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样看问题的话,”尤里克制地说道,“也许就应该销毁一切出版物啰?”
“不,干吗要销毁!?”萨宁说道,“出书是一件伟大、有趣的事情。出版物!……就我对出版物的理解而言,它是真实的,它不去与偶然遇到的懒汉争辩,那样的懒汉无事可做,只想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非常聪明的……出版物能改造整个生活,渗透进人类的血液,一代又一代。如果销毁出版物,生活就会失去许多色彩,暗淡下去……”
封·捷伊茨停下脚步,让尤里上前,等着与萨宁并排,然后问道:
“不,对不起……我对您提出的那个想法非常感兴趣……”
“我那个想法非常简单。”萨宁笑了起来,“如果您想听,我可以把它解释一下。在我看来,基督教在生活中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在那样的时候,当人类已经完全忍无可忍了,几乎所有被压迫、被侮辱的人都开始觉醒,一举推翻沉重不堪的、不公正的世界秩序,干脆消灭那靠别人的血而生活的一切,恰好是在那样的时候,出现了这安安静静的、谦虚贤明的、许诺很多的基督教。它谴责斗争,许诺内在的幸福,引起甜蜜的梦,给出一种不以暴力抗恶的宗教,简单地说,就是把所有的气都放掉!……那些在长期的屈辱中学会了斗争的大人物,无论是不是白痴,都登上了舞台,并带着那种本可以运用得极好的勇气,差点用自己的双手剥下了自己的皮!……他们的敌人,当然不需要比这更好的事情了!……而如今,为了重新激起愤怒,又需要再过上一千年,需要无穷无尽的屈辱和压迫……基督教给过于桀骜、难以成为奴隶的人披上一件忏悔的外衣,并用这件外衣掩盖了自由的人类精神的所有色彩……基督教欺骗了那些有力的人,那些人也许在此刻、在今天就能获得自己的幸福,基督教将那些人的生活重心移向了未来,移向了对不存在之物的幻想,幻想他们当中谁也见不到的东西……生活中一切的美都消失了:勇敢死去了,自由的激情死去了,美死去了,只剩下了义务,只剩下了对于未来黄金世纪的无意义的幻想……当然,那是别人的黄金世纪!……是的,基督教扮演了一个负面的角色,基督的名字还将在人类中受到长时间的诅咒!……”
封·捷伊茨突然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那双长胳膊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瞧,您倒清楚!”他用一种恐惧和困惑的奇异腔调说道。
而在尤里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似乎在萨宁的话中并没有什么独特的东西,无论是萨宁还是尤里自己,都可能道出愿讲和想到的一切;但是,面对那不可知者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尤里在内心已经忘记了这恐惧的存在,也不愿想到它,可此时这恐惧却像一道阴影,投射在那个停滞的思想上。尤里感觉到了这隐秘的恐惧,并为这恐惧而感到耻辱。
“您是否想到过那血腥的弥撒,如果不是基督教预报了它,它也许就会降临到人类的头上?”他带着一种奇怪的、神经质的怨恨问萨宁道。
“嘿!”萨宁摆了摆手。“在基督教的掩护下,首先是受难的舞台流满了鲜血,然后,人们被杀,被投进监狱,投进疯人院……血一天接一天地流淌,任何一场世界转折也不会造成比这更多的流血!……最糟糕的是,为了任何一次的生活改善,人们都照例要借助鲜血、革命和无政府状态,而他们却仍然要将人道和对亲人的爱作为其生活的基础……结果是一场愚蠢的悲剧,是欺骗和谎言……非驴非马!……我宁愿要一场立刻出现的世界性灾难,也不愿要这还得再延续两千年的委靡、无聊、糟糕的生活!”
尤里沉默了一会。奇怪的是,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萨宁那些话的含义上,而是停留在了萨宁的个性上。他觉得,萨宁那种显而易见的自信是非常令人生气的,甚至是完全无法容忍的。
“请问,”他突然说道,自己也没料到,竟陷入到了一种想要招惹萨宁的强烈愿望之中,“您干吗老是用那种腔调说话,像是在教训小孩子……”
封·捷伊茨大吃一惊,感到不好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和解地用马刺磕了磕地面。
“哪儿的话呀!”萨宁遗憾地说道,“您干吗要生气呢?”
尤里觉得自己的话讲得不合适,应该打住话头,但是深藏在内心的气恼和充满了神经系统的自尊却控制了他。
“是的,这腔调叫人不愉快!”他用执拗的、威胁的腔调答道。
“这是我习惯的腔调。”萨宁带着一种遗憾的、希望安抚一番的奇异神情说道。
“这种腔调并不总是合适的。”尤里继续说道,并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使嗓音变得刺耳了,“我不知道,您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可能是由于我意识到了我比您聪明。”萨宁回答,他已经平静了一些。
尤里猛然停住了,他从头到脚,全身都在颤抖,就像一根紧绷的弦。
“喂!”他的嗓门发出尖叫,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您别生气。”萨宁带着温情接过了话头,“我不想侮辱您,我只想表达出自己真诚的看法……您对我有同样的看法,封·捷伊茨对我俩也有同样的看法,如此等等……这是很自然的……”
萨宁的嗓音如此真诚,如此温柔,再继续喊下去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于是,尤里便沉默了片刻。封·捷伊茨显然在替尤里难过,他没有说话,而在踏响马刺,吃力地喘着气。
“可我对您说的不是这个……”尤里嘟囔道。
“用不着解释了……我刚刚听了你们的争论,在你们的每个字眼里,都清晰地、遗憾地表达着同样一个意思……问题仅在于形式。我所说的是我所想的东西,而你们所说的却不是你们所想的东西……这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我们更真诚一些,事情也许就会有趣得多!”
封·捷伊茨突然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
“这倒新鲜!”他说,高兴得喘不过气来。
尤里没有说话。他的愤恨消散了,甚至似乎高兴了起来,但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是,他毕竟退让了,而且不想表现出这一点来。
“只不过,这也许会过于简单了!”封·捷伊茨不再笑了,庄重地说道。
“而您一定想把事情弄得纷繁复杂吗?”萨宁问。
封·捷伊茨耸了耸肩膀,陷入了沉思。