了什么绝对不同寻常的话儿。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萨宁愉快地说道,“您别生我的气,我对您的反驳有些言重了。我发现,您的内心有一种实在的矛盾……”
“什么矛盾?”尤里问道,他的脸红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动气。于是,就像在来这里的路上那样,此刻,萨宁那亲切、镇静的嗓音又不知不觉地感动了他。
“您自己知道。”萨宁笑着回答,“应该抛弃这种孩子气的游戏,否则将来会很难过的。”
“喂,”戈日延科满脸通红,说了起来,“您太放肆了!”
“还比不上您……”
“怎么?……”
“您想一想,”萨宁愉快地说,“您所做的事,所讲的话,比起我的话来,都要粗暴得多,讨厌得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戈日延科恶狠狠地喊了一声。
“喂,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什么!”
萨宁没有答话,他拿起帽子,说道:
“我要走了……这事变得无聊透顶了!”
“太棒啦!再说,啤酒也没了!”伊万诺夫附和道,也向前厅走去。
“是啊,看得出来,我们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杜博娃说。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请您送送我。”卡尔萨维娜招呼道。“再见。”她对萨宁说道。
在一刹那间,他俩的目光相遇了,这一相遇不知为何使卡尔萨维娜感到害怕,但又使她觉得愉快。
“唉!”杜博娃在离开的时候说道,“小组还没来得及开花,就枯萎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索罗维伊契克突然忧郁地、慌乱地问道,他像根木桩似的出现在路边,出现在大家的身边。
直到此刻,大家才想起他来,而他脸上那种奇怪的忧伤表情则让许多人大为吃惊。
“喂,索罗维伊契克,”萨宁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最近会去找您聊聊天。”
“欢迎。”索罗维伊契克匆忙地、开心地又鞠了一躬。
刚从明亮的房间里走出来,便觉得外面非常黑暗,连站在身边的人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他们响亮的说话声。
两个工人离开其他人,径自走了。当他俩已远远地走进了黑暗,皮斯佐夫笑了起来,说道:
“就是这个样子……在他们那里老是这个样子:他们想做点事情,可每个人都要做主!……只有那个壮汉倒叫我喜欢!”
“在听那些有学问的人聊天的时候,你能明白很多事情……”库德里亚维伊反驳道,他扭动脖子,像是感到憋气,他的嗓音是呆滞的、怨恨的。
皮斯佐夫自信地、嘲讽地吹了一声口哨。
在俄文中,“皮斯佐夫”有“抄写员”、“文书”等含义,“库德里亚维伊”则有“鬈发”、“枝繁叶茂”等含义,两人的长相与其姓氏的含义似乎矛盾,故让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